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拉伯之夜謀殺案 · 第 17 章
十一項疑點,十一位嫌犯
「當晚稍早接近10點鐘的時候,他曾經來過博物館,」沉寂一陣子之後,我重複著普恩的話,「你是說他進來過,四下環顧,然後又走了出去?」
普恩又是絞盡腦汁苦思了一番。
「我不曉得我是不是這個意思,真的!我只是試著把我記得的事情告訴您。這一切全都弄混了——我的意思是說——?」
「你是說,這是你隱隱約約的模糊印象?」
「嗯,」普恩咕噥著表示,口氣有點狐疑。「大概是吧。先生,干我這一行啊,眼睛一定不能放過走進博物館的人們;也就是說他們一進來,我就得觀察他們的小動作和舉手投足。先前我跟您說過,昨天晚上館內是門庭若市。來參觀的人有:幾個老師帶了兩個班級的小學生;有一位老太太和一位紳士;有兩票對茶匙盤極有興趣的瘋子,您可以將那兩票人分遣至老遠的地方,但他們還是會宛如討厭的傳信鴿直衝向市集陳列室;還有從城外來的一家人,他們有多少人我不清楚,反正人數很多就是了。但落單的只有一位戴大禮帽穿黑大衣的先生。我注意了他一下下,因為通常頭戴大禮帽的人,是不會在晚間時分進來這個地方——為什麼呢,我也說不上來,不過一般來說,他們不會如此……我沒有好好把他看個清楚,因為他大概是在9點45分的時候尾隨那家人背後進來的。我只看見他的背影而已(也就是說,當時我以為他是位紳士,不料此人卻是那名演員)。
「當時我會注意到他,其實還有另外一個原因。人們走進博物館的時候,通常會有一些舉動。先生,走進來的人,十之八九會面露猶豫之色,並且站在門邊東張西望。接下來呢,他很可能會轉過身看著我。這是為什麼呢,我不知道。我敢說,他們腦袋裡想的是不知能否問我一些事情。有些人會問,有些人卻沒開口,不過一般而言,通常他們在問與不問舉棋不定時都會盯著我看。先生,您要是知道我被問了哪些奇怪問題,您一定會非常驚訝的!大部分的人想知道需不需要買門票,有些人想知道裡面有沒有酷刑室,有些人則是要問洗手間;但我始終保持高度戒備,瞭望著通往地下室的門——我習慣這麼做——換句話說,我盯著樓梯另外一邊的門,那扇門可通往我自己的宿舍,目的只是要注意別讓他們誤闖私人禁地,儘管門上面有標示著『非工作人員勿入』。唉!
「當那個男人第一次在10點以前走進來的時候,他沒問我事情,也沒四處東張西望。他只是步伐緩慢地往大廳直直走去。所以我心裡想:『你是來找洗手間的,我得好好盯住你,看看你是否會去把後頭的某一扇門打開。』就是在那個時候,我注意到他的大禮帽和大衣。但他沒有那麼做。他在那一列馬車旁停下腳步,接著他從那一列馬車中間穿了過去,仿佛要走入埃及陳列室似的。埃及陳列室是左手邊往後數的第二間展覽室。
「後來我壓根兒把他忘得一乾二淨,因為有幾個小鬼跑來問我問題。直到快要打烊關門的時候,我才隱約想到沒見過他走出博物館。我四下張望的用意正如我先前所言,目的就是要確認每個人是否皆已走出館外。剛才您問起了這件事,所以我才想到那個傢伙。」
「他有走出博物館嗎?」我質問道。
普恩躊躇不語。
「這個嘛,先生,我環顧周遭時是沒看見他,但他確實在10點45分的時候再度走了進來——差不多是一個小時之後。我敢打包票,既然他再度光臨本館,想必先前一定是離開過,您說是吧?」
