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拉伯之夜謀殺案 · 第 20 章
箭頭狀的鑰匙
「你可別誤會我!」雖然我還是什麼也沒說,她卻大聲嚷著,手又舉高起來。「我可不是在告訴你這裡頭有——有什麼不可告人之事,或是在指控蜜麗安偷了那些東西。哎呀,林克和我都看見她幹了這件事,老普恩也同樣有看到;是的,她是拿了那些東西,但她又放回去了。我跟你說,她並未將它們納為己有,這是真的!真希望我能知道你心裡在想什麼,」她打量著我。「不過,算了,反正還不是一樣,我早就料到這件事會讓你大吃一驚。
「事情大概是這樣的。正如同我所說的,我們大伙兒解散之後,蜜麗安和我去幫傑瑞佩戴絡腮鬍。在幫忙的過程中,蜜麗安表示了意見:『我說啊,老頭,你應該要搭配適合的服裝!』」
「服裝?」
「對啊。你知道的,老頭只穿一般普通的服裝。『不過,』蜜麗安說道,『老爹有幾件舊夾克掛在樓下的地窖。你應該去拿其中一件來穿。我下去拿一件上來好了,你看怎麼樣?讓我下去幫你拿一件上來!』當時老頭正對著那把絡腮鬍破口大罵,那玩意兒很難絲毫不差地粘貼上去,所以他對周遭的狀況沒有太留神。但蜜麗安對她自己提出來的想法非常熱中。於是蜜麗安和我走進大廳,然後蜜麗安就下去拿夾克。」
「她有叫你跟她一起下去嗎?」
「有啊,當然有!我本來要跟她一起下地窖的。但那時候林克剛好衝下樓來,他為了找釘子而心急如焚,所以蜜麗安就說:『交給我來辦,我去拿釘子!』對了,林克下樓梯時還差一點被那把匕首絆倒。當時他對我說:『我的小美眉,你到樓上來幫我們忙。如果真的插不上手的話,那麼上蠟密封的工作起碼你做得來。』於是我們就上樓去了;當我們走到樓梯頂端、正要轉身走入陳列室時,我的視線剛好往下瞄。那一刻蜜麗安正撿起匕首,而我俯視她之際,她還伸手摸了假髭鬚一下。你現在聽我說,」女孩粗暴地下達命令,「這是不容置疑的事實。我可以發誓!蜜麗安還抬頭對我們微笑,並且說:『如果一不留神的話,有人會被這把匕首絆倒的。為了安全起見,我會把它交給山姆。』」
「巴特勒有看見她的舉動?而且也聽到她說的那句話?」
「我——是的,我是這麼認為,但我不確定。他很急,而且比我早一步走入阿拉伯陳列室,所以我不能擔保,不過八成他應該是聽到了。」
「普恩呢?他一定看見也聽到了,是不是?」
「有沒有聽到我不清楚,大廳兩端的距離很長。但我認為他絕對有看見她的舉動,除非玻璃櫃擋住他的視線。你不相信我嗎?你懷疑我說的話?」
「放輕鬆,克爾頓小姐。來,抽根煙。」
她指間的香菸正被她扭彎。我劃亮一根火柴幫她點菸。她臉頰上的紅暈再度展現,眼眸也變得閃閃發亮。
「你知道她拿那把匕首做什麼?」
「她——她把它放到某個地方去了。」
「你確定嗎?你看見她那麼做了?」
「沒有,但我後來問過她——在得知有命案發生後。我是昨天問她的,因為我害怕得不得了;她的回答差不多就是那樣,她還說若有警方問起此事,我儘管直說無妨。」
「撿起匕首的時候,她的神情如何?」
女孩面露微笑,笑容中帶著淡淡的嘲弄之意。
「海德雷先生,你還在尋找扭絞自己恐怖雙手的有罪之人?她看起來十分正常;是有那麼一點亢奮和訝異,但是神情相當正常。」
