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拉伯菲利克斯 · 前言
那個充斥著殖民主義征服的18世紀,同時也是一個啟蒙時代。在這期間湧現出了大批遠征考察隊,他們肩負學術使命,只為翻越千山萬水去一探究竟。到後來,世殊時異,這些冒險行動時而會遭受抨擊和指摘,但更尋常的結果,卻是他們在經歷過漫長的艱難險阻後,取得的考察成果以及留下的文字記載,已無人問津。至於那些參與者,有痴迷於此而求知心切的,有孜孜不倦而熱情永不退減的,有愚鈍無能而一味追求成功的,有野心人士,有業餘愛好者,有才高八斗的飽學之士……無論哪一個,到頭來人生結局還是一樣的不公。波瀾壯闊是過程,出人意料如戲劇,卻都難以在生前得到應有的承認。
在第一批這樣的冒險遠征中,有一趟駛向阿拉伯的遠航,滿懷雄心而歷盡悲苦。意外的是,它與大英帝國和法國都無關係:這趟遠征萌發於一塊彈丸之地——丹麥王國。它的動機是混雜的:一方面要進行科學研究,要測繪地圖;另一方面又要去尋找傳說中以色列人從埃及逃走後留下的那些神跡和銘文,要考察過紅海時的潮汐變化。至於這場冒險的成就與榮耀,自然全部歸於丹麥,以及作為資助者兼庇護人的國王——弗里德里克五世。
遠征隊自1761年1月起程以來,備受矚目與期待,歐洲各國政府和高等院校都十分密切地關注其進展。然而,隨著時間的流逝,隨著遠征隊寄回的文件斷斷續續而逐漸減少至無,發起者的殷切關注也漸漸轉為強烈的不祥預感,後來,他們就對遠方的沉寂徹底習慣了。1767年,當唯一的倖存者蹣跚一路回到家鄉,終於結束這場遠征的時候,卻發現,遠征一事已被故國全然忘卻。弗里德里克五世已經不在人世了。王位繼承人尚且年少,他更感興趣的是娼妓,而非文化。沒有人在乎他們的遠征成果,如此重要的調研發現在經過百般波折被運回丹麥後,已損耗巨甚所剩無幾,但最終的結局卻是被堆在雜物間裡腐爛發臭。
1962年出版的《阿拉伯菲利克斯》(Det lykkelige Arabien,丹麥文版),便以一種全新的視角講述了這段非比尋常的遠征之旅。故事的講述者是對旅行和探險深深著迷的托基爾·漢森,以其個人作品——丹麥西印度公司的奴隸貿易三部曲[1]——聞名於世,最終在加勒比海上去世,時年62歲。一直以來,他孜孜不倦地研究原始文件與手稿,在前人所作的相關記述的基礎上,融以謹慎而合情合理的想像,從而以一種再創作的書寫方式完成對歷史的還原與再現。
可以這麼說,前往阿拉伯的丹麥遠征,幾乎是一場連丹麥人自己都不了解的冒險考察,而為了弄清楚其中的來龍去脈,漢森則是一頭扎進了丹麥國家檔案館,把與之相關的所有資料都找來閱讀,包括往來信件、書面匯報,甚至是遠征隊成員的財務賬目,以及他們發表的日記——與學術作品幾乎沒有分別。正是基於如此浩繁的素材庫,憑藉小說家對故事節奏和人物性格的感覺與把握,漢森創作出了這樣一部生動的作品。該書問世後沒多久,麥克法蘭夫婦詹姆斯[2]和凱瑟琳[3]便著手翻譯起來,而後就有了它的英文版,即《阿拉伯菲利克斯》(Arabia Felix),譯文深入淺出,清晰易懂,於1964年出版。直到那時,這場充滿戲劇與奇妙的遠征之旅才被世人廣為知曉。[4]
這趟遠征的目的地是阿拉伯菲利克斯——現在的葉門 [5]——一個以香料、沒藥 [6]、乳香[7](一種在當今歐洲幾乎找不到的香料)而聞名於世的國度。當時,這個被稱為「阿拉伯福地」的地方正處於瘧疾的無邊籠罩下,因此,探險者到訪後也沒能逃脫病魔的侵襲——他們相繼不治身亡。