這番話聽來絕無戲弄輕侮之意。普恩他自己是心存質疑,但我可不,因為我已經看出苗頭了。我說道:
「喂,你給我好好想一想!你剛說的這檔事,是發生在先,然後其他人,我指的是蜜麗安、傑瑞和全體所有的人,才抵達這裡的嗎?」
「是的,先生。早了幾分鐘發生。」
「會不會是潘德洛(別跟我裝糊塗說你不知道誰是潘德洛!)第一次進來的時候,就趁機偷偷摸摸地溜進了地窖呢?」
尋找陷阱卻發現一腳已踩在彈簧啟動器邊沿時的表情,正是普恩此刻臉上的寫照。
「在博物館打烊之前?不可能,我可以對天發誓,先生!整個晚上,那扇通往地窖的門只離開我的視線兩次。這我可以發誓。第一次是10點鐘我四下張望並把每個人請出去的時候。第二次是有人在市集陳列室扔煤炭的時候。所以——」
「可是,」我說道,「他可以藏身於博物館裡頭,不是嗎?然後趁你轉身請客人出場時,閃躲到地窖下面去。回答我!是不是有這種可能?」
我得趁他閃爍其詞前先發制人;眼前有太多事情懸宕未決。儘管如此,關於潘德洛鞋底的煤灰,以及他第二次進入博物館時地板上所遺留的煤灰污痕,這些玩意兒的來由,我已經清清楚楚地瞭然於胸。
他第一次進入博物館,是提早在9點50分的時候。他不知用什麼法子藏身起來,然後再躲進地窖;動機大概是想要半路攔截蜜麗安·韋德,所以他才躲在裡頭,直至尋得如何與她獨處的機會。就是這麼回事!沒多久後,其他人也到達現場,但是趁著普恩在關閉大門之際,他們一伙人全到館長辦公室裡頭待了一會兒。接下來——他媽的,難怪當時蜜麗安·韋德會下地窖去找釘子!
因此,各位,你們明白了吧,她一定在那裡和潘德洛碰了面。那次會面是有預謀的嗎?不,不會的,不可能的!她以為潘德洛人在倫敦方圓千里之外,更何況,在這世上她最不想見到的人,就是潘德洛這個傢伙!但她的確跟他碰了面。碰面後發生了什麼事?我們不得而知。不過我們知道她在地窖待了不止5分鐘,然後才回到樓上來。接著她在樓梯前方來回踱步了一陣子,隨即邁開步伐經過普恩身邊走進一片漆黑的波斯陳列室。她在裡面停留的時間很短暫,然後又走回地窖去。這一回她在下面待沒多久,卻又匆匆忙忙地上樓來。在這兩次的會面中,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起碼我們知道潘德洛幹了一件事,這事只要是他幹的,一切就說得通了。那就是:他一定有穿過地下室來到放置煤炭的地窖。為了往上攀登至煤庫入口並從那裡爬到外面的大街,他在地窖曾把兩三個箱子疊高起來(卡魯瑟後來發現了那幾個箱子)。因此他的鞋底有一層煤灰,而且從走沒幾步路煤灰污痕就變淡的跡象來看,他一定先走過了人行道,然後才二度來到博物館大門。重返博物館的潘德洛,當時是怒氣沖沖地來找韋德小姐。咱們再問一次:那兩次的會面發生了什麼事?有件事是毋庸置疑的:他決定現身博物館,並在這場猜啞謎的表演遊戲中恪盡其職,仿佛之前未曾藏身於此。
就這樣,各位老弟,他一步步踏入了陷阱。而在馬車背後視線之外,某個人正等著他自投羅網。
沒錯,這個案子真是齷齪令人作嘔;和老伊林渥斯一樣,我也不會羞於承認此案叫我厭惡到了極點。正當百般思緒在我腦里宛若模糊不明的旋轉木馬快速打轉時,普恩那張臉從漩渦中央伸了出來,並且喋喋不休地兀自說話。
我對普恩說道:
「你聽到有人在馬車後面發出噓聲。你大聲發問,但無人回應;當潘德洛和這位不知大名為何的傢伙會合後,你又不想從大門邊走開。但是,你到底有沒有走過去打探一下?」
這會兒,他像個中國人把雙手交叉探入衣袖內,並且上下擺動著。他的模樣看起來非常可憐兮兮。
「我有過去看了一下,先生。我很快地跑到波斯陳列室的門口。如果您站在我當時的位置,一眼往前望去,就會看見馬車的另一側;我的意思是說,當時我站在馬車行列與邊牆之間的通道上。」
「你看到了什麼?」
「什麼都沒看到,天神共鑒啊,我敢對天發誓!他們倆連個鬼影子都沒留下。不過,您是知道的,我毫無理由揣測這裡頭有任何——和犯罪有關的行為,這您是明白的。我只覺得事情有點蹊蹺,僅此而已。」
「他們會躲到哪裡去呢?會不會是在你來到馬車另一側察看之前,他們就爬進旅行馬車裡頭去?」
「我也是這麼認為,」他意興闌珊地。
「馬車那一側的門,是開著還是關著的?」
「關著,先生,」他猶豫了一下才答道。「也就是說,如果門是打開著,我應該會注意到,但是當時我沒發現任何異狀。」
「那兩個人消失之後,你有聽見任何聲響,像談話聲、腳步聲,諸如此類的聲音嗎?」
普恩的驚恐之情遽增。
「哇靠,說到這個——我想,我的確是有聽見一些腳步聲!對了,騙您我會不得好死,這些腳步聲,和之前煤炭被扔到牆上之時我從大廳聽來的腳步聲一樣敏捷鬼祟。沒錯!敏捷而且鬼祟的腳步聲……」
「聲音是從哪裡傳來的?」
「我不知道,先生。那些聲音似乎是無所不在;它們是共鳴而迴響的聲音。您沒辦法判斷聲音大概是打哪裡傳來的。而且我聽見的腳步聲不多。才幾步而已……那名演員彎身從車轅鑽到另一側之後大約又過了兩三分鐘,腳步聲才響起的。確切的時間我說不上來,更何況又沒有理由要記得這種事。」
「你聽見的腳步聲,會不會是某人正在逃跑的聲音?」
他對著我吹鬍子瞪眼睛。
「他們不是把車門關上了嗎,先生?」普恩大聲嚷道。「我話說得太多了,這樣人家會以為我自己樂在其中,即使這個玩笑全然搞砸了。後來,我繞著那個貨箱起舞——而且從頭到尾,那個傢伙的屍體——還有我和我的提燈而已!天啊!」他懸在半空中的掌心,開始上下拍擊椅子扶手。「我太多嘴了——不該說的也說了。除了提燈外,我獨自和那東西待在這個地方。哇靠,我會做噩夢的!現在您又問我那些逃跑的腳步聲……沒錯!它們是在跑動,我現在明白了。」
我等他發完飆之後,才繼續追問下去。
「別激動,該死!」我得對他提出忠告。「這一點我們已經弄清楚了。兇手逮住潘德洛時,行動一定是快如閃電。他可能把潘德洛弄進馬車裡,一刀刺進去,輕輕關上門,然後逃跑。否則他就是在馬車後面的通道刺殺潘德洛,打開多半時候關閉的車門,塞入潘德洛的軀體,然後逃之夭夭。屍體放在那裡頭,一時半刻不會被人發現。你說那跑動的腳步聲你只聽到幾聲而已。才幾聲而已……我想,當時兇手不太可能越過大廳或爬上樓梯吧?否則他的行蹤你應該會聽見的。」
「而且我還會看見他!因為我只迅速望了一眼,然後就走回大門邊了。那是不可能的,先生。」
「那麼,他會跑到哪兒去呢?」
「我猜,他應該是跑進了埃及陳列室,先生。那個地方是惟一可去之處。您瞧,那通道的後一扇門就是埃及陳列室的入口,它正好介於兩輛馬車之間。而埃及陳列室和波斯陳列室位在同一側,就像大廳另一側的市集陳列室和八座天堂陳列室一樣比鄰相連。」
「比鄰相連,」(我在想些什麼,你們可以猜得出來吧?)「波斯和埃及兩間陳列室是相連的。你剛說,波斯陳列室是一片漆黑。那埃及陳列室呢?」
