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情就是懸疑 · 真理之山
後來,他們告訴我什麼也沒有找到,活不見人,死不見屍。他們發了狂,因為憤怒,我相信也因為恐懼,最終闖入從未踏足的岩壁之中。然而,在這與世隔絕了無數年歲的岩壁後迎接他們的,只有一片死寂。房屋空空蕩蕩,平地寸草不生。面對此景,他們沮喪、困惑、害怕、狂怒。於是,這些來自山谷的人便了結了此地,用的是數百年來眾多農人所用的原始方式:放火,將一切化為烏有。
我想,這就是他們面對未知的唯一解決辦法。之後,待他們怒火消散,定會明白其實一切都未被毀滅。在那黎明寒冷的星空下,他們眼中燒焦的岩壁,最終還是欺騙了他們。
當然,搜救隊也進了山。他們中有經驗老到的登山好手,絲毫不畏懼山頂裸露的岩石,但他們搜遍山脊,從北到南,從東到西,仍一無所獲。
這就是故事的結局。我們知道的只有這麼多。
村裡的兩個人幫我把維克托的屍體搬到山谷,將他葬於真理之山的山腳下。我想我是嫉妒他的,嫉妒他可以在那裡安詳長眠。他守住了自己的夢。
二戰讓這個世界再次動盪不安。舊時的記憶又一次向我襲來。如今,我已年近古稀,不再抱有不切實際的幻想,但是,我常常會想起真理之山,好奇最終的答案究竟是什麼。
我有三種猜想,但或許都不對。
第一種猜想最為荒誕,那就是維克托才是對的,他執著地相信真理之山的居民已經到達一種奇特的永生階段。他們擁有一種力量,讓他們在必要之時,可以像古時候的先知一樣,消失於塵世,進入天堂。古希臘人相信眾神如此,猶太人相信先知以利亞如此,基督徒相信他們的開創者也是如此。縱觀宗教迷信與輕信的悠悠歷史,人們常常篤信有人可以獲得足以戰勝死亡的聖潔與力量。這種信念盛行於東方和非洲,只有西方世界的慧眼看出,有形物體與血肉身軀不可能憑空消失。
宗教教師對善惡之別各執己見:甲之蜜糖,乙之砒霜;善良的先知和邪惡的巫醫都曾被處以投石之刑;彼時之褻瀆,此時之神聖;昨日還是異端邪說,今日已被奉為信條。
我不善哲思,但過去的登山經歷讓我明確知道這一點:行走在山間能讓我們最為接近自己命運的主宰,那裡誕生過種種偉大的訓誡。先知總是拾級而上,聖人和彌賽亞亦在雲端與先父們相聚。我莊嚴地相信,那一夜,魔力之手從高處伸向真理之山,把那些靈魂帶向了安全之境。
別忘了,我曾親眼看見照亮那座山的滿月,也見過那裡午時的太陽。那所見、所聞、所感並不屬於這個世界。我想到灑滿月光的岩石,聽到無路可入的岩壁中的吟唱,看到雙子峰間如聖杯一般的巨縫,聽到笑聲,看到赤裸的古銅色手臂伸向太陽。
想起這些,我便會相信永生……
然而,或許是因為我的登山歲月已然結束,隨著四肢日益羸弱,山的魔力漸漸淡出了記憶。所以,我會提醒自己,最後一天我在真理之山所凝視的那雙眼睛,分明屬於一個活生生的人,那個人尚在呼吸,那雙我所觸碰過的手屬於血肉之軀。
甚至那番話都出自人類之口。「你別管我們了。我們知道要怎麼做。」然後就是最後那句令人悲痛的話語,「讓維克托守住他的夢吧。」
於是我有了第二種猜想。我看到黑夜,看到星辰,看到那個靈魂勇敢地為自己和他人選擇了最佳路線。當我回到維克託身邊時,山谷里的人都已集結起來準備進發,攻向那一小群信徒,那最後一群真理的追求者。他們爬向雙子峰的巨縫,最後迷失了方向。
