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卡列尼娜 · 十

托爾斯泰 《安娜·卡列尼娜》
弗龍斯基伯爵和戈列尼謝夫的名片送到時,畫家米哈伊洛夫像往常一樣正在工作。早晨,他在畫室里畫一幅巨畫。回到自己家裡後,他就對妻子大發脾氣,責怪她不會對付那個來討錢的女房東。 「對你說過二十遍了,叫你別解釋。你本來就是個笨蛋,一旦你用義大利語解釋,那就會成為雙料的笨蛋,」爭論了好一陣之後,他對她說道。 當他的日子過得不順心的時候,尤其是同妻子吵架以後,他總是工作得特別投入,也特別富有成果。「唉,要是能躲到別的地方去就好啦!」他邊畫邊想。他是在畫一個大發雷霆的人的素描。原先畫好了一幅,可是他不滿意。「不,還是那幅比較好……它在哪兒呢?」他走進妻子的房間,連一眼也不看她,沉下臉來問大女兒,他給她的那張紙在哪兒。那張被丟棄的畫稿找到了,但是已被弄髒,沾滿了蠟燭油。他還是拿起這張畫稿,放在自己的桌子上,然後離開桌子,微微眯起眼睛,開始審閱畫稿。他突然微微一笑,高興地揮了揮雙手。 對現在正擺在他畫架上的那幅畫,他內心深處有一個見解,那就是從來也沒有人畫過這樣的畫。他並不認為這幅畫勝過拉斐爾的全部作品,但是他知道,他在這幅畫中想要表達的、並且已經表達出來的那種思想,還從來也沒有人表達過。這一點他知道得很清楚,而且早已知道,從開始作這幅畫的時候就知道了;但是,人家的見解,不管是什麼樣的見解,對他來說仍然具有重大的意義,會使他打從內心深處感到激動不已。各種各樣的評價,即使評判者顯然只看到他在這幅畫裡所看到的含義中的一小部分,說出微不足道的意見,都會使他深深感動。他總是認為評判者的理解要比他本人深刻,總是希望從他們那兒得到一點他本人在畫中尚未發覺的東西。他覺得,他常常能在觀眾的見解中得到這種啟發。 他走到妻子的身邊。 他快步向畫室的門口走去,儘管他感到很激動,安娜那種柔和的身影還是使他大吃一驚:她站在門廊的陰影里,正在聽戈列尼謝夫急切地向她說話,同時也看得出她想回頭看看走過來的畫家。他自己也沒有發覺,就在他向他們走近的時候,他像抓住併吞進賣雪茄菸商人的下巴特徵那樣,抓住併吞進了這個印象,把它藏起來以備不時之需。戈列尼謝夫事先所說的有關這位畫家的情況本已使參觀者感到掃興,現在看到他的外貌,他們就更失望了。米哈伊洛夫個頭中等,身體敦實,步履搖晃,戴一頂咖啡色禮帽,穿一件橄欖色大衣和一條緊身褲子,而當時早已流行寬鬆褲了;尤其是他那張相貌平平的大臉盤,以及那種既感到膽怯又想維持尊嚴的神情,都給他們造成了一種不愉快的印象。 他開始畫這個新姿態,畫著畫著,突然想起了賣給他雪茄菸的那個商人的那張下巴突出的惡狠狠的面孔,於是他給畫中人畫上了這張臉和這個下巴。他高興得笑了。畫中人從一個毫無生氣的虛構人物變成了一個栩栩如生的、不可更改的人物。這個人物畫活了,並且清清楚楚和無可置疑地定型了。可以按照這個人物的要求去修改畫面,可以甚至是應當換一種方式去安置雙腿,完全改變左手的姿勢,把頭髮撩到後面去。但是,在作這些修改時,他並沒有改變人物的形象,只是刪去那些有損該形象的瑕疵。他似乎在揭掉蓋在這個人物身上、影響他充分暴露的那些罩布;每根新線條都使這個形象顯現得更加剛強有力,使它就像滴上蠟燭油污點後產生的那種效果。名片送到時,他正在小心翼翼地畫最後幾筆。 「行了,薩莎,別生氣啦!」他羞答答和溫柔地笑著對她說。「你有過錯。我也有過錯。我定會把一切都安排好的。」同妻子言歸於好後,他就穿上天鵝絨領頭的大衣,戴好帽子,到畫室去了。那幅成功的畫像已被他拋到九霄雲外。現在使他感到既高興又激動的是,這幾位乘馬車來的俄國貴客要參觀他的畫室。 「看在上帝的份上,別打擾我了!」米哈伊洛夫像哭似的大喊道,然後掩住雙耳,逃進隔壁那間工作室,並隨手把門鎖上。「真是個糊塗蟲!」他暗自說道,然後在桌旁坐了下來,打開畫夾,立即特別投入地動手畫那幅已開了頭的畫。 「我馬上就來,馬上就來!」 「就這樣,就這樣吧!」他說了一句,立即就拿起鉛筆,匆匆畫了起來。蠟燭油的一個污點使畫中人有了一種新的姿態。 「你也別這樣說,我並沒有錯。要是我有錢的話……」 「請進,」他說,竭力裝出一副無所謂的樣子,走進前室,從口袋裡掏出鑰匙,打開房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