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賴耶識論 · 第九章 阿賴耶識
現在讓我將我以前的話作一個總結。世人執著有物,不知有心,說物世人心目中有一個東西,說心則空空洞洞的,就身心說則心是官能的作用,如刀之與快。這是不合事實的,故我首說有心,心是一個東西,猶如物是一個東西,各有各的因果法則。由認識心有心這個東西之後,然後說唯心,即是中國儒者所謂合內外之道,不是物在外心在內,心物是一體,應沒有「距離」,沒有內外之分,這樣物就是心,世界是心不是物。主要的意思便是一句,世界是心不是物。因為這是事實,故你可以用論理去表現牠,由你左說右說牠無有不合理的。世人執著有物,因為不合事實,故於理說不通,而世人固承認理智,菩薩故以理智同世人說話,叫世人認識事實。世人執著有物,於是而有「相」有「生」,世間的理智也正從有相有生起,獨不思有相有生則不應理。菩薩說無相無生,說因緣。在唯心之後,無相無生是不成問題的,因為汝之相是物之相,汝之生是物之生,汝已將物之結縛解開了,汝無物為相,無物為生。要緊的是唯心,如不能得此密意,只說一切事物都是依眾緣而起的,都不是獨立的實在的東西,那麼唯物論者又何嘗不是說事物間的關係,又何嘗承認世間有一個獨立的實在的東西?唯因他不能唯心之故,他的意識間總有一個物,由有一個物再來說物與物的關係罷了。智者如熊十力先生依然是眼見物說話,不過熊先生觀物如看活動電影罷了。認識心何其是一件難事!中國儒者合內外之道,究其實是他的倫理觀念如此,是他的物我無間的懷抱,他不是唯心而合內外,他還不能將物「格」之。將物格之便是唯心,便是合內外了。汝能唯心,再來說「相」說「生」,是可以的,而且應該說,故佛說因緣。這樣便說到阿賴耶識。
阿賴耶識就是心。不用心這個字而用中國人所不慣的阿賴耶識,便是唯心之後要來說「相」,要來說「生」,要能夠「合內外」。在說阿賴耶識以前,我不妨又引用伊川的話,伊川學案裡面有一則曰,「天地之間,有者只是有,譬之人之知識聞見,經歷數十年,一日念之,瞭然胸中,這個道理在那裡放著來?」伊川的意思是說有心,道理是在心上放著。他慨乎其言之,是他目中無物而體認得心,不如世人「物交物則引之而已矣。」虛空則不生,如土裡沒有種子不能長出芽來,未曾發生的事情腦中無所謂記憶,因為本是虛空無有。若夫「知識聞見,經歷數十年,一日念之,瞭然胸中」,數十年之中雖然忘記了牠,並不是沒有牠,牠如一顆種子潛藏在那裡,發生時便發生了。所以伊川曰,「天地之間,有者只是有。」接著他問,「這個道理在那裡放著來?」他確實有驚異之情,他知道有心,而不知道這個東西的相,不知道這個東西是如種子一樣的生起,他仿佛這個東西不可思議。故我常想,同儒者講阿賴耶識確是很要緊的。儒者的格物再進一步是要到這個地位的。這裡並不是不可思議,是可以分辨得清清楚楚的。伊川所說經歷數十年的知識聞見,是意識的作用,意識是心的一種,是一個實實在在的東西,牠以了別法為相,猶如眼識了別色,耳識了別聲等等。色與聲等世人以為有這個東西,因為色「有見有對」,聲「無見有對」。法雖無見無對,而法不是虛空,牠也是一個東西,故經歷數十年而念之瞭然了。若虛空則無所謂念之。法好比是影像,影像要待現境生,法亦然,那便是我們平常見物而識物,聞聲而辨聲之故,不過既見既聞之後,意識有憶念過去的作用,不如影像離現境而無物了。這個過去曾所受境的藏所是什麼呢?這個藏所便叫做阿賴耶識。故阿賴耶識亦名藏識。對藏識說,意識以及眼耳鼻舌身五識則叫做轉識。藏識與轉識各各的作用不同,中國人則籠統的叫做心。是必有意識的,如我們第一次遇見一個陌生人,我們不認識他,見了然後認識他,到得第二回再見,雖然與第一次同是以眼見,而所見不同,這回是見了一個認識的人,這便不是眼見,是意識來認識了。若論眼見,則第一次與第二次無異,故區別決不在眼見上面。又如我們記一個字記不清楚,但確有一個字,即是有一個東西,與未曾識這個字的時候不同,到得旁人將這個字寫出來看,一看便認識了,看時是眼見,一看便認識是眼見之外再由意識去認識,記不清楚的時候是單獨的意識作用了。普通見物聞聲等等都是於眼識耳識等等各有作用外,同時有意識作用,若單獨的意識作用如記憶則意識有不明了性。而意識是實有的。