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卡列尼娜 · 二十七

托爾斯泰 《安娜·卡列尼娜》
安娜站在樓上鏡子前面,由安努什卡幫著往衣服上別最後一個花結。這時她聽見大門口有車輪壓過砂礫的聲音。 「別特西來還早呢,」她想,望了望窗外,看見一輛馬車,一頂黑色禮帽和她熟悉的那一對耳朵正從馬車裡探出來。「真不是時候,難道他來過夜嗎?」她想道。這可能引起可怕的後果,她感到害怕極了,就毫不遲疑、笑容可掬地下樓迎上前去。她覺得那熟悉的說謊欺騙的精靈又出現了,就聽從它的擺布,開始講出一些她自己也不知所云的話來。 謝廖扎跟著女家庭教師走進來。如果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留心觀察一下,他就會發現,謝廖扎先望了望父親,又望望母親,孩子的眼神是那樣膽怯和慌張。可是他什麼也不想看見,什麼也沒看見。 謝廖扎一向有些怕父親。現在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又開始叫他年輕人,加之他腦子裡多了一個不知道是敵還是友的弗龍斯基這個謎,他對父親的態度就越加隔膜了。他求援似地回頭望望母親。唯有同母親在一起他才感到自在。這時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在和家庭教師談話,把一隻手搭在兒子肩膀上,謝廖扎窘態畢露,安娜看他簡直就要哭出來了。 米哈伊爾·瓦西里耶維奇立刻走到露台上去了。 她說這些話時語氣高興,節奏很快,眼睛裡閃出異樣的光。但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並不感到她的語調有什麼特別。他聽出來的只是這些話字面上的含義。所以他的回答也是平平常常的,儘管是用戲謔的口吻。這次交談自始至終沒有任何特別之處,但事後安娜每每回想起當時這短暫的一幕,就羞愧得無地自容。 她說話時顯得大方而自然,只是說得太多太快。她自己覺察到這一點,而且,她從米哈伊爾·瓦西里耶維奇瞥她的好奇目光中,發現他似乎在觀察她。 她詢問了他的健康和公務情況,勸他休息一時,並住到她這邊來。 她在丈夫身邊坐下來。 聽到別特西的名字,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皺起了眉頭。 別特西公爵夫人沒有下車。只見一個穿半統靴、短斗篷和戴黑帽子的僕人在大門口跳下來。 兒子進來時安娜刷地漲紅了臉。這時她發現謝廖扎局促不安的樣子,就連忙站起來,把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的手從兒子肩膀上拿開,吻了吻兒子,把他帶到露台上去,自己立即返回來。 他吻了吻她的手。 他向嚇壞了的謝廖扎伸出手去。 「用不著匆忙,」安娜說。「你們想喝茶嗎?」她拉了拉鈴。 「是啊,」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說著站起來,一扳手指,弄出咔咔的響聲。「我還給你帶些錢來了,光用寓言是餵不飽夜鶯的,」他說。「我想,你需要錢了吧。」 「是啊,」他說,「今天醫生到過我那兒,占去我一個小時。我覺得,像是哪位朋友讓他來的,把我的健康看得太重要了……」 「時間已經到了,」她看了看錶說,「別特西怎麼還不來呀!……」 「我走了,再見!」安娜說,吻了吻兒子,走到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面前,把手伸給他。「你特地跑來,你太好了。」 「啊,真是好極了!」她向丈夫伸過手去說,一面用微笑向家裡人一樣的斯柳金打招呼。「我想你會在這裡過夜吧?」這是欺騙精靈向她提示的第一句話,「現在我們能一起走。只可惜我答應了別特西,她要來接我。」 「啊,年輕人!他長高了。真的完全是個男子漢了。你好,年輕人。」 「哦,是的!」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答道。「瞧,彼得戈夫的美人,特韋爾斯卡婭公爵夫人駕到,」他說著,望了望窗外一輛駛近的馬車,那是一輛英國式輕便馬車,使用皮套具,小巧的車廂架得特別高。「真是豪華!真是漂亮!好了,我們也走吧。」 「哦,我不會拆散難分難捨的人,」他照例用戲謔的口吻說。「我和米哈伊爾·瓦西里耶維奇一起去。醫生叫我多走路。我一路步行過去,就當在作礦泉療養吧。」 「別這樣說,醫生怎麼講?」 「你氣色不太好,」她說。 「不,不需要……是的,需要,」她說,眼睛不看他,臉紅到了髮根,「我想,你看完賽馬再順路到這兒來。」 「上茶吧,再告訴謝廖扎,說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來了。怎麼樣,你身體好嗎?哦,米哈伊爾·瓦西里耶維奇,您還沒來過我這兒呢。您瞧,我這露台上多好,」她同時和好幾個人說著話。 「那就再見吧。你再回來喝茶,那就好極了!」她說罷,容光煥發、高高興興地走了出去。等到她看不見他時,她馬上想到手上被他嘴唇接觸過的地方,厭惡得打了個哆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