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卡列尼娜 · 三十一
萊溫跑到一半樓梯,便聽到從前廳傳來他熟悉的咳嗽聲;由於自己腳步聲的干擾,他聽得不很清楚,他希望自己聽錯了;接著他看到了一個高高的,瘦骨嶙峋的熟悉的身影,看來這不會是錯覺,但他還是希望自己看錯了,希望這個脫下皮大衣、咳嗽了一陣的高個子男人不是哥哥尼古拉。
萊溫愛自己的哥哥,但是和他待在一起總感到難受。尤其是現在,由於受到他突然想起的那樁心事和阿加菲婭·米哈伊洛夫娜的暗示的影響,萊溫正心神不定的時候,他覺得與哥哥見面特別苦惱。他希望來客是一位快活、健康的外人,在他心緒不定時陪他解悶,現在他得會見的是對他了如指掌,會喚起他內心深處的思想,迫使他徹底坦白一切真情的哥哥,而這是他所不願意的。
這兄弟倆互相是那麼親近,在他們之間,即使最小的動作,說話的語調,都比語言更能表達內心的思想。
萊溫由於自己竟會有這種卑劣的想法而生氣,他跑往前廳。他剛剛走近,看到了哥哥,那種失望的心情頓時就消失了,代替它的是憐憫。尼古拉哥哥過去就消瘦、虛弱得可怕,現在,他顯得更瘦弱,更疲憊不堪了。他簡直成了一副包著一層皮的骨頭架子。
萊溫摸了一下,走到間壁後面,吹滅蠟燭,他還是久久不能入睡。他對怎樣生活的問題剛有點明白,突然又冒出一個難以解答的新問題——死亡。
萊溫一邊聽,一邊想,可想不出該說些什麼好。尼古拉大概也有同樣的感覺。他開始向弟弟詢問他各方面的情況;萊溫樂於講述自己的事,因為這樣他就可以不用裝假。他把自己的計劃和工作情況告訴了哥哥。
現在,他們兩人頭腦里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尼古拉的病和死亡的逼近,這件事壓倒了一切。但是無論哥哥還是弟弟,都不敢說出口來。既然他們無論說什麼都不能流露出盤旋在腦際的這件事,因此他們的話都是虛假的。黃昏過去了,到了睡覺的時候,萊溫從來沒有為此感到這麼高興過。過去無論和什麼外人在一起,無論什麼禮節性的訪問,他都沒有像今天這樣不自然,這麼虛偽。意識到這種不自然,並且為此而懊悔,這使他感到更不自然。他真想對著自己心愛的、面臨死神的哥哥痛哭一場,但他只能聽著哥哥說他今後的生活打算,而且還得附和著,不使談話中斷。
死亡是萬物不可避免的結局,它首次以無法抗拒的力量呈現在他面前。死亡就在這裡,就在這個半睡不醒中呻吟著,習慣成自然地時而呼叫上帝,時而詛咒魔鬼的心愛的哥哥身上,它根本就不像他以前所想像的那樣遙遠。它也在他自己身上,這一點他感覺得到。不是今天,就是明天,不是明天,就是三十年後,難道不都是一回事嗎?這無可避免的死亡究竟是什麼,他不僅不知道,不僅從來也沒有想過,而且不會,也不敢去想。
尼古拉告訴他,他現在就是來拿這筆錢的,而主要的是回老家待上一陣,像勇士那樣接觸故鄉的泥土,重新積聚力量,以便應付面臨的工作。儘管他的背更駝了,儘管個子高高的他更瘦了,但是他的動作還是像往常那樣敏捷、急速。萊溫把他領進書房。
在黑暗中,他坐在床上,身子蜷縮成一團,雙手抱住膝蓋,屏住氣息,緊張地思索著。他越是緊張地思索,心裡就越是清楚:事實無疑就是這樣,他確實忘記了,忽略了生活中一個小小的情況,那就是,死亡總會來臨,一切都會結束,沒有一件事值得動手去干,這是毫無辦法的事。是的,這很可怕,但事實就是這樣。
