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卡列尼娜 · 十九

托爾斯泰 《安娜·卡列尼娜》
安娜走進屋時,多莉正和一個淺色頭髮的胖男孩坐在小客廳里。男孩子長得已經很像父親了。多莉在聽他念法語課本里的課文。男孩子一邊念書,一邊在捻動衣服上一顆快要掉的鈕扣,想把它扯下來。母親一次次拉開他的手,但是那隻胖乎乎的小手還是要揪那顆扣子。母親乾脆扯下了扣子,把它放進衣兜里。 「手別亂動,格里沙,」她說罷,又拿起那條她編織了好久的毯子。她總是在苦惱的時候織這條毯子,現在她織得很急躁,手指一挑一挑地數著針數。儘管她昨天已叫人告訴丈夫,他妹妹來與不來都與她無關,但她仍然做好了迎接她的一切準備,懷著不平靜的心情等待小姑的到來。 這些天來多莉都是單獨和孩子們在一起。她既不願意談自己的痛苦,而內心痛苦時她又不可能去談其他無關的事。多莉知道,反正自己會把一切都告訴安娜的。想到自己能向她一吐為快,多莉感到高興。但是多莉必須向她、他的妹妹訴說自己所受的屈辱,並且聽她用現成的話來規勸和安慰自己,這又使多莉感到惱火。 說完這句話,她的臉色立刻緩和下來。安娜托起她那隻乾瘦的手,吻了一下,說: 正像生活中常有的那樣,她不住地看錶,每一分鐘都在等候安娜,可是恰恰就錯過了客人到達的那一瞬間。她沒有聽見門鈴聲。 安娜解下頭巾和帽子。帽子在她滿頭烏黑的鬈髮里勾住了。她搖了搖頭,把一綹頭髮解開。 安娜臉上流露的關切和愛憐並無做作的痕跡。 安娜能叫出所有這些孩子的名字,而且記得他們各人的出生年月、性格特點及害過什麼病,多莉不能不佩服她這一點。 安娜也想不出任何辦法,但是嫂嫂的每句話和臉上的每個表情都在她內心直接引起了迴響。 她那濃密睫毛下的閃亮的眼睛裡頓時充滿了淚水。她坐到嫂嫂身邊,用她有力的小手握住嫂嫂的手。多莉沒有避開,但臉色依舊很冷淡。她說: 她痛哭失聲,說不下去了。 她聽到一陣衣服的窸窣聲和輕輕的腳步聲時,安娜已經走到了房門口。她回頭一看,憔悴的臉上並沒有流露出喜悅,而是不由自主地出現了驚奇的表情。她站起來,擁抱了小姑。 她們看過了孩子,坐下來準備喝咖啡,這時客廳里只剩下她倆。安娜拿起托盤,又把它推開了。 多莉被內心的悲哀摧垮了,她已完全不能自拔。不過她心裡明白,小姑安娜是彼得堡一位要人的妻子,是彼得堡的grande dame。就因為這一點,她沒有履行對丈夫說過的話,也就是沒有忘記小姑要來這件事。「是的,說到底又不是安娜的過錯,」多莉心想。「我知道她為人非常好,對我又那麼親熱友善。」她想起了在彼得堡時對卡列寧一家人的印象,她確實並不喜歡他們的家庭,覺得他們整個家庭生活中有一種虛假的氣氛。「但是,我何必不接待她呢?不過她可甭想來安慰我!」多莉想。「什麼安慰呀,規勸呀,基督教的寬恕呀,這些我都想過一千遍了,全都不頂用。」 多莉疑惑地望望她。 多莉平靜下來,兩人沉默了一會。 多莉聽她在講,若有所思地望著別處。 多莉冷冷地看了她一眼,等她馬上來講那套故作同情的話,然而安娜沒有說一句那樣的話。 但是,每當她情緒稍有緩和,她重又開始講那件令她氣憤的事,仿佛她故意要這樣做似的。 「那就去看看他們吧,」多莉說。「可惜瓦夏正在睡覺。」 「這是格里沙嗎?天哪,他長得這麼高了!」