當我和一些泛泛之交一起在外用完餐,獨自回到紐約的公寓中時,便會感到憤世嫉俗,越發孤獨。這時,第三種猜想就會浮上心頭。我望向窗外五光十色的現實世界,它既不柔和,也不肅靜。突然,我渴望平和,渴望理解。我告訴自己,或許真理之山的居民早已做好離開的準備。時辰一到,他們便整裝出發,既非走向永生,也非迎接死亡,而是進入塵世。他們不為人知地走下山谷,混入人群,分道揚鑣。從公寓俯瞰這忙碌喧囂的世界,我不禁好奇,在人潮湧動的街頭與地鐵中,是否有他們的身影;如果我走上街頭,是否能夠在擦肩而過的面孔中發現他們,從而得到答案。
有時,在旅行中遇到陌生人,我便會幻想,覺得對方的那一個回頭、那一道目光別有深意,頃刻間讓我感到著迷又陌生。我想立刻上前搭話,但不知是不是我的幻想,似乎有一種直覺在提醒著他們。於是,他們停留片刻、躊躇猶豫,然後就不見了。有時是在火車上,有時是在擁擠的街道中,有那麼一瞬間,我看到一個人,美麗優雅得不似凡間所有,我便想伸出手,輕柔飛快地說:「我是不是在真理之山見過你?」但一切轉瞬即逝。他們消失不見,獨留我一人,以及我那未被證實的第三種猜想。
暮去朝來,我已年近古稀。歲月漫長,回憶漸遠,真理之山所發生的事變得越來越模糊,越來越不真切。因此,我迫切想在記憶徹底拋下我之前,將其寫成文字。或許讀到這些文字的人會像我之前那樣熱愛著山峰,從而生出自己對這個故事的理解與詮釋。
不過我得提醒一句,歐洲有許多山,叫作真理之山的或許就有無數座。瑞士、法國、西班牙、義大利、奧地利的蒂羅爾都有。我所說的這座真理之山具體在哪兒我就不透露了。時至今日,兩次世界大戰後,似乎再無哪座山峰無人可至。哪座山都可以攀登。只要小心謹慎,就不會遇險。我所說的這座真理之山曾經人跡罕至,但並非由於山高難行或冰雪濕滑。事實上,即便是在晚秋時節,只要有人認得路,還是可以找到通往山頂的小徑的。讓登山者望而卻步的並非危險,而是敬畏與恐懼。
如今,這座真理之山肯定和其他山脈一樣,已經被標註在地圖中。這點我毫不懷疑。山頂附近或許已經搭起休息營地,甚至連東邊坡地上的村莊都可能已經蓋起旅館,遊客們可以坐纜車輕鬆到達雙子峰。即便如此,我依然相信這座山未被褻瀆。午夜時,滿月升起,山峰仍然面不改色、不可侵犯。冬日裡,當冰雪、強風和浮雲將人類阻隔于山峰之外時,真理之山的雙子峰直指太陽,其岩面高聳,在靜默中憐憫地俯瞰這盲目的世界。
我和維克托自幼相識,那時我們還是兩個毛頭小子。我們一開始都住在馬爾伯勒,又在同一年去了劍橋。我是他最好的朋友。大學畢業後我們見面不太頻繁,不過那純粹是因為我們進入了不同的世界:我因為工作常常要出國,而他忙於打理位於什羅普郡的房產。但是,只要我們見面,就會立刻熱絡起來,絲毫不覺得疏遠。
工作消耗了我們大量精力,不過好在我們都不缺錢,也有閒暇時間,因此可以縱情於我們最喜歡的消遣——登山。在設備專業且受過科學訓練的行家眼中,我們倆充其量只能算是業餘登山愛好者。那悠閒的日子是在一戰之前。回想當年,我們確實只能稱得上是業餘水平,和專業完全不沾邊。我們只是兩個小年輕,手腳並用地攀爬坎伯蘭郡和威爾斯的突岩,獲得一些經驗後,便跑去南歐嘗試攀登更險峻的山。
很快,我們不再莽撞,而是越來越關注天氣,並學會尊重所攀登的山峰。山峰不是我們要降伏的敵人,而是要贏得的盟友。我和維克托的攀登,並非在追求危險刺激,或欲將登頂納入自己的成就榜,我們的攀登只是為著內心的渴望,因為我們熱愛所贏得的一切。
