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芒得騎士 · 第一部 第09章 失時街的房客
現在德·阿芒得正坐在鋼琴前發憤下苦功。商人對他還沒有昧良心,送來的樂器那音調還算正。騎士發現自己竟彈得很出色,便開始認為自己的音樂天才只不過至今沒有機會發展而己。這種看法也許確有幾分真實,因為當他奏出最精采的幾個顫音時,他看見在小街的對面有幾隻溫柔的手指輕輕揭開窗簾的一角,有人在諦聽這不尋常的旋律哩。可是騎士一看見這幾隻手指,竟忘掉自己的音樂,趕忙撲到窗前,想瞧個清楚,不但是手,而是那人兒的臉龐。這一下把一切都弄壞了。閨房的主人被人發現她的好奇心,立刻把窗簾放了下來。這過分的嚴厲使德·阿芒得覺得受到了侮辱,便也關上窗子,一整天都對他的女鄰人忿忿不滿。
晚上他用繪畫、閱讀、彈琴來消磨時光。騎士從來沒有想過,一小時有這麼多分鐘,而一天竟有這麼多小時。晚上十點他按鈴叫看門人,想吩咐他第二天要辦的事,誰知看門人沒有來:他早已躺下睡覺了。德尼太太說的是真話:這是一座安靜的住房。這一來德·阿芒得才知道,有這樣一些人,正當他通常坐上馬車開始拜會的時刻,就躺下睡覺了。這種觀察倒使他大大增長了見識,原來社會上有這樣一些命運不佳的人們,那生活習慣令人難以理解,他們既不懂得歌劇,也不知道飲宴,夜裡睡覺,白天卻不歇息。他感到在失時街呆幾天也不錯,看看這一類事,日後若能講給朋友們聽聽,也就有了取樂的話題。不過有一個情況使他很滿意:他那女鄰人和他一樣,也沒有上床,這表示她的精神境界比失時街的庸俗居民要高尚。德·阿芒得仍然以為人們不歇息是因為不想睡覺,或者是尋歡作樂。他忘記原來有些人不歇息是為生活所迫。到午夜時,對面房間的燈火熄了,德·阿芒得這才決定躺一下睡覺。
次日清晨八點,布里戈神甫來了。他給德·阿芒得帶來德·賽拉馬爾親王密探的第二號情報。內容如下:
「晨三時
因昨夜攝政王生活正規,命人今晨九時喚醒他。
早朝時將接見幾位大臣。
十時至正午將上朝理事。
十二時至午後一時攝政王將與拉·符里哀及列勃朗研究密探之情報。
一時至二時將與多爾西閱讀信件。
二時半參加攝政會議並謁見陛下。
三時至塞納街玩棒球,與勃蘭卡斯及加尼拉克為一方,對方為德·黎塞留公爵、德·勃羅衣爾侯爵及德·加斯伯爵。
六時至盧森堡官德·蓓莉夫人處晚餐,並將在此消磨夜晚。
自該處回盧雅爾官,如德·蓓莉夫人不派護送隊,則無警衛。」
「見鬼,沒有警衛,親愛的神甫!您對這一點怎麼想?」德·阿芒得說,一面開始梳洗。「您難道不動心嗎?」「是呀,沒有警衛,可是有跟班,有馬官,有車夫,這都是人,不錯,他們不善搏鬥,但是會叫喚呀。要忍耐,忍耐,我的年青朋友!您是想趕快作西班牙的貴族呀?」
「不是,親愛的神甫,但是我想儘快離開這間閣樓,我受不了這種簡樸的生活,您看,連梳洗都得自己來。您看這些都沒有什麼了不起:晚上十點躺下睡覺,早上起來沒有跟班自己穿衣!」
「可您有音樂呀,」神甫反駁道。
「這倒是,」德·阿芒得說。「神甫,我請您把窗子打開,讓大家看見我接待的都是體面人,我在鄰居眼裡也有光彩。」
「瞧瞧,瞧瞧,」神甫說,一面執行騎士的要求,「真不錯!」