安娜眼睛始終望著多莉,吻了吻孩子說。然後她站住了,漲紅了臉。「不,哪兒也別去了。」 「看你滿面春風,身體多好!」多莉有點妒意地說。 「沒有,」多莉開口道,但是安娜打斷了她,又吻了吻她的手。 「是的,我明白他處境很糟。犯過失的人比無辜的人更加痛苦,」多莉說,「如果他知道全部不幸都是由他的罪過造成的。可是,我怎能原諒他,怎能在有了那個女人以後仍然做他的妻子呢?正因為我珍視往日對他的愛情,如今再和他共同生活就會是痛苦的折磨……」 「是的,我了解他。看著他我很難過。我倆都是了解他的。他為人善良,但很傲氣,可是現在他這麼低三下四。最使我感動的是(安娜猜到了什麼東西最能打動多莉)……他為兩件事苦惱不堪:一是他沒有臉見孩子,再就是,他愛你……是的,是的,愛你勝過世上的一切,」她急忙打斷想反駁的多莉,「但是他讓你受了痛苦,傷透了你的心。他總在說:『不,不,她不會寬恕我的。』」 「是的,但是他吻過她……」 「我比你更了解上流社會,」她說。「我了解像斯季瓦那樣的男人,知道他們對這種事情的看法。你說他和那個女人背後議論你,沒有這回事。這些男人儘管行為不端,但他們把家庭和妻子視為神聖。他們輕蔑那種女人,不會讓她們妨礙家庭。他們在家庭和這種事情之間劃了一條不可逾越的界線。我不明白這是何道理,但事實就是這樣。」 「我嗎?……是的,」安娜說。「天哪,塔尼婭!你和我的謝廖扎同年,」她對跑進房間來的小姑娘說,把她抱起來親了親。「多俊的小姑娘,真迷人!把你的孩子們都叫來讓我看看吧。」 「我只說一點,」安娜開口道,「我是他妹妹,我了解他的性格。他這個人能忘記掉一切,一切(她在額頭邊做了個手勢),能完全徹底地忘乎所以,也能完全徹底地懺悔。他不相信,直到現在也弄不懂,他怎麼會幹出那種事來。」 「我也很高興,」多莉勉強微笑著說,竭力想從安娜臉上看出她是否都知道了。「沒錯,她知道,」她發現安娜臉上有同情的神色,她這樣想。「走吧,我領你去你的房間,」她接著說,想儘量推遲說那件事的時間。 「想想該怎麼辦,安娜,幫幫我吧。我左思右想,沒有一點辦法。」 「怎麼,你已經到了?」她吻著安娜說。 「安慰我是沒有用的。發生了那件事以後一切都失去了,一切都完了!」 「好吧,」多莉忽然說。「不過我要從頭說起。我怎樣出嫁你是知道的。我受了媽媽的教育,不僅天真無邪,而且還蠢頭蠢腦。我什麼都不懂。人家說,做丈夫的都把自己從前的生活對妻子講清楚,而斯季瓦……」她改口說,「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卻什麼也沒告訴我。你都不相信,我一直以為我是他親近過的唯一女人。我就這樣過了八年。你知道吧,我非但沒想到過他會對我不忠,還認為這是絕對不可能的。你設想一下,我懷著這樣的想法突然間知道了全部可怕的真相,全部卑鄙的勾當……你為我想想吧。本來我滿以為自己很幸福,可是忽然……」多莉說著,差點要失聲痛哭,「看到了一封信……寫給他的情婦,我的家庭教師的信。這真是太可怕了!」她連忙掏出手帕蒙住了臉。「我對一時糊塗還能夠諒解,」她停了停繼續說,「但是有預謀地、狡猾地欺騙我……而且是跟誰一起呀?……跟她在一起還繼續當我的丈夫……這真可怕!你不會明白……」 「她年輕,她漂亮,」她說,「你要知道,安娜,是誰奪走了我的青春和美貌?是他和他的孩子們。