矮紙集 · 聊齋新義
瑞雲
瑞雲越長越好看了。初一十五,她到靈隱寺燒香,總有一些人盯著她傻看。她長得很白,姑娘媳婦偷偷向她的跟媽打聽:「她搽的是什麼粉?」——「她不搽粉,天生的白嫩。」平常日子,街坊鄰居也不大容易見到她,只聽見她在小樓上跟師傅學吹簫,拍曲子,念詩。
瑞雲過了十四,進十五了。按照院裡的規矩,該接客了。養母蔡媽媽上樓來找瑞雲。
「姑娘,你大了。是花,都得開。該找一個人梳攏了。」
瑞雲在行院中長大,哪有不明白的。她臉上微紅了一陣,倒沒有怎麼太扭捏,爽爽快快地說:
「媽媽說的是。但求媽媽依我一件:錢,由媽媽定;人,要由我自己選。」
「你要選一個什麼樣的?」
「要一個有情的。」
「有錢的、有勢的,好找。有情的,沒有。」
「這是我一輩子頭一回。哪怕跟這個人過一夜,也就心滿意足了。以後,就顧不了許多了。」
蔡媽媽看看這棵搖錢樹,尋思了一會,說:
「好。錢由我定,人由你選。不過得有個期限:一年。一年之內,由你。過了一年,由我!今天是三月十四。」
於是瑞雲開門見客。
蔡媽媽定例:上樓小坐,十五兩;見面贄禮不限。
王孫公子、達官貴人、富商巨賈,紛紛登門求見。瑞雲一一接待。贄禮厚的,陪著下一局棋,或當場畫一個小條幅、一把扇面。贄禮薄的,敬一杯香茶而已。這些狎客對瑞雲各有品評。有的說是清水芙蓉,有的說是未放梨蕊,有的說是一塊羊脂玉。一傳十,十傳百,瑞雲身價漸高,成了杭州紅極一時的名妓。
餘杭賀生,素負才名。家道中落,二十未娶。偶然到西湖閒步,見一畫舫,飄然而來。中有美人,低頭吹簫。岸上遊人,紛紛指點:「瑞雲!瑞雲!」賀生不覺注目。畫舫已經遠去,賀生還在痴立。回到寓所,茶飯無心。想了一夜,備了一份薄薄的贄禮,往瑞雲院中求見。
原來以為瑞雲閱人已多,一定不把他這寒酸當一回事。不想一見之後,瑞雲款待得很殷勤。親自滌器烹茶,問長問短。問餘杭有什麼山水,問他家裡都有什麼人,問他二十歲了為什麼還不娶妻……語聲柔細,眉目含情。有時默坐,若有所思。賀生覺得坐得太久了,應該知趣,起身將欲告辭。瑞雲拉住他的手,說:「我送你一首詩。」詩曰:
何事求漿者,
藍橋叩曉關。
有心尋玉杵,
端只在人間。
賀生得詩狂喜,還想再說點什麼,小丫頭來報:「客到!」賀生只好倉促別去。
賀生回寓,把詩展讀了無數遍。才夾到一本書里,過一會,又抽出來看看。瑞雲分明屬意於我,可是玉杵向哪裡去尋?
過一二日,實在忍不住,備了一份贄禮,又去看瑞雲。聽見他的聲音,瑞雲揭開門帘,把他讓進去,說:
「我以為你不來了。」
「想不來,還是來了!」
瑞雲很高興。雖然只見了兩面,已經好像很熟了。山南海北,琴棋書畫,無所不談。瑞雲從來沒有和人說過那麼多的話,賀生也很少說話說得這樣聰明。不知不覺,爐內香灰堆積,簾外落花漸多。瑞雲把座位移近賀生,悄悄地說:
「你能不能想一點辦法,在我這裡住一夜?」
賀生說:「看你兩回,於願已足。肌膚之親,何敢夢想!」
他知道瑞雲和蔡媽媽有成約:人由自選,價由母定。
瑞雲說:「娶我,我知道你沒這個能力。我只是想把女兒身子交給你。以後你再也不來了,山南海北,我老想著你,這也不行麼?」
賀生搖頭。
兩個再沒有話了,眼對眼看著。
樓下蔡媽媽大聲喊:
「瑞雲!」
瑞雲站起來,執著賀生的兩隻手,一雙眼淚滴在賀生手背上。
賀生回去,輾轉反側。想要回去變賣家產,以博一宵之歡;又想到更盡分別,各自東西,兩下牽掛,更何以堪。想到這裡,熱念都消。咬咬牙,再不到瑞雲院裡去。
蔡媽媽催著瑞雲擇婿。接連幾個月,沒有中意的。眼看花朝已過,離三月十四沒有幾天了。
這天,來了一個秀才,坐了一會,站起身來,用一個指頭在瑞雲額頭上按了一按,說:「可惜,可惜!」說完就走了。瑞雲送客回來,發現額頭有一個黑黑的指印。越洗越真。
而且這塊黑斑逐漸擴大,幾天的功夫,左眼的上下眼皮都黑了。
瑞雲不能再見客。蔡媽媽拔了她的簪環首飾,剝了上下衣裙,把她推下樓來,和媽子丫頭一塊干粗活。瑞雲嬌養慣了,身子又弱,怎麼受得了這個!
賀生聽說瑞雲遭了奇禍,特地去看看。瑞雲蓬著頭,正在院裡拔草。賀生遠遠喊了一聲:「瑞雲!」瑞雲聽出是賀生的聲音,急忙躲到一邊,臉對著牆壁。賀生連喊了幾聲,瑞雲就是不回頭。賀生一頭去找到蔡媽媽,說是願意把瑞雲贖出來。瑞雲已經是這樣,蔡媽媽沒有多要身價銀子。賀生回餘杭,變賣了幾畝田產,向蔡媽媽交付了身價。一乘花轎把瑞雲抬走了。
到了餘杭,拜堂成禮。入了洞房後,瑞雲乘賀生關房門的功夫,自己揭了蓋頭,一口氣,噗,噗,把兩枝花燭吹滅了。賀生知道瑞雲的心思,並不嗔怪。輕輕走攏,挨著瑞雲在床沿坐下。
瑞雲問:「你為什麼娶我?」
「以前,我想娶你,不能。現在能把你娶回來了,不好麼?」
「我臉上有一塊黑。」
「我知道。」
「難看麼?」
「難看。」
「你說了實話。」
「看看就會看慣的。」
「你是可憐我麼?」
「我疼你。」
「伸開你的手。」
瑞雲把手放在賀生的手裡。賀生想起那天在院裡瑞雲和他執手相看,就輕輕撫摸瑞雲的手。
瑞雲說:「你說的是真話。」接著嘆了一口氣,「我已經不是我了。」
賀生輕輕咬了一下瑞雲的手指:「你還是你。」
「總不那麼齊全了!」
「你不是說過,願意把身子給我嗎?」
「你現在還要嗎?」
「要!」
兩口兒日子過得很甜。不過瑞雲每晚臨睡,總把所有燈燭吹滅了。好在賀生已經逐漸對她的全身讀得很熟,沒燈勝似有燈。
花開花落,春去秋來。一窗細雨,半床明月。少年夫妻,如魚如水。
賀生真的對瑞雲臉上那塊黑看慣了。他不覺得有什麼難看。似乎瑞雲臉上本來就有,應該有。
瑞雲還是一直覺得歉然。她有時晨妝照鏡,會回頭對賀生說:
「我對不起你!」
「不許說這樣的話!」
賀生因事到蘇州,在虎丘吃茶。隔座是一個秀才,自稱姓和,彼此攀談起來。秀才聽出賀生是浙江口音,便問:
「你們杭州,有個名妓瑞雲,她現在怎麼樣了?」
「已經嫁人了。」
「嫁了一個什麼樣的人?」
「一個和我差不多的人。」
「真能類似閣下,可謂得人!——不過,會有人娶她麼?」
「為什麼沒有?」
「她臉上——」
「有一塊黑。是一個什麼人用指頭在她額頭一按,留下的。這個人真不知道安的是什麼心腸!——你怎麼知道的?」
「實不相瞞,你說的這個人,就是在下。」
「你為什麼要做這種事?」
「昔在杭州,也曾一覲芳儀,甚惜其以絕世之姿而流落不偶,故以小術晦其光而保其璞,留待一個有情人。」
「你能點上,也能去掉麼?」
「怎麼不能?」
「我也不瞞你,娶瑞雲的,便是小生。」
「好!你別具一雙眼睛,能超出世俗媸妍,是個有情人!我這就同你到餘杭,還君一個十全佳婦。」
到了餘杭,秀才叫賀生用銅盆打一盆水,伸出中指,在水面寫寫畫畫,說:「洗一洗就會好的。好了,須親自出來一謝醫人。」
賀生笑說:「那當然!」賀生捧盆入內室,瑞雲掬水洗面,面上黑斑隨手消失。晶瑩潔白,一如當年。瑞雲照照鏡子,不敢相信。反覆照視,大叫一聲:「這是我!這是我!」
夫妻二人,出來道謝。一看,秀才沒有了。
這天晚上,瑞雲高燒紅燭,剔亮銀燈。
賀生不像瑞雲一樣歡喜。明晃晃的燈燭,粉撲撲的嫩臉,他覺得不慣。他若有所失。
瑞雲覺得他的愛撫不像平日那樣溫存,那樣真摯。她坐起來,輕輕地問:
「你怎麼了?」
一九八七年八月一日北京
黃英
馬子才,順天人。幾代都愛菊花。到了子才,更是愛菊如命。聽說什麼地方有佳種,一定得買到。千里迢迢,不辭辛苦。一天,有金陵客人寄住在馬家,看了子才種的菊花,說他有個親戚,有一二名種,為北方所無。馬子才動了心,即刻打點行李,跟這位客人到了金陵。客人想方設法,給他弄到兩苗菊花芽。馬子才如獲至寶,珍重裹藏,捧在手裡,騎馬北歸。半路上,遇見一個少年,趕著一輛精緻的轎車。少年眉清目秀,風姿灑落。他好像剛剛喝了酒,酒氣中有淡淡的菊花香。一路同行,子才和少年就搭了話。少年聽出馬子才的北方口音,問他到金陵做什麼來了,手裡捧著的是什麼。子才如實告訴少年,說手裡這兩苗菊花芽好不容易才弄到,這是難得的名種。少年說:
「種無不佳,培溉在人。人即是花,花即是人。」
馬子才似懂非懂,問少年要往哪裡去。少年說:「姐姐不喜歡金陵,將到河北找個合適的地方住下。」馬子才問:「找了房子沒有?」——「到了再說吧。」子才說:「我看你們就甭費事了。我家裡還有幾間閒房,空著也是空著,你們不如就在我那兒住著,我也好請教怎樣『培溉』菊花。」少年說:「得跟我姐姐商量商量。」他把車停住,把馬子才的意思向姐姐說了。車裡的人推開車簾說話。原來是二十來歲的一位美人。說:
「房子不怕窄憋,院子得大一些。」
子才說:「我家有兩套院子,我住北院,南院歸你們。兩院之間有個小板門。願意來坐坐,拍拍門,隨時可以請過來。平常盡可落閂下鎖,互不相擾。」
「這樣很好。」
談了半日,才互通名姓。少年姓陶,姐姐小字黃英。
兩家處得很好。馬子才發現,陶家好像不舉火。經常是從外面買點燒餅餜子就算一餐,就三天兩頭請他們過來便飯。這姐弟二人倒也不客氣,一請就到。有一天陶對馬說:「老兄家道也不是怎麼富足的,我們老是吃你們,長了,也不是個事。咱們合計合計,我看賣菊花也能謀生。」馬子才素來自命清高,聽了陶生的話很不以為然,說:「這是以東籬為市井,有辱黃花!」陶笑笑,說:「自食其力不為貧,販花為業不為俗。」馬子才不再說話。陶生也還常常拍拍板門,過來看看馬子才種的菊花。
子才種菊,十分勤苦。風晨雨夜,科頭赤足,他又挑剔得很嚴,殘枝劣種,都拔出來丟在地上。他拿了把竹掃帚,打算掃到溝里,讓它們順水漂走。陶生說:「別!」他把這些殘枝劣種都撿起來,抱到南院。馬子才心想:這人並不懂種菊花!