「訝異?為什麼事情而訝異?」
「我不知道。」
「繼續說下去。」
「就這樣啦,你看不出來嗎?我能告訴你的就只有這些了。我上樓和林克、小羅待在一塊。後來我們的進度耽擱了。起初光是把那隻箱子從玻璃櫃挪出來,而且還不能打碎四周的陶器,這就花了他們很長一段時間。接著裝鋸屑的布袋破了。然後我們發現箱子的蓋子腐蝕得太嚴重,必須用榔頭和鑿子非常小心地打開它。接下來如我剛才所說,蜜麗安就上樓和我們會合了;要不然你來告訴我好了,10點35分的時候……」
「我記得,你先前說她的態度是緊張煩躁,是嗎?」
「在當時的情形下,我們每個人都是緊張煩躁。所有的狀況都造成延誤,時間又越來越逼近!你瞧,他們要把箱子搬出來,上蠟密封把它粘好,而且還要釘牢於貨箱內,免得被人發現蓋子根本無法打開。你一手忙腳亂起來,總會發生這一類的事情。是的,我們都有那麼一點——你知道的。所以說,這裡頭沒什麼異樣。而我能跟你說的我全都說完了。因為10點55分之前,我們全都待在阿拉伯陳列室裡頭。」
我拿起桌上的電話,對辦公室外頭的克拉克說:
「帶他們進來。」
哈莉特無意識地舉煙放入嘴裡,除此之外,她不吭不響也沒有其他動作。應該這麼說吧,她大概是筋疲力盡而變得好奇心全無。甚至當理查·巴特勒和傑瑞·韋德在皮爾斯的引導下有點怯懦地走進辦公室時,她也只是古怪地微微一笑,並且對他們說:
「被他們逮到啦?進來一塊聊聊吧。」
「我們應該要參一腳的,」巴特勒說道。「你的奉承話是很中聽,但我們覺得,也許你需要有人給你撐腰。事情談得如何啊,總探長?」
我們從卡魯瑟和伊林渥斯的說辭,可以對理查·巴特勒這個人得到兩種不同的印象:卡魯瑟告訴我們他是一個聰明的騙子,而伊林渥斯則說此人是個穿警察制服的大塊頭惡棍;後者這個說法也不能算是不近人情。我自己冷靜地評估後,斷定前者的說法比較貼切,然而,要不是後者處於異乎尋常的情緒壓力下,這兩種評論之間也不會有那麼大的出入。巴特勒的塊頭是很大,他臉上除了那一對非常精明的灰色眼睛外,相貌算是和藹可親而且不怎麼醒目,他那仔細梳理過的黑髮薄薄地貼在腦門上;我猜想他的晚年應該會身體發福,坐在俱樂部里咯咯傻笑。當他略微緊張地微笑時,我發現他有顆牙掉了,某隻眼睛上面還有一道傷口。他身邊站了一位看起來更是機靈無比、神態果決、目光銳利的矮個兒年輕人——但好像較為沉不住氣——他戴著圓頂禮帽,一副街頭手風琴演奏家的頑童模樣。他們倆都穿著雨衣,兩人身上皆沾滿雨水,表情也都是焦慮不安:傑瑞·韋德的焦慮是更勝一籌。他坐下來的時候,是一屁股往椅子邊緣猛坐下去,因而發出刺耳的軋軋聲,聽了就叫人難過。
「總探長,我不曉得你是否認得我,」他語氣從容地說道,「我就是老伊林渥斯敘述中那位邪惡令人生厭的蓋博博士。伊林渥斯昨天去見我老爹,而我在書房門外聽到一段有關我自己惡形惡狀的事跡。這位是巴特勒先生。」
我仔細端詳著他。
「巴特勒先生,」我說道,「在潘德洛的死亡命案中,我們可以用事後共謀的罪名起訴你。你發現了車廂內的屍體,卻知情不報。」