說見說聞並不是如一般人的意思以眼睛去見,以耳朵去聽,而是眼識依眼了別色,耳識依耳了別聲,眼識便是在眼的心,耳識是在耳的心。鼻識於香,舌識於味,身識於觸類推。盲與聾不能見不能聽,是他眼耳的缺陷,不是他眼之心即眼識耳之心即耳識的缺陷,其眼識與耳識同我們眼耳健全人一樣,同我們在熟睡的時候眼不見耳不聞一樣。眼識耳識鼻識舌識身識意識都如水流之波,而阿賴耶識如水流。波有時不興,而水則無時不流,故我們可以不見物不聞聲不追念過去如熟寐無夢的時候,而我們的心則無時不在,明朝早起依舊聽啼鳥看落花了,好比水裡又興波作浪了。無時不在的心是阿賴耶識。牠能藏諸轉識,牠雖能藏諸轉識而牠不能做牠們的事情,如箱子不能做衣物的事情。誰能否認有意識呢?你認識一個字決不單是以眼見,你不以眼見你腦中還是有一個字。這是意識作用,即是心的作用,不能如俗說是官能作用。此刻以前你不記得那個字,此刻忽然記得了,是意識有時有不明了性,若論官能,你此刻的官能同此刻以前的官能原是一樣的。你不記得那個字,打開字典忽然記得了,是意識待現境而明了;把字典拿開而意識所了別的法仍在,同種子一般,以後總藏在你的心裡了。必有眼耳鼻舌身五識,否則在熟睡時,汝眼耳鼻舌身無恙,何以與色聲香味觸不發生關係呢?轉識有時起作用,有時不起作用;起作用可以同時並起,如同時看一個東西的顏色聽一個東西的聲音;不起作用而其作用仍在,故知識聞見經歷數十年一日念之瞭然胸中。各別作用不相混同,是人人可以證明的。不相混同各自藏在阿賴耶識裡頭。如果沒有藏識的話,諸轉識何以能不起作用呢?即是轉識不起作用時候的心呢?(再說,死時的心呢?)因為汝已能唯心。如果沒有藏識的話,諸轉識何以忽起作用,同時作用,各自作用,而不互相衝突呢?此時不起作用,其曾經作用安置何處呢?如說作用謝滅,你何以有記憶呢?何以見獵心喜呢?故必有轉識,必有藏識。轉識與藏識各有其自體,各有其作用,換一句話說是不相混同各別的東西。總共又是一個東西,即我們的心。其各別不相混同,如一棵樹的根莖枝葉花果種子。其總共為一個東西,如一顆種子長起來的樹,又如一棵樹所成熟的種子。種子長起來的樹,樹隨時有種子性,現在樹就是過去種子;樹所成熟的種子,種子裡面有一棵樹的諸多器官各自種子,現在種子就是未來樹。這便叫做「一合相」,有什麼互相衝突的地方呢?不相衝突,各有自體,合乎理,故合乎事實。科學也正是如此。科學首重界說,即是首先認定那個東西,即各有自體。不相衝突,乃證明其各有自體。不過科學是唯物,觀物而認其各有自體,是世間的理智。唯心而認心有自體,則其事甚難。熊十力先生論習氣雲,「習氣者,本非法爾固具,唯是有生以後,種種造作之餘勢,無間染淨,展轉叢聚,成為一團勢力,浮虛幻化,流轉宛如,雖非實物,而諸勢互相依住,恆不散失。」歐陽竟無先生的《瑜伽論序》裡面也有同熊先生類似的話,「薰習義是種子義。與彼諸法俱生俱滅,而有能生因性,無間傳來為後生因,是名薰習。雖無實物而有氣分,氣分者猶如雲起。」這都是中國學者的口聲,說的話籠統得很。其所謂「實物」應該就是實實在在的東西的意思,總不至於如世俗所說探囊取物之實物。依照唯識道理,心與心所(由心所生起的事情佛書上叫做心所,如中國所謂喜怒哀樂等都是。心比太陽,心所則是光,光是太陽所生起的事情。所謂習氣,所謂薰習,都是心所生起的事情。)都是實實在在的東西,若無實則是虛空,有什麼「氣分」呢?有什麼「勢力」呢?所以我說唯心而認心有自體很難。印度菩薩與歐西學者求真要物有其實,不相衝突。事實是如此,理智亦是如此,如幾何所講的點線面雖不是實物,而非虛空,虛空則是「非法」,不會令人起解。若說「幻」的話,則幻義是對世俗說的,如說幾何所講的點線面不是實物是一個意思,因為世俗說點就有一個點兒,說線就有一條線,說面就聯想到一張薄薄的面。學問上所說的幻正是法則,正是事實,豈對於一個什麼實物而說幻哉?故唯心論者開口說什麼實物,什麼幻化,算是未能免俗。我說話總是極力避免顯他人過,有時真是不得已。我的意思是要說明佛家「一合相」的意義,即是各有自體,不相衝突。熊十力先生在他的著作里一方面說一合相是不對的,一方面說有宗菩薩把心析為各個獨立的東西也是不對的,他不知道有宗菩薩說的正是一合相。天下事情那裡不是一合相呢?眼耳口鼻在一個首腦上,不是一合相嗎?根莖枝葉花果種子同在樹上,不是一合相嗎?就拿一顆種子即未來樹來看,不是一合相嗎?要各有自體,不相衝突。