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卡列尼娜 · 二十一

托爾斯泰 《安娜·卡列尼娜》
到了大人們喝茶的時候,多莉才走出房間。沒見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出來。大概他從妻子房間的後門走了。 「我怕你住在樓上會冷,」多莉對安娜說,「想讓你搬下來,我們也可以離得近些。」 通常在晚上十點鐘前,她和兒子道別,在出門參加舞會前常常親自照料他睡下,現在兒子離得這麼遠,使她感到惆悵。不管人家談論什麼事,她不知不覺總要想到她那鬈髮的謝廖扎。她想看看他的相片,說說他的情況。剛才有了一個藉口,她馬上就站起來,邁著輕快有力的步子去拿相冊。到她房間去的樓梯,連著大門台階上的平台。平台寬敞而暖和。 整個晚上多莉對丈夫的態度像平時那樣略帶一點嘲諷,而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則顯得心滿意足,不過他知道分寸,不致讓人覺得他好了傷疤忘了疼。 安娜拿到相冊返回時,他已經走了。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弗龍斯基是來問一下明天為一位新來的名流舉行宴會的事。 安娜剛剛走出客廳,前廳里傳來了門鈴聲。 大家互相望望,什麼也沒有說,然後就開始看安娜的相冊。 基季臉紅了。她想只有她清楚,他為何而來又為何不進來。「他到我家去過了,」她想,「沒見到我,想必我在這裡。他沒有進來,因為覺得時間太晚了,況且安娜在這裡。」 聽他的語氣,基季和安娜馬上明白他倆已經和解了。 九點半鐘,奧布隆斯基一家人飲茶夜話興味正濃時,卻被一樁看起來極普通的事給攪亂了,而這件普通事,不知怎的,使所有在場的人都覺得奇怪。正當大家津津有味地談論彼得堡的共同熟人,這時安娜突然站起來。 「這會是誰呢?」多莉說。 「絕對不會,你怎麼這樣看不起我和馬特維呢?」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微笑著對妻子說。 「是的,看來確實和解了,」安娜想。 「接我回家還不到時候,哪個人這麼晚還來,」基季說。 「我知道你會怎麼辦,」多莉答道,「把辦不了的事交給馬特維,自己一走了之,然後馬特維再把一切弄得亂七八糟,」多莉說這些話時,嘴角上露出了她慣有的諷刺的微笑。 「我的紀念冊里有她的相片,」她說,「順便也給你們看看我的謝廖扎,」她帶著做母親的驕傲笑著說。 「我想讓安娜搬到樓下來,不過要換副窗簾。誰也不會換,得我親自動手,」多莉回答他說。 「完全徹底的和解,完全徹底,謝天謝地!」安娜想道,很高興自己促成了這件事,然後走到多莉跟前,吻了吻她。 「天曉得,他倆是不是完全和解了?」安娜聽出多莉的語氣冷冰冰的,這樣想。 「啊,千萬別為我操心了,」安娜答道,注視著多莉的臉,竭力想看出是否已經和解。 「哎呀,多莉,別老是自找麻煩了,」丈夫說。「一切由我來辦好不好……」 「告訴你,我就像旱獺似的,無論何時何地都能睡著覺。」 「你住這邊光線也好些,」嫂子說。 「你們在談什麼呀?」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從書房走出來,向妻子問道。 「他說什麼也不肯進來。他這人有點古怪,」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 「一定是送公文的,」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安娜經過台階時,男僕正跑上來稟報有客,而那個來客已經站在燈光下了。安娜朝下面一望,立即認出是弗龍斯基,她心中突然萌生了一種混合著快慰與懼怕的奇怪感情。他站在那裡,沒有脫外套,從衣兜里掏著什麼物件。當她經過台階的當中時,他抬起眼睛,看見了她,臉上露出像是羞愧和驚恐的神色。她向他點點頭走了過去,聽見身後傳來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叫客人進來的大嗓門,還有弗龍斯基謝絕進屋的柔和而平靜的低聲。 一個人在晚上九點半上朋友家打聽請客吃飯的詳情,但是沒有進屋。這本是平平常常、毫不足怪之事。可是這一回卻讓大家感到納悶。而安娜比所有的人更覺得奇怪,並有一種不祥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