沒多久,到了菊花將開的月份,馬子才聽見南院人聲嘈雜,鬧鬧嚷嚷,簡直像是香期廟會:這是咋回事?扒在板門上偷覷:喝!都是來買花的。用車子裝的,背著的,抱著的,縷縷不絕。再一看那些花,都是見都沒見過的異種。心想:他真的賣起菊花來了。這麼多的花,得賣多少錢?此人俗,且貪!交不得!又恨他秘著佳本,不叫自己知道,太不夠朋友。於是拍拍板門,想過去說幾句不酸不鹹的話,叫這小子知道:馬子才既不貪財,也不可欺。陶生聽見拍門,開開門,拉著子才的手,把他拽了過來。子才一看,荒庭半畝,都已闢為菊畦,除了那幾間舊房,沒有一塊空地,到處都是菊花。多數憋了骨朵,少數已經半開。花頭大,顏色好,稈粗,葉壯,比他自己園裡種的,強百倍。問:「你這些花秧子是哪裡淘換來的?」陶生說:「你細看看!」子才彎腰細看:似曾相識。原來都是自己拔棄的殘枝劣種。於是想好的譏誚的話都忘了,直想問問:「你把菊種得這樣好,有什麼訣竅?」陶生轉身進了屋,不大會,搬出一張矮桌,就放在菊畦旁邊。又進屋,拿出酒菜,說:「我不想富,也不想窮。我不能那樣清高。連日賣花,得了一些錢。你來了,今天咱們喝兩盅。」陶生酒量大,用大杯。馬子才只能小杯陪著。正喝著,聽見屋裡有人叫:「三郎!」是黃英的聲音。「少喝點,小心嚇著馬先生。」陶生答應:「知道了。」幾杯落肚,馬子才問:「你說過『種無不佳,培溉在人』,你到底有什法子能把花種成這樣?」陶生說:
「人即是花,花即是人。花隨人意。人之意即花之意。」
馬子才還是不明白。
陶生豪飲,從來沒見他大醉過。子才有個姓曾的朋友,酒量極大,沒有對手。有一天,曾生來,馬子才就讓他們較量較量。二位放開量喝,喝得非常痛快。從早晨一直喝到半夜。曾生爛醉如泥,靠在椅子上呼呼大睡。陶生站起,要回去睡覺,出門踩了菊花畦,一交摔倒。馬子才說:「小心!」一看人沒了,只有一堆衣裳落在地上,陶生就地化成一棵菊花,一人高,開著十幾朵花,花都有拳大。馬子才嚇壞了,趕緊去告訴黃英。黃英趕來,把菊花拔起來,放倒在地上,說:「怎麼醉成這樣!」拿起陶生衣裳,把菊花蓋住,對馬子才說:「走,別看!」到了天亮,馬子才過去看看,只見陶生臥在菊畦邊,睡得正美。
於是子才知道,這姐弟二人都是菊花精。
陶生已經露了形跡,也就不避子才,酒喝得越來越放縱。常常自己下個短帖,約曾生來共飲,二位酒友,成了莫逆。
二月十二,花朝。曾生著兩個僕人抬了一壇百花酒,說:「今天咱們倆把這壇酒都喝了!」一壇酒快完了,兩人都還不太醉。馬子才又偷偷往壇里續了幾斤白酒。倆人又都喝了。曾生醉得不省人事,由僕人背回去了。陶生臥在地上,又化為菊花。馬見慣不驚,就如法炮製,把菊花拔起來,守在旁邊,看他怎麼再變過來。等了很久,看見菊花葉子越來越憔悴,壞了!趕緊去告訴黃英,黃英一聽:「啊?!——你殺了我弟弟了!」急急奔過來看,菊花根株已枯。黃英大哭,掐了還有點活氣的菊花梗,埋在盆里,攜入閨中,每天灌溉。
盆里的花漸漸萌發。九月,開了花,短乾粉朵,聞聞,有酒香。澆以酒,則茂。
這個菊種,漸漸傳開。種菊人給起了個名字,叫「醉陶」。
一年又一年,黃英也沒有什麼異狀,只是她永遠像二十來歲,永遠不老。
一九八七年九月十一日愛荷華
蛐蛐
宣德年間,宮裡興起了鬥蛐蛐。蛐蛐都是從民間征來的。這玩意陝西本不出。有那麼一位華陰縣令,想拍拍上官的馬屁,進了一隻。試鬥了一次,不錯,貢到宮裡。打這兒起,傳下旨意,責令華陰縣年年往宮裡送。縣令把這項差事交給里正。里正哪裡去弄到蛐蛐?只有花錢買。地方上有一些不務正業的混混,弄到好蛐蛐,養在金絲籠里,價錢抬得很高。有的里正,和衙役勾結在一起,借了這個名目,挨家挨戶,按人口攤派。上面要一隻蛐蛐,常常害得幾戶人家傾家蕩產。蛐蛐難找,里正難當。
有個叫成名的,是個童生,多年也沒有考上秀才。為人很迂,不會講話。衙役瞧他老實,就把他報充了里正。成名托人情,送蒲包,磕頭,作揖,不得脫身。縣裡接送往來官員,辦酒席,斂程儀,要民夫,要馬草,都朝里正說話。不到一年的功夫,成名的幾畝薄產都賠進去了。一出暑伏,按每年慣例,該征蛐蛐了。成名不敢挨戶攤派,自己又實在變賣不出這筆錢。每天煩悶憂愁,唉聲嘆氣,跟老伴說:「我想死的心都有。」老伴說:「死,管用嗎?買不起,自己捉!說不定能把這項差事應付過去。」成名說:「是個辦法。」於是提了竹筒,拿著蛐蛐罩,破牆根底下,爛磚頭堆里,草叢裡,石頭縫裡,到處翻,找。清早出門,半夜回家。鞋磨破了,肐膝蓋磨穿了,手上、臉上,叫葛針拉出好些血道道,無濟於事。即使捕得三兩隻,又小又弱,不夠分量,不上品。縣令限期追比,交不上蛐蛐,二十板子。十多天下來,成名挨了百十板,兩條腿膿血淋漓,沒有一塊好肉了。走都不能走,哪能再捉蛐蛐呢?躺在床上,翻來覆去:除了自盡,別無他法。
迷迷糊糊做了一個夢。夢見一座廟,廟後小山下怪石亂臥,荊棘叢生,有一隻「青麻頭」伏著。旁邊有一隻癩蛤蟆,將蹦未蹦。醒來想想:這是什麼地方?猛然省悟:這不是村東頭的大佛閣麼?他小時候逃學,曾到那一帶玩過。這夢有準麼?那裡真會有一隻好蛐蛐?管它的!去碰碰運氣。於是掙紮起來,拄著拐杖,往村東去。到了大佛閣後,一帶都是古墳,順著古墳走,蹲著伏著一塊一塊怪石,就跟夢裡所見的一樣。是這兒?——像!於是在蒿萊草莽之間,輕手輕腳,側耳細聽,凝神細看,聽力目力都用盡了,然而聽不到蛐蛐叫,看不見蛐蛐影子。忽然,蹦出一隻癩蛤蟆。成名一愣,趕緊追!癩蛤蟆鑽進了草叢。順著方向,撥開草叢:一隻蛐蛐在荊棘根旁伏著。快撲!蛐蛐跳進了石穴。用尖草撩它,不出來;用隨身帶著的竹筒里的水灌,這才出來。好模樣!蛐蛐蹦,成名追。罩住了!細看看:個頭大,尾巴長,青脖子,金翅膀。大叫一聲:「這可好了!」一陣歡喜,腿上棒傷也似輕鬆了一些。提著蛐蛐籠,快步回家。舉家慶賀,老伴破例給成名打了二兩酒。家裡有蛐蛐罐,墊上點過了籮的細土,把寶貝養在裡面。蛐蛐愛吃什麼?栗子、菱角、螃蟹肉。買!淨等著到了期限,好見官交差。這可好了:不會再挨板子,剩下的房產田地也能保住了。蛐蛐在罐里叫哩,……