「我請問你,海德雷先生:如果是你,你會怎麼做?」巴特勒不加思索地問道。「當場脫口而出,然後讓大家在博物館裡面恐慌而亂成一團?當然啦,本來等我坐計程車把伊林渥斯送回去之後,我就要告訴他們的。但你們的警官比我捷足先登;更何況,當時他們都已經發誓沒去過博物館,這麼一來,我當然必須和他們說法一致,否則就會讓眾人大吃一驚而措手不及。現在若有任何苦藥得吞下去,我很願意代勞;不過我所犯下的罪行,最壞也只不過是……說到那件事,老伊林渥斯也有看到馬車內的屍體,恕我冒昧推測,你可不會說他也有事後同謀之罪吧?」
巴特勒再度面露微笑,並擺出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樣,然後放下他的帽子。
「請坐,兩位,」我說道。「要抽菸請隨意。你的處境非常不利,巴特勒先生,這你明白吧?」
「明白得很,謝謝你的提醒。」
我身體傾向一邊。
「至於你,韋德先生,除非伊林渥斯博士的敘述完全可以採信——他是一位行徑相當古怪的老先生——否則你可能會被以謀殺罪名起訴而遭到逮捕,這你清楚嗎?」
「哦!老天!」老頭說道,火柴的火花燒到他的手指頭。「喂,等等!我?為什麼?」
「因為除了你和貝克特先生外,所有的人都已經有不在場證明,而他們所仰賴的這個不在場證明,卻和那位古怪的老牧師所提出的供詞無關。」
「這個嘛,信不信由你,人不是我殺的,」他說道。「不過你所說的這種情況,倒是教我始料未及。就我捅出來的漏子來說,我可以告訴你,那位好萊塢老影迷正飽受妄想症之苦。我可以對天發誓,我不知道他到底是哪根筋不對勁!除非他看太多驚悚片而把腦子搞糊塗了。昨天下午他來我家見老爹,身上不但藏了一本書叫做《命運匕首》,還另外帶了一本好像是續集的作品,書名是《吉安迪醫師歸來記》,那是塞爾弗里奇(Selfridge)那裡的某個傢伙在無人看守的情況下拿給他的。如果有人要送他一本描寫美國蠻荒西部的小說,小心哪,最好別在愛丁堡鬧出什麼軒然大波啊。總而言之,」他擦抹額頭,「那老小子大概有妄想症,不過,豈有此理!我是說,我們真的在那裡——」
我打斷他的抗辯。
「對了,巴特勒先生,韋德小姐、克爾頓小姐、何姆斯先生,還有你自己,你們四個人都有完美的不在場證明,這是真的嗎?」
你們應該可以看得出來,在這裡設下圈套是白搭的。不管要說實話還是謊言,他們應該已經早有默契。我採取了打開天窗說亮話的策略。而巴特勒的眼睛在沉重的眼瞼下打量著我,他撫弄著大拇指,帶著詢問意味的眼神朝哈莉特匆匆一瞥(她正在氣定神閒地抽菸),最後也同樣選擇開誠布公的態度。
「我想,這個說法我沒什麼意見,」他語帶諷刺地同意道。「當那——那個傢伙到達博物館的時候,我們確實都在樓上。10點45分,沒說錯吧?是的。不過,為何可憐的山姆沒包括在內呢?」
「貝克特先生當時也跟你們在樓上嗎?」
「那是當然的囉。換言之,他剛好在10點45分上樓來。」
「你是不是一直盯著表看,所以才這麼清楚時間?」
他縱聲大笑。
「不是那樣的。阿拉伯陳列室就有一面鍾;那是一面展示鍾,但它的指針會轉動,而且一直都很準。我是很自然而然地一直盯著它看。所有的人皆是如此,因為我們每個人都想知道離11點鐘還有多少時間。山姆的頭探進來時,鐘面上指的是即將10點45分。」
「關於你這番說辭,你當然願意起誓保證,是吧?」
