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卡列尼娜 · 六

托爾斯泰 《安娜·卡列尼娜》
農民們割完了馬什卡高地的最後幾行草,穿上衣服,高高興興地走回家去。萊溫騎上馬,依依不捨地與農民們告別,然後往自己家走去。他從高地上回頭望了一眼,農民們已消失在從谷地升起的一片霧靄中,他只聽到歡快而粗野的說話聲、哈哈大笑聲和鐮刀的碰撞聲。 謝爾蓋·伊萬諾維奇早已吃完飯,在自己的房間裡一邊喝放冰塊的檸檬茶,一邊翻閱郵局剛送來的報紙和雜誌。就在這時候,萊溫興高采烈地說著話,闖進他的房間,蓬亂的頭髮粘在額頭上,曬得黑黑的後背和前胸也是汗水淋淋。 過了五分鐘,弟兄倆在餐廳里相遇了。萊溫不感到餓,他在飯桌邊坐下來吃飯,為的是不讓庫茲馬掃興,但是他一開始吃,卻又覺得這頓飯非常可口。謝爾蓋·伊萬諾維奇笑眯眯地看著他。 謝爾蓋·伊萬諾維奇見了蒼蠅就受不了,他房間的窗戶只有夜裡才打開,而門總是嚴嚴地關著。 謝爾蓋·伊萬諾維奇也報以微笑。 萊溫聽著哥哥講話,卻一點都聽不明白,也不想聽明白。他只是擔心哥哥向他提問題,這樣就會使哥哥看出,他什麼也沒聽進去。 弟弟的模樣自然使他感到高興。 信是奧布隆斯基寄來的。萊溫大聲地讀著信。信是奧布隆斯基從彼得堡寫來的:「我收到多莉的來信,她在葉爾古紹沃,一切都不盡人意。請你到她那兒去一趟,幫助出出主意,你什麼事情都知道。她看到你會很高興。她孤零零一個人,怪可憐的。我岳母一家人仍在國外。」 「非常滿意。我們割完了整塊草地。在那裡我還和一個老頭交上了朋友!你無法想像,這是多麼有趣!」 「阿加菲婭·米哈伊洛夫娜的手怎麼樣了?」萊溫拍拍自己的腦袋,說。「我把她給忘了。」 「這太好了!我一定去看他們,」萊溫說。「要不,我們一起去。她是個非常好的人。不是嗎?」 「老天爺,你像個什麼樣子!」謝爾蓋·伊萬諾維奇一開始不滿地望望弟弟說。「門,快把門關上!」他叫起來。「肯定放進十隻蒼蠅了。」 「離這兒遠嗎?」 「是的,當然囉。那有什麼辦法!我並不固執己見,」萊溫流露出一副孩子氣,抱歉地微笑著說。「我同他爭論過什麼來著?」他心想。「當然我是對的,他也是對的,一切都不錯。得去賬房安排一下。」他微笑著,站起身來,伸了個懶腰。 「我過得很好。難道你割了整整一天草?我想,你一定餓得像條狼。庫茲馬已為你準備好了一切。」 「我想,你的看法也有點道理。我們的分歧是:你把個人利益作為動力,而我認為每個有一定教養的人都應該關心公益。也許,你說得對,與物質利益有關的活動更符合人的心愿。總之,你的性格,就像法國人說的那樣,太prime-sautière;你要麼滿腔熱情、精力充沛地大幹,要麼什麼也不干。」 「我保證沒放進一隻蒼蠅。要是放進來,我就把它捉住。你不會相信,今天我有多快活!你今天過得怎麼樣?」 「總之,」謝爾蓋·伊萬諾維奇繼續說,「依我看,你今天過得蠻滿意。」 「怎麼啦?你怎麼啦?」 「很高興,」謝爾蓋·伊萬諾維奇一直微笑著,說。 「就是這樣,朋友,」謝爾蓋·伊萬諾維奇拍拍他的肩膀說。 「對了,有你一封信,」他說。「庫茲馬,請把信拿來,在樓下。當心,把門關上。」 「好,去吧,去吧,我馬上就去找你,」謝爾蓋·伊萬諾維奇望著弟弟,搖搖頭說。「快去吧,」他笑著又說了一句,然後收起自己的書報,準備走。他突然高興起來,不想離開弟弟。「哦,下雨的時候,你在什麼地方?」 「好極了!你不會相信,這是消除任何傻念頭的一種有效方法。我想為醫學增添一個新的術語:Arbeitscur。」 「好多了。」 「嘿,我們把整片草地都割完了!真是好極了,太好了!你過得怎麼樣?」萊溫問道,完全忘記昨天那場不愉快的談話。 「嘿,你的胃口挺好啊!」他看著弟弟俯在盤子上曬得又紅又黑的臉和脖子說。 「嗯,各種神經有病的人卻需要。」 「哦,我還是得去看看她。不等你戴上帽子,我就回來。」 「哦,我看,你不需要這樣。」 「哦,你今天過得很滿意。我也是。首先,我解決了兩個象棋方面的難題,其中一個問題妙極了,——一開始就走卒子。我會走給你看的。後來我想起了我們昨天的談話。」 「哎喲,老天爺!」萊溫大聲叫了起來,謝爾蓋·伊萬諾維奇吃了一驚。 「你要出去,我們一起走吧,」他說,他不想離開精力充沛、生氣勃勃的弟弟。「如果你要去賬房,那我們一起去吧。」 「什麼?想起昨天的談話?」萊溫說,他心滿意足地眯起眼睛,大聲地打著飽嗝,完全回憶不起昨天的那場談話了。 「什麼雨?只下了幾滴小雨。我馬上就來。那麼你今天也過得很好吧?啊,太好了,」萊溫說完,便去換衣服。 「也許吧,但是這種樂趣我一生中從未感受過。而且你也知道,這沒有什麼不好。難道不是嗎?」萊溫說。「如果他們不喜歡,那我也沒辦法。不過我認為沒有什麼不好。對嗎?」 「不,我不想吃。我在那兒吃過了。我這就去洗個臉。」 「不錯,這應該體驗一下。我本想去草地看看你,但天氣熱得難以忍受,所以到了樹林我就沒有往前走。我坐了一會兒,便穿過樹林朝村子走去,遇到了你的奶媽,向她詢問了農民們對你的看法。據我了解,他們不贊成你這樣做。她說:『這不是老爺幹的事。』總之,我覺得,在農民的概念中,所謂『老爺』的活動,有著明確的規定。他們不允許老爺超越他們心中所規定的範圍。」 「三十俄里左右。也許有四十俄里。不過路挺好走。我們一起去太棒了。」 他靴後跟啪啪響著跑下樓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