山峰情緒之多變,更甚於女人。它讓你歡喜,讓你恐懼,也讓你的內心獲得莫大平靜。攀登的衝動永遠說不清、道不明。或許在古時候,攀登是緣於想要手可摘星辰的願景。可在今天,任何人若想抵達高空,只要買張機票,就可以換來馳騁天際的感受。但即便如此,他也無法腳踩岩石,任清風拂面,亦無法知曉僅在群山中才能感受到的寧靜。
我生命中最美好的時刻,就是年輕時在山上度過的時光。那種在山頂上恨不得釋放全身能量,耗盡一切想法,放空自己,面朝天空的心情,被維克托和我稱為登山熱。維克托總能很快地從登山熱中清醒過來,然後便四下觀察,有條不紊地仔細規劃下山路線,而我仍不勝驚嘆,繼續沉浸在自己無法理解的夢境中。雖然我們的耐力經受住了考驗,最終問鼎山峰,但是有種不可名狀的東西還在等著我們去贏得。我的內心有一種渴望依然未能得到滿足,有個聲音在告訴我,問題出在我自己身上。不過,那些時光很美好,是我最美好的時光……
夏天,我剛從加拿大出差回到倫敦,就收到維克托寄來的信。信中傳遞出來的喜悅溢於言表,他訂婚了。事實上,他馬上就要結婚了。他說,她是他見過的最美好的女子,問我能否給他做伴郎。我自然給他回了信,表達了喜悅和祝福。我是個單身漢,面對最好的朋友結婚,想到他今後將被家庭生活困住,便覺得自己又失去一個朋友。
他的未婚妻來自威爾斯,就住在維克托所住的什羅普郡邊上。「你敢相信嗎,」維克托在第二封來信中寫道,「她連斯諾登山都沒去過!我打算全權負責教會她爬山。」我想像不出還有什麼比帶沒經驗的姑娘爬山更讓我討厭的了。
維克托在第三封信中告訴我他到倫敦了,她也來了,他們正緊鑼密鼓地籌備婚禮。我邀請他們一同吃午餐。我不知道她長什麼樣,想像中應該個頭不高,皮膚黝黑,身體結實,長著一雙漂亮的眼睛。但沒想到迎著我走來的是一個美人,她伸出手,對我說:「我叫安妮。」
在當時,也就是一戰之前,年輕女子一般不施粉黛。安妮沒有塗口紅,一頭美麗的金色鬈髮遮住了耳朵。記憶中,我目不轉睛地看著她,看著她驚為天人之美。維克托笑起來,高興地說:「我和你說什麼來著?」我們坐下一起吃午飯,三個人很快自在舒適地聊起天來。她有些矜持,這也為她平添了幾分魅力。不過,她知道我是維克托最好的朋友,因此我覺得自己也被她接納,被她喜歡。
我心想,維克托真是幸運。我對他婚姻的懷疑從見到她那一刻起便蕩然無存。因為和維克托在一起,所以午飯還未進行到一半時,我們的話題就不可避免地轉向了登山。
「你就要嫁給一個喜歡登山的人了,」我對她說,「可你連自己家鄉的斯諾登山都還沒有爬過。」
「是的,」她說,「我沒爬過。」
她聲音中的猶豫令我好奇,那雙無比完美的眼睛中流露出一絲惆悵。
「為什麼?」我問,「身為威爾斯人卻沒有爬過威爾斯的最高峰,簡直就是罪過啊!」
維克托打斷道:「安妮害怕。每次我提議去爬山,她都能想出一個藉口拒絕。」
她馬上轉向他。「不是的,維克托,」她說,「不是那樣的。你不明白。不是因為我害怕爬山。」
「那是為什麼呢?」他說。
他伸出手,握住她擱在桌上的手。我看得出來他深愛著她,他們將會成為一對幸福的夫妻。她看向對面的我,似乎在用雙眼感受著我,突然,我的直覺讓我明白過來她要說什麼。