我如此輕易接受了他的說辭,仿佛錄口供是件馬虎隨便的差事,這樣的態度顯然讓巴特勒感到倉皇失措。我任憑他瞪著我(這時我正檢視自己緊握的雙手)。他瞄了哈莉特一下,又看看傑瑞,然後雙腳在地板上前後摩擦,看來巴特勒似乎覺得這是個陷阱。
「起誓保證?」他複述我的話。「啊!是的,我當然願意。事——呃——事實上,我覺得你會把我當成騙子看待。」
「為什麼?」
「為什麼?呃,警察都是這樣的嘛,不是嗎?某種程度上,懷疑就是你們的工作。如果沒人說謊的話,那還需要你們幹什麼?」
「這話倒是沒錯,」我說道,「好啦,巴特勒先生,咱們就繼續談你在本案中所涉及的部分。來聊聊雷蒙·潘德洛好了。」
騷動不安的氣息在這群人當中蕩漾開來。女孩把煙丟入爐火中,然後背脊整個壓在椅背上。傑瑞·韋德則掏出口袋裡的口琴。
「巴特勒先生,在星期五之前,你曾聽過雷蒙·潘德洛這個名字嗎?」
「沒聽過,」巴特勒非常堅定地說道。「而且,我是在卡魯瑟巡官發現屍體後提起有命案發生時,才首次聽到這個名字。」
「打電話到布蘭納介紹所找演員的是你,對不對?」
「是的。」
「星期五下午,為了跟潘德洛解釋他的角色,你和他在皮卡迪利大道上的一家酒吧碰面,是不是?」
「是的,」巴特勒笑了起來。「這你還不懂啊?我打電話給那家公司,解釋我們的需求,結果他們說:『哎呀,真是巧,我們剛好有位非常合適的人選:叫什麼什麼先生來著。』我沒仔細聽他念出名字;我甚至不曉得自己有沒有聽到那個名字。請教你一個問題:在你的社交生活中——不是職業生涯哦——所遇到的人當中,經過引薦之後你能馬上叫出名字的有幾個?名字我們是記不住的,除非有此必要。更何況,這個名字是透過電話嘰里咕嚕說出來的,念得好像是某個幾何問題中的未知數,所以我哪記得住啊;在這種情況下,就算聽到名字又怎麼樣?總探長,我完全沒騙你,這個名字我沒聽過。我跟他們說:『轉告他,下午兩點到卡利班酒吧來找我。』於是我就跟他碰面了。當時我對那痞子的長相還不太喜歡,不過那個角色對他似乎是遊刃有餘。那時候我是問了他的名字,但他說:『噢,這不重要;今晚我的名字就叫做伊林渥斯。』我覺得那當下他的反應有點怪,而且還像通俗劇中的歹徒輕聲竊笑了起來。」
「等一下。如果你對他一無所知的話,為何你要說『當時對那痞子的長相還不太喜歡』?你現在對他有一些認知了嗎?」
巴特勒猶豫了一下。他對傑瑞說道:
「我看我們該請那位混蛋律師出面了。」
「沒用的,林克,」哈莉特說道,她的臉頰一片緋紅。「他通通都知道了。換句話說,他知道我和蜜麗安跟潘德洛都有過一段戀情。」
她有那麼一點刻意強調「戀情」這個字眼。我們終於踏上這條一開始就不可避免的路,而對我來說,這條路是我老早就選定的方向。「戀情」,這個令人擔心的戀情,足以成為本案中推波助瀾的動機。我認為不用把小孩扯進來,除非後續發展變得有此需要。為了避免造成溝通上的誤會,我逐字逐句地接著說道:
「是的,是有過一段戀情。在這其間韋德小姐成為潘德洛的情人。檯面上我知道的就這麼多,不過,如果你們大家都能保持鎮定的話,別人也只需要知道這麼多。」
沒有人出聲。他們都是忠心耿耿的朋友。哈莉特·克爾頓眼中泛著淚光。傑瑞·韋德低著頭,雙唇緊夾著口琴。