成名有個兒子,小名叫黑子,九歲了,非常淘氣。上樹掏鳥蛋,下河捉水蛇,飛磚打惡狗,愛捅馬蜂窩。性子倔,愛打架。比他大幾歲的孩子也都怕他,因為他打起架來拚命,拳打腳踢帶牙咬。三天兩頭,有街坊鄰居來告「媽媽狀」。成名夫妻,就這麼一個兒子,只能老給街坊們賠不是,不忍心重棒打他。成名得了這隻救命蛐蛐,再三告誡黑子:「不許揭開蛐蛐罐,不許看,千萬千萬!」
不說還好,說了,黑子還非看看不可。他瞅著父親不在家,偷偷揭開蛐蛐罐。騰!——蛐蛐蹦出罐外,黑子伸手一撲,用力過猛,蛐蛐大腿折了,肚子破了——死了。黑子知道闖了大禍,哭著告訴媽媽。媽媽一聽,臉色煞白:「你個孽障!你甭想活了!你爹回來,看他怎麼跟你算賬!」黑子哭著走了。成名回來,老伴把事情一說,成名掉在冰窟窿里了。半天,說:「他在哪兒?」找。到處找遍了,沒有。做媽的忽然心裡一震:莫非是跳了井了?扶著井欄一看,有個孩子。請街坊幫忙,把黑子撈上來,已經死了。這時候顧不上生氣,只覺得悲痛。夫妻二人,傻了一樣。傻坐著,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找不到一句話。這天他們家煙筒沒冒煙,哪裡還有心思吃飯呢。天黑了,把兒子抱起來,準備用一張草蓆卷卷埋了。摸摸胸口,還有點溫和;探探鼻子,還有氣。先放到床上再說吧。半夜裡,黑子醒過來了,睜開了眼。夫妻二人稍得安慰。只是眼神發獃。睜眼片刻,又合上眼,昏昏沉沉地睡了。
蛐蛐死了,兒子這樣。成名瞪著眼睛到天亮。
天亮了,忽然聽到門外蛐蛐叫,成名跳起來,遠遠一看,是一隻蛐蛐。心裡高興,捉它!蛐蛐叫了一聲:,跳走了,跳得很快。追。用手掌一捂,好像什麼也沒有,空的。手才舉起,又分明在,跳得老遠。急忙追,折過牆角,不見了。四面看看,蛐蛐伏在牆上。細一看,個頭不大,黑紅黑紅的。成名看它小,瞧不上眼,牆上的小蛐蛐,忽然落在他的袖口上。看看:小雖小,形狀特別,像一隻土狗子,梅花翅,方腦袋,好像不賴。將就吧。右手輕輕捏住蛐蛐,放在左手掌里,兩手相合,帶回家裡。心想拿它交差,又怕縣令看不中,心裡沒底,就想試著斗一斗,看看行不行。村裡有個小伙子,是個玩家,走狗鬥雞,提籠架鳥,樣樣在行。他養著一隻蛐蛐,自名「蟹殼青」,每天找一些少年子弟斗,百戰百勝。他把這隻「蟹殼青」居為奇貨,索價很高,也沒人買得起。有人傳出來,說成名得了一隻蛐蛐,這小伙子就到成家拜訪,要看看蛐蛐。一看,捂著嘴笑了:這也叫蛐蛐!於是打開自己的蛐蛐罐,把蛐蛐趕進「過籠」里,放進斗盆。成名一看,這隻蛐蛐大得像一隻油葫蘆,就含糊了,不敢把自己的拿出來。小伙子存心看個笑話,再三說:「玩玩嘛,咱又不賭輸贏。」成名一想,反正養這麼只孬玩意也沒啥用,逗個樂!於是把黑蛐蛐也放進斗盆。小蛐蛐趴著不動,蔫哩巴唧,小伙子又大笑。使豬鬃撩撥它的鬚鬚,還是不動。小伙子又大笑。撩它,再撩它!黑蛐蛐忽然暴怒,後腿一挺,直竄過來。倆蛐蛐這就斗開了,沖、撞、騰、擊,劈里卜碌直響。忽見小蛐蛐跳起來,伸開鬚鬚,翹起尾巴,張開大牙,一下子鉗住大蛐蛐的脖子。大蛐蛐脖子破了,直流水。小伙子趕緊把自己的蛐蛐裝進過籠,說:「這小傢伙真玩命呀!」小蛐蛐擺動著鬚鬚,「,」,揚揚得意。成名也沒想到。他和小伙子正在端詳這隻黑紅黑紅的小蛐蛐,他們家的一隻大公雞斜著眼睛過來,上去就是一嘴。成名大叫了一聲:「啊呀!」幸好,公雞沒啄著,蛐蛐蹦出了一尺多遠。公雞一啄不中,撒腿緊追。眨眼之間,蛐蛐已經在雞爪子底下了。成名急得不知怎麼好,只是跺腳,再一看,公雞伸長了脖子亂甩。唔?走近了一看,只見蛐蛐叮在雞冠上,死死咬住不放。公雞羽毛扎撒,雙腳掙蹦。成名驚喜,把蛐蛐捏起來,放進籠里。
第二天,上堂交差。縣太爺一看:這麼個小東西,大怒:「這,你不是糊弄我嗎!」成名細說這隻蛐蛐怎麼怎麼好。縣令不信,叫衙役弄幾隻蛐蛐來試試。果然,都不是對手。又叫抱一隻公雞來,一斗,公雞也敗了。縣令吩咐,專人送到巡撫衙門。巡撫大為高興,打了一隻金籠子,又命師爺連夜寫了一通奏摺,詳詳細細表敘了黑蛐蛐的能耐,把蛐蛐獻進宮中。宮裡的有名有姓的蛐蛐多了,都是各省進貢來的。什麼「蝴蝶」、「螳螂」、「油利撻」、「青絲額」……黑蛐蛐跟這些「名將」鬥了一圈,沒有一隻,能經得三個回合,全都不死帶傷望風而逃。皇上龍顏大悅,下御詔,賜給巡撫名馬衣緞。巡撫飲水思源,到了考核的時候,給華陰縣評了一個「卓異」,就是說該縣令的政績非比尋常。縣令也是個有良心的,想起他的前程都是打成名那兒來的,於是免了成名里正的差役;又囑咐縣學的教諭,讓成名進了學,成了秀才,有了功名,不再是童生了;還賞了成名幾十兩銀子,讓他把賠累進去的薄產贖回來。成名夫妻,說不盡的歡喜。
只是他們的兒子一直是昏昏沉沉地躺著,不言不語,不吃不喝,不死不活,這可怎麼了呢?
樹葉黃了,樹葉落了,秋深了。
一天夜裡,成名夫妻做了一個同樣的夢,夢見了他們的兒子黑子。黑子說:
「我是黑子。就是那隻黑蛐蛐。蛐蛐是我。我變的。
「我拍死了『青麻頭』,闖了禍。我就想:不如我變一隻蛐蛐吧。我就變成了一隻蛐蛐。
「我愛打架。
「我打架總要打贏。誰我也不怕。
「我一定要打贏。打贏了,爹就可以不當里正,不挨板子。我九歲了,懂事了。
「我跟別的蛐蛐打,我想:我一定要打贏,為了我爹,我媽。我拚命。蛐蛐也怕蛐蛐拚命。它們就都怕。
「我打敗了所有的蛐蛐!我很厲害!
「我想變回來。變不回來了。
「那也好。我活了一秋。我贏了。
「明天就是霜降,我的時候到了。
「我走了。你們不要想我。——沒用。」
第二天一早,黑子死了。
一個消息從宮裡傳到省里,省里傳到縣裡:那隻黑蛐蛐死了。
一九八七年九月二十日愛荷華
石清虛
邢雲飛,愛石頭。書桌上,條几上,書架上,櫃櫥里,多寶槅里,到處是石頭。這些石頭有的是他不惜重價買來的,有的是他登山涉水滿世界尋覓來的。每天早晚,他把這些石頭挨著個兒看一遍。有時對著一塊石頭能端詳半天。一天,在河裡打魚,覺得有什麼東西掛了網,挺沉,他脫了衣服,一個猛子紮下去,一摸,是塊石頭。抱上來一看,石頭不小,直徑夠一尺,高三尺有餘。四面玲瓏,峰巒疊秀。高興極了。帶回家來,配了一個紫檀木的座,供在客廳的案上。
一天,天要下雨,邢雲飛發現:這塊石頭出雲。石頭有很多小窟窿,每個窟窿里都有雲,白白的,像一團一團新棉花,裊裊飛動,忽淡忽濃。他左看右看,看呆了。俟後,每到天要下雨,都是這樣。這塊石頭是個稀世之寶!