「不錯?『,德·阿芒得應聲道,「簡直是美極了。『阿米達』的詠嘆調!我要在這五層樓上、而且是這條失時街想找到這一類東西,那才見鬼。」
「騎士,我可以預言,」神甫說,「只要這位女歌手年輕美貌,過一個星期我們要請您離開這些房子都難了,就象現在要您呆在這裡一樣難哩。」
『親愛的神甫,」德·阿芒得搖頭回答道,「若是您有象德·賽拉馬爾這樣出色的密探,您就會知道我早已經退出情場了.別以為我還在為愛情多愁善感,為了讓您不再持這種觀點,我請求您下樓去給我送上十來瓶好酒和糕點、餡餅之類的東西,我就拜託您了,因為我知道您是內行,而且,由您送酒來,這表明監護人對受保護人的關心,若是由我去買,那就會說我是個浪蕩子了,我在德尼太太眼裡還得維護外省人的名聲呢。」
「您說得有理,我信任您,所以也無需多問這是用來作什麼的。」
「您作得對,親愛的神甫——這是為了對事業有利。
「一小時之後酒和吃食都會送到。」
「那麼什麼時候再見到您?」
「明天吧。」
「那麼明天見。」
「您是對我下逐客令嗎?」
「我等客人哩。」
「也是為了對事業有利?」
「我對此負責。走吧,上帝保佑您!」
「祝您平安,但願魔鬼不來引誘您。記住,女人是禍水,要提防女人!」
「阿門!」騎士說,一面對布里戈神甫揮手告別。
實際上神甫的察覺是對的,德·阿芒得確實巴望他快走。他對音樂的愛好雖然前一天才發現,卻迅速增長,以至不願有誰來打擾他享受此中的樂趣。那可詛咒的窗戶儘管還緊閉著,然而傳到騎士耳邊的歌聲和琴聲表明那女鄰人是位出色的音樂家:彈奏的指法是輕柔的,嗓音溫柔而寬厚,高音時微微顫動,感人心魄。所以當一段難度很大的樂章演奏得那麼完美時,德·阿芒得禁不住鼓掌喝采了。不幸這不但沒有鼓勵這位幽居而不習慣於這一類捧場的音樂家,反而使她害羞了,頓時琴聲和歌聲嘎然而止,接著是一片沉寂。
可是德·阿芒得看見,樓上那向著涼台的門開了,先伸出來一隻手,顯然是想試探一下天氣如何。從各方面看來,答覆是令人欣慰的,因為接著又伸出了一個戴著印花睡帽的腦袋,那帽子用青灰色的絲帶系在額上,一分鐘之後又出來一個身子,穿著和睡帽同樣料子的白罩衣。這一切還不能使騎士斷定,這位遲遲不敢出來呼吸新鮮空氣的人物是屬於什麼性別。最後一線透出雲彩的陽光似乎鼓勵了這位閣樓上膽怯的房客,他終於鼓起勇氣跨出門檻,德·阿芒得這才從他短短的絲絨褲和透花襪子認出來,這位出場的人物是一個男子。
這就是我們已經談到過的園丁。
前幾天的惡劣天氣無疑奪去他晨間的散步。使他不能在花園操勞,因為他開始惶惶不安地巡視自己的領地,顯然怕風雨損壞了他的東西。但是園丁仔細檢查了涼台上主要的點綴物——噴泉、山洞和涼亭之後,臉上透出一線快樂的光彩,好似剛才雲端里透出的陽光一樣。他不僅看見一切完好無損,而且發現水箱裡儲滿了水。他於是決定可以快活一下,讓噴泉噴水——這是一種奢侈,他仿照路易十四,只有禮拜天才允許有這種享受。他打開龍頭,一股股清泉便噴瀉出來,十分壯觀。這好心的人兒高興得哼起一支古老的牧歌,那歌曲德·阿芒得從搖籃里就已經熟悉了:
讓我散步,
讓我遊戲,
在樹叢下的草地上,
在密密的棒樹林裡——
他跑到自己的窗戶前高聲叫喚:
「巴蒂爾達!巴蒂爾達!」