其實他們的旅途從一開始就是波瀾起伏而險象環生的。他們乘坐的那艘「風帆戰艦」[8]載著遠征隊從哥本哈根出發後,先是受到狂烈颶風的影響,竟向北駛去,差點兒就到冰島了。後來輪船進入地中海區域,隨著溫和的南風向東航行,如此才有了一絲喘息休整的機會。誰知隨後又遇上了虎視眈眈的英國私掠船[9],「風帆戰艦」終以威勇將對方逼退,抵達忒涅多斯島[10]。小島靠近小亞細亞海岸,遠征隊在這裡登上了一艘人員超載的土耳其海船,以蝸牛速度駛向君士坦丁堡,到那以後便踏上了最終去往亞歷山大[11]的航途。
接下來遠征隊在埃及待了一年。那是收穫滿滿的一年,也是失意連連的一年:購買希伯來語和阿拉伯語的手稿及抄本,收集早前不知名的花兒和種子,測繪尼羅河三角洲的地圖,抄錄古老的象形文字,甚至是測量金字塔的高度。與此同時,他們也時常會面臨各種威脅、危險,以及棘手難辦的問題,比如會遇上劫匪強盜,會被疑心重重的當地民眾妨害、干擾,還會在身臨《聖經》中的聖地之後,眼睜睜地看著考察機會白白溜走而無可奈何。只不過,無論福禍怎樣,阿拉伯半島蒙著的面紗仍舊沒有揭開,他們對那個地方仍舊一無所知。
回看這段歷程,遠征隊的命運仿佛從一開始就已註定。甚至是在遠征出發之前,由於階級、性情、民族等多方面的差異,組隊成員已經處於嚴重分裂的狀態。這場遠行最初是德國東方學專家約翰·大衛·米凱利斯向丹麥外交部部長提出的想法。前者同時對此行需要完成的目標任務提出了相關建議,甚至細化到列出了上百個問題,等待遠征隊實地考察以解決。但是由於隊員們之間的差異與分歧,他們並沒有指定領隊——他們希望這支隊伍能有一個和諧的民主之旅。
遠征隊一行6人,其中有3名最重要的參與者:一是弗里德里克·克里斯蒂安·馮·黑文,丹麥語言學家,徒勞無功而又狂妄懶惰;二是彼得·福斯科爾,瑞典自然科學家,絕頂聰明卻爭強好勝;這兩人是冤家聚頭,彼此之間的嫌惡很快就促使他們鬧翻了臉,弄得整個團隊都不得安生;第三位便是卡斯滕·尼布爾,德國地籍測繪員,謙遜冷靜而又踏實堅韌,他後來覺得前面二人的明爭暗鬥行為十分可恥,寧可獨善其身也不願夾在中間。除了這三人之外,遠征隊還有三位成員,分別是德國畫家,負責用繪畫記錄科學發現;丹麥物理學家(從一開始就被福斯科爾羞辱);一名瑞典侍僕,先前曾做過騎軍勤務。
看到了吧,還沒抵達土耳其呢,團隊氛圍就已經到了劍拔弩張的地步,等到馮·黑文偷偷買砒霜一事敗露之後,隊友更是大吃一驚,惶恐不已。「他可是買了兩大包砒霜,究竟要用來做什麼?我們思慮再三,還是會不由地聯想到他買這些毒藥背後最可怕的那種打算」,後來,三位隊員聯名給駐君士坦丁堡的丹麥大使寫信道,「毫無疑問,一個瘟疫肆虐的國度里,定會有大量暴斃而亡的人,如果一行人突然死去,又何足為奇?世人都會覺得,那一行人死於非命的原因是疾病作怪——這種想法再自然不過了」。於是在這樣的威脅之下,他們好歹勉強挨過了在埃及的那一年。
讀者也許認為馮·黑文不大可能會謀殺隊友。不過他看起來確實是個寵溺自我的傢伙。對於歐洲讀者來說,遠征隊所經之處最應當著重考察的地方,或許就是西奈沙漠 [12]里那一處偏遠的小山:世人相信,那裡的古老山岩上刻著的銘文是過去以色列人留下的,所以如此有價值的文字怎麼也得抄錄下來。按理說,馮·黑文責無旁貸,他應當留下來完成此任,但他太怯懦了,或者說太懶惰了,因此他就那樣不管不顧兩手空空地走了。(相反,尼布爾承擔起了這份責任,並發現那裡不過是古埃及人的一處墓地而已。)不僅如此,在西奈沙漠的聖凱瑟琳修道院[13]那裡,還發生了更荒唐的事。馮·黑文作為遠征隊的語言學家,本可藉此機會在世上唯一一座有著3500份手稿抄本的圖書館裡展開研究的,但他卻知難而退了,原因就是他在開羅時忘記事先取得這裡的介紹信,導致人到院前卻被拒之門外。然而此次錯過的遠不止這些。誰也沒有想到,修道院牆上其實寫有世界上最古老而完整的《聖經·新約》,即世人所稱的「西奈抄本」——直到一個世紀之後才被發現。