「高山會向你索取,」她說,「你要付出一切。像我這樣的人,還是遠離為妙。」
我明白她的意思,至少我認為我明白。但是,看到維克托與她如此相愛,我想,只要她能克服對山峰的敬畏之心,他們倆或許就能擁有共同的愛好,沒有什麼能比這更美妙了。
「但登山的滋味無與倫比,」我說,「你剛剛說得沒錯,登山當然要付出一切,但是和維克托一起,你可以做到。他不會讓你嘗試超越你極限的事情。他比我更謹慎。」
安妮微笑著,把手從維克托手中抽出來。
「你們倆都很固執,」她說,「你們都不明白。我生在山裡,清楚自己說那番話的意思。」
這時,我和維克托的一個共同朋友走過來打招呼,於是,我們關於登山的話題就此終止。
大概六個禮拜後,他們結婚了。安妮是我見過的最美麗的新娘。我清楚地記得,那天,維克托緊張得面色發白。我心想,落在他肩頭的責任是多麼重大,他此生都要讓這個女孩幸福。
在他們舉行婚禮前的那六個禮拜,我時常見到她。雖然維克托絲毫沒有察覺,可我已經像他一樣深深愛上了她。吸引我的並非她的魅力,也非她的美麗,而是兩者一種奇怪的雜糅,一種內在的光輝。我對他們未來唯一的擔憂是維克托的性格,他有點兒太沒心沒肺、無憂無慮。我擔心他的簡單坦率或許會讓她自我封閉,無法敞開心扉。安妮的父母已經離世,婚禮儀式由她的姨母代替出場。當然,婚禮結束後,他們駕車離去的樣子依然讓人覺得這是一對可人兒。我殷切期盼著能去什羅普郡找他們,做他們孩子的教父。
婚禮後不久,我就再次出差。直到十二月,我才收到維克托的來信,邀請我去他們那兒過聖誕節。我欣然接受。
那時,他們已經結婚八個月。維克托看上去健康又快樂,安妮在我眼中美得無以復加,我的目光幾乎無法從她身上收回。他們熱情地歡迎我。此前我已經來過幾次,對這座精美的老宅很熟悉。我在這兒度過了平和的一周。我一眼就能斷定他們的婚姻和諧美滿。如果他們暫時沒有孩子,那還可以充分享受好一陣子二人世界。
我們在園中散步、射擊,晚上讀書,三人在一塊兒過得無比融洽。
我注意到維克托已經適應了安妮的安靜。或許「安靜」一詞不能準確描述出她獨特的沉靜。這種令我難以形容的沉靜,從她身體深處散發出來,給整座房子施了咒語。過去,這裡一直都是一個舒適的住所,房間寬敞,天花板高高的,玻璃嵌在窗欞中。但現在,不知怎的,平和的氣氛變得愈加緊張深重。每間房間似乎都浸入奇怪的沉默之中,顯得有些陰森,讓人無法不察覺到。這裡已不似從前那般僅僅是舒適而已。
奇怪的是,回想聖誕那一周時,我竟記不起一絲和這個傳統節日有關的事。我不記得我們吃了什麼,喝了什麼,也不記得我們有沒有去教堂。當然,我們肯定去了,畢竟維克托是當地鄉紳。我只記得那些夜晚,百葉窗緊閉,我們坐在大客廳里烤火,空氣中瀰漫著難以言表的平和。坐在那兒時,在維克托和安妮的家裡,我才意識到剛剛結束的出差把我累壞了,那一刻我無欲無求,只想放鬆,讓自己盡情享受當下治癒人心的寧靜。
我到那兒幾天後,才注意到這個房子還有其他變動。房子從未如此空蕩,許多雜物和一些祖傳家具都不見了。大房間裡陳列稀疏,我們坐著的大客廳里也僅有一張長餐桌和幾把擺在火堆前的椅子。一切似乎本該如此。但轉念一想,一個女人給家裡做出這樣的改變多少有些奇怪。一般來說,新娘都會購置新窗簾和地毯,為單身漢的居所增添幾分女性色彩。於是,我壯起膽子問了維克托。