「也是一樣。您想想看,先生,在昨晚的惡作劇中,我們沒打算要使用到那兩間陳列室。舉個例子好了,我們可不想讓曼勒寧先生蹓躂到波斯陳列室裡面,然後赫然發現貝克特先生身上的波斯行頭是從那兒弄來的。」
當時我筆記上面的字跡全是歪七扭八難以辨識,不過我依然振筆疾書,縱使心裡頭仍不明其意,但我還是把普恩所說的隻字片語一古腦兒全都抄下來。此刻,我突然想起某件事而愕然停筆。
「且慢!」我說道,「讓我們來把關係人一一釐清。說到貝克特,你說某人拿煤炭扔牆不久,貝克特晃人一片漆黑的波斯陳列室。他一直待在裡頭嗎?他在那兒幹嘛?潘德洛到達這裡的時候,他沒出來打聲招呼什麼的嗎?」
普恩撫摸著下巴。
「哦,我想啊,他一定是上樓和其他人在一起了。我的意思是說,他利用波斯陳列室那座鐵制樓梯上去的。他一直到後來才出現。我就是要跟您說這件事。我們這麼努力地來回反覆檢視證詞——但說真的,從那名演員跨進大門的那一刻起,一直到我聽見逃跑的腳步聲為止,其實為時甚短。真的!當時不知如何是好的我,只好走回大門邊,並且大聲呼叫。我叫道:『巴特勒先生!何姆斯先生!』用意只是想知道該怎麼辦,因為我自己根本是進退兩難!」
「然後呢?」
「我的回聲才剛響遍大廳,波斯陳列室也立即傳來了腳步聲。何姆斯先生匆匆忙忙地從裡頭跑出來,對我揮手示意噤聲,他的臉色看起來比先前更加蒼白。他對我說:『幹嘛這樣大呼小叫?』(您看得出來吧,他是走波斯陳列室那座鐵制樓梯下來的。)『你這樣大呼小叫是幹什麼?』他問我。於是我就告訴他那兩個傢伙的事:第一個進來的瘋子,以及當下這個消失無蹤的小子。他聽完之後的表情非常可怕嚇人。
「『他在哪裡?』何姆斯先生說道,『你怎麼不跟我說?』
「『先生,』由於他的語氣讓我不太舒服,所以我說,『是您告訴我不可離開崗位的。何況另一個傢伙正和傑瑞先生在辦公室裡頭,先進來的那個戴眼鏡瘦子,而且傑瑞先生似乎認為他沒什麼問題,既然如此,我為何要心存質疑呢?再者,請容我冒昧這麼說,』我理直氣壯地挺身反問他,『只不過是一個沒用的小貨箱,為何要你們勞師動眾足足花了30分鐘來釘它?』
「我後來才知道,原來那個銀箱子的鉛蓋腐蝕得太厲害,他們得耗費多時才能將它打開。但這個狀況我毫不知情。我呆呆地站著,因沒有得到回覆而感到有些狼狽。而何姆斯先生只是站在那裡伸手按著前額,然後說道:
「『天啊,那人一定是伊林渥斯!』
「他匆匆忙忙跑開,隨即一溜煙地沖向館長辦公室——就是沖向我們現在的這間辦公室。這時候,巴特勒先生和貝克特先生雙雙出現在大理石階梯的頂端,開始連推帶滾地把包裝箱弄下樓來。何姆斯先生憤怒地把手指放在唇上,示意他們肅靜。然後他又指著我強調保持安靜,接著動作非常輕柔地打開館長辦公室的門,探頭往裡面看。
「正當何姆斯先生從房門探頭張望之時,箱子也被他們運到樓下來了。然後貝克特先生、蜜麗安小姐,以及克爾頓小姐等人一起跑向我,想問清楚怎麼回事;而巴特勒先生彈了一聲響指,旋即轉身跑回樓上去,仿佛忘了什麼事情似的。
「就在這個時候,突然砰地一聲!館長辦公室的門當著何姆斯先生面前重重關上,而我們大家在那一瞬間全都嚇得魂飛魄散。關門聲的響起,也就是那個瘋子開始撒野的時候,只不過當時我們並不知情。」