這就傳開了。很多人都來看這塊石頭。一到陰天,來看的人更多。
邢雲飛怕惹事,就把石頭移到內室,只留一個檀木座在客廳案上。再有人來要看,就說石頭丟了。
一天,有一個老叟敲門,說想看看那塊石頭。邢雲飛說:「石頭已經丟失很久了。」老叟說:「不是在您的客廳里供著嗎?」——「您不信?不信就請到客廳看看。」——「好,請!」一跨進客廳,邢雲飛愣了:石頭果然好好地嵌在檀木座里。咦!
老叟撫摸著石頭,說:「這是我家的舊物,丟失了很久了,現在還在這裡啊。既然叫我看見了,就請賜還給我。」邢雲飛哪肯呀:「這是我家傳了幾代的東西,怎麼會是你的!」——「是我的。」——「我的!」兩個爭了半天。老叟笑道:「既是你家的,有什麼驗證?」邢雲飛答不上來。老叟說:「你說不上來,我可知道。這石頭前後共有九十二個窟窿,最大的窟窿里有五個字:『清虛石天供』。」邢雲飛細一看,大窟窿里果然有五個字,才小米粒大,使勁看,才能辨出筆劃。又數數窟窿,不多不少,九十二。邢雲飛沒有話說,但就是不給。老叟說:「是誰家的東西,應該歸誰,怎麼能由得你呢?」說完一拱手,走了。邢雲飛送到門外,回來,石頭沒了。大驚,驚疑是老叟帶走了,急忙追出來。老叟慢慢地走著,還沒走遠。趕緊奔上去,拉住老叟的袖子,哀求道:「你把石頭還我吧!」老叟說:「這可是奇怪了,那麼大的一塊石頭,我能攥在手裡,揣在袖子裡嗎?」邢雲飛知道這老叟很神,就強拉硬拽,把老叟拽回來,給老叟下了一跪,不起來,直說:「您給我吧,給我吧!」老叟說:「石頭到底是你家的,是我家的?」——「您家的!您家的!——求您割愛,求您割愛!」老叟說:「既是這樣,那麼,石頭還在。」邢雲飛一扭頭,石頭還在座里,沒挪窩。老叟說:
「天下之寶,當與愛惜之人。這塊石頭能自己選擇一個主人,我也很喜歡。然而,它太急於自現了。出世早,劫運未除,對主人也不利。我本想帶走,等過了三年,再贈送給你。既想留下,那你就得減壽三年,這塊石頭才能隨著你一輩子,你願意嗎?」——「願意!願意!」老叟於是用兩個指頭捏了一個窟窿一下,窟窿軟得像泥,閉上了。隨手閉了三個窟窿,完了,說:「石上窟窿,就是你的壽數。」說罷,飄然而去。
有一個權豪之家,聽說邢家有一塊能出雲的石頭,就惦記上了。一天派了兩個家奴闖到邢家,搶了石頭便走。邢雲飛追出去,拚命拽住。家奴說石頭是他們主人的,邢雲飛說:「我的!」於是經了官。地方官坐堂問案,說是你們各執一詞,都說說,有什麼驗證。家奴說:「有!這石頭有九十二個窟窿。」——原來這權豪之家早就派了清客,到邢家看過幾趟,暗記了窟窿數目。問邢雲飛:「人家說出驗證來了,你還有什麼話說!」邢雲飛說:「回大人,他們說得不對。石頭只有八十九個窟窿。有三個窟窿閉了,還有六個指頭印。」——「呈上來!」地方當堂驗看,邢雲飛所說,一字不差,只好把石頭斷給邢雲飛。
邢雲飛得了石頭回來,用一方古錦把石頭包起來,藏在一隻鐵梨木匣子裡。想看看,一定先焚一炷香,然後才開匣子。也怪,石頭很沉,別人搬起來很費勁;邢雲飛搬起來卻是輕而易舉。
邢雲飛到了八十九歲,自己置辦了裝裹棺木,抱著石頭往棺材裡一躺,死了。
一九八七年九月二十一日愛荷華
後記
我想做一點試驗,改寫《聊齋》故事,使它具有現代意識,這是嘗試的第一批。
石能擇主,人即是花,這種思想原來就是相當現代的。蒲松齡在那樣的時候能有這樣的思想,令人驚訝。《石清虛》我幾乎沒有什麼改動。我把《黃英》大大簡化了,刪去了黃英與馬子才結為夫婦的情節,我不喜歡馬子才,覺得他俗不可耐。這樣一來,主題就直露了,但也乾淨得多了。我把《蛐蛐》(《促織》)和《瑞雲》的大團圓式的喜劇結尾改掉了。《促織》本來是一個具有強烈的揭露性的悲劇,原著卻使變成蛐蛐的孩子又復活了,他的父親也有了功名,發了財,這是一大敗筆。這和前面一家人被逼得走投無路的情緒是矛盾的,孩子的變形也就失去使人震動的力量。蒲松齡和自己打了架。迫使作者於不自覺中化憤怒為慰安,於此可見封建統治的酷烈。我這樣改,相信是符合蒲老先生的初衷的。《瑞雲》的主題原來寫的是「不以媸妍易念」。這是道德意識,不是審美意識。瑞雲之美,美在性情,美在品質,美在神韻,不僅僅在於肌膚。臉上有一塊黑,不是損其全體。(《聊齋》寫她「丑狀類鬼」很惡劣!)歌德說過:愛一個人,如果不愛她的缺點,不是真正的愛。「情人眼裡出西施」,是很有道理的。昔人評《聊齋》就有指出「和生多事」的。和生的多事不在在瑞雲額上點了一指,而在使其面光潔。我這樣一改,立意與《聊齋》就很不相同了。
前年我改編京劇《一捧雪》,確定了一個原則:「小改而大動」,即儘量保存傳統作品的情節,而在關鍵的地方加以變動,注入現代意識。
改寫原有的傳說故事,參以己意,使成新篇,這樣的事早就有人做過,比如歌德的《新美露茜娜》。比起歌德來,我的筆下顯然是過於拘謹了。
中國的許多帶有魔幻色彩的故事,從六朝志怪到《聊齋》,都值得重新處理,從哲學的高度,從審美的視角。
我這只是試驗,但不是閒得無聊的消遣。本來想寫一二十篇以後再拿出來,《人民文學》索稿,即以付之,為的是聽聽反應。也許這是找挨罵。
一九八八年一月二十日
陸判
朱爾旦,愛做詩,但是天資鈍,寫不出好句子。人挺豪放,能喝酒。喝了酒,愛跟人打賭。一天晚上,幾個做詩寫文章的朋友聚在一處,有個姓但的跟朱爾旦說:「都說你什麼事都敢幹,咱們打個賭:你要是能到十王殿去,把左廊下的判官背了來,我們大家湊錢請你一頓!」這地方有一座十王殿,神鬼都是木雕的,跟活的一樣。東廊下有一個立判,綠臉紅鬍子,模樣尤其獰惡。十王殿陰森森的,走進去叫人汗毛髮緊。晚上更沒人敢去。因此,這姓但的想難倒朱爾旦。朱爾旦說:「一句話!」站起來就走。不大一會,只聽見門外大聲喊叫:「我把髯宗師請來了!」姓但的說:「別聽他的!」——「開門哪!」門開處,朱爾旦當真把判官背進來了。他把判官擱在桌案上,敬了判官三大杯酒。大家看見判官矗著,全都坐不住:「你,還把他,請回去!」朱爾旦又把一壺酒潑在地上,說了幾句祝告的話:「門生粗率不文,驚動了您老人家,大宗師諒不見怪。舍下離十王殿不遠,沒事請過來喝一杯,不要見外。」說罷,背起判官就走。
第二天,他的那些文友,果然湊錢請他喝酒。一直喝到晚上,他已經半醉了,回到家裡,覺得還不盡興,又弄了一壺,挑燈獨酌。正喝著,忽然有人掀開帘子進來。一看,是判官!朱爾旦騰地站了起來:「噫!我完了!昨天我冒犯了你,你今天來,是不是要給我一斧子?」判官撥開大鬍子一笑:「非也!昨蒙高義相訂,今天夜裡得空,敬踐達人之約。」朱爾旦一聽,非常高興,拽住判官衣袖,忙說:「請坐!請坐!」說著點火坐水,要燙酒。判官說:「天道溫和,可以冷飲。」——「那好那好!——我去叫家裡的弄兩碟菜。你寬坐一會。」朱爾旦進裡屋跟老婆一說,——他老婆娘家姓周,挺賢慧,「炒兩個菜,來了客。」——「半夜裡來客?什麼客?」——「十王殿的判官。」——「什麼?」——「判官。」——「你千萬別出去!」朱爾旦說:「你甭管!炒菜,炒菜!」——「這會兒,能炒出什麼菜?」——「炸花生米!炒雞蛋!」一會兒的功夫,兩碟酒菜炒得了,朱爾旦端出來,重換杯筷,斟了酒:「久等了!」——「不妨,我在讀你的詩稿。」——「陰間,也興做詩?」——「陽間有什麼,陰間有什麼。」——「你看我這詩?」——「不好。」——「是不好!喝酒!——你怎麼稱呼?」——「我姓陸。」——「台甫?」——「我沒名字!」——「沒名字?好!——干!」這位陸判官真是海量,接連喝了十大杯。朱爾旦因為喝了一天的酒,不知不覺,醉了。趴在桌案上,呼呼大睡。到天亮,醒了,看看半枝殘燭,一個空酒瓶,碟子裡還有幾顆炸焦了的花生米,兩筷子雞蛋,恍惚了半天:「我夜來跟誰喝酒來著?判官,陸判?」自此,陸判隔三兩天就來一回,炸花生米,炒雞蛋下酒。朱爾旦做了詩,都拿給陸判看。陸判看了,都說不好。「我勸你就別做詩了。詩不是誰都能做的。你的詩,平仄對仗都不錯,就是缺一點東西——詩意。心中無詩意,筆下如何有好詩?你的詩,還不如炒雞蛋。」