「那——」哈莉特低聲地說。「那——那就好,」她又加上一句奇怪的措辭。「但是,怎麼應付你們那位令人敬畏的驗屍官呢?」
「找個高手來仔細審查你們大家的答辯書。別慌張失措,也別中計上當。這一關你們會安然度過的。不過你們要記住:千萬不要糊弄我。我再問你們一次。有沒有人做了不實的陳述?」
「沒有,」傑瑞·韋德沉著地說道。他抬起頭來,神情是一派血氣方剛,而非原本玩世不恭的和善面容。「謝謝你。我們不會對你說謊的。」
「你妹妹和潘德洛的交往,你知情嗎,韋德先生?」
「不,我不知情。應該這麼說吧,我昨天晚上才得知這件事情。是她告訴我的。但我以前就聽過有潘德洛這號人物;我是從信上知道的。很久以前,蜜麗安寫信告訴我她遇上一個姓潘德洛的大帥哥,不過她常常幹這種事。我會記得這個人,是因為名字聽起來很像麥可·亞爾林筆下的人物。」他從口琴吹出幾個刺耳有譏諷之意的音律。「我能怎麼辦呢?跟他說:『先生,你一踏上俱樂部的階梯,我就會用馬鞭抽打你!』真希望我能知道該怎麼做,並且有所幫助。但我的貢獻很少。唉,天哪!畜生!」
他突然吹奏出一串長音,然後閉上了眼睛。
我轉向巴特勒。
「關於周五晚上的事,我們希望聽聽你的說明。比如說,你為何這麼想要捉弄曼勒寧先生?」
巴特勒似乎感到窘困。
「老實說,我也不知道。我想,也許是他的名聲促成我的動機,或者,很可能只是我想籌劃一場這樣的戲碼錶演罷了。說真的,如果你有機會了解他的話,其實他這個人還不壞,」他指著自己牙齒上面的缺洞。「我不曉得我會不會成為他的密友,但那時候——嗯,只要待人處事能懂得圓滑,日子就會好過些。不曉得你有沒有聽到風聲,總之我和他之間是發生了一些摩擦。當我們吵得不可開交之時,突然間我意識到兩個大男人你一拳我一拳滿地扭打,這是他媽的多麼荒謬啊,也許只是覺得好笑,或者是惺惺相惜之心油然而生,總之我竟情不自禁地開懷大笑起來。在那一刻,我領悟到一種像是人生哲理的啟示:這就像是走進毒氣中,卻發現那其實是笑氣。如果心胸能變得開闊起來,我懷疑世上還會有那麼多戰爭嗎?至於那出戲嘛——嗯,我看,就搬到大型劇院演出好了。」
巴特勒對事發當晚的說明,在細節方面和其他人的說辭十分類似,因此我就不再反覆查問。我只在一個地方打斷他。當時他正敘述到蜜麗安下地窖拿釘子,同時間他和哈莉特上樓至阿拉伯陳列室之事。
「你們上樓的時候,」我打岔。「韋德小姐拿起放在樓梯上面的匕首,當時她開口說了什麼?」
巴特勒像是想起某件事似的一時語塞。他盯著我看。
「喂!」他大聲嚷道,口氣聽起來似乎被人犯規偷襲。「喂,他媽的,我說——」
哈莉特不客氣地說道:
「抱歉我插嘴。林克,沒什麼關係的,我跟你強調過很多次了,我們一定要遵守承諾對海德雷先生直言不諱。我不曉得你看到了沒有,但我認為你絕對有聽見。蜜麗安的確從樓梯上面撿起匕首;但是她當然有放回去,這件事說出來不會對她造成任何傷害的,因為她確實和我們一直待在樓上……不要用那種眼光看著我!」
「我沒有用什麼眼光看,」巴特勒以受屈的語調提出異議。他拿出手帕擦去額頭的汗水。「仔細想想,我的確有聽見她說了什麼,好像是『為了安全起見,我會把它交給山姆』之類的話。沒錯,哎呀!是她拿的!但這是第一次有人提起這件事。」