各位老弟,這個對我而言算是新證詞的結局,你們已經聽見了。藉由伊林渥斯的證詞,我可以確切查驗普恩的說法可不可採信。而兩造的說辭確實完全吻合。
普恩的敘述不算非常生動精彩,但基本上和事實全然吻合。當時就在波斯陳列室的門邊,一小群人包括普恩、蜜麗安、哈莉特,以及山姆·貝克特全聚集在那兒,聆聽普恩訴說整個來龍去脈。而何姆斯正捶著館長辦公室門追問發生了什麼事。至於跑上樓的巴特勒,則是宣稱忘了拿警棍。爾後,傑瑞打開了館長辦公室門,原來他已經把伊林渥斯擺平並順利拖入電梯裡,於是何姆斯也跟著走進室內。一兩分鐘後,何姆斯和傑瑞爭辯不休地走出來。接著貝克特跑向他們,並且在地上找到黑色的假髭鬚;之後三人經歷了一番激辯,隨即加入聚集於波斯陳列室前的一伙人。傑瑞敘述他和伊林渥斯交手過招的經過時,眾人聽到巴特勒走下大理石階梯。他沿著馬車行列走過來,邊走邊往每一輛馬車裡頭張望,然後打開了旅行馬車的車門……
突然間,巴特勒猛然一跳,並且用力把車門關上。沒有人能看到車門內的景象,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因為他們所站位置是在馬車行列較遠的一端。然而,巴特勒注意到伊林渥斯的腦袋攀在通風口上面的黑色剪影,於是展開了先追捕伊林渥斯、隨後把他拉入地下煤庫入口的失控行動。
「因此,」普恩激動地下結論,「我們——我們任何一個人——都不知道那個死掉的人是誰。」(關於巴特勒提早發現屍體之事,普恩似乎還被蒙在鼓裡。)「我們驚慌害怕的是,那名警察會不會想弄清楚狀況而找了援兵回來。所以他們都決定走為上策——快溜。巴特勒先生早已先走一步;他攙著仍不省人事的老瘋子,堅持要送那傢伙回去;巴特勒先生似乎受到很大的驚嚇,這讓我相當意外。此外,他還要求他們昨夜稍晚時分一定要到何姆斯先生的公寓與他會合。現在回想起來,此舉是頗為蹊蹺;我覺得納悶——」
普恩面露驚愕神情地陷入沉思,儘管如此,他只是繼續往下說:
「巴特勒先生一走,蜜麗安小姐也跟著離開。她——唔,她的情況不太妙,先生;您知道她的身體狀況一直不好,」他突然盯著我看。「她說她想要開車兜風,好讓自己舒服一點。她的車就停在後面的帕默圍場。而克爾頓小姐表示要一道同行,但蜜麗安小姐沒聽見對方的提議。她說如果身體有感到舒坦些,她待會兒就會到何姆斯先生的住處與大家會合,說完她便匆匆離去。」
「自己一個人?」
普恩迫不及待地抓住這個話題。
「這您倒提醒了我。您是不是在想,既然蜜麗安小姐是局內人,那昨晚後來巡官人在這裡的時候,她幹嘛又返回博物館呢?沒錯。她是開車兜風兜了一陣子。然後她把車開回來,並一如往常地停在帕默圍場——接著,她看見這個房間的燈光是亮著的。於是她以為他們人都還在這裡,所以就進來瞧瞧。
「但是,他們卻沒有待在這兒,雖然何姆斯先生原本想要留守,他才不管警察到底來不來。他一直在說:『那名演員究竟怎麼了?他人在哪兒?他跑到哪裡去了?』何姆斯先生憂心忡忡,但貝克特先生只是說:『去他媽的混蛋演員,他早就離我們而去了,你還看不出來嗎?我可不想穿著這身可惡的裝扮杵在這兒。』但是何姆斯先生本著良心非常盡責地說道:『這個地方真是亂得不像話,我們應該好好給它收拾乾淨。』
「『這個您甭操心,先生,』當時我對他說,『我會來收拾乾淨的,況且我有一整晚的工夫來著手處理。』