有一天,朱爾旦醉了,先睡了,陸判還在自斟自飲。朱爾旦醉夢之中覺得肚髒微微發痛,醒過來,只見陸判坐在床前,豁開他的腔子,把腸子肚子都掏了出來,一條一條在整理。朱爾旦大為驚愕,說:「咱倆無仇無怨,你怎麼殺了我?」陸判笑笑說:「別怕別怕,我給你換一顆聰明的心。」說著不緊不慢的,把腸子又塞了回去。問:「有乾淨白布沒有?」——「白布?有包腳布!」——「包腳布也湊合。」陸判用裹腳布縛緊了朱爾旦的腰杆,說:「完事了!」朱爾旦看看床上,也沒有血跡,只覺得小肚子有點發木。看看陸判,把一疙瘩紅肉放在茶几上,問:「這是啥?」——「這是老兄的舊心。你的詩寫不好,是因為心長得不好。你瞧瞧,什麼亂七八糟的,窟窿眼都堵死了。適才在陰間揀到一顆,雖不是七竅玲瓏,比你原來那顆要強些。你那一顆,我還得帶走,好在陰間湊足原數。你躺著,我得去交差。」
朱爾旦睡了一覺,天明,解開包腳布看看,創口已經合縫,只有一道紅線。從此,他的詩就寫得好些了。他的那些詩友都很奇怪。
朱爾旦寫了幾首傳頌一時的詩,就有點不安份了。一天,他請陸判喝酒,喝得有點醺醺然了,朱爾旦說:「湔湯伐胃,受賜已多,尚有一事欲相煩,不知可否?」陸判一聽:「什麼事?」朱爾旦說:「心腸可換,這腦袋面孔想來也是能換的。」——「換頭?」——「你弟婦,我們家裡的,結髮多年,怎麼說呢,下身也還挺不賴,就是頭面不怎麼樣。四方大臉,塌鼻樑。你能不能給來一刀?」——「換一個?成!容我緩幾天,想想辦法。」
過了幾天,半夜裡,來敲門,朱爾旦開門,拿蠟燭一照,見陸判用衣襟裹著一件東西。「啥?」陸判直喘氣:「你托咐我的事,真不好辦。好不容易,算你有運氣,我剛剛得了一個挺不錯的美人腦袋,還是熱乎的!」一手推開房門,見朱爾旦的老婆側身睡著,睡得正實在,陸判把美人腦袋交給朱爾旦抱著,自己從靴靿子裡抽出一把鋒快的匕首,按著朱爾旦老婆的腦袋,切冬瓜似的一刀切了下來,從朱爾旦手裡接過美人腦袋,合在朱爾旦老婆脖頸上,看端正了,然後用手四邊摁了摁,動作乾淨利落,真是好手藝!然後,移過枕頭,塞在肩下,讓腦袋腔子都舒舒服服的斜躺著。說:「好了!你把尊夫人原來的腦袋找個僻靜地方,刨個坑埋起來。以後再有什麼事,我可就不管了。」
第二天,朱爾旦的老婆起來,梳洗照鏡。腦袋看看身子:「這是誰?」雙手摸摸臉蛋:「這是我?」
朱爾旦走出來,說了換頭的經過,並解開女人的衣領,讓女人驗看,脖頸上有一圈紅線,上下肉色截然不同。紅線以上,細皮嫩肉;紅線以下,較為粗黑。
吳侍御有個女兒,長得很好看。昨天是上元節,去逛十王殿。有個無賴,看見她長得美,跟梢到了吳家。半夜,越牆到吳家女兒的臥室,想強姦她。吳家女兒抗拒,大聲喊叫,無賴一刀把她殺了,把腦袋放在一邊,逃了。吳家聽見女兒屋裡有動靜,趕緊去看。一看見女兒屍體,非常驚駭。把女兒屍體用被窩蓋住,急忙去備具棺木。這時候,正好陸判下班路過,一看,這個腦袋不錯!裹在衣襟里,一頓腳,騰雲駕霧,來到了朱爾旦家。
吳家買了棺木,要給女兒成殮。一揭被窩,腦袋沒了!
朱爾旦的老婆換了腦袋,也帶來了一些彆扭。朱爾旦的老婆原來食量頗大,愛吃辛辣蔥蒜。可是這個腦袋吃得少,又愛吃清淡東西,喝兩口雞絲雪筍湯就夠了,因此就下面的肚子老是不飽。
晚上,這下半身非常熱情,可是脖頸上這張雪白粉嫩的臉卻十分冷淡。
吳家姑娘愛弄樂器,笙簫管笛,無所不曉。有一天,在西廂房找到一管玉屏洞簫,高興極了,想吹吹。撮細了櫻唇,倒是吹出了音,可是下面的十個指頭不會捏眼!
朱爾旦老婆換了腦袋,這事漸漸傳開了。
朱爾旦的那些詩朋酒友自然也知道了這件事。大家就要求見見換了腦袋的嫂夫人,尤其是那位姓但的。朱爾旦被他們纏得脫不得身,只得略備酒菜,請他們見見新臉舊夫人。
客人來齊了,朱爾旦請夫人出堂。
大家看了半天,姓但的一躬到地:
「是嫂夫人?」
這張挺好看的臉上的挺好看的眼睛看看他,說:「初次見面,您好!」
初次見面?
「你現在貴姓?姓周,還是姓吳?」
「不知道。」
不知道?
「那麼你是?」
「我也不知道我是誰。是我,還是不是我。」這張挺好看的面孔上的挺好看的眼睛看看朱爾旦,下面一雙挺粗挺黑的手比比劃劃,問朱爾旦:「我是我?還是她?」
朱爾旦想了一會,說:
「你們。」
「我們?」
一九八八年新春
雙燈
魏家二小,父母雙亡,沒念過幾年書,跟著舅舅賣酒。舅舅開了一座糟坊,就在村口,不大,生意也清淡,顧客不多。糟坊前進,有一些甑子、水桶、酒缸。後面是一個很大的院子,荒荒涼涼,什麼也沒有,開了一地的野花。後院有一座小樓。樓下是空的,二小住在樓上。每天太陽落了山,關了大門,就剩二小一個人了。他倒不覺得悶。有時反反覆覆想想小時候的事,背兩首還記得的千家詩,或是伏在樓窗口看南山。南山暗藍暗藍的,沒有一星燈火。南山很深,除了打柴的、採藥的,不大有人進去。天邊的餘光退盡了,南山的影子模糊了,星星一個一個地出齊了,村裡有幾聲狗叫,二小睡了,連燈都不點。一年一年,二小長得像個大人了,模樣很清秀。因為家寒,還沒有說親。
一天晚上,二小已經躺下了,聽見樓下有腳步聲,還似不止一個人。不大會,踢踢踏踏,上了樓梯。二小一骨碌坐起來:「誰?」只見兩個小丫鬟挑著雙燈,已經到了床跟前。後面是一個少年書生,領著一個女郎。到了床前,微微一笑。二小驚得說不出話來。一想:這是狐狸精!騰地一下,汗毛都立起來了,低著頭,不敢斜視一眼。書生又笑了笑說:「你不要猜疑。我妹妹和你有緣,應該讓她和你作伴。」二小看看書生,一身貂皮綢緞,華麗耀眼;看看自己,粗布衣褲,自己直覺得寒磣,不知道說什麼好。書生領著丫鬟,丫鬟留下雙燈,他們徑自走了。
剩下女郎一個人。
二小細細地看了女郎,像畫上畫的仙女,越看越喜歡,只是自己是個賣酒的,渾身酒糟氣,怎麼配得上這樣的仙女呢?想說兩句風流一點的話,一句也說不出,傻了。女郎看看他,說:「你不是念『子曰』的,怎麼那麼書呆子氣!我手冷,給我焐焐!」一步走向前,把二小推倒在床上,把手伸在他懷裡。焐了一會,二小問:「還冷嗎?」——「不冷了,我現在身上冷。」二小翻身把她摟了起來。二小從來沒有干過這種事。不過這種事是不需人教的。
雞叫了,兩個小丫鬟來,挑起雙燈,把女郎引走了。到樓梯口,女郎回頭:
「我晚上來。」
「我等你。」
夜長,他們賭猜枚。二小拎了一壺酒,笸籮里裝了一堆豆子:「我藏你猜,猜對了,我喝一口酒。」他用右手攥了豆子:「幾顆?」
「三顆。」
攤開手:三顆!
又攥了一把:「幾顆?」
「十一!」
攤開手,十一顆!