這一下騎士明白了,原來五層和六層的房間是相通的,園丁和音樂家之間存在著某種關係。德·阿芒得斷定,若是他留在窗戶旁,音樂家由於她的謙遜——對這點方才他已經領教了——很可能不會上涼台來,於是他便漫不經心似地關上窗子,卻在窗簾間留下一絲空隙,通過它可以看得見一切,卻不冒被人發現的風險。
果然不出所料,過一會兒在窗口出現了一個可愛的少女的頭,但是園丁腳下的土地太濕,她不想走出來。一隻小狗,它的膽怯不亞於它的女主人,也留在主人身旁,把前爪放在窗台上,否定地搖搖頭來回答園丁企圖讓它略微往前挪動一步的一切引誘。
好在園丁和少女開始聊天了,而德·阿芒得有可能在幾分鐘的時間裡仔細端詳他的女鄰人,因為隔著關閉著的窗子聽不見談話的聲音,所以他可以毫不分心。看來她正當蓓蕾初綻,剛從小姑娘長成少女,在姑娘的心靈和臉龐上,一切正如鮮花盛開——美麗、優雅、情竇初開。初看起來她不下於十六歲,但不到十八歲。在她身上奇妙地體現出不同種族的特點:淡黃色的捲髮,然而膚色淺黑,英國女人天鵝般纖秀的頸,黑眼睛,珊瑚般的紅唇和西班牙女人珍珠似的皓齒。因為她不用香粉和胭脂,而撲粉當時正剛剛開始時興,並且僅供貴族使用,因此她容光煥發,美麗的捲髮保持著天然的色澤。騎士不禁黯然銷魂了。直到聽見開門的聲音,他才清醒過來:原來布里戈神甫打發人鄭重其事地把酒肴送上來了。看見這些吃食,他這才記起,如今不是這閒情逸緻的時候,他為了極關重要的事已約見羅克菲內上尉。他掏出表來一看,已經是上午十點鐘了。這正是約定的時刻。德·阿芒得等酒食放到桌上後便把僕役差開,他自己張羅早餐,免得看門人來參與其事。之後,他重新打開窗子,開始等待羅克菲內上尉。
他剛一站上自己的瞭望哨,就看見可敬的上尉邁著軍人果斷的步伐從格羅歇內街過來了,他昂頭背手,象一個希臘的哲學家,把全部的財物都帶在身邊。那帽子是上尉的知交們探悉他經濟狀況的溫度表,在走運的日子裡,它直立在頭上,好似金字塔巍然豎立在自己的地基上,而如今卻斜搭在那裡,這樣子曾使德·瓦勒爾男爵吃驚。帽子的一角幾乎觸到右邊的肩膀子,另一角呢,若是富蘭克林這一天遇見他,那麼早在四十年前就會啟發他關於避雷針的設想了。當他走過三分之一條街時。按原來的約定抬頭一望,恰恰見到騎士就在上面。他們交換了訊號,然後上尉以戰略家的日光估量了一下方位,推測阿芒得的窗戶屬於哪一道門,然後不慌不忙,就象進入一家熟悉的小酒館似的,跨進了德尼太太寧靜的住宅。騎士則謹慎地關上窗戶,拉上窗簾,誰知他這麼做是為了不讓美麗的女鄰人看見他和上尉,還是為了不讓上尉瞧見她呢?
過了一會兒,德·阿芒得聽見上尉的腳步聲和那柄長劍撞擊樓梯的木欄杆聲。因為光線從下面射上來,上尉走到第四層,已處於相當困難的境地了,他不知道應該停下還是繼續前進。
於是他以最帶表情的方式咳了兩聲,但對方卻並不理會,他低聲埋怨道:
「真見鬼,爵爺,原來您讓我來是要把我脖子折斷呀,把門打開,要麼唱幾句,我就可以朝著有光或者有聲的地方走呀,不然我就要迷路了,好象泰西①在迷宮裡一樣。」接著他自己就放開嗓門唱了起來。
騎士跑到門邊打開門。
「祝您交運!」上尉出現在昏暗之中。「您這鴿子窩裡樓梯黑得不得了。嗯,我來了,您看,我是靠得住的吧——守約而且準時。我過新橋時,撤瑪利旦鐘樓正敲十點鐘。」
①泰西:希臘神話中的人物,雅典的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