「『說得也是,』何姆斯先生說道,『但是要解開貨箱,把那個銀箱子取出來,再將4英擔重的鉛板搬上樓,然後放進玻璃櫃裡,這些事你辦不到的;想想看,你確定你行嗎?』
「不過傑瑞先生卻說:『這還不簡單,你們這些傻瓜。我們先離開這裡等騷動平息;雖然我很懷疑會有什麼騷動。然後大伙兒再一塊回來清掃現場。中間的空檔我們可以待在小羅的公寓裡頭。總而言之,我們還是得回來一趟,因為山姆必須將那套波斯服飾歸位。』
「這時候,克爾頓小姐表示傑瑞先生所言是上上之策;她大聲叫喊著:快點,快點,快點!當時的情境非常詭異,因為整個地方的燈光都被我們關掉了;我們就站在那兒,大廳里只有我的提燈發出亮光。但何姆斯先生一點也不驚慌。他把我的提燈移到放置匕首的玻璃柜上方,接著說道:
「『對了,不管怎麼樣,』他說道,『我們還是得把可汗枷放回去,那可是價值連城的玩意。』然後他拿出鑰匙,再度打開玻璃櫃的鎖。『可汗枷呢,山姆?拿出來。』
「但是,脾氣火爆的貝克特先生卻破口大罵:
「『我沒拿!』他嘶聲吼叫。『整個晚上我一直在問你匕首放到哪兒去了,而我所能找到的,就只有這個掉在那邊地上該死的假髭鬚。髭鬚和匕首原是放在一起的;但現在匕首在哪裡?眼前這個節骨眼上頭,我可沒閒工夫奚落你匕首放到哪兒去了;我只希望你別拖拖拉拉,趕快離開這裡就是,免得——』
「此刻,兩段冗長的嗡嗡門鈴聲突然響起。
「哇!先生,您應該可以想像得出來當門鈴聲響起時,他們是如何嚇得魂不守舍!他們的臉全在提燈光線的籠罩下,沒有嚇破膽的只有我和傑瑞先生,我們倆還彼此相視露齒而笑。不用想也知道,按鈴的人絕對是——我們現在也知道了——絕對是曼勒寧先生!但貝克特先生以為是警察來了;他害怕被人發現穿著那套愚蠢到家的服裝,而且還搞出這麼一個天大的烏龍,如此一來,他非得辭去外交部的工作不可。哇靠,他的反應幾乎是暴跳如雷!而何姆斯先生也好不到哪裡去。
「『趕快離開這裡!』貝克特先生叫道。他拿著那個黑色的假髭鬚,順手把它塞入就近之處:而所謂的就近之處,就是指玻璃櫃裡面。接著他從何姆斯先生手中搶來鑰匙,隨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快速鎖上玻璃櫃。然後他們就爭先恐後地往後門逃竄。曾停下腳步片刻的只有克爾頓小姐一人。她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哇靠!她閃閃動人的藍色大眼睛裡又是懼意又是淚珠,我這一輩子永遠無法明白這是怎麼回事——然後她對著我說:
「『你答應我一件事,』她說道。『不管發生什麼事情,即使是聖保羅的責任掉到你身上,或者是死人從墓穴爬出來,你都要答應我絕不泄露今晚我們來過這裡的事情。』」
普恩停頓下來,吸了好長一口氣,將肩膀挺直。他看著我,眼中散發出自豪的光彩。
「所以,我對天發誓,先生,」他說道,「就算那具如假包換的屍體真的從墓穴跌跌撞撞地走出來,您的巡官可以作證我有信守諾言。」
接下來有好長一段時間的沉默無言,雨水仍潑濺在窗戶上,普恩端坐於紅皮椅子上。我上上下下仔細地打量他。從普恩和伊林渥斯身上,你們可以非常清楚地發現,他們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人,而我們現在已取得故事的兩個下半段版本。