猜了十次,都猜對了,二小喝了好幾杯酒。
「這樣猜法,你要喝醉了,你沒個贏的時候,不如我藏,你猜,這樣你還能贏幾把。」
這樣過了半年。
一天,太陽將落,二小關了大門,到了後院,看見女郎坐在牆頭上,這天她打扮得格外標緻,水紅衫子,白蝶絹裙,鬢邊插了一支珍珠偏鳳。她招招手:「你過來。」把手伸給二小,牆不高,輕輕一拉,二小就過了牆。
「你今天來得早?」
「我要走了,你送送我。」
「要走?為什麼要走?」
「緣盡了。」
「什麼叫『緣』?」
「緣就是愛。」
「……」
「我喜歡你,我來了。我開始覺得我就要不那麼喜歡你了,我就得走。」
「你忍心?」
「我捨不得你,但是我得走。我們,和你們人不一樣,不能湊合。」
說著已到村外,那兩個小丫鬟挑著雙燈等在那裡,她們一直走向南山。
到了高處,女郎回頭:
「再見了。」
二小呆呆地站著,遠遠看見雙燈一會明,一會滅,越來越遠,漸漸看不見了,二小好像掉了魂。
這天夜晚,山上的雙燈,村里人都看見了。
一九八八年六月十日
畫壁
有一商隊,從長安出發,將往大秦。朱守素,排行第三,有貨物十馱,亦附隊同行。這十個馱子,裝的都是上好的絲綢。「象眼」「方勝」花樣新鮮;「海榴」「石竹」,顏色美麗。如到大秦,可獲巨利。駝隊到了酒泉,需要休息。那酒泉水好。要把皮囊灌滿,讓駱駝也喝足了水。
酒泉有一座佛寺,殿宇雖不甚弘大,但是佛像莊嚴,兩壁的畫是高手畫師手筆,名傳遠近。朱守素很想去瞻望。他把駱駝、馱子、水囊托咐給同行旅伴,徑自往佛寺中來。
寺中長老出門肅客。長老內養豐潤,面色微紅,眉白如雪,著杏黃褊衫,合十為禮,引導朱守素各處隨喜,果然是一座幽雅寺院,畫棟雕窗,一塵不到。階前開兩株檐蔔,池邊冒幾束菖蒲。
進了正殿,朱守素慢慢地去看兩邊畫壁。西壁畫鬼子母,不甚動人。東壁畫散花天女。花雨繽紛,或飄或落。天女皆衣如出水,帶若當風。面目姣好,肌體豐盈。有一垂髮少女,拈花微笑,櫻唇欲動,眼波將流。朱守素目不轉瞬,看了又看,心搖意動,想入非非。忽然覺得自己飄了起來,如同騰雲駕霧,落定之後,已在牆上。舉目看看,殿閣重重,極其華麗,不似人間。有一老僧在座上說法,圍聽的人很多。朱守素也雜在人群中聽了一會。忽然覺得有人輕輕拉了一下他的衣袖,一回頭,正是那個垂髮少女。她嫣然一笑,走了。朱守素尾隨著她,經過一道曲曲折折的遊廊,到了一所精精緻致的小屋跟前,朱守素不知這是什麼所在,腳下躊躇。少女舉起手中花,遠遠地向他招了招。朱守素緊走了幾步,追了上去。一進屋,沒有人,上去就把她抱住了。
少女梳理垂髮,穿好衣裳,輕輕開門,回頭說:「不要咳嗽!」關了門。
晚上,輕輕地開了門,又來了。
這樣過了兩天。女伴們發覺少女神采變異,嘁嘁喳喳了一陣,一窩蜂似的闖進拈花女的屋子,七手八腳,到處一搜,把朱守素搜了出來。
「哈!肚子裡已經有了娃娃,還頭髮蓬蓬的學了處女樣子呀!不行!」
女伴們捧了簪環首飾,一起說:
「上頭!」
少女含羞不語,只好由她們擺布。七手八腳,一會兒就把頭給梳上了。一個胖天女說:
「姐姐妹妹們,咱們別老呆著,叫人家不樂意!」——「噢!」天女們一窩蜂又都散了。
朱守素看看女郎,雲髻高簇,鳳鬟低垂,比垂髮時更為艷麗,轉目流眄,光采照人。朱守素把她攬在懷裡。她渾身蘭花香氣。
忽然聽到外麵皮靴踏地,鏗鏗作響。女郎神色緊張,說:
「這兩天金甲神人巡查得很緊,怕有下界人混入天上。我要去就部隨班,供養禮佛。你藏在這個壁櫥里,不要出來。」
朱守素呆在壁櫥里,壁櫥狹小,又黑暗無光,十分氣悶。他聽聽外面,沒有聲息,就偷偷出來,開門眺望。
朱守素的同伴吃了燒肉胡餅,喝了水,一切準備停當,不見朱守素人影,就都往佛寺中走,問寺中長老,可曾見過這樣一個人。長老說:「見過見過。」
「他到哪裡去了?」
「他去聽說法了。」
「在什麼地方?」
「不遠不遠。」
長老用手指彈彈畫壁,叫道:
「朱檀越,你怎麼去了偌長時間,你的同伴等你很久了!」
大家一看,畫上現出朱守素的像,豎起耳朵,好像聽見了。
旅伴大聲喊道:
「朱三哥,我們要上路了!你的十馱貨物如何處置?要不,給你留下?」
朱守素忽然從牆上飄了下來,雙眼恍惚,兩腳發軟。
旅伴齊問:
「你怎麼進到畫裡去了?這是怎麼回事?」
朱守素問長老:
「這是怎麼回事?」
長老說:「幻由心生。心之所想,皆是真實。請看。」
朱守素看看畫壁,原來拈花的少女已經高梳雲髻,不再是垂髮了。
朱守素目瞪口呆。
「走吧走吧。」旅伴們把朱守素推推擁擁,出了山門。
駝隊又上路了。駱駝揚著腦袋,眼睛半睜半閉,樣子極其溫順,又似極其高傲,仿佛於人世間事皆不屑一顧。駱駝的柔軟的大蹄子踩著砂磧,駝隊漸行漸遠。
一九八八年六月二十日
捕快張三
捕快張三,結婚半年。他好一杯酒,於色上尋常。他經常出外辦差,三天五日不回家。媳婦正在年輕,空房難守,就和一個油頭光棍勾搭上了。明來暗去,非止一日。街坊鄰里,頗有察覺。水井邊,大樹下,時常有老太太、小媳婦咬耳朵,擠眼睛,點頭,戳手,悄悄議論,嚼老婆舌頭。閒言碎語,張三也聽到了一句半句。心裡存著,不露聲色。一回,他出外辦差,提前回來了一天。天還沒有亮,便往家走。沒拐進胡同,遠遠看見一個人影,從自己家門出來。張三緊趕兩步,沒趕上。張三拍門進屋,媳婦梳頭未畢,挽了纂,正在掠鬢,臉上淡淡的。
「回來了?」
「回來了!」
「提早了一天。」
「差事完了。」
「吃什麼?」
「先不吃。——我問你,我不在家,你都幹什麼了?」
「開門,擻火,餵雞,擇菜,坐鍋,煮飯,做針線活,和街坊閒磕牙,說會子話,關門,放狗,擋雞窩……」
「家裡沒人來過?」
「隔壁李二嫂來替過鞋樣子,對門張二嬸借過笸籮……」
「沒問你這個!我回來的時候,在胡同口仿佛瞧見一個人打咱們家出去,那是誰?」
「你見了鬼了!——吃什麼?」
「給我下一碗熱湯麵,煮兩個咸雞子,燙四兩酒。」
媳婦下廚房整治早飯,張三在屋裡到處搜尋,看看有什麼破綻。翻開被窩,沒有什麼。一掀枕頭,滾出了一枚韭菜葉赤金戒指。張三攥在手裡。
媳婦用托盤託了早飯進來。張三說:
「放下。給你看一樣東西。」
張三一張手,媳婦渾身就涼了:這個粗心大意的東西!沒有什麼說的了,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我錯了。你打吧。」
「打?你給我去死!」
張三從房樑上抽下一根麻繩,交在媳婦手裡。
「要我死?」
「去死!」
「那我死得漂漂亮亮的。」
「行!」
「我得打扮打扮,插花戴朵,擦粉抹胭脂,穿上我娘家帶來的繡花裙子襖。」
「行!」
「得會子。」
「行!」
媳婦到裡屋去打扮,張三在外屋剝開咸雞子,慢慢喝著酒。四兩酒下去了小三兩,雞子吃了一個半,還不見媳婦出來。心想:真麻煩;又一想:也別說,最後一回了,是得好好「刀尺」「刀尺」。他忽然成了一個哲學家,舉著酒杯,自言自語:「你說這人活一輩子,是為了什麼呢?」
一會兒,媳婦出來了:喝!眼如秋水,面若桃花,點翠插頭,半珠押鬢,銀紅裙襖粉緞花鞋。到了外屋,眼淚汪汪,向張三拜了三拜。
「你真的要我死呀?」
「別廢話,去死!」
「那我就去死啦!」
媳婦進了裡屋,聽得見她搬了一張杌凳,站上去,拴了繩扣,就要掛上了。張三把最後一杯酒一飲而盡,趴叉一聲,摔碎了酒杯,大聲叫道:
「咍咍音hāi,讀孩第一聲。 !回來!一頂綠帽子,未必就當真把人壓死了!」
這天晚上,張三和他媳婦,琴瑟和諧。夫妻兩個,恩恩愛愛,過了一輩子。
按:這個故事見於《聊齋》卷九《佟客》後附「異史氏曰」的議論中。故事與《佟客》實無關係。「異史氏」的議論是說古來臣子不能為君父而死,本來是很堅決的,只因為「一轉念」誤之。議論後引出這故事,實在毫不相干。故事很一般,但在那樣的時代,張三能掀掉「綠頭巾」的壓力,實在是很豁達,非常難得的。蒲松齡述此故事時語氣不免調侃,但字裡行間,流露同情,於此可窺見聊齋對貞節的看法。聊齋對婦女常持欣賞眼光,多曲諒,少苛求,這一點,是與曹雪芹相近的。
一九八九年七月二十八日
同夢
鳳陽士人,負笈遠遊。臨行時對妻子說:「半年就回來。」年初走的,眼下重陽已經過了。露零白草,葉下空階。
妻子日夜盼望。
白日好過,長夜難熬。
一天晚上,卸罷殘妝,攤開薄被躺下了。
月光透過窗紗,搖晃不定。
窗外是官河。夜航船的櫓聲咿咿呀呀。
士人妻無法入睡。迷迷糊糊,不免想起往日和丈夫枕席親狎,翻來覆去折餅。
忽然門帷掀開,進來了一個美人。頭上珠花亂顫,系一襲絳色披風,笑吟吟地問道:
「姐姐,你是不是想見你家郎君呀?」
士人妻已經站在地上,說:
「想。」
美人說:「走!」
美人拉起士人妻就走。
美人走得很快,像飛一樣。
(她的披風飄了起來。)
士人妻也走得很快,像飛一樣。
她想:我原來能走得這樣輕快!
