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卡列尼娜 · 三十一
這一夜弗龍斯基也不打算睡覺。他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時而兩眼直視前方,時而打量著進進出出的旅客。他那鎮定自若的樣子雖使陌生人感到驚慌,現在他顯得更加傲慢自負。他看人就像看一件東西。坐在他對面的年輕人,是個區法院職員,有些神經質,恨透了他這副模樣。這個年輕人向他借火點菸,跟他攀談,甚至推推他,讓他明白他不是一件東西而是一個活人,但弗龍斯基仍舊像望著一盞燈似地望著他。年輕人臉上做出怪相,他對別人不把他當人看簡直受不了。
弗龍斯基現在是目空一切,既不見人也不見物。他感到自己像個沙皇。倒不是因為他相信給安娜留下了深刻印象——這一點他還不敢相信,而是因為安娜給他留下的印象使他感到幸福和驕傲。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用疲憊的目光望望弗龍斯基。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有一張彼得堡式的颳得精光的臉,體態十分莊重,頭戴圓禮帽,略有些駝背。弗龍斯基親眼看到了他的存在,頓有一種不愉快的感覺,就好像一個人口渴難忍,好容易來到泉水邊,卻看見泉水裡有一條狗、一隻羊或一頭豬,它喝了水不算,還把水弄得混濁不堪。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走路時臀部擺動,腿腳不靈,這種步態很讓弗龍斯基看不慣。他認為只有自己才擁有愛她的絕對權利。安娜則依舊是那樣,她的神態還是那樣吸引他,使他身體充滿活力而振奮,內心洋溢著幸福。這時他的德國僕人從二等車廂跑了過來,他命僕人拿上行李先走,自己則來到安娜近旁。他看見夫妻重逢的初次見面,憑著一個墮入情網者的洞察力,發現她和丈夫說話有些不自然。「不,她不愛他,不可能愛他,」他暗自這樣斷定。
這一切會有什麼結果,他不知道,也不去想它。他只覺得,他以前所有馳心旁騖的精力現在終於集中起來,拚命追求一個美妙的目標。他為此感到幸福。他只知道,他對她說了真話,她在哪裡他就奔向哪裡,他一生的幸福、生活的唯一真諦就是看到她,聽到她的聲音。他在博洛戈夫車站下車去喝礦泉水時看到了安娜,他不由自主說出的第一句話,就向她表白了他的心思。他很高興對她說了這話,現在她已經知道他的意思,並且在想這事。他一夜未眠。他回到車廂後,不斷回想見到她的各種場合,回憶她說過的每一句話,腦海中馳過的一幅幅未來生活的幻象使他心醉了。
她臉上有些倦容。那時時從微笑中和眼神里流露出來的生氣不見了。不過,在她向他的一瞥中,她的眼睛裡有一種火光,這火光馬上就熄滅了,但這一瞬間卻使他感到幸福。她望望丈夫,想知道他是否認識弗龍斯基。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不高興地望著弗龍斯基,心不在焉地回憶著他是誰。弗龍斯基的沉著自信在這裡碰上了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的冷冰冰的自信,就像鐮刀碰在石頭上一樣。
在彼得堡下車時,雖然一夜沒合眼,他覺得自己神清氣爽,像洗了個冷水浴。他站在車廂邊,等著看她下車。「還能再看她一眼,」他不覺微笑著自語道,「看到她走路的姿態,看到她的臉。也許她還會說幾句話,回過頭來望望我,笑一笑。」但是,他還沒有看見她,卻先看到她丈夫由站長畢恭畢敬陪著從人群里走過來。「啊,對了!是丈夫!」此時弗龍斯基才頭一次清楚意識到,丈夫乃是和她聯繫在一起的人物。他也知道她有丈夫,但是不願相信其人的存在,現在親眼看見了這個有腦袋、有肩膀、穿黑褲子的人,特別是看見這個丈夫以占有者的姿態,從容地拉住她的手時,他才完全相信其存在。
利季婭·伊萬諾夫娜伯爵夫人是丈夫的朋友,是彼得堡上流社會一個小圈子的中心人物,安娜因為丈夫的關係與她過從最密。
他這樣對妻子說話,是想讓弗龍斯基覺察他要單獨和她待在這裡。他轉身向弗龍斯基舉手碰了碰帽子。弗龍斯基卻對安娜說:
他從後面向她走去時,就欣喜地發現,她已經感覺到他在接近她。她本想回頭望一眼,但知道一定是他,就又去和丈夫說話了。
「這位是弗龍斯基伯爵,」安娜說。
「謝謝您,非常好,」她回答。
「歡迎,」他冷冷地說,「我們每逢星期一接待客人。」接著他就完全不理會弗龍斯基,對妻子說:「好在我恰巧有半小時的空來接你,向你表示一下我的體貼,」他仍然用玩笑的口氣說。
「昨晚您過得好嗎?」他說,並向她和她丈夫合鞠一躬,讓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認為是在向他鞠躬,至於他是否認得他弗龍斯基,倒是無所謂的。
「我給她寫過信了。」
「我可不敢多誇你,你也太強調你那份體貼了,」她用同樣的玩笑語氣說,同時不由自主地聽著跟在他們後面的弗龍斯基的腳步聲。「這與我何關?」她這樣想,接著就問丈夫,她不在家時謝廖扎是怎麼過的。
「希望有幸到府上拜訪,」他說。
「啊!好像我們認識,」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冷淡地說,向他伸出手。「和母親同車去,和兒子同車回,」他清清楚楚地說出這句話的每一個字。「您是度假回來吧?」他說完,沒等對方回答,又用玩笑的口吻對妻子說:「怎麼樣,離別莫斯科時掉了不少眼淚吧?」
「哦,好極了!Mariette說他很可愛,而且……我要掃你的興了……他可不像你丈夫這樣想念你。不過我要再次merci,我的朋友,你給了我這一天。我們親愛的『茶炊』也會非常高興的。(這是他給著名的利季婭·伊萬諾夫娜伯爵夫人起的外號,因為她不論遇到什麼事都會激動不安、生氣發火。)她一直問起你。老實說,我真想建議你今天就上她那兒去一趟。她是樣樣事情都熱心。現在她除了自己的許多操心事之外,還關心奧布隆斯基夫婦是否重歸於好。」
「可是她要了解詳情。你不太累的話,就去一趟吧,我的朋友。孔德拉季會給你備車,我還要到委員會去。現在我又不至於單獨一個人吃飯了,」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已經不是用玩笑口吻在說了。「你都不會相信,我習慣於……」
他久久握著她的手,帶著一種特別的微笑扶她上了馬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