「唉,你真是個白痴,」我說道,「不過,這事就暫且不提了。聽著:關於這場專為作弄曼勒寧而設計的惡作劇,只剩下兩件事我還沒弄清楚。」
「是的,先生?」普恩一邊催促我提出問題,一邊露齒而笑。
「開曼勒寧玩笑的計劃,是在非常短的時間內擬定的,是不是?換句話說,你們是在昨天早上才知道老傑·韋德昨晚不會回來。你們是如何迅速妥當地和每個人商量討論?是用簡訊傳遞訊息的嗎?」
普恩得意地咯咯笑。
「噢,這個計劃已經討論籌備了有一個禮拜,先生。惟一還沒有確定的,就是執行的日期。這一天很快就會來臨的;雖然時候未定,但良機總會出現的。而眼前這個機會,正是千載難逢的良機——因為,您是知道的,因為伊林渥斯博士本人正好就在倫敦,而大帥哥曼勒寧先生可以從報上看到這則消息,這會使他對我們的計劃不疑有他。呵呵,許多會造成計劃失敗的絆腳石,我們都仔細考慮過了。」
他突然像是有秘密相告似地傾身向前。
「哎呀,您不信啊?我們想到的第一個方案,是策劃一樁謀殺案。那是最原始的構想,但被我們放棄了。我的意思是說,策劃一樁有一具真正屍體和所有細節的完全謀殺。當然啦,先生,我所說的屍體,是要從醫學院弄來的——您幹嘛這麼激動?」
我當場愣住了。我說道:
「喂,聽好我的下一個問題。你是不是說到要從醫學院弄來一具屍體?他們那一伙人當中,是不是有某個人在星期三寫了一張這樣的字條:『親愛的G,非有一具屍體不可——一具真正的屍體。致死的手段不重要,但非得有一具屍體不可。我來設法弄出一場謀殺——那把象牙握柄的可汗枷將可派上用場,要不然,勒殺似乎是比較好的方法。』是不是有人寫了那樣的字條?」
普恩不好意思地點點頭。
「沒錯,先生。但是昨晚可沒有人敢這麼做,否則——嗯,您是知道怎麼回事的。傑瑞先生有個名叫吉伯特·藍道的醫學院朋友,這件事老闆有告訴您吧?他們想到藍道先生可以從解剖室弄來一具屍體;所謂『致死的手段』,指的是屍體究竟是怎麼死的無關緊要,只要能弄到一具屍體讓他們使用就行。他們要的是一副假模型。所以傑瑞先生就在這個房間裡頭坐下來,開始用打字機打一張字條。但何姆斯先生打斷他,並且說:『拜託你好不好,你這個笨蛋,別寫這種東西行不行;如果非這樣做不可,請當面去找藍道幫忙;萬一這封信掉了,讓人看到了準會笑掉大牙。』於是傑瑞先生就把這張字條塞入口袋,結果後來它卻掉在何姆斯先生的公寓裡頭。想當然耳,傑瑞先生去見藍道先生時,得知他們不可能弄到一具真正的屍體,所以必須放棄這個構想。」普恩發出愉悅的輕笑聲。「您昨晚不在這兒,當時卡魯瑟巡官突然拿出那張字條,他那副嚴肅鄭重而且煞有其事的模樣,所引發的效應非常有煽動性。何姆斯先生當場嚇得要死。他害怕卡魯瑟巡官會向您呈交字條並面授機宜,好讓您發現這背後的玄機……傑瑞先生本來要插嘴解釋,但是卻被何姆斯先生阻攔。可是,唉,先生,字條真的是跑錯了地方,掉到不該落入之人的手上,以至於事情真的是變得非常荒誕不堪。」
又搞錯了。
我茫茫然地靠向椅背。藉由伊林渥斯和普恩的說辭,我們已掌握整個事件的全貌。但我們得知了——什麼答案呢?結論真的會叫人抓狂。在令人心力交瘁的地毯式搜索下,我們孜孜不倦地四處翻動,終於把造成蘇格蘭警場滿地狼藉且散亂不堪的拼圖玩具一片片撿起來。我們把它們拼組在一塊,呈現出一幅完整的圖像。結果我們看到了什麼呢?我們看見的圖像,是某人對著我們吐舌頭。究竟是誰殺了潘德洛,即使是已把碎片重組起來,但我們和真相的距離卻不曾拉近些。