走了很遠很遠。
去了好大一會。美人伸手一指。
「來了。」
士人妻一看:丈夫來了,騎了一匹白騾子。
士人見了妻子,大驚,急忙下了坐騎,問:
「上哪兒去?」
美人說:「要去探望你。」
士人問妻子:「這是誰?」
妻子沒來得及回答,美人掩口而笑說:「先別忙問這問那,娘子奔波不易,郎君騎了一夜牲口,都累了。騾子也乏了。我家不遠,先到我家歇歇,明天一早再走,不晚。」
順手一指,幾步以外,就有個村落。
已經在美人家裡了。
有個小丫頭,趴在廊子上睡著了。
美人推醒小丫頭:「起來起來,來客了。」
美人說:「今夜月亮好,就在外面坐坐。石台、石榻,隨便坐。」
士人把騾子在檐前梧桐樹上拴好。
大家就坐。
不大會,小丫頭捧來一壺酒,各色果子。
美人斟了一杯酒,起立致詞:
「鸞鳳久乖,圓在今夕,濁醪一觴,敬以為賀。」
士人舉杯稱謝:
「萍水相逢,打擾不當。」
主客談笑碰杯,喝了不少酒。
飲酒中間,士人老是注視美人,不停地和她說話。說的都是風月場中調笑言語,把妻子冷落在一邊,連一句寒暄的話都沒有。
美人眉目含情,和士人應對。話中有意,隱隱約約。
士人妻只好裝呆,悶坐一旁,一聲不言語。
美人海量,嫌小杯不盡興,叫取大杯來。
這酒味甜,勁足。
士人說:「我不能再喝,不能再喝了。」
「一定要幹了這一杯!」
士人乜斜著眼睛,說:「你給我唱一支曲兒,我喝!」
美人取過琵琶,定了定弦,唱道:
黃昏卸得殘妝罷,
窗外西風冷透紗。
聽蕉聲,一陣一陣細雨下,
何處與人閒磕牙?
望穿秋水,
不見還家。
潸潸淚似麻。
又是想他,
又是恨他,
手拿著紅繡鞋兒占鬼卦。
士人妻心想:這是唱誰呢?唱我?唱她?唱一個不知道的人?
她把這支小曲全記住了。清清楚楚,一字不落。
美人的聲音很甜。
放下琵琶,她舉起大杯,一飲而盡。
她的酒上來了。臉上紅撲撲的,眼睛水汪汪的。
「我喝多了,醉了,少陪了。」
她歪歪倒倒地進了屋。
士人也跟了進去。
士人妻想叫住他,門已經關了,插上了。
「這算怎麼回事?」
半天,也不見出來。
小丫頭伏在廊子上,又睡著了。
月亮明晃晃的。
「我在這兒呆著幹什麼?我走!」
可是她不認識路,又是夜裡。
士人妻的心頭貓抓的一樣。
她想去看看。
走近窗戶,聽到裡面還沒有完事。
美人嬌聲浪氣,聲音含含糊糊。
丈夫氣喘吁吁,還不時咳嗽,跟往常和自己在一起時一樣。
士人妻氣得雙手直抖。
心想:我不如跳河死了得了!
正要走,見兄弟三郎騎一匹棗紅馬來了。
「你怎麼在這兒?」
「你快來,你姐夫正和一個女人做壞事哪!」
「在哪兒?」
「屋裡。」
三郎一聽,裡面還在唧唧噥噥說話。
三郎大怒,撿了塊石頭,用力扔向窗戶。
窗欞折了幾根。
只聽裡邊女人的聲音:「可了不得啦,郎君的腦袋破了!」
士人妻大哭:
「我想不到你把他殺了,怎麼辦呢?」
三郎瞪著眼睛說:
「你叫我來,才出得一口惡氣,又護漢子,怨兄弟,我不能聽你支使。我走!」
士人妻拽住三郎衣袖:
「你上哪兒去?你帶我走!」
「去你的!」
三郎一甩袖子,走了。
士人妻摔了個大跟頭。她驚醒了。
「啊,是個夢!」
第二天,士人果然回來了,騎了一匹白騾子。士人妻很奇怪,問:
「你騎的是白騾子?」
士人說:「這問得才怪,你不是看見了嗎?」
士人拴好騾子。
洗臉,喝茶。
士人說:「我昨天晚上做了一個夢。」
「一個什麼樣的夢?」
士人從頭至尾述說了一遍。
士人妻說:「我也做了一個夢,和你的一樣,我們倆做了同一個夢!」
正說著,兄弟三郎騎了一匹棗紅馬來了。
「我昨晚上做夢,姐夫回來了,你果然回來了!——你沒事?」
「有人扔了塊大石頭,正砸在我腦袋上。所幸是在夢裡,沒事!」
「扔石頭的是我!」
三人做了一個夢!
士人妻想:怎麼這麼巧呀?若說是夢,白騾子、棗紅馬,又都是實實在在的。這是怎麼回事呢?那個披絳色披風的美人又是誰呢?
正在痴呆呆的想,窗外官河裡有船揚帆駛過,船上有人彈琵琶唱曲,聲音甜甜的,很熟。推開窗戶一看,船已過去,一角絳色披風被風吹得搭在艙外飄飄揚揚了:
黃昏卸得殘妝罷,
窗外西風冷透紗。
…………
附記:此據《鳳陽士人》改寫。說是「新義」,實不新,我只是把結尾改了一下。
一九八九年八月二日
虎二題
老虎吃錯人
山西趙城有一位老奶奶,窮得什麼都沒有。同族本家,都很富足,但從來不給她一點賙濟,只靠一個獨養兒子到山裡打點柴,換點鹽米,勉強度日。一天,老奶奶的獨兒子到山裡打柴,被老虎吃了。老奶奶進山哭了三天,哭得非常悽慘。
老虎在洞裡聽見老奶奶哭,知道這是它吃的那人的老母親,老虎非常後悔。老虎心想:老虎吃人,本來不錯。老虎嘛,天生是要吃人的。如果吃的是壞人——強人,惡人,專門整人的人,那就更好。可是這回吃的是一個窮老奶奶的兒子,真是不應該。我吃了她兒子,她還怎麼活呀?老奶奶哭得呼天搶地,老虎聽得也直掉淚。
老奶奶哭了三天,愣了一會,說:「不行!我得告它去!」
老奶奶到了縣大堂,高喊:「冤枉!」
縣官升堂,問老奶奶:「告什麼人?」
「告老虎!」
「告老虎?」
老奶奶把老虎怎麼吃了她的獨兒子,哭訴了一遍。這位縣官脾氣倒挺好,笑笑地對老奶奶說:「我是縣官,治理一方,我可管不了老虎呀!」
「你不管老虎,只管黃鼠狼?」
衙役們一齊吼叫:
「喴!不要胡說!」
衙役們要把老奶奶轟下堂,老奶奶死活不走,拍著縣大堂的方磚地,又哭又鬧。縣官叫她鬧得沒有辦法,只好說:「好好好,我答應你,去捉這隻老虎。」這老奶奶還挺懂衙門裡的規矩,非要老爺發下火籤拘票不可。縣官只好填了拘票,掣出一支火籤。可是,叫誰去呀?衙役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並無一人應聲。有一個衙役外號二百五,做事缺心眼,還愛喝酒,這天喝得半醉了,站出來說:「我去!」二百五當堂接了火籤拘票,老奶奶才走。縣官退堂,不提。
二百五回家睡了一覺,酒醒了,一摸枕頭旁邊的火籤拘票:「唔?我又幹了什麼缺心眼的事了?」二百五的心思,原想做一出假戲,把老奶奶糊弄走,好給老爺解圍,沒想到這火籤拘票是動真格的官法,開不得玩笑的。拘票上批明了比限日期,過期拘不到案犯,是要挨板子的。無奈,只好求老爺派幾名獵戶陪他一塊進山,日夜在山谷里貓著,希望隨便捕捉一隻老虎,就可以搪塞過去。不想過了一個月,也沒捉到一根老虎毛。二百五不知挨了多少板子,屁股都打爛了,只好到東門外岳廟去給東嶽大帝燒香跪拜,求東嶽大帝庇佑,一邊說,一邊哭。哭拜完了,轉過身,看見一隻老虎從外面走了進來。二百五怕老虎吃他,直往後退。咳,老虎進來,往門當中一蹲,一動不動,不像要吃人的樣子。二百五乍著膽子,問:「是是是你吃了老奶奶奶奶的兒兒兒子嗎?」老虎點點頭。「是你吃了老奶奶的兒子,你就低下腦袋,讓我套上鐵鏈,跟我一起去見官。」老虎果然把腦袋低了下來。二百五抖出鐵鏈,給老虎套上,牽著老虎到了縣衙。
