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卡列尼娜 · 四
萊溫在與哥哥交談時想到的那件私事是這樣的:去年,有一次他去割草場,對管家很生氣,他便使用起自己平息怒氣的方法——拿過農民的鐮刀,割起草來。
他喜歡割草,親自割過好幾次。他割了房前的整整一片草地,而今年一開春便為自己制定了計劃,打算和農民一起割上幾天草。自從哥哥來了後,他一直猶豫:要不要去割草?他不忍心整天把哥哥一人丟下不管,他還怕哥哥為這事取笑他。但是他走過草地,回想起割草的印象時,他幾乎當機立斷,還要去割草。與哥哥進行了那場激烈的爭辯之後,他又想起這個打算。
還在山上的時候,他就看到山下背陰的、已割過草的那部分草場,看到一行行被割下的灰草和一堆堆黑乎乎的衣服,那是割草人在開始割草的地方脫下的。
謝爾蓋·伊萬諾維奇抬起頭,奇怪地看看弟弟。
萊溫接過鐮刀,試了一下。割草的農民們割完了一行,他們滿頭大汗,樂呵呵地一個接一個走到大路上,笑著與老爺打招呼。大家望著他,誰也不說話,直到一個皺紋滿面,不留鬍子,身穿羊皮短襖的高個子老頭對他說話,大家這才開口。
萊溫把鐮刀遞給季特,然後跟那些到放衣服的地方去取麵包的農民一起,走過大片被雨稍稍淋濕的割過的草地,朝馬走去。這時他才知道,沒有看準天氣,雨水淋濕了他的草。
萊溫發現,第一行季特割得特別快,大概想試試老爺的力氣,而且碰巧這一行又很長。往後幾行就容易對付一些了,不過,萊溫仍然得使出全身力氣,方才沒有落在其他農民後面。
萊溫下了馬,把它系在路旁,走近季特。季特從灌木叢中取出另一把鐮刀,遞給他。
草開始柔軟了,萊溫聽他們議論,但並不搭腔,他跟在季特後面,竭力想割得好些。他們前進了大約一百步。季特不停地往前割,毫無疲倦的樣子,萊溫著急了,生怕自己堅持不下去,他累極了。
管家微微一笑,說道:
第二次也是如此。季特接連不斷地揮動鐮刀,一刻也不停,也不覺得累。萊溫跟在他後面竭力不落後,然而他感到越來越吃力,終於覺得自己一點力氣也沒有了,但就在這時,季特又停下來磨刀。
第二天早晨,康斯坦丁·萊溫比平時起得早,但是安排農活耽擱了一會兒,當他來到草場時,大家已經在割第二行草了。
活兒干到一半,他那熱汗淋漓的雙肩上突然感到一種舒適的涼意,他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是怎麼產生的。他在磨刀時朝天上看看。飄來一片低垂的烏雲,接著下起大顆雨點。有些農民走去拿起衣服穿上;另一些農民像萊溫一樣,只是愉快地聳聳肩膀,享受著舒適的涼意。
晚上喝茶時,萊溫告訴了哥哥。
季特騰出位置,於是萊溫跟在他後面。草很短,又長在路邊,好久不割草的萊溫在眾人的注視下感到窘迫不安,一開始他雖然使勁揮動鐮刀,但割得很糟糕。他聽到身後的議論聲:
傍晚,康斯坦丁·萊溫來到賬房,安排好活計,派人去各村召集明天割草的人,要他們一起去割那塊最大最好的卡利諾夫草地。
使他掃興的是他割的那行不好看。「我得少揮動胳膊,多動身子,」他心想,同時把季特割的像直線似的一行與旁邊自己割的滿地是草、高低不齊的一行作比較。
他覺得自己使盡了最後一點力氣,於是決定叫季特停下來。正在這時,季特自己停了下來,他彎腰抓起一把草,擦乾淨鐮刀,著手磨了起來。萊溫挺直了身子,舒了一口氣,向四周張望。一個農民跟在他後面,看樣子也累了,因為他沒有走到萊溫跟前,就停下來,磨起刀來。季特磨快了自己和萊溫的鐮刀,他們又繼續往前割。
他漸漸馳近,看到割草的農民們一個接一個,連成一串,揮動著鐮刀,姿勢各不相同。他們有的穿著長外衣,有的只穿一件襯衣。他數了一下,共有四十二人。
