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卡列尼娜 · 十四

托爾斯泰 《安娜·卡列尼娜》
基季走了,只剩下萊溫一個人,她不在,他覺得那麼不安。他急切盼著明天早上趕快到來,那時他又能看到她,可以同她永遠結合在一起。他對與她分離的這十四個小時感到害怕,就像害怕死亡一樣。他必須找個人說說話,消磨時間,以免感到孤單。斯捷潘·阿爾卡季奇本來倒是最合適的談伴,可是他要走了,他說去參加晚會,實際上卻是去看芭蕾舞。萊溫只來得及告訴他,自己很幸福,他喜歡他,永遠也不會忘記他為他所做的事。斯捷潘·阿爾卡季奇的目光和微笑告訴萊溫,他很理解這種心情。 「怎麼樣,還不到死的時候吧?」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動情地握著萊溫的手說。 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跟他告別時也像祝賀他似地說: 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的這些話使萊溫感到不快。她不能明白,這種感情是多麼崇高,她是無法體會的,她連提也不該提到它。 謝爾蓋·伊萬諾維奇快活地笑起來,這種情況對他來說是難得的。 謝爾蓋·伊萬諾維奇微笑了一下。 萊溫趁這個機會對他說出了自己的想法,婚姻的首要條件是愛情,有愛情的婚姻永遠是幸福的,因為幸福全在於自身。 萊溫向他們告辭,他為了不獨自一人待著,便湊到哥哥身邊去。 萊溫發覺,葉戈爾心情也很愉快,也想把自己內心的感受全說出來。 斯維亞日斯基走到萊溫面前,邀請他到他家喝茶。萊溫怎麼也不明白,怎麼也想不起,自己對斯維亞日斯基有什麼不滿意的地方,對他有什麼要求。他是一個聰明而又極其善良的人。 斯維亞日斯基向他詢問鄉下的情況,照例認為在歐洲沒有辦成的事,在俄國也不可能辦成,現在萊溫聽了這種話絲毫也沒有感到不快。相反,他覺得斯維亞日斯基說得對,他所經營的事業全都毫無意義,而且他還看出斯維亞日斯基在避免明白地說出自己的正確意見時顯得異常和善和寬厚。斯維亞日斯基家的女人們也特別親切可愛。萊溫覺得,她們已經知道一切,並且贊同他,只是出於禮貌,才沒有說出來。他在他們家坐了一小時,兩小時,三小時,談論各種事情,但老是暗示占據他心頭的那件事,竟沒有發覺他已使大家厭煩,他們早就想睡覺了。斯維亞日斯基打著呵欠,把他送出前廳,心裡感到奇怪,他的朋友的情緒怎麼有點異樣。時間已經一點多了,萊溫回到旅館,害怕地想到,他孤零零一個人還要度過難熬的十個小時。值班的茶房還沒有睡覺,為他點亮了蠟燭,就想走開,可是萊溫叫住了他。以前萊溫沒有注意過這個叫葉戈爾的茶房,今天卻發現他是個很聰明的好人,更主要的,他是個心地十分善良的人。 葉戈爾仔細聽著,顯然他完全明白萊溫的意思,但是他在贊同萊溫意見的同時,卻使萊溫感到意外地說,他在好的老爺家幹活,對老爺總是感到滿意,而對現在的主人則十分滿意,儘管他是個法國人。 原來,葉戈爾家有三個兒子和一個做裁縫的女兒,他想把女兒嫁給馬具店的夥計。 他們來到會場。萊溫聽著秘書結結巴巴地在讀顯然連他本人也不明白的記錄,不過,萊溫根據這個秘書的面容發覺這是個可愛、善良的好人。這從他讀記錄時那種慌亂、窘迫的神態也可以看出來。接著,發言開始了。他們為扣除某宗款項和敷設什麼水管而爭論著,謝爾蓋·伊萬諾維奇洋洋得意地發表了長篇大論,刺痛了兩個議員;而另一位議員在紙上寫著什麼,起先有點膽怯,後來卻很辛辣但又客氣地回擊了他。