我把他伺候夠了,這份差事把我都耗盡了,現在當然是那個新鮮的賤貨更合他的意了。他倆一定在背後議論我,或者更壞,壓根兒就不提我。你明白嗎?」她眼睛裡又燃起了仇恨之火。「以後他可能會對我說……怎麼,難道我會相信他?決不!不,一切都結束了,一切安慰,一切操勞和痛苦的回報……你相信嗎?剛才我給格里沙上課,過去這常常是我的樂趣,現在卻變成了痛苦。為什麼我要辛辛苦苦裡外操勞?為什麼要這些孩子呀?可怕的是,我的方寸忽然全亂了,過去對他的情和愛,現在都變成了憎與恨,是的,憎恨。我恨不得殺了他,然後……」 「多莉,我見到你真高興!」 「多莉,好人兒,我理解你,你不要折磨自己。你太委屈太氣憤,對許多事情看不清楚了。」 「多莉,親愛的,他都對我說了,可是我想聽你說說,你把全部經過告訴我吧。」 「多莉,親愛的!」她說,「我既不想替他說情,也不想安慰你,我不能這樣做。親愛的,我只是感到難過,打心眼裡為你難過!」 「多莉,」安娜說,「他都對我說了。」 「哦,不,我明白!明白,親愛的多莉,明白,」安娜握握她的手說。 「哦,不!」安娜馬上打斷她。「他現在挺可憐,後悔得要死……」 「可是多莉,有什麼辦法,有什麼辦法呢?倒是要想一想,在這種可怕的處境下怎樣做才更好。」 「你聽我說。我承認,他告訴我那件事的時候,我還不理解你全部的痛苦。我只看到他,只看到家庭破裂了,所以替他難過。可是跟你談過話以後,作為一個女人,我看到了事情的另一面。看到了你的痛苦,我心裡說不出替你有多麼的難過!不過,多莉,好人兒,我完全明白你的苦處,只是有一點我還不知道,我不知道……不知道你心裡現在對他還有幾分愛。這個你自己清楚,這一點愛夠不夠去寬恕他。要是還有的話,你就寬恕他吧!」 「你以為他理解我的可怕處境嗎?」多莉接著說。「一點也不!他稱心如意得很呢。」 「他還知道後悔嗎?」多莉又打斷她,凝視著小姑的臉。 「不對,他現在懂,他過去也懂!」多莉打斷她。「可是我呢……你把我忘了……難道我好受些嗎?」 「一切都完了,沒有什麼可說了,」多莉說。「最糟糕的是我撇不開他,你明白吧,有孩子,我被綁住了。但我不能跟他一起生活,看見他我就痛苦。」 「多莉,聽我說,好人兒。我見過斯季瓦愛上你的樣子。我記得那時候,他到我跟前哭著講到你。他覺得你是那樣崇高和充滿詩意。和你生活得越長久,你在他心目中就越崇高。我們不是常常取笑他在每句話後面都要加上一句『多莉是個奇妙的女人』嗎?你一直是他崇拜的偶像,現在依然是。他這次做糊塗事也並非是出於本心……」 「要是再幹這種糊塗事呢?」 「依我看,這是不可能的……」 「好,那麼要是你,能原諒他嗎?」 「不知道,說不準……不,我能原諒,」安娜想了想說,她審時度勢在心裡掂量了一下,又補充道:「是的,我能,我能,我能。對,我會原諒他。可能我現在的想法和最初有些不同,但我會原諒的,而且會完全原諒他,就像根本不曾有過那回事。」 「那是自然,」多莉立即插話說,好像她現在要說的話已經考慮過多次了,「否則就不叫做原諒了。既然原諒,就完全徹底地原諒。好了,我們走吧,我帶你去看你的房間,」多莉站起來說,一路上摟著安娜。「親愛的,你來了我真高興。現在我好受些了,好受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