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芒得騎士 · 第一部 第06章 德·賽拉馬爾親王

大仲馬 《阿芒得騎士》
進來的是一個裹著斗篷、身材瘦高的男子,氣概威嚴,面色熊黑,他用目光對整個房間掃了一眼——包括人和物件。騎士認出來這是西班牙國王的使者―德·賽拉馬爾親王。 「哦,親王,」公爵夫人問,「有什麼消息?」「我說,夫人,」親王恭恭敬敬地吻過她的手。把斗篷甩在一把安樂椅上,回答道:「我說郡主,您應該換換您的馬車夫了,不然就要糟糕,如果您還用剛才拉我的那個吊兒郎當的傢伙,從各方面看來,他一定是被攝政王收買了,企圖把夫人和您的朋友們的頸骨都摔掉哩。」 這話惹得全廳哄堂大笑,特別是馬車夫本人,他大模大樣跟著親王走進房間,把披風和帽子丟在放斗篷的安樂椅旁邊的一張椅子上。原來他是一個相貌堂堂的男子,約摸三十五到四十歲,整個臉的下半部都掩藏在黑塔夫塔綢的圍巾里。  「聽見了嗎,親愛的拉瓦爾,親王說您什麼來著?」 「聽見了,聽見了,」德·拉瓦爾伯爵說。「應該讓蒙穆朗西人給他趕車,讓他嘗嘗這個滋味。哈,親王大人,這麼說正統的男爵還不配給您當車夫了?您真難侍候,赫,您在那波利這樣的車夫也不多吧?他的家族可以一直追溯到強者羅伯脫哩。」 「怎麼,是您,親愛的伯爵?」親王一面說,一面向他伸出手去。 「就是本人,親王。公爵夫人放他的車夫回家過節了,今天晚上讓我為她效勞。她認為這樣做比較可靠。」 「作得對,」德·波利涅克主教說,「謹慎小心,總不會錯。」 「那當然,主教大人,」德·拉瓦爾說,「不過我倒要請教,要是您大半夜都駕著馬車,先到大歌劇院舞會上去接阿芒得,再到戈爾貝的宮邸去請親王,您還會這樣認為嗎?」 「怎麼,」德·阿芒得說,「是您,伯爵,承蒙厚愛……」 「是呀,是我,年青人,」德·拉瓦爾回答。「若得君主,我願奔走海角天涯,因為我早聽說,您是個有膽識的人!第一批進德尼俘獲阿力勃馬利的,您就是其中一個。您作得好,不象我在義大利那樣把半邊假牙掉在那裡,不然就要從此為藉口把上校給您撤了。不過沒有這藉口不也還是撤了。」「 我們會把這一切都還給您的,伯爵,您放心,而且加倍奉還……」公爵夫人說。「可是,現在說說西班牙的情況吧,親王,蓬帕杜爾告訴我,您從阿爾貝羅尼那兒得到消息了?」 「是的,郡主。」 「什麼消息?」 「又好又不好。菲力浦陛下的憂鬱症又發作了,所以很難說服他去作出什麼決定。他不相信四國聯盟的協定。」 「他還不相信里」公爵夫人嚷道,「然而這個協定今天夜間就必須簽字,一星期後由杜布亞把它帶到這裡來。」 「這個我知道,郡主,」德·賽拉馬爾冷靜地回答,「可是陛下不知道呀。」 「這麼說,他是聽任我們自己去行事了?」 「也可以這麼說吧。」 「那麼王后作什麼呢?她許的願,還有她在丈夫身上好象很有權威,這些究竟有什麼結果呢?」 「她答應要證實這種權威。」 「是的,」德·波利捏克主教說,「可是她不履行諾言。」 「不,主教大人,我替她擔保。」 「這事我看準了,」德·拉瓦爾說,「一定要使事情牽連到皇上的名聲,那他才會下決心!」 「正是如此,」德·賽拉馬爾說,「這才觸及問題的實質,」「可是相隔五百里約,既沒有他的片紙隻字,甚至連口信都沒有,怎麼會牽連到他的名聲呢?」  杜孟公爵夫人問。「難道在巴黎沒有他的代表?難道這個代表不在您這裡,夫人?」 「哦,親王,」公爵夫人說,「顯然您擔負著比您的職權更大的使命了。」 「不,夫人,我僅受權告訴您,托雷多堡和薩拉戈薩要塞都由您支配,設法把攝政王引到那裡面去,然後國王和王后陛下把門結結實實關上,讓他再也出不來,這點我可以擔保!」「這不可能,」德·波利涅克主教說。 「為什麼不可能?!」德·阿芒得嚷道。