接著,斯維亞日斯基(他也在場)也十分動聽、很有氣度地說了一番。萊溫聽著他們的話,清楚地看到,什麼扣款和水管問題實際上並不存在,而且他們也根本沒有生氣,他們都是一些善良的好人,他們之間相處得很好,很和睦。他們誰也不妨礙誰,大家都很愉快。萊溫感到最妙的是,他今天把所有的人都看得很透徹,從過去一直未發現的細小特徵中,他看到了每個人的心靈,清楚地看到他們都是善良的人。今天大家都特別喜歡他萊溫。這從大家同他交談的態度上,從大家、甚至包括陌生人望著他的那種親切友好的眼神中都可以看出來。 「這事可以明天再說,明天再說,現在別說了!別說了,別說了,住口吧!」萊溫說,又用皮大衣領子把他的臉蓋住,然後補充道:「我很喜歡你!怎麼樣,我能參加會議嗎?」 「有什麼辦法呢!這是我們的責任。在老爺家比較舒服,在這裡收入多一些。」 「是的!」萊溫說。 「我這一輩子也很怪。我從小……」他開始說,眼睛炯炯發亮,顯然受到萊溫興奮情緒的感染,就好像人們感染呵欠一樣。 「我怎麼啦?我太幸福了!」萊溫放下他們所坐的馬車的車窗。「你不介意吧?關窗太悶了。我太幸福了!你為什麼一直不結婚?」 「我很高興,看來她是個好姑娘……」謝爾蓋·伊萬諾維奇說。 「我和你一起去,行嗎?」 「我去開會。」 「您同基季又見面了,我多高興啊,應該珍惜往日的友誼。」 「怎麼樣,感到滿意嗎?」謝爾蓋·伊萬諾維奇問。 「怎麼樣,葉戈爾,不睡覺很困吧?」 「怎麼不愛,」葉戈爾回答。 「很高興,」他說,接著問候他的妻子和姨妹。在他的想像里,斯維亞日斯基的姨妹總是與婚姻聯繫在一起,由於這奇妙的思路,他認為,再沒有比向斯維亞日斯基的妻子和姨妹訴訴自己的幸福更合適了,於是,他很高興地答應去看她們。 「很滿意。我從來沒有想到,這個會這麼有趣!不錯,好極了!」 「當然可以。」 「好吧,反正可以說,我對這事感到很高興。」 「哦,葉戈爾,你成親的時候愛自己的妻子嗎?」 「別說,別說,別說!」萊溫用兩手抓住他的皮大衣領子,把他的臉蓋住。「她是個好姑娘」是一句太一般、太平淡的話,和他的感情很不相稱。 「你去哪兒?」 「你們今天談什麼問題?」萊溫一直微笑著,說。 「為什麼不行?我們走吧,」謝爾蓋·伊萬諾維奇微笑著說。「你今天是怎麼啦?」 「一個心地很善良的人,」萊溫心想。 不料這時傳來了鈴聲。葉戈爾走了,留下萊溫獨自一人。他在午餐時幾乎一點東西都沒吃,到了斯維亞日斯基家,又謝絕喝茶和吃晚飯,現在他也想不到晚餐這碼事。他昨晚一夜未睡,現在也沒有想到要睡覺。房間裡很冷,可他覺得悶熱。他打開兩扇通風的小窗,在小窗對面的桌旁坐下。在積雪的屋頂上可以看見繫著鏈子的雕花的十字架,它的上方是高高升起的三角形的御夫星座,其中黃燦燦的是五車二星。他時而看看十字架,時而看看五車二星,吸著均勻地吹進房間的清新的冷空氣。他像在夢境裡似的,追逐著浮現在腦海里的一個個形象和一件件往事。三點多鐘,他聽到走廊里有腳步聲,便朝門外張望了一下。原來是他認識的賭棍米亞斯金從俱樂部里回來了。他咳嗽著,陰鬱地皺著眉走過去。「可憐的人,真倒霉!」萊溫心想,由於對這個人的愛憐,淚水湧上了他的眼眶。萊溫想和他談談,安慰他一番,但是,想到自己只穿一件襯衣,便改變主意,又在小窗前坐下,沐浴在嚴寒的空氣中,望著形狀古怪、默不作聲、對他卻意義深廣的十字架和高高升起的那顆黃燦燦的星星。六點多鐘,傳來地板打蠟工的聲音和早禱的鐘聲,萊溫開始感到渾身發冷。他關上小窗,洗了臉,穿上衣服,上街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