遠征隊的終極目標是什麼呢?是要發現前人未曾有過的發現。自從公元前1世紀阿伊柳斯·加盧斯領導的羅馬軍團在阿拉伯腹地大片死去後,西方國家的遠征考察隊便再也沒有深入其中。不過,丹麥遠征隊在抵達之初發現,阿拉伯菲利克斯還是名副其實的,當地居民熱情友善,他們身處其中也仿佛被這種美好的氛圍感染了一樣,隊友之間也都冰釋前嫌了:福斯科爾和尼布爾互相尊重,彼此配合,齊心協力實現考察目標;經過一番全面而深入的沙漠「刺探」之後,尼布爾測繪出了葉門地圖,那張地圖在他所處的時代中算是最詳盡準確的了;福斯科爾也完成了導師的心愿,給卡爾·林內烏斯[14]寄了那根樹枝,此枝源自一種稀有的麥加香脂樹,是福斯科爾在帖哈麥山麓上偶然發現的,是最偉大的植物學家夢寐以求的東西。
但好景不長。隨著盛夏溽暑的侵襲、阿拉伯人的刁難猜疑,還有致命瘧疾的形影不離,故事的發展進入殘酷的高潮階段,遠征隊也開始了漫長的磨難。到最後只有尼布爾一人活著回到了丹麥。本書的尾聲階段就算是那場遠征故事的續集了,講述的是尼布爾千里走單騎,驚心動魄的奇妙歸鄉歷程。由於先前受瘧疾困擾,他身體仍舊虛弱,這一路走下來並不容易:先是取道印度,繼而波斯灣,隨後前往巴斯拉、巴格達、摩蘇爾、阿勒頗,每到一處都會了解收集信息,測繪地圖,佐以星盤觀測,甚至還在波斯波利斯把楔形文字銘文抄錄了下來(為楔形文字的最終破譯起到了重要推動作用)。隨後他便穿過了奧斯曼土耳其帝國[15],經由瘟疫肆虐的布加勒斯特,抵達信奉基督宗教的波蘭,最終於1767年11月回到了哥本哈根,耗時近7年的遠徵到此結束。
「如今」,漢森為那場遠行的成員們寫道,「距離遠徵結束已經有兩百多年,他們幾乎已被世人全然忘卻」。回首往昔,兩百多年前又何嘗不是如此?那時,尼布爾總算回到了出發地,卻發現自己歷經艱辛不辱使命完成的這場冒險事業,早已被國家拋在腦後。大局已變,世風日下,故國不再:作為資助人兼庇護人的國王弗里德里克已經駕崩;沒過多久,就連最支持這場遠征的國家外交部部長,也是慘遭罷免,抱羞含恨地離開了丹麥。
儘管如此,尼布爾還是立即投身到寫作中去了,很快他就用母語(德語)完成了第一部作品。這本書對阿拉伯展開了大規模的研究記述——但是並沒有在社會上引起反響。後來他又自費出版了自己的遠征日記,共3卷,多達1500頁——然而這3部也是一樣備受冷遇。隨後他又轉向出版已故友人福斯科爾的手稿,自己承擔了所有的出版費用。不過遺憾的是,這些手稿沒有遇到一個好編輯。當時不知道是哪來的一個水平粗劣不堪的瑞典人接手了這部心血之作,此人簡直是閉著眼翻譯的,把好好的一部拉丁文手稿弄得亂七八糟。再後來,遠征隊畫家的作品也問世了。這次出版的是一本畫冊:對開本,全部著彩色,印刷精美,內含作品43幅——仍是尼布爾自己承擔的出版費用。
等尼布爾的個人作品終於得到學術界認可時,他已經不再年輕了。彼時他正在偏遠的鄉村地區擔任地方議會的書記員。有生之年他終於被授予了極高的榮譽。在《阿拉伯菲利克斯》的講述過程中,對於這場遠征的影響和意義,漢森時而會表示懷疑。但自從尼布爾開始得到認可之後,這場遠征的名譽便如芝麻開花一般節節攀升。儘管遠征成果在千山萬水的顛簸運輸中遭受諸多損毀,儘管在抵達祖國後又逢上社會敗退的大潮,然而說到底,遠征的考察成果總歸沒有白費。尼布爾繪製的地圖,以及他收集的簡明扼要的信息,都為後世人走向未來鋪墊了基石,也將會一直流傳下去;福斯科爾的研究成果準確無誤,頗具首創性,無論是在動物學領域還是植物學領域,他都已經走在了時代的前面——他的那本植物標本集至今仍為世人使用。針對這場遠征,當今的哥本哈根大學開設了相關研討課,舉行大型研討會議,建立了一座「卡斯滕·尼布爾-多元文化遺產中心」(Carsten Niebuhr Centre for Multicultural Heritage),並以尼布爾的名義創辦了一座學院研究所。此外,在2011年,丹麥還滿懷自豪地慶祝了遠征隊起程250周年。