「噢,是的,」他稍稍掃視四周,「我們清了不少東西出去。是安妮提議的。對她來說,這些都是身外之物。不,我們沒有賣,全都送出去了。」
安排給我住的客房還是以前那間,房間裡幾乎一切如舊。床邊放著熱水、早茶、餅乾,煙盒裡裝滿煙,一如過去,充分體現了女主人的體貼入微。
但有一回,我走過通往樓梯口的長走廊時,留意到安妮平日裡緊閉的房門沒關。這間房間過去屬於維克托的母親,裡頭曾擺著一張做工精細的四柱大床和其他沉重的實木家具,與整棟房子的風格保持一致。出於好奇,經過開著的房門時,我轉頭一瞥。房間裡幾乎沒有什麼家具,沒掛窗簾,也沒有地毯,地板樸實無華。房間裡放著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張長長的簡易床,上面沒有被罩,只有一條毯子。窗戶向著黃昏敞開。我轉過頭走下樓梯,迎面碰上正走上樓的維克托。他一定看到了我的那一瞥,我不希望自己看上去鬼鬼祟祟的。
「不好意思,我無意擅入,」我說,「只是剛好注意到那個房間變得和你母親在世時很不一樣。」
「是的,」他輕描淡寫地說,「安妮不喜歡多餘的裝飾。準備好吃晚餐了嗎?她讓我來叫你。」
於是,我們便沒再說什麼,一同下樓去。不知為何,我無法忘記那陳列簡單的房間,相較之下,我所住的那間是那麼奢侈舒適。我心中湧起一種奇怪的自卑感。安妮肯定認為我是個無法摒棄舒適和講究的人,而她自己無須這些,亦可遊刃有餘。
那晚,我坐在火堆邊看著她。維克托有事出去了,大客廳里只剩下我們兩個人。一如往常,我在寧靜中感受著她的存在所帶來的平和,沉靜又舒緩。我被這種感受包裹、環繞,這是我普通單調的人生中從未有過的體驗。她身上散發出的沉靜不屬於這個世界。我想將這種感受告訴她,卻不知從何說起。最後,我說:「你給房子做了點兒改變。我不太明白。」
「你不明白嗎?」她說,「我覺得你明白。畢竟,我們都在尋找同樣的東西。」
不知為何,我感到害怕。空氣中的沉靜並未改變,但更加強烈,幾乎要壓倒我。
「我並沒有覺得自己在尋找什麼。」我說。
我的話聽起來有些愚蠢,它落在空中,消失了。我本來飄向火堆的視線,不受控制地飄向她的雙眼。
「沒有嗎?」她說。
一種莫大的悲傷向我席捲而來。我第一次覺得自己是一個極其無用、渺小的人,整日穿梭於世,如同行屍走肉,和同樣無用之人做著無關緊要的生意,只為有食果腹、有衣蔽體、有房安居,然後就這麼死去。
我想到自己在威斯敏斯特購置的小房子,買之前我深思熟慮,買之後我用心裝飾。房子裡有我的書籍畫作、瓷器收藏,還有兩個得力的僕人,他們總是將房子收拾得一塵不染,等著我回去。我的房子及房中的一切都曾為我帶來巨大快樂,但在此刻,我竟不確定它們是否有價值。
「你的建議是什麼?」我聽到自己向安妮開口,「我該賣掉一切,放棄工作嗎?然後呢?」
回想我們之間這次簡單的交談,其實她並沒有說出任何話暗示我提出這個問題。她說我在尋找一些東西,而我沒有直接回答是或不是,反倒問她該不該放棄所擁有的一切。我當時並沒意識到自己這種轉變多麼突兀,只知道自己深受感動。前幾分鐘我還在感受平和,現在卻陷入煩惱。
「你我所尋找的答案或許不同,」她說,「不過,我也不確定自己的。總有一天我會知道的。」
我注視著她,心中覺得她必然已經找到答案。她那麼美麗、沉靜、通達,還要追求什麼呢?除非是她現在膝下無子,因此感到人生不圓滿?