「相反,沒有比這更簡單的事了,特別是攝政王過去的那種生活。做到這一點只需要有十個八個有膽量的人,一架遮得嚴嚴實實的馬車,到貝榮納一路上都有驛站換馬就行了。」 「我願擔當,」德·拉瓦爾說。 「我也是,」德·蓬帕杜爾說。 「你們不行,」公爵夫人說,「攝政王認識你們。而且,倘若你們失敗了,他會知道是誰插手這件事,那你們就沒有命了。」 「太可惜了,」德·賽拉馬爾冷冷地說.「因為誰要是能賺得攝政王到托雷多或者薩拉戈薩,那等著他的是西班牙貴族的封號。 「而回到巴黎以後——等著他的是天藍色的絛帶,」杜孟公爵夫人補充說。 「啊,不要再往下說,我請求您,夫人!『』德·阿芒得說,「因為若是您再說這些話,那麼一片耿耿忠心便仿佛只為功名利祿,就毫無價值了。我本想提出我願效勞,因為攝政王是不認識我的,這樣一來,倒使我猶豫了。不過我仍要不揣冒昧地說,我以為我定當不負郡主的信任。」 「怎麼,騎士!」公爵夫人讚嘆道,「您準備犧牲……」 「我的生命,這便是我能作出的全部犧牲。我以為我已將它獻給夫人,並已蒙夫人接受了。我沒有弄錯吧?」 「沒有,沒有,騎士,」公爵夫人急忙說,「您是勇敢而忠誠的貴族!我常相信人是有預感的。從瓦勒夫提起您的名字,對您讚揚不止時起,我就堅信,成功會隨著您一起降臨……諸位先生,你們可聽見騎士說的話嗎?您們將怎樣幫助他?」 「竭盡全力,」德·拉瓦爾和德·蓬帕杜爾說。 「皇上和王后的保險箱由他支配,」德·賽拉馬爾親王說,「他可以隨意取用。」 「多謝你們,先生,」德·阿芒得轉身對德·拉瓦爾伯爵和德·蓮帕杜爾侯爵說,「可是你們是知名人士,你們參與只會使我的任務變得更困難。你們只要給我準備一張進入西班牙的通行證,上面說明,我是押送一個重要囚犯到那裡去的。這不會太難吧?」 「這點由我負責,」布里戈神甫說。「我設法從達尚松先生那裡弄一張現成的表格,只要填一填就行。」「瞧瞧我們親愛的布里戈,」德·蓬帕杜爾說,「他話說得很少,但說得多好。」 「你們瞧,誰才配當主教,」公爵夫人說,「我看他比我所知道的某些王公大臣要強。不過,請放心,諸位先生,當我們分配紅袍和藍帶時,對我們的朋友是不會吝惜的,現在呢,騎士,您聽見親王說了:若是您需要用錢……」 「可是我沒有富有到可以謝絕大人的建議,」德·阿芒得說。「等我把一千個比司多勒花完,那就不得不向您求助了。」 「向他、向我、向我們大家,騎士,因為在這種情況下每個人都應有錢出錢。我沒有很多現錢,卻有許多珠寶。因此,我要您不要拒絕我。並不是人人都象您這樣無私。有人的忠心是靠金錢收買的。」 「最主要的是謹慎,先生,」主教說。 「請放心,大人,」德·阿芒得輕蔑地回答,「我有足夠的理由對攝政王心懷仇恨,因此若是我被捉拿,只會認為是我和他之間的私怨,我只是為自己復仇。」 「不過您還是需要一個助手,」德·拉瓦爾伯爵說,「一個您可以信賴的人。您心目中可有這樣的對象?」 「可以說有吧,」德·阿芒得回答。「只是,我需要每天早上有人來通知我關於攝政王當天夜晚的活動。德·賽拉馬爾親王作為一個使臣,想來該有自己的秘密警察。」 「是的,」親王有些尷尬地答道,「有那麼幾個人,他們向我報導……」 「我指的就是這個,」德·阿芒得說。 「您住在哪裡?」主教間。 「我的住宅,大人,」德·阿芒得回答,「在黎塞留街七十四號。」 「您在那裡住多久了?」 「三年。」 「那麼,那一帶您很熟悉了,先生,所以您必須更換一所住宅。別人知道您在家裡經常接待的是些什麼人,所以一旦來了生客,會引起懷疑的。」 「這次您說對了,大人,」德·阿芒得說。「我到一個比較偏僻的區里去找一所新的住宅。」 「這件事由我來辦,」布里戈說。「我的穿著不會招人懷疑。我只說是受委託替一個從外省來的青年人租一間住宅,他準備到部里去接一份差事。」 