250多年的時間裡,一場遠征從播種、生根,到發芽、破土,最後茁壯成長。這般豐盛繁茂的景象,漢森在世時雖然沒能親眼看見,但他的辛勤耕耘卻是重要緣起。正是這部在丹麥廣受好評的著作,以生動的筆觸還原了那場遠行:充滿英雄主義的光輝,也不乏時運弄人的荒誕。
科林·休布倫[16]
[1]奴隸貿易三部曲:《奴隸海岸》(Coast of Slaves)、《奴隸的船舶》(Ships of Slaves)、《奴隸島》(Islands of Slaves)。
[2]詹姆斯·麥克法蘭(James Mcfarlane,1920—1999),在牛津大學學習現代語言,後擔任東英吉利大學的歐洲研究學院的首席院長。他是英國傑出的易卜生研究學者,編輯了八卷《牛津易卜生》,其中大部分作品是他自己翻譯。1944年,他和凱瑟琳·克勞奇結婚。
[3]凱瑟琳·麥克法蘭(Kathleen Mcfarlane,1922—2008),生於桑德蘭,是翻譯家、傑出的織物專家和藝術家。她有一幅雕塑織物藝術品在諾里奇城堡展出了30年。
[4]本書即由英譯版轉譯而來。
[5]葉門(Yemen),正式名稱為葉門共和國,位於西亞阿拉伯半島的南端。
[6]沒藥(Myrrh),一譯「末藥」。芳香液狀樹脂,被用作香水、薰香、藥物。猶太人用作藥材,也用來塗抹身體。
[7]乳香(frankincense),一種貴重的香料,可作敬神之用,也可作為禮物贈送親友。
[8]風帆戰艦(Man-o』-war),指大航海時期的主力戰艦,在蒸氣動力出現後逐漸退伍。
[9]私掠船(privateer),戰時特准掠捕敵方商船的武裝民船。
[10]忒涅多斯島(Tenedos),希臘名稱,土耳其名稱為博茲賈阿達島(Bozcaada)。該島是土耳其第三大島嶼,相傳希臘英雄特內斯(Tenes)在特洛伊戰爭時期統治了該島,「Tenedos」這一名稱來源於此。後來,當奧斯曼帝國占領該島,改稱為博茲賈阿達。
[11]亞歷山大(Alexandria),埃及最大海港、第二大城市;最早於331年4月由亞歷山大大帝建立。
[12]西奈沙漠(Sinai desert),指西奈半島廣大的乾燥區域。
[13]聖凱瑟琳(Saint Catherine),位於西奈山腳下,是世界三大亞伯拉罕宗教,基督教、伊斯蘭教和猶太教的神聖地區。
[14]卡爾·林內烏斯(Carl Linnaeus,1707—1778),瑞典植物學家、醫生、動物學家,被稱為「現代分類學之父」。
[15]奧斯曼土耳其帝國(1299—1922),為土耳其人建立的帝國,創立者為奧斯曼一世,自滅亡東羅馬帝國後,定都君士坦丁堡(改名伊斯坦堡),且以羅馬帝國繼承人自居;極盛時勢力達亞歐非三大洲;領有巴爾幹半島、中東及北非之大部分領土。1922年,凱末爾領導起義,擊退歐洲勢力,建立土耳其共和國,奧斯曼帝國至此滅亡。
[16]科林·休布倫(Colin Thubron),皇家文學學會主席。他的作品包括《亞洲失落的心臟》《絲綢之路的舊影》,以及最近推出的《火之夜》。他和阿泰米斯·庫珀合作編輯了派屈克·利·弗莫爾的行走三部曲的最後一部——《破碎之路》。
在命與運的裹挾中,他唇齒啟合,他在訴說;倘若沒有了聲音,他會用文字訴說;倘若手不能寫,他還有眼睛訴說;倘若雙目失明,他的心臟,仍舊可以繼續訴說。無論煢煢,無論比翼,無論隆冬盛夏,這一生都不會變。訴說,直到生命盡頭。
——托基爾·漢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