安娜·卡列尼娜 · 十二
安娜與弗龍斯基早就在互遞眼色,對自己朋友的這種機靈的饒舌感到遺憾,最後,不等主人先行,弗龍斯基徑自走到另一幅不大的畫前。
「啊,多麼美,真美呀!妙極啦!多麼美呀!」他們異口同聲地說。
來訪者們走了,米哈伊洛夫面對彼拉多和基督那幅畫坐了下來,頭腦里重複著他們說過的那些話,以及那些雖未說出口卻已在暗示的話。奇怪的是,當他們在這兒的時候,當他心裡暗暗地轉到他們的觀點上去的時候,有些意見對他來說曾是很有分量的,可是現在這些意見突然失去了一切意義。他開始用純藝術的目光來審視自己的畫,深信自己的畫是完美無缺的,因而也是富有表現力的,這種自信的精神狀態正是他所需要的,可以使他集中精力,排除一切雜念,而他也只有在這種精神狀態下才能作畫。
弗龍斯基、安娜和戈列尼謝夫在回家的途中顯得特別興奮和開心。他們談論米哈伊洛夫和他的畫。「天才」這個詞在他們的談話中出現的次數特別多,他們用它來指那種天生就有的、不依賴於頭腦和心臟的、近乎於體能的本領,並想用它來命名畫家的一切感受,因為他們覺得,要想給他們一點也不了解卻又想議論的那種東西起個名字,這個詞倒是必不可少的。他們說,對他的天才不能不加以讚賞,但是他的天才因學問不夠——俄國畫家的一個通病——而無法得到發展。不過,畫有兩個男孩的那幅畫卻已印入他們的腦海,所以他們偶爾也議論一番這幅畫。
客人們對米哈伊洛夫這幅畫的讚賞喚起他心中過去那種激動情緒,他既害怕又不喜歡這種無益的懷舊情感,因此,儘管聽到這些稱讚他也感到很高興,他還是想把來訪者帶到第三幅畫前去。
基督的一隻腳以透視法來看還是有點不大對頭。他拿起調色板,動手改了起來。他一面修改那隻腳,一面不斷地審視後景上的約翰,來訪者並沒有注意到這個形象,但他心裡明白,它是盡善盡美的。腳改好後,他想動手改動這個人像,卻感到自己太激動了,無法幹這活兒。當他冷靜的時候,就像他心腸變得太軟並對一切都看得太清楚時那樣,他同樣也無法工作。從冷靜過渡到靈感迸發只有一級台階,只有站在這一級台階上他才能工作。可是現在呢,他太激動了。他想把畫遮起來,卻又半途而止,手裡拿著遮布,怡然自得地微笑著,久久地望著約翰的像。最後,他似乎有點傷心地移開了目光,放下遮布,神情顯得既疲憊又幸福地回家去了。
可是,弗龍斯基卻問這幅畫賣不賣。對於已被來訪者惹得激動起來的米哈伊洛夫來說,現在談論錢財是件極不愉快的事。
兩個男孩在爆竹柳的樹蔭下釣魚。年齡大些的男孩剛拋下釣鉤,正在努力設法使浮子從灌木叢後邊露出來,全神貫注地在做這件事;另一個,也就是年齡小一點的那個,正躺在草地上,臂肘支在地上,雙手托著淺色頭髮蓬亂的小腦袋,一雙若有所思的淺藍色眼睛望著水面。他在想些什麼呢?
「這算不了什麼,是很久以前的一幅習作,」他說。
「它就是擺出來賣的,」他悶悶不樂地皺起眉頭回答。
「多美呀!」戈列尼謝夫說,顯然他也被這幅畫的魅力所折服。
「什麼東西使他們如此喜歡?」米哈伊洛夫想。他真的把三年前就畫好的這幅畫給忘了。他忘了自己一連幾個月日夜不停地把全副精力都放在這幅畫上時所感受到的全部痛苦和欣喜,全忘了,就像其他畫一完成就忘掉一樣。他甚至不願意去看它,把它擺出來,也只是為了讓某個英國人來買。
「真美啊!畫得多麼成功,多麼純樸!他自己都不明白這有多好。對了,別放過機會,要把它買下來,」弗龍斯基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