「蜜麗安和我一起討論過了,」女孩厲聲說道。「既然我們都同意開誠布公,所以,直說無妨。」
「好吧,那她拿那玩意兒究竟要幹什麼?」他問道。「她把匕首交給山姆了嗎?我可沒看到匕首曾經插在他的腰帶上。不過,我也不記得最後一次看見那該死的玩意兒是在什麼時候。在我的印象中,我只記得山姆和我在11點鐘把棺材搬下樓時,匕首的確已經不在樓梯上了,因為當時我正在留意它的位置。看在上帝的分上,她把匕首放到哪兒去了?」
我打斷他的問話。
「根據克爾頓小姐指出,韋德小姐把它『放到某處』去了,而我們現在也別無其他線索。不過,這件事可以暫時擱到一旁。她的不在場證明很可靠,所以對案情的討論應該沒有大礙。我們來談談本案中的最後一幕……你發現屍體之事。」
他們全都安靜了下來。原本只是膽怯不安的巴特勒,現在卻首度顯得心神不寧。
「噢,是的,」他說道。「那件事。正如你所知,我和山姆在快要11點鐘的時候把『棺材』搬下樓。我沒聽見他們在博物館大門前嘰嘰喳喳說些什麼。當時我腦子裡惟一的念頭是11點鐘還沒到,曼勒寧尚未抵達,所以我們仍有機會依計行事、達到目的。這時候我突然想到,我的警棍還放在樓上……」
「警棍要拿來作什麼用?你的角色只不過在值勤罷了。」
「是嗎?」他茫然問道。「沒錯。警棍伴隨著制服,更何況在戲中它有非常必要的功能。你想想看,我是警察,同時是一名非常重要的角色。而我們這齣小鬧劇一定要有個結局,這你可以明白吧?換句話說:當山姆·貝克特按照計劃俯身靠向曼勒寧、並且持刀脅迫他之時,不管我們是否已嚇唬到曼勒寧,這齣戲可不能像個平淡無奇的玩笑就此打住或不了了之。不,不行,絕不能如此收尾。這樣的戲劇性太蹩腳了,所以我們希望能為這齣戲預留伏筆。正當山姆持刀逼近之時,扮演伊林渥斯的演員用槍瞄準其他人,而哈莉特掙脫眾人尖叫著跑開。這時候我上場了。『伊林渥斯』(此人假扮成可怕的伊斯蘭教徒)毫不手軟地對我開槍。我應聲倒地,順手捏破放在上衣裡面內有紅墨水的小藥丸;雖然我佯裝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但其實我仍是蓄勢待發。當他又要開槍之際,我用警棍打得他手腕一麻,並趁機奪走他的槍。然後我把台夫之阿布歐孛王子和危險分子伊林渥斯兩人雙雙帶到我安排的地方。這兩個裝腔作勢、詛咒不休的傢伙被關在館長辦公室裡頭。接著身受重傷的我,慫恿曼勒寧接下手槍挺身保護那些六神無主的可憐人。他可能畏縮害怕,也可能點頭答應。如果他答應的話,我就說:『你可有勇氣把他們帶到蘇格蘭警場去?』膽大包天的曼勒寧會叫道:『是的,我可以!交給我吧!』當他以不屈不撓的決心握住槍時,我會啞著嗓子說道:『準備!』然後把門踢開。於是他咬緊牙關,往門裡面沖了進去。
「在桌子的另一端,山姆·貝克特和那名演員好整以暇地坐著,兩人中間擺著一瓶威士忌,假髮和絡腮鬍都已經拿下來了,腳也翹在桌面上,並且津津有味地抽著煙。
「『請容許我,』我深深一鞠躬說道,『容許我來引見威廉·奧古斯都·伊林渥斯博士和台夫之阿布歐孛王子。』」
我接口說道:
「我當然非常樂意聽你這長篇作品中的最後一個章回。但是——」
巴特勒粗魯地伸手一揮。
