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卡列尼娜 · 七
弗龍斯基和安娜一起在歐洲已經旅行了三個月。他們遊覽了威尼斯、羅馬、那不勒斯,剛剛抵達義大利的一個小城,打算在這兒住上一段時間。
漂亮的總侍役留著一頭濃髮,搽過油的頭髮從頸部開始梳成分頭,他穿著燕尾服,露出一大片白色細麻布襯衫的前胸,圓滾滾的大肚子上方掛著一串小墜子。他雙手插在口袋裡,輕蔑地眯起眼睛,口氣嚴厲地回答著一位站在他面前的先生的問題。聽到從正門入口的另一側登上樓梯的腳步聲,總侍役便轉過身來,看到來者是租用他們的頭等客房的那位俄國伯爵,當即恭恭敬敬地把雙手從口袋裡抽出來,低下頭,解釋說,信差來過了,租用官邸的事已經辦妥。總管願意簽訂契約。
那次相遇時,弗龍斯基才明白,戈列尼謝夫選擇了一種極為高明的自由主義工作,因而他想蔑視弗龍斯基的工作和身份。所以,弗龍斯基一遇見戈列尼謝夫,就扔給了他一個冷淡而又高傲的臉色,弗龍斯基習慣以這種態度待人,它的意思是:「您可以喜歡或不喜歡我的生活方式,這對我來說全都無所謂。可是您想要了解我,那您就應當尊重我。」戈列尼謝夫表情輕蔑,不去理會弗龍斯基的態度。那次見面似乎使他們變得更加疏遠。現在呢,他們彼此一認出對方就高興得喜笑顏開,大呼小叫。弗龍斯基怎麼也沒有料到,他見到戈列尼謝夫居然會如此高興,他自己大概並不知道他現在有多麼寂寞。他忘記了上次相遇的不愉快,臉上露出不加掩飾的喜悅,向老同學伸出了手。同樣的喜悅取代了戈列尼謝夫原先的不安神情。
真的,這是弗龍斯基的貴胄軍官學校同學戈列尼謝夫。他在學校里屬於自由派,畢業時已獲文官官銜,卻沒有到任何地方去任職。一畢業,兩位同學就徹底分手了,後來只遇到過一次。
接著,按照俄國人的一般習慣,他不用俄語而是用法語說起不該讓僕人知曉的話。
弗龍斯基立即猜到戈列尼謝夫就是這種人,所以見到他倍感高興。果然,戈列尼謝夫見到卡列尼娜,表現得恰如弗龍斯基所期待的那樣。他顯然毫不費力就避開了所有令人難堪的話題。
弗龍斯基既為跑到任何地方都擺脫不了熟人而感到惱火,又希望能找到一種消遣的方法來擺脫自己的單調生活。在這一種複雜的心情支配下,他再次回頭看了看那位走開又站住的先生。就在這一瞬間,他們兩人的眼睛同時閃出了喜悅的光彩。
弗龍斯基從她的目光中了解到,她不知道他想跟戈列尼謝夫保持怎樣的關係,她是不是表現得合他的心愿。
弗龍斯基從頭上摘下寬檐軟禮帽,用手帕擦乾滿是汗水的前額和頭髮。他的頭髮已長得遮住了半個耳朵,是往後梳的,蓋住了禿頂。然後,他漫不經心地朝那位還站在原地細細打量著自己的先生看了一眼,就想離去。
弗龍斯基與安娜一起在國外度過的這三個月里,凡是遇見不熟悉的人,他總會問自己,這位不熟悉的人會如何看待他與安娜的關係,不過遇到男人大都能得到一種應有的理解。然而,假如有人問他,或問那些作出「應有的」理解的人,這種理解的具體內容是什麼,那麼他和他們都會感到很尷尬。
弗龍斯基一開始感到很尷尬,因為他並不了解《兩個原理》的第一部的內容,而它的作者卻像談論某部名著似的跟他談論這部作品。但是後來,當戈列尼謝夫開始闡述他的觀點,而弗龍斯基也能跟上他的思路的時候,儘管不了解《兩個原理》的內容,弗龍斯基還是津津有味地聽戈列尼謝夫說,因為他說得很好。然而,戈列尼謝夫在談論他感興趣的課題時所帶的那種憤怒激動的情緒卻使弗龍斯基感到既驚奇又傷心。他越是往下說,他的眼睛就越明亮,他就越急於駁斥那些假想的對手,他的臉部表情也就變得越加不安和委屈。回想當初戈列尼謝夫是個瘦瘦的、活潑的、心情溫和的、品格高尚的男孩,在學校里總是名列第一,弗龍斯基現在怎麼也無法理解產生這種憤恨的原因,而且也不贊成這種態度。使他感到特別不開心的是:戈列尼謝夫是個有教養的人,竟然與那些惹他發怒和生氣的蹩腳文人站在同一條船上。這樣做值得嗎?這一點使弗龍斯基感到不開心,儘管如此,他仍覺得戈列尼謝夫很不幸,為他感到惋惜。戈列尼謝夫連安娜進來也沒有發覺,繼續匆忙而又狂熱地發表自己的見解,在他那張神色多變、非常漂亮的臉上,可以看到不祥之兆,它幾乎就像是神經錯亂。
安娜戴著帽子、披著斗篷從裡間走出來,用一隻美麗的縴手快速地擺弄著陽傘,在弗龍斯基身邊站住時,弗龍斯基才輕鬆地擺脫戈列尼謝夫凝視著他的、哀怨的目光,並懷著新的愛意朝自己那位充滿活力和歡樂的、非常可愛的情侶看了一眼。戈列尼謝夫好容易才冷靜下來,起初還感到沮喪和鬱悶,但是對所有的人都很親切的安娜(這時候她就是這樣的一個女人),很快就用她的純樸和快樂的態度使他打起了精神。她試過各種話題後,便將話題轉到他所擅長於談論的繪畫上,並仔細地聽他說。他們徒步走到已租下的那幢房子,進去參觀了一遍。