因為房子潮濕,只有一個房間生火,所以萊溫就讓哥哥睡在自己的臥室里,中間只隔著一道間壁。
哥哥躺在床上,不管是否入睡,作為病人,他總是輾轉反側,老是咳嗽,咳不出的時候,嘴裡就咕噥著什麼。有時候,他呼吸困難,他便說:「哎喲,我的上帝呀!」有時候,痰堵得他出不來氣,他便惱火地罵道:「哼,見鬼!」萊溫聽著哥哥發出的聲響,很久沒有睡著,他思緒萬千,歸根結底是一個詞兒:死亡。
哥哥特別認真地換了衣服,過去他不是這樣的,梳了梳自己稀疏平直的頭髮,然後微笑著走上樓去。
哥哥聽著,但顯然對此不感興趣。
幾個星期前,萊溫寫信給哥哥,告訴他家中剩下的那小部分未分的財產已賣掉,哥哥大約可得到兩千盧布。
他站在前廳,扭動著細長的脖子,摘下圍巾,不同尋常地苦笑著。看到這種溫順的笑,萊溫感到喉嚨發緊,憋得喘不過氣來。
他態度溫存,心情愉快,萊溫想起童年時期的哥哥常常是這樣的。他甚至提到謝爾蓋·伊萬諾維奇時也毫無怨言。看到了阿加菲婭·米哈伊洛夫娜,他同她說了幾句笑話,並且詢問了一些老僕人的情況。得知帕爾芬·傑尼瑟奇已經去世,他感到很難過。他的臉上露出恐懼的神色,不過,他馬上又恢復了常態。
「瞧,我到你這兒來了,」尼古拉聲音嘶啞地說,眼睛一直凝視著弟弟的臉。「我早就想來,但身體一直不好。現在我算是好多了,」他說,一邊用枯瘦的大手摸摸鬍子。
「沒啥,我不知怎麼睡不著覺。」
「是瑪麗亞·尼古拉耶夫娜嗎?這是為什麼呢?」
「我睡得很好,現在我已不出汗了。你瞧瞧,摸摸我的襯衫。沒有出汗吧?」
「我在工作,我想干出點什麼,可是我忘記了,一切都會結束,都會歸於死亡。」
「對,對!」萊溫回答。他吻了哥哥,自己的嘴唇感覺到哥哥臉上皮膚乾枯,又貼近地看到哥哥那雙閃著異樣光輝的大眼睛,心裡感到更害怕了。
「嗯,她是個討厭的女人!給我增添了許多麻煩。」但他沒有說,是什麼麻煩。他不能說,他攆走瑪麗亞·尼古拉耶夫娜是因為茶泡得太淡,更主要是因為,她照顧他就像照顧病人一樣。「而且,現在我要完全改變生活。當然,我和大家一樣,做過一些蠢事,但是,財產是小事,我並不吝惜。只要有健康的身體就行,感謝上帝,我已經恢復健康了。」
「咳!咳!真見鬼!你在忙些什麼,怎麼不睡覺?」哥哥在問他。
「他是老了,」他說,然後改變了話題。「我在你這兒住一兩個月,再去莫斯科。你知道,米亞赫科夫答應給我找個職位,我要去任職。現在我得完全改變自己的生活,」他繼續說。「你知道,我把那個女人攆走了。」
「不過,我還活著。現在究竟該怎麼辦,怎麼辦呢?」他絕望地說。他點亮蠟燭,小心翼翼地下了床,走到鏡子前面,看看自己的臉和頭髮。是啊,鬢角已經花白。他張開嘴。臼齒開始變壞了。他露出肌肉發達的胳膊。是啊,力氣挺大。但是現在靠殘肺呼吸的尼科連科過去身體也很健壯。他突然記起了他們小時候的情景:他們一起躺下睡覺,等到費奧多爾·波格丹內奇一走出房門,他們就互相扔枕頭,哈哈大笑,不可遏止地笑,甚至對費奧多爾·波格丹內奇的恐懼也不能抑制迸涌而出的生命的幸福感。「可現在只剩下這個凹陷的胸膛……而我也不知道自己將會怎樣……」
「唉,他即將死亡,不到春天就會死亡,唉,該怎麼救他呢?我能對他說什麼?這種事我知道什麼?我甚至忘了有這麼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