「親愛的布里戈,」德·蓬帕杜爾侯爵說,「您真象《一千O一夜》裡面的公主,她不開口說話,為的是不讓珍珠從嘴裡掉出來。」 「好吧,一言為定,神甫先生,」德·阿芒得說。「這事我就交給您了,今天我就在家裡宣布要離開巴黎三個月。」 「這麼說,一切都決定了?」杜孟公爵夫人高興地說。「這是第一次我們把事情辦得這麼幹淨利落,這一切都歸功於您,騎士。我不會忘記的。」 「先生們,」德·馬勒齊葉看看錶說,「我提醒大家,現在已經是早上四點鐘了。我們讓永愛的公爵夫人疲勞不堪了。」「您錯了,長官,」公爵夫人回答,「這樣的夜晚使人振奮,我的心裡很久以來沒有這樣輕鬆過。」 「親王,」德·拉瓦爾說,一面拿起斗篷,「您只好將就點再用這個您提議要趕走的馬車夫了,要是您不打算自己駕車或者步行的話。」 「哦,不,」親王說,「我只好冒這個風險了。要知道,我不問政治卻相信預兆。倘若您把我摔了,這就是信號,說明我們現在最好不要動手;要是您把我順利送到,就意味著我們可以行動了。」 「蓬帕杜爾,您把阿芒得帶走吧,」公爵夫人說。「非常高興,」侯爵說。「我們好久沒有見面,也該好好談談了。」 「我不能和我的機智的『蝙蝠,說聲再見嗎?」德·阿芒拐問道。「我可不能忘記,是她使我有幸為夫人效勞的。」 「德·洛尼!」公爵夫人說,一面把德·賽拉馬爾親王和德·拉瓦爾伯爵送到門口。「德·洛尼……您知道,德·阿芒得騎士斷定您是他見過的最迷人的魔術師。」 「怎麼樣,」她微笑說,以後她以斯泰麗夫人①的名字留下了許多引人入勝的回憶錄。「您現在相信我的預言了吧,騎士先生?」 「相信了,因此我抱著希望,」騎士回答。「不過,現在當我知道派您來的菲雅仙子是誰,對於我未來的預言倒不使我驚奇,奇怪的是您對我的過去、特別是現在為什麼這樣了解?」 「夠了,德·洛尼,」公爵夫人笑著說,「行行好吧,別再折磨他了,不然他真以為我們是神靈,會害怕我們哩。」「今天早晨是不是有個朋友在布洛涅森林和您分手,為的是到這裡來和我們告別,爵爺?」德·洛尼小姐間道。「瓦勒夫!這是瓦勒夫!」德·阿芒得嚷道,「現在我明白了!」 「瞧,總算猜到了!」杜孟公爵夫人說。「您要是埃其潑,早給史芬克斯吞食了。」 「那麼,數學、解剖學又是怎麼一回事呢?」德·阿芒得又問道。 「莫非您不知道,」德·馬勒齊葉插話說,「正因為這樣,我們才稱她為我們的學者。只是,唯獨德·肖爾葉例外,他叫她風流才女和小滑頭。」 ①斯泰麗·瑪格麗特·謝爾明娜(1684一1750):法國女作家,攝政時期一系列著名回憶錄的作者。 「可不是!」公爵夫人補充說。「有一次偶然我們讓她和我們的醫生杜維爾努亞呆在一起,她在解剖學方面完全把他擊敗了。」 「所以,」德·蓬帕杜爾侯爵說,他挽著德·阿芒得準備把他帶走,「可敬的醫生不再相信自己學識淵博了,宣傳這位姑娘是全法國對人體最有研究的人。」 「這位頭等有學問的人竟讓人愚弄了,」布里戈神甫一面收拾文件一面說,「事實上,他自己還沒意識到哩。」 德·阿芒得和德·蓬帕杜爾向公爵婦人告別後,笑著出門了,布里戈神甫也搭上了他們的車,免得步行回家。, 「哦,」杜孟公爵夫人轉身對德·波利涅克說,他和德·馬勒齊葉在別人走了之後尚未離去。「您還依舊認為,主教大人,搞密謀很可怕嗎?」 「夫人,」主教回答,不能理解對這種冒著殺頭風險的事竟還能開玩笑,「到我們大家都進巴士底獄的時候,我再拿這個問題來問您。」 於是他和好心腸的行政長官走了,嘆息自己時運不佳,竟介入到這般冒險的事業中來。 杜孟公爵夫人在他身後用難以掩飾的輕蔑神情瞥了他一眼,然後,當只剩下她和德·洛尼小姐時,歡快地對她說:「親愛的索菲,把我們的燈籠點起來,因為我感覺到,我們終於找對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