縣官對老虎說:「殺人償命,律有明文。你是老虎,我不能判你個斬立決、絞監候。不過,你吃了老奶奶的獨兒子,叫她怎麼生活呢?這麼著吧,你如果能當老奶奶的兒子,負責贍養老人,我就判你個無罪釋放。」老虎點點頭。縣官叫二百五給它鬆了鐵鏈,老虎舉起前爪沖縣官拜了一拜,走了。
老奶奶聽說縣官把老虎放了,氣得一夜睡不著。天亮開門,看見門外躺著一頭死鹿。老奶奶把鹿皮鹿肉鹿角賣了,得了不少錢。從此,隔個三五天,老虎就給老奶奶送來一頭狍子、一頭獐子、一頭麂子。老奶奶知道老虎都是天不亮送野物來,就開門等著它。日子長了,就熟了。有時老虎來了,老奶奶就對老虎說:「兒你累了,躺下歇會吧。」老虎就在房檐下躺下。人在屋裡躺著,虎在屋外躺著,相安無事。
街坊鄰居知道老奶奶家躺著老虎,都不敢進來,只有二百五敢來。他和老虎混得很熟,二百五跟它說點什麼,老虎能懂。老虎心裡想什麼,動動爪子,搖搖尾巴,二百五也能明白。
老奶奶攢了不少錢,都放在一口白木箱子裡。老奶奶對老虎說:「這錢是你掙的!」老虎笑了,點點頭。
老奶奶死了。
二百五來了,老虎也來了。
老虎指指那口白木箱,示意二百五抱著。二百五不知道要他去幹什麼。老虎咬著他的衣角,走到一家棺材鋪,指指。二百五明白了,它要給老娘買口棺材。二百五照辦了。老虎又咬著二百五的衣角,二百五跟著它走。走到一家泥瓦匠門前,老虎又指指。二百五明白了,它要給老娘修一座墳。二百五也照辦了。
老虎對二百五拱拱前爪,進山了。
箱子裡還剩不少錢,二百五不知道怎麼處置,除了給自己買一瓶汾酒,喝了,其餘的就原數封存在老奶奶的屋裡。
老奶奶安葬時倒很風光,同族本家:小叔子、大伯子、八侄兒、九外甥披麻戴孝,到墳墓前致哀盡禮。致哀盡禮之後,就亂打了起來。原來他們之來,是知道老奶奶留下不少錢,來議論如何瓜分的。瓜分不均,於是動武。
正在打得難解難分,聽得「嗚——」一聲,全都嚇得四散奔逃:老虎來了。老虎對這些小叔子、大伯子、八侄兒、九外甥,每一個都盡到了禮數,平均對待,在每個人小腿上咬了一口。
剩下的錢做什麼用處呢?二百五問老虎。老虎咬著他的衣角,到了一家銀匠鋪,指指櫃櫥里掛著的長命鎖。
「你,要,打,一,副,長,命,鎖?」
老虎點點頭。
「鎖上鏨什麼字?——『長命百歲』?」
老虎搖搖頭。
「那麼,『永錫遐昌』?」
老虎搖搖頭。
「那鏨什麼字?」
老虎比劃了半天,二百五可作了難,左思右想,豁然明白了,問老虎:
「給你鏨四個字:『專吃壞人』?」
老虎連連點頭。
銀匠照式做好。二百五給老虎戴上。
嗚一聲,老虎回山了。
從此,凡是自己覺得是壞人的人,都不敢進這座山。
人變老虎
太原向杲,不好學文,而好習武,為人仗義,愛打抱不平。和哥哥向晟感情很好。向晟是個柔弱書生。但因為有這樣一個弟弟,在地方上也沒人敢欺負他。
向晟和一個妓女相好。這個妓女名叫波斯,長得甭提多好看了。向晟想娶波斯,波斯也願嫁向晟,只是因為波斯的養母要的銀子太多,兩人未能如願。一年二年,波斯的養母年紀也大了,想要從良,要從良,得把波斯先嫁出去。有個莊公子,有錢有勢,不但在太原,在整個山西也沒人敢惹他。莊公子一向也喜歡波斯,願意納她為妾。養母跟波斯商量。波斯說:「既是想一同跳出火坑,就該一夫一妻地過個正經日子。這就是離了地獄進天堂了。若是做一房妾,那跟當妓女也差不了一蘿蔔皮,我不願意。」——「那你的意思?」——「您要是還疼我,肯隨我的意,那我嫁向晟!」養母說:「行!我把身價銀子往下壓壓。」養母把信兒透給向晟,向晟竭盡家產,把波斯聘了回來。新婚舊好,恩愛非常。
莊公子聽說波斯嫁了向晟,大發雷霆。一來,他喜歡波斯;二來,一個窮書生奪了他看中的人,他莊公子的面子往哪擱?一天,莊公子騎著高頭大馬,帶領一幫家丁,出城行獵。家丁一手拿著笛竽吹管,一手提著馬棒——驅趕行人給公子讓路。浩浩蕩蕩,好不威風。將出城門,迎面碰見向晟。莊公子破口大罵:
「向晟,你膽敢娶了波斯,你問過我嗎?」
「我願娶,她願嫁,與別人無干。」
「你小子配嗎?」
「我家世世代代,清清白白,咋不配?」
「你小子還敢犟嘴!」
喝令家丁:「給我打!」
家丁舉起馬棒,把向晟打得頭破血流,鼻青臉腫。抬回家來,只剩一口氣。
向杲聽到信,趕奔到哥哥家裡,向晟已經斷氣,新嫂子波斯伏在屍首上大哭。
向杲寫了狀子,告莊公子。縣署府衙,節節上告。不想縣尊府尹全都受了莊家的賄賂,告他不倒。
向杲跪倒在向晟靈前,說:「哥哥,兄弟對不起你!」
波斯在一旁,說:
「這仇,咱們就這麼咽下去了?你平時行俠仗義的,怎麼竟這樣沒有能耐!我要是男子漢,我就拿把刀宰了他!」向杲眼珠子轉了幾轉,一跺腳,說:「嫂子,你等著!我要是不把這小子的腦袋切下來,我就再不見你的面!」
向杲揣了一把蘸了見血封喉的毒藥的匕首,每天藏伏在山路旁邊的葛針棵里,等著莊公子。一天兩天,他的行跡漸漸被人識破。莊公子於是每次出來,都多帶家丁護衛,又請了幾位出名的武師當保鏢,照樣耀武揚威,出城打獵。而且每到林莽叢雜之處,還要大聲叫陣:
「向杲,你想殺我,有種的,你出來!」
向杲肺都氣炸了。但是,無計可施。他還是每天埋伏,等待機會。
一天,山里下了暴雨,還夾著冰雹,打得向杲透不過氣來。不遠有一破破爛爛的山神廟,向杲到廟裡暫避。一進門,看見神廟後的牆上畫著一隻吊睛白額猛虎,向杲發狠大叫:
「我要是能變成老虎就好了!」
「我要是能變成老虎就好了!」
「我要是能變成老虎就好了!」
喊著喊著,他覺得身上長出毛來,再一看,已經變成一隻老虎。向杲心中大喜。
過不兩天,莊公子又進山打獵。向杲趴在山洞裡,等莊公子的人馬走近,突然躥了出來,撲了上去,一口把莊公子的腦袋咬下來,咔嚓咔嚓,嚼得粉碎,然後「嗚」一聲,穿山越澗而去,倏忽之間,已無蹤影。
向杲報了仇,覺得非常痛快,在山裡蹦蹦跳跳,倒也自在逍遙。但是他想起家中還有老婆孩子,我成了老虎,他們咋過呀?而且他非常想喝一碗醋。他心想:不行,我還得變回去,我還得變回去,我還得變回去。想著想著,他覺得身上的毛一根一根全都掉了。再一看,他已經變成一個人了,他還是向杲。只是做了幾天老虎,非常累,渾身沒有一點力氣。
向杲搖搖晃晃,扶牆摸壁,回到自己家裡。進了門,到櫃櫥里搬出醋缸子,咕嘟咕嘟喝了一氣,然後往床上一躺。
家裡人正奇怪,他失蹤了好多天,上哪兒去了?問他,他說不出話,只擺擺手,接著就呼呼大睡。
一連睡了三天。
波斯聽說兄弟回來了,特地來看看,並告訴他,莊公子腦袋被一隻老虎咬掉了。向杲叫家裡人關上門,悄悄地說:「老虎是我。我變的。千萬不敢說出去!可不敢山西話「不敢」是不能的意思。!」
日子久了,向杲有個小兒子,跟他的小夥伴們說:「莊公子的腦袋是我爸爸咬掉的。」
莊公子的老太爺知道了,寫了一張狀子,到縣衙告向杲,說向杲變成老虎,咬掉他兒子的腦袋。縣官閱狀,覺得過於荒誕,不予受理。
一九九一年十月十二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