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賴耶識論 · 第十章 真如
世界是心。心有眼耳鼻舌身識,故世界有色聲香味觸諸境。心有意識,故世界有一異,此物不是彼物。我們即不與此物彼物接觸,即是耳無聞目無見鼻舌身意識都不起作用,總還有一個我在,即是不知不覺之間總有一個有我之心,這個心叫做末那識。這七個心,眼識,耳識,鼻識,舌識,身識,意識,以及末那識,誰能否認呢?是的,我們有這諸多心。有這諸多心,故有世界。
再問,我們有合理的思想沒有呢?我們有合理的思想,我們處處求合理。那麼照我以前所說的話,合理是「無我」。無我故末那識不是真實的。合理是唯心,意識所執著的此物彼物不是真實的,即是意識不是真實的。末那識不是真實的,即無我;意識不是真實的,即無相:無我無相故眼耳鼻舌身意空。空故種子滅,於是阿賴耶識斷。阿賴耶識斷,即種子心斷,於是心不是生起的心,不在因果之中,便是「真如」。
那麼唯識的精義至此不已明白乎?始終是心這個東西,世界是牠,佛亦是牠,一個可以我們的私心比之,一個可以我們的良心比之,我們平常總是私心用事,良心發現時則私心無有。而我們的良心即聖賢的良心,這裡是沒有智愚賢不肖的區別的,正是孟子所謂性善,(孟子說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則不然,赤子心是種子心萌而未發。)佛說平等平等。由私心到良心,有什麼界限呢?只要私心滅,良心便發現了。那麼種子心斷便實證真如,有什麼不可信呢?不可信豈不是不信任理智嗎?理智是如此,故事實是如此。你以為世界很稀奇,真如也決不是虛空,只是我們不能拿世間言語去比擬,世間言語只說得真如實有而已。佛總是說他不誑語,也無非是要人相信。而世人不相信,不相信事實你說你不能作證,不相信理智——則是應該反省的!那麼你為什麼不能作證呢?
這樣說來,事實好像是一件幻術,你說有,世界便在眼前,而且大家在這裡受苦,耶蘇為我們背十字架,蘇格拉底我們要他服毒;你說幻,真箇便一點實在的理由沒有,反而有一個不相信的真實擺在當前,說時遲那時快,我們已是佛。眾生受苦,而實無有眾生。無有眾生,而又自作自受,世界的差別,即是輪迴,便是這樣來的。這樣來的,而又可以到那裡去,即是佛。於是本無所從來,去亦無所至。這都不是誑語,明明白白簡簡單單理智是如此的。理智不是學得的,是本有的。若學得的理智則是從我執法執起,是相名妄想。離開相名妄想便是理智了。於是我總括一句,是的,世界是幻術,這個幻術是理智,一無所有而無所不有,便是「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識亦復如是。」我最讚嘆佛經上這樣的話:「譬工幻師,造種種幻!」嗚呼!孰能知此意!由理智而能知此意。宗教是理智之至極,世人乃以相名妄想去批評他。基督教說上帝創世,孔子說天命,正是聖人的言語。而近代思想乃有生物學,乃有進化論,舉世不知其妄語,不知其造業!
「譬工幻師,造種種幻」,那麼世界是佛的神通變化了,用熊十力先生的話正是「真如顯現為一切法」。我極力避免說熊先生不是,自己把正面的意思說出來便罷了。《華嚴經》云:
眼耳鼻舌身 心意諸情根 因此轉眾苦
而實無所轉 法性無所轉 示現故有轉
於彼無示現 示現無所有
示現而無所示現,眾生受苦而無有眾生,度眾生而實無有眾生得滅度者,理智是如此,故事實是如此。佛教三藏十二部經都是同我們說一個理字,說一個理字於是事實是唯心即唯識。
在另一方面中國儒者說一個理字,《四書》朱注「天即理也」。又雲「天下之物皆實理之所為」。這個理字的含義卻不是理智的意思,是至善的意思。用熊十力先生的體用二字,中國儒者的理字是「體」,佛家所說的理字是「用」。儒者見體而不識用之全,因其未能格物。未能格物,故有時於理智說不通,故儒者還是凡夫。而世界本不是凡俗,換一句話說不是科學,是佛的神通變化。用孔子的話是「天命」。佛慈悲,孔子曰畏天命,孰謂世界不苦乎?性善二字,直到孟子道出,最能見得儒家的價值,把真理面目一語道盡無遺,然而儒家從此離宗教遠矣。
熊十力先生再三說「生化」,贊「生生不已」,實在是熊先生不識幻義。幻字就是示現的意思。我且引孔子的話說明示現的意思。孔子曰,「天之將喪斯文也,後起者不得與於斯文也;天之未喪斯文也,匡人其於予何!」孔子又曰,「天生德於予。」若執著於生,則孔子這些話是無可奈何之辭,等於窮則呼天;若懂得示現,則孔子說的是真實。詩云,「天生蒸民,有物有則,民之秉彝,好是懿德。」這所謂「生」,不是生化,是示現,因為「有物有則」非本無今有,即非生而後有。世人執著物,故有生耳。熊先生書,未免太有世間氣,因為熊先生的生仍是世俗的生耳,非孔子「天生德於予」之生。科學重理智,何其生的觀念亦是世俗的生,於理智不可通。
最後問一句話,孔子應該是宗教家不是宗教家呢?我毫不躊躇曰,「孔子是宗教家。」聖人都是真理現身說法,都是宗教家。宗教家都是以出世主義救世的,只有孔子是現世主義救世。凡屬宗教從世俗的眼光看都是近乎迷信的,故孔子亦有「鳳鳥不至河不出圖」的話。實在這是理智的至極,世界本是示現,不是生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