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卡列尼娜 · 九
安娜一邊走,一邊低頭玩弄著圍巾帽上的穗子。她顯得容光照人,這容光不是歡樂之光,倒像是黑夜失火的可怕火光。安娜看見丈夫,抬起頭來,如夢初醒似地朝他微微一笑。
「你還沒睡?這真稀罕!」她說著,把圍巾帽一扔,不停步地一直向梳妝室走去。「該睡了,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她在梳妝室里說。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身子顫抖了一下,他又彎起手指想弄出響聲。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自己也沒有覺察到,他所講的完全不是他事先準備好的那些話。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沉默了一會,揉了揉額頭和眼睛。他發現,他本想警告妻子不要在社交場上出錯,結果卻不禁為她良心方面的問題擔憂,跟他想像中的障礙展開了鬥爭。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嘆了口氣,再也沒有說話,向臥室走去。
安娜走進臥室時,他已經躺下了。他嘴唇緊閉,眼睛也不看她。安娜在自己的床上躺下,一直等著他再次開口跟她說話。她既怕他講,又希望他講。但他默不作聲。她一動不動等了許久,後來把他忘了。她想著另一個人,她看見了他。一想到他,她就覺得心旌搖曳,充滿一種帶犯罪感的喜悅。她忽然聽見一陣均勻從容的鼾聲。起先,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像是被自己的鼾聲驚醒,停了一會,但呼吸了兩下之後,重又發出那樣的聲音來。
安娜信口說著,她自己聽著這話,對自己的說謊本領感到吃驚。這話多平常,多自然,多像她真的想去睡覺!她覺得自己穿上了一副刺不透的謊言鎧甲。她感到冥冥中有一股力量在幫助支持她。
她這麼坦然,這麼樂呵呵地望著他,要不是做丈夫的了解她,別人是不可能在她的話音和意思里發現什麼破綻的。他很了解她,知道平時他晚睡五分鐘她都要問問為什麼,知道她一向把自己的喜悅、快樂和悲傷都立刻告訴他。可是現在他看到,她既不理會他的心境,也不願意談她自己,這裡面是大有文章了。他發現,她從前一直向他敞開的心扉現在對他關閉了。不僅如此,從她的語調可以聽出,她對此滿不在乎,仿佛在乾脆對他說:是的,關閉了,必須關閉,往後也將是這樣的。此時此刻他的心情,就像一個人回到家發現家門上了鎖。「也許鑰匙還能找到,」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心裡想。
她說話的語氣從容鎮定,不顯得做作,措詞也很得體,連她自己都感到驚訝。
她的臉在一剎那間沉了下來,眼光里嘲弄的火星也熄滅了。但「我愛你」這句話使她很反感。她想:「他愛我嗎?難道他也能愛嗎?要不是他聽人說有愛這麼回事,他恐怕永遠也不會使用這個字眼。他根本不懂什麼是愛。」
他說話時望著她那雙笑眯眯的、他現在捉摸不透而使他害怕的眼睛,感到自己所說的話全是徒勞,甚至是無聊的。
他臉色陰沉難看,安娜從未見過他這樣。她停住腳,斜仰著腦袋,一隻手敏捷地在頭髮里拔取發卡。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我真的不明白,」她說。「你有什麼想法就明說吧……」
「這真是莫名其妙,」安娜聳聳肩膀說。她想:他本人倒無所謂,使他不安的是在場的人發現了。「今天你身體不好吧,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她又說,站起來打算走到門口去。他跨前一步,似乎想攔住她。
「警告?」她說。「警告什麼呀?」
「究竟是怎麼回事?」她露出坦誠的,甚至有些滑稽的驚奇表情說。「你倒是要我怎麼樣呀?」
「我要警告你的是,」他低聲說,「由於不慎和輕率你可能在社交界給人留下話柄。今晚你和弗龍斯基伯爵(他以堅決的口氣,一字一頓、不慌不忙地道出這個名字)過分熱烈的交談引起了眾人的注意。」
「我沒有什麼可說的。而且……」她急急地說,使勁忍住微笑,「真的,該睡覺了。」
「我無權詳細過問你的感情,我總認為這不但無益,甚至還有害,」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開始講。「我們在深刻反省的時候,常常從內心發掘出沒有被注意過的情感。你的情感屬於你的良心。不過我必須在你、我和上帝面前指出你的責任。我倆的生活結合在一起,不是什麼人,而是上帝把我倆結合起來的。破壞這個結合就是犯罪,這種犯罪是要受到嚴厲懲罰的。」
「我想告訴你,是這樣的,」他冷淡而鎮定地接著說,「請你聽我把話說完。你知道,我一向認為忌妒是一種委屈人和貶低人的情感,我決不會被這種情感所左右。但是,有一些禮法,誰違反了它就會受到懲罰。今天並不是我發現你的表現有些出乎人的意料,而是從你給眾人的印象來看,大家全都發現了這一點。」
「我一點也不懂。唉,天哪,偏偏我又瞌睡死了!」她說著,急急地用手扒拉頭髮,尋找留在裡面的發卡。
「安娜,看在上帝份上,別這樣說話,」他柔聲說。「或許是我搞錯了,但你要相信,我說這些既為了我自己,也是為了你。我是你丈夫,我愛你。」
「安娜,我要警告你,」他說。
「安娜,我要和你談談。」
「安娜,你怎麼變成這樣了?」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低聲說,竭力控制住自己,停止了扳手指的動作。
「好吧,我聽著,你還有什麼話,」她泰然地、嘲弄地說。「我洗耳恭聽,倒要弄個明白,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啊,請你別扳手指了,我不喜歡這樣,」她說。
「和我嗎?」她詫異地說,從梳妝室出來,望望他。「這是怎麼回事?談什麼呀?」她坐下來問道。「好吧,既然要談,那就談談吧。不過最好還是睡覺。」
「你讓我把話說完。我愛你。但我不是在談自己。這裡主要關係到兩個人,一個是我們的兒子,另一個是你本人。我再說一遍,很可能我的話完全是徒勞的和不恰當的,可能是我一時糊塗說出來的。如果是這樣,就請你原諒我。但如果你感到哪怕有一點點道理的話,那就請你想一想,把你心裡的想法告訴我……」
「你總是這樣,」她回答,仿佛一點不明白他的意思,只是故意抓住了他最後那句話。「見我寂寞你不高興,見我開心你也不高興。今晚我不感到寂寞,這又讓你生氣了嗎?」
「晚了,晚了,已經太晚了,」她微笑著悄聲自語。她一動不動地躺著,久久不能合眼,她仿佛看見自己的眼睛在黑暗中閃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