我們的心,即藏識與轉識,正是各有自體。藏識與轉識,不相衝突,正是我們可以體認得著的心。世界是心,不是物。就我們見物一事說,要三項具備,即眼識與眼與色,而這三項是一事,誠如伊川所謂「有兩物而必相須者,如心無目則不能見」,伊川將心與目合而為一,卻還有外物在,仍不是合內外,事實是色與眼與識合而言之為在眼的心,不是離識別有存在的外物了。佛書上說見色的法則是「色於眼非合,非暗,非極細遠,亦非有障」,非合即是要有適當的距離,迫在眉睫則視而不見。這些話我覺得很有趣,就說內外的話,是法則應有內外也。故心物一體。而心與物又有各自的體,即有其各自的因果,故起作用,否則是非法,是虛空。就轉識與藏識說是一合相,就心與物說亦是一合相。就諸識說,藏識與轉識各有自體;就一識說,心與物各有自體。換一句話說,心是諸多種心合起的,諸多種心是諸多種種子合起的,藏識有藏識種子,轉識有轉識種子,心與物又有心種子與物種子。說種子便是有自體,如樹種子。說種子,便是一合相,如樹種子如樹。說種子便是親辦自果,如種生芽。說種子,便是無生,如一株樹與一顆種子是一個東西,不是本無今有。這個道理是多麼簡單!這個事實是多麼簡單!道理是不生不滅!事實是有!再說,只能說有之相,不應問怎麼有。汝正是問怎麼有,於是汝答曰「生」,汝不知汝是妄想,非事實也。菩薩的話,只說谷麥,說谷麥種子,說的是這一個東西;世人的話則是說兩個東西,即能生與所生。一株植物是諸多種子,諸多種子是一株植物,由種子長起一株植物,由一株植物又結成種子,若輪之旋環無始,佛教所說的輪迴便是這個意思。阿賴耶識是諸多心諸多種子的藏所,猶如植物成熟的種子是植物一切種的藏所,種子的自種也藏在這裡頭,試看植物種子裡頭備有種子自己的營養,植物學家叫做子葉,豈非應有盡有。我們所說的「死」,是阿賴耶識離身;我們所說的「生」是阿賴耶識依託著,即所謂投胎。死不是斷滅,生仍是本有。《華嚴經》曰,「識是種子,後身是芽。」這所謂識,是阿賴耶識。這便叫做「種生芽法」。阿賴耶識能執持身,死時牠漸漸離身,故身上冷觸漸起。若轉識則無執持身的作用,觀於人死時意識可仍照常,而肢體冷觸漸起可知。《瑜伽論》上有這樣的話可能說明執持的意思,「心心所任持不舍說明執受。當知此言遮依屬根發毛爪等,及遮死後所有內身,彼非執受故。」這就是說我們身上的發毛指甲為心即阿賴耶識所不執持,同我們死後的身子為阿賴耶識所不執持一樣。死後的身子,因為阿賴耶識不執持,故即成屍體,漸漸腐敗了。凡我們身內的排泄物亦然,離開身子,即阿賴耶識不執持,便腐敗了。若頭髮指甲等,因為本非執受,几几乎是身外的東西,故割牠牠不痛,死後牠也就不若一塊骨頭容易敗壞了。骨肉本是阿賴耶識所執持的,死則阿賴耶識不執持,故敗壞了。阿賴耶識是什麼一個東西,讀者至此,或可明白乎?世界不止我們人類這個世界,佛說三界,欲界色界無色界,阿賴耶識藏有各界種子,故各界都可生。在各界中打轉,叫做輪迴。我們要認得人生如夢的真實,真實是因果法則。世界是因果法則,猶如夢是因果法則,非如俗所謂一真一假。你說話匣子不是真的聲音,牠為什麼不是真的聲音呢?物理學所講的牠的法則不是真的嗎?牠同你親口說話不是一個法則嗎?你為什麼一則執著,一則能不執著呢?佛叫你「了聲如響」。在你的夢裡,色聲香味觸都是有的,而你說是假的,因為沒有色聲香味觸的東西在外面存著,豈知這是因果法則有異,不是真實有異;是心有異,不是內外有異。夢時是汝的意識轉,醒時是汝的意識同眼耳鼻舌身識一起轉,外物的因緣本來在汝的藏識裡頭,只是其主識有時不轉罷了。如嬰孩便沒有外在的世界。沒有外在的世界,但不是沒有外在世界的種子,發生時便發生了。各自的世界都是各自的一棵心之樹。心誠如種子,牠無論如何要發生的,所以汝見獵心喜。心的發生誠如種子的發生,只有這裡才能見因果的道理的,所謂種生芽法。
菩薩說八識,我在上面因說話方便之故少說一識,即是將第七轉識末那識省略了。末那識亦名意,此識不關外境,恆內執我,就是我們平常耳無聞目無見而有有我之心了。讀者要知道八識的詳細說法,請自去看佛書。或者將我的話懂得了,不再看書亦可以,重在大澈大悟,悟得合內外之道,悟得人生如夢,——這不是喻言,是同幾何所講的定理一樣一點不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