「噢,我知道此時此刻這個故事聽起來簡直是他媽的愚蠢到了極點,」他厲聲說道。「在你這個地方,任何事情聽起來都會覺得愚蠢到家。但我們所有的人都一致認為這是個非常棒的主意:在那一刻可以好好觀察曼勒寧臉部的表情,這一定會很有趣的。警棍是非常、非常重要的道具,因為我必須使用到它。我這樣解釋你可以明白了吧?你不能設計一個非常有說服力的打鬥場面,卻讓那一擊打在裝有墊料的手臂上——就這樣,當我發覺時間已迫在眉睫,而警棍卻不知放在什麼地方時,我就飛也似的找它去了。然後我突然想起來,早先我走進博物館的時候,順手把警棍丟入某一輛馬車裡頭省得它礙事。
「那時候,其他人聚集在大廳前面,而在另一邊找警棍的我,打開了旅行馬車面對大廳的那一扇門。我不曉得自己為何選擇那一馬車。或許因為它是車列中最顯眼壯觀的……就在我的視線下方,有個令人望而打冷顫的東西俯臥在車內地板上。
「當時我第一個念頭,是某個瘋子在跟我開玩笑吧。所以我沒有口出惡言,也沒表示什麼。我只是爬進馬車,把那個傢伙拉起身來好看個究竟。」
「你認得他?」
巴特勒再度用手帕擦臉。
「是的,我當然認得。當時絡腮鬍已經沒有粘在他的臉頰上;我一眼就認出了他。所以我勉強半扶著他,自己先跳下車,然後猛力甩上車門把他關在裡面……接下來的幾分鐘,是我記憶中最無所適從的時刻;若非如此,我就不會有此印象。每個人似乎都對著我大吼大叫,但我眼前卻是一片茫然,要不然就是光線有點朦朧暗淡。我會回過神來,是因為剛好瞥見大廳對面有個腦袋瓜的模糊黑影從電梯通風口後面探了出來。本質上,那個腦袋瓜沒什麼可怕,但對我而言卻是糟糕透頂。」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
「對了。如果伊林渥斯敘述給韋德老爹聽的故事我沒耳背搞錯的話,那他其實有一件事漏掉沒瞧見。當時伊林渥斯從電梯裡面的高處摔下來;他沒看見我進入馬車,因此他目睹到的第一個畫面,是我站在車廂裡頭為了取得更多光源而讓車門大開。
「事實上,我第一次打開那扇車門時,有樣東西掉了出來。那東西原本一定是放在他身上或身邊,然後才滾到車門邊停住。我接住了它;我不由自主地伸手接住它。我一定是把它放到自己口袋裡頭去,雖然我不記得自己有這麼做過。下一回我發現它的蹤跡——實際上,甚至可以說這是我第二次意識到有它的存在——是在今天早上,當時我正打算把警察制服拿去物歸原主,所以先行檢查一下。我還沒跟任何人提過這件事,所以我並不知道這東西有何含意。我現在把它交給你,喏,就是這玩意兒。」
其他人皆興奮地起身靠近,而我的表情也很難不為所動。他在我桌上放了一把形狀有點奇怪的鋼製鑰匙。它的主幹狹長,前端有個窄洞,狀似箭頭的末端甚至有4個小突緣。
「咦,見鬼了——」傑瑞話沒說完,卻又噤嘴不語。
「怎麼樣?」
「我知道這是什麼東西。這是館長喜歡的一種特殊造型。它看起來很像是博物館圍牆後柵門的鑰匙。」
我猝然站起來。
「可以了,就到此為止,」我說道。「各位,你們現在請回吧。」
譯註:Michael Arlen,1895~1956,英籍小說家,作品頗有幻想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