他又割完一行,想換一行,但是季特停了下來,走到一個老頭跟前,輕輕地對他說了些什麼。他倆看看太陽。「他們在說什麼,為什麼他不再割下去了?」萊溫心想,他不知道農民們已經連續割了四個小時,該吃早飯了。
他們就這樣割完了第一行。這長長的一行萊溫割得特別費力;但是一割完,季特就把鐮刀往肩上一扛,沿著他留在直割道上的腳印慢慢地往回走。萊溫也沿著自己的足跡往回走。儘管他滿臉是汗,汗水從鼻子上滴下來,背也濕透了,像在水裡浸過似的,但是他感覺很好。他感到特別高興的是,現在他知道能堅持下去。
他們在不平坦的低洼草地上慢慢地移動,那裡曾經築過一道攔河土埝。萊溫認出幾個熟人:有葉爾米爾老漢,他穿著很長的白襯衣,弓著身子,揮動著鐮刀;有曾給萊溫當過馬車夫的小伙子瓦西卡,他正甩開膀子割著一行行草。季特也在那裡,他是萊溫的割草師傅,一個瘦小的農民。他走在最前面,沒有彎下腰,仿佛在擺弄鐮刀似地割下寬寬的一行草。
他們割了一行又一行。有的行長,有的行短,有的草好,有的草差。萊溫完全失去了時間概念,根本不知道現在是早還是晚。勞動使他開始發生了變化,使他感到十分愉快。在勞動過程中,他有時竟忘記了自己在做什麼,只覺得輕鬆愉快,在這種時候他割的那一行草幾乎和季特割的一樣整齊,一樣好。但是只要一想起自己在割草,並且努力想割得好一些,他就立刻感到幹活吃力,於是這一行就割糟了。
他什麼也不想,什麼也不企求,只指望不落在農民們後面,儘量幹得好一些。他耳朵里只聽到鐮刀割草的嚓嚓聲,眼睛只看見季特逐漸遠去的筆直的身子、割過草的半圓形草地、在鐮刀刀口下像波浪似的慢慢倒下的青草和花序,以及前方這一行的盡頭——割到那兒就可以休息了。
「鐮刀沒安好,柄太長,瞧,他的腰彎成那樣,」一個人說。
「那你和他們一起怎麼吃午飯?把紅葡萄酒和烤火雞給你送去是不合適的。」
「該吃早飯了,老爺,」老頭說。
「看樣子,天氣不會變壞了,」他說。「明天我要開始割草。」
「沒關係,會好起來的,」老頭繼續說,「瞧,他行了……你割得太寬了,會累壞的……東家,這樣不行,他在為自己賣力氣啊!不過,地邊的草沒有割乾淨!要是我們這樣干,那就會挨罵。」
「是的,這是很愉快的事,」萊溫說。
「把我的鐮刀給季特送去,讓他把刀刃打直,明天送來,我也許要親自去割草,」他說,竭力裝出坦然的樣子。
「手勁兒得使在靠近安柄的地方,」另一個說。
「我非常喜歡。我有時和農民們一起割,明天想割上一整天。」
「我需要體力勞動,否則我的性情肯定會變壞,」他想了想,決定去割草,不管他在哥哥和農民面前將會感到多麼窘迫。
「我試過了。一開始感到很累,後來漸漸習慣了。我想,我不會掉隊的……」
「我很喜歡這種勞動,」謝爾蓋·伊萬諾維奇說。
「我儘量不落在後面,」他說著,便站在季特身後,等待開始。
「當心,老爺,既然上手了,就不能落在後面啊!」他說。萊溫聽見割草的農民中間發出拘謹的笑聲。
「當心,」老頭重複道。
「乾草要糟蹋掉了,」他說。
「好,老爺。」
「哦,真沒想到!可是你說說,農民們對這事有什麼看法?大概他們會笑老爺是怪人。」
「到時間了嗎?好吧,吃早飯。」
「準備好了,老爺;它像剃刀一樣快,你不用使勁,草一碰到它就會斷掉,」季特說,微笑著摘下帽子,把鐮刀遞給萊溫。
「作為一種運動,這很不錯,不過你未必能支持得了,」謝爾蓋·伊萬諾維奇毫無嘲笑之意地說。
「什麼?和農民一樣,割一整天?」
「不,我想不會;這是一種愉快而又辛苦的勞動,大家沒有時間想事情。」
「不,我只要在他們休息的時候回家一趟就行了。」
「沒關係,老爺,雨天割草晴天收!」老頭說。
萊溫解下韁繩,騎上馬,回家去喝咖啡。
謝爾蓋·伊萬諾維奇剛起床。萊溫喝完咖啡,又去割草,這時候,謝爾蓋·伊萬諾維奇還沒有穿好衣服進餐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