正是這個可惡的事實,讓我做了一個決定。當我搔著曾為一頭美發、如今卻逐漸稀疏的腦袋瓜時,普恩滿臉期盼地看著我。他說道:
「先生,您還有什麼吩咐?我跟您說的都是事實,即使是天使加百利來問我,我也會這樣回答他。您可以找人鑑定看看!去問問他們任何一個人!每一個人都問問看!韋德先生告訴我您會盤問每一個人。」
我斷然說道:
「普恩老弟,我不打算盤問其他人了。」
他睜大眼睛瞪著我,而我把現在要告訴你們的話說給他聽。做了決定後,我覺得舒坦許多,於是我遞了一根雪茄給他。
「普恩,」我跟他說,「我插手此案的目的,是想弄清楚風是怎麼吹的(對於我這個勉強湊合的隱喻千萬別提出任何意見,否則我會嗤之以鼻的);是想瞧瞧事情有多嚴重,並且給予老傑·韋德任何可能的協助。如今我已明白事態確實嚴重,而且是非常嚴重。在不讓敝單位沾上臭名的前提下,我仍然願意兩肋插刀,鼎力相助。不過剩下的部分,卻非我的專業所長。6月14日晚上,在這間博物館裡頭有8個人,分別是:蜜麗安、哈莉特、傑瑞、貝克特、何姆斯、巴特勒、伊林渥斯,和你自己本人。如果把伊林渥斯排除在外的話,你們7人當中的任何一個人都有可能殺了潘德洛。至於在博物館外面,至少有兩個人——曼勒寧和老傑——在有機可乘的情況下,可能會幹掉潘德洛。若基於本案每位當事人都應該通通有份而硬把伊林渥斯算進來的話,那我們就有10位——」
「對不起,先生,」普恩插嘴說道,「您是不是忘了把那位剛才在這裡鬼叫鬼叫、而且一直板著臉的女士算進來?我沒聽見她說些什麼,但是從她離開時您跟她的對話來判斷,我猜想她和潘德洛之間一定有某種關係。」
「沒錯!」我說道。「安娜·萊利太太。是的,她一定得算進來。如此一來,不管合理與否、可能性有無,我們就有11位嫌疑犯了。老弟,我再重申一次:我是個組織者和領導者,卻非一名偵探。跟蹤盯梢這種事情啊,一定得讓那些閉著眼睛也能照乾的人來做;但我不是這種人。因此——」
「嗯!」普恩若有所思。
「因此我認為,現在是那位名偵探——總探長海德雷——出馬緝兇的時候。老弟,關於我這個職位的定義啊,帕普金說得真是一針見血。他說我是收集零散碎片的人;不是那種古怪的碎片和破裂的碎片哦。某種程度上來說,我算是個清潔工人。帕普金為我列出一份表單,上面寫著11項尚待釐清的疑點。11項疑點,11位嫌犯;一切都完全吻合。帕普金說道:『我遺漏了一個顯而易見的問題;表單上所列的儘是疑點。』甭懷疑,這他倒是說對了。但是帕普金又說:『我的建議是,一旦找出這些疑點的解答,您就等於知道兇手的真面目了。』針對這個看法,我只能說,帕普金這個騙子看走眼了。
「那些疑點如今都逐一獲得解答;有的完全撥雲見日,有的部分水落石出;然而說起來,整個案情卻變得有點更為離奇古怪和匪夷所思。關於這樁怪異事件,我將獻上最後一朵鮮花,而我個人對本案的貢獻——我惟一的貢獻——就只有這件事而已:我要交棒給海德雷。」
正當普恩納悶著我究竟在大放什麼厥詞之時,我把帕普金那張列有11項疑點的表單在桌上攤開,然後從筆盒內拿起一隻粗大的紅筆。接著我在表單上寫下最後一個問題:
是誰殺了雷蒙·潘德洛?
譯註:1英擔等於50.8公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