維克托回來了。他的出現似乎讓氣氛多了一份堅定與溫暖。他穿著一套舊家居服,散發出熟悉與舒適的感覺。
「太冷了,」他說,「我去外頭看過,溫度計顯示零下了。不過夜色很美,滿月。」他把椅子拉到火堆邊,親切地對著安妮微笑,「和我們在斯諾登山那晚差不多冷。」他說,「老天,我不該匆忙忘記這件事。」他轉向我,笑起來,「我還沒和你說過,對嗎?安妮最後還是屈尊和我去登山了。」
「不會吧,」我驚喜地說,「我以為她不會去。」
我看著對面的安妮,發現她的雙眼變得空洞無神。直覺告訴我,她並不希望維克托提起這件事,但維克托絲毫沒有察覺,繼續滔滔不絕地說著。
「她是匹黑馬,」他說,「她對登山懂得和你我一樣多。事實上,整個過程她都領先於我,後來我還跟丟了。」
他繼續半開玩笑半認真地細說那次登山的事。那次登山可謂險象環生,因為他們出發的時節已經太晚。
他們出發那天,早上天氣還很好,到了中午突然電閃雷鳴,最後襲來暴風雪。下山時,他們被困於黑暗中,被迫在野外度過一宿。
「我一直很費解,」維克托說,「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跟丟的。上一秒她還在我身邊,下一秒就不見了。我和你說,我一個人度過了非常難挨的三個小時,周圍一片漆黑,我被困在半颶風中。」
他講這個故事時,安妮未發一言,似乎已經徹底抽離。她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我感到焦慮不安,想讓維克托停下來。
「總之,」我想讓他快點兒結束,說道,「你們還是好端端地下了山,沒出什麼事。」
「沒錯,」他語帶懊惱,「到了山下已是早上五點,我渾身濕透,嚇得不輕。安妮走向我,身上竟然一點兒也沒濕,看我生氣她還很吃驚。她說她一直躲在岩石下。太神奇了,她竟然毫髮未傷。我和她說,如果下次再一塊兒去登山,她可以當嚮導了。」
「或許,」我瞥了一眼安妮,「不會再有下次。一次就足夠。」
「不可能,」維克托愉快地說,「我們已經準備好明年夏天再出發。可能去阿爾卑斯山、多洛米蒂山,或者庇里牛斯山,我們還沒有決定。你最好和我們一起去,我們可以正兒八經地來一次遠征。」
我遺憾地搖搖頭。
「我要是能去就好了,」我說,「不過沒辦法,五月我肯定在紐約,得一直待到九月才會回來。」
「噢,還早著呢,」維克托說,「說不定到了五月你就改變計劃了。到時候再說吧。」
安妮依舊一言不發。我很好奇為什麼維克托沒有看出她的沉默有些古怪。突然,她道了聲晚安,便上樓去了。我很清楚,她不喜歡這個話題。我心中湧起一股衝動,想要反駁維克托。
「聽著,」我說,「你必須考慮清楚,我很肯定安妮不想去。」
「不想去?」維克托很吃驚,「為什麼,這完全是她提議的啊。」
我目瞪口呆。
「真的嗎?」我問。
「當然啊。老朋友,我和你說,她對高山深深著迷,欲罷不能。我想這是因為她身上流著威爾斯人的血。剛剛說起在斯諾登山的夜晚時,我擺出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但我和她獨處時,會對她的勇氣和韌性深表驚嘆。我不介意承認,經歷過那晚的暴風雪,再加上為她擔驚受怕,第二天早上我已經身心俱疲,但她從清晨的薄霧中鑽出來時,就像來自另一個世界的精靈。我從沒見過她那個樣子。她從那可怕的山上下來,卻像是在諸神聚集的奧林匹斯山待了一晚,而我跛著腳跟在她身後,就像個孩子。她真是非比尋常。你也注意到了,對不對?」
「是的,」我緩緩說道,「我同意。安妮的確非比尋常。」
很快,我們便上樓就寢。我注意到我的睡衣已經提前被烤得暖烘烘的,床頭柜上的熱水瓶中還裝著熱牛奶,以便我睡不著時可以喝。我換上睡衣,穿上軟拖鞋,在鋪著厚地毯的房間裡踱步,