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卡列尼娜 · 三十二

托爾斯泰 《安娜·卡列尼娜》
萊溫早就注意到:人們過於溫良、謙讓時,同他們待在一起往往感到不自在,但是當他們很快就變得過於苛求和吹毛求疵時,那就會讓你受不了。他覺得,這種情況也出現在哥哥身上。確實,尼古拉哥哥的溫和態度沒有維持多久。第二天早晨,他就變得急躁易怒,竭力找弟弟的茬兒,觸及他的痛處。 萊溫覺得自己錯了,但又無法改正。他覺得,如果兩人都不裝傻,而是說了所謂的真心話,也就是把他們真正的想法和感覺說出來,那他們只能是互相對視,康斯坦丁只能說:「你快死了,你快死了,你快死了!」而尼古拉只能回答:「我知道我要死了,但是我害怕,害怕,害怕!」如果他們只談真心話,那就再也沒有什麼別的話好說了。這樣就不能生活,因此,康斯坦丁試圖做他一生想做而又不會做的事,按照他的觀察,許多人都很擅長做這種事,而且缺了它就無法生活。他試著說一些違心的話,但老是覺得這樣做顯得很虛偽,他哥哥會發現這一點,會因此而惱怒。 這是他說的唯一的真心話。萊溫明白,這句話的意思是:「你看到並且知道我身體很糟,也許我們再也見不著面了。」萊溫明白這意思,眼淚奪眶而出。他又吻了吻哥哥,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第三天,尼古拉又叫弟弟把自己的計劃告訴他,他不僅指責這一計劃,而且還故意把它與共產主義混為一談。 直到臨別最後一刻,尼古拉吻了一下萊溫,突然異樣嚴肅地望著弟弟,說: 無論萊溫過後怎麼安慰哥哥,尼古拉什麼也不想聽,他說,還是分開的好。康斯坦丁明白,這只是因為生活對哥哥來說無法忍受的緣故。 康斯坦丁又來到哥哥面前,不自然地說,如果有冒犯他的地方,請哥哥原諒,然而尼古拉已收拾好行李,準備走了。 哥哥走後第三天,萊溫出國了。他在火車站遇到基季的堂兄謝爾巴茨基,萊溫滿臉愁容,使堂兄感到驚奇。 聽了這些話,萊溫突然發起火來,因為他內心深處害怕自己真的想在共產主義和現存的生產方式之間尋求平衡,而這未必做得到。 「問題就在這裡,你利用了別人的思想,去掉了它有力的地方,你想讓別人相信,這是一種新思想,」尼古拉生氣地扭動著繫著領帶的脖子說。 「這完全沒必要。勞動力本身會根據自己的發展程度找到某種活動形式。起先到處是奴隸,後來是metayers;現在我們有對分制,有地租,有僱農的勞動,你還要找什麼呢?」 「我過去倒是的,雖然我發現這為時過早,但卻是合理的,像初期的基督教一樣是有前途的。」 「我的思想與別人的毫無共同之處……」 「我正在尋找對自己和勞動者都有利的勞動方式。我想組織……」他急躁地回答。 「我才不管你呢!早就該走了,見鬼去吧,滾開!我很後悔到這兒來!」 「我只是認為,應該以自然科學家的觀點來看待勞動力,即研究它,承認它的特點以及……」 「怎麼很少?我們一起到巴黎去吧,別去什麼米盧斯了。去看看,那兒有多快樂!」 「得啦,那很好,你別管我!」 「好吧,你既然這麼想,那就請你別管了!」萊溫說,同時覺得左邊臉頰上的肌肉在抑制不住地抖動。 「噢,沒什麼,世界上叫人快樂的事本來很少。」 「噢,多麼寬宏大量!」尼古拉說,微微一笑。「如果你希望說你是正確的,那我可以使你得到滿足。你是正確的,可我反正得走!」 「可我告訴你,這裡毫無共同之處。他們否認財產、資本、遺產的合理性,我並不否定這一重要的刺激因素(萊溫討厭自己使用這些字眼,但是從他專心致志於自己的著作那時候起,他就不由自主地開始越來越頻繁地使用外來語),而只是想調整一下勞動。」 「原來是這麼回事!」謝爾巴茨基笑著說。「我的生活才剛剛開始呢。」 「別人的思想,」尼古拉冷笑著說,目光流露出憤恨的神情,「怎麼說好呢,別人的思想至少有一種幾何學的魅力——明確,清楚。也許這是空想。但是,假定可以把一切往事變成tabula rasa:沒有私有財產,沒有家庭,那麼勞動自然就會得到調整。可你什麼也沒有……」 「你過去沒有,現在也沒有信念,你只是在滿足你的自尊心。」 「你怎麼了?」謝爾巴茨基問他。 「你幹嗎要混為一談呢?我從來不是共產主義者。」 「你只是利用別人的思想,但是你歪曲了它,想把它應用到不能應用的地方。」 「你什麼也不想組織;你一貫只想標新立異,想表示你不只是在剝削農民,而且還抱有某種理想。」 「不,我完蛋了,我快死了。」 「不管怎樣,別記恨我,科斯佳!」他的聲音發抖了。 「不久前,我也是這麼想的,但是,現在我知道,我很快就要死了。」 萊溫說出了他最近的真實思想。他處處看到了死亡和死亡的臨近。不過,他打算從事的事業越來越占據他的心。在死亡到來以前,無論如何總得活下去。他感到黑暗籠罩一切,正是由於有這種黑暗,他才覺得自己的事業是這黑暗中唯一的引路線索,因此他要竭盡全力,抓住它不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