她頓時覺得自己全明白了,主要是明白他對她很滿意;於是她朝他嫣然一笑,快步走出了房門。
其實,那些依弗龍斯基之見已作出「應有的」理解的人怎麼也不理解這件事,只是表現得彬彬有禮罷了,總之就像有教養的人,面對四面包圍著生活的種種複雜而又難解的問題,必然這樣避免暗示,也不提令人不快的問題。他們裝出一副完全理解這種處境之內涵的樣子,對它表示認可,甚至表示贊同,卻又認為,對這一切作解釋是不妥當和多餘的。
他用溫柔的目光盯著她看了一陣子。
他原先並不認識安娜,所以一下子就被她的美貌,尤其是被她那種隨遇而安的樸實態度驚倒了。弗龍斯基領著戈列尼謝夫進來時,她臉紅了,他也非常喜歡蒙在她那真誠而又美麗的臉上的孩童般的紅暈。不過,使他感到特別喜歡的是,她像是有意不讓外人產生誤會似的,立刻就用「阿歷克謝」來稱呼弗龍斯基,並說他們即將搬到一幢被當地人叫作官邸的、新租的房子裡去住。戈列尼謝夫喜歡她這種對自己的處境安之若素的泰然態度。由於他既認識阿歷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也認識弗龍斯基,所以面對安娜那種和善、快樂、充滿活力的風度,他好像覺得自己是完全理解她的。他覺得自己理解而她無論如何也理解不了這種事:給丈夫製造不幸,拋棄丈夫和兒子,喪失自己的好名聲之後,她怎麼還能覺得自己充滿活力、快樂而又幸福。
兩個朋友彼此對視了一眼,臉上均露出慌亂不安的神色,明顯欣賞她的戈列尼謝夫似乎想說些讚美她的話,卻找不到合適的字眼,而弗龍斯基既希望又害怕他讚美。
「非常高興,我這就去戴帽子。您是說天氣很熱嗎?」她站在門口,詢問地望著弗龍斯基說道。一片鮮艷的紅暈又蒙上了她的臉。
「難道你會畫畫?」戈列尼謝夫迅速轉身對弗龍斯基說。
「那麼,」弗龍斯基沒話找話地開口說道。「你就定居在這裡了嗎?你還在干那一行嗎?」他繼續說,他想起人家對他說過,戈列尼謝夫在寫一本書……
「遇見你,我多麼高興啊!」弗龍斯基露出一口堅實的白牙,友好地微笑著說。
「進去吧。喂,你在幹什麼?」
「這位俄國先生也在找您,」總侍役說。
「知道嗎?天氣非常好,我們到那兒再看一看,」弗龍斯基對安娜說。
「有一點使我感到很高興,」在他們回家的路上,安娜對戈列尼謝夫說。「阿列克謝將擁有一間很好的atelier。你一定要用這個房間,」她用俄語對弗龍斯基說,並且用「你」來稱呼他,因為她已經明白,戈列尼謝夫在他們的隱居之地將成為他們的一位密友,在他面前無需隱瞞。
「是的,他是個正派人,會對事情作出應有的評價,」弗龍斯基暗自說,他懂得戈列尼謝夫的臉部表情及轉移話題的涵義。「可以把他介紹給安娜,他會作出應有的評價的。」
「旅行指南中有它的簡介,」戈列尼謝夫談起了弗龍斯基要租的那幢官邸。「那兒有技藝高超的丁托列托的作品。是他的晚期作品。」
「我呢,聽說來了一位弗龍斯基,卻不知道究竟是哪一位弗龍斯基。非常非常高興啊!」
「我嗎?已經是第四天了,」弗龍斯基回答,同時重又仔細地觀察老同學的臉色。
「我住在這兒已經是第二個年頭了。在工作。」
「戈列尼謝夫!」
「弗龍斯基!」
「對,我早就開始畫畫了,現在有點入門了,」弗龍斯基紅著臉說。
「對,我在寫《兩個原理》的第二部,」戈列尼謝夫聽到這個問題後,高興得漲紅了臉說,「說得確切一點,為了做到準確無誤,我還沒有動筆,而是在作準備,在收集材料。它的內容非常豐富,幾乎涉及所有的問題。在我們俄國,大家都不願意承認我們是拜占庭帝國的後繼人,」他開始作冗長的、熱情的說明。
「她出去散步,已經回來了,」侍役回答說。
「啊!我很高興,」弗龍斯基說。「太太在家嗎?」
「哦!我可不知道(雖說他是知道的),」戈列尼謝夫若無其事地回答。「你來很久了嗎?」他又問了一句。
「哎喲!」弗龍斯基同情地說。「進去吧。」
「你認識卡列尼娜嗎?我們一起旅行。我是去見她的,」他用法語說,一面仔細地觀察戈列尼謝夫的臉色。
「不,不是很熱,」他說。
「他有很高的天賦,」安娜歡笑著說。「我當然不是評判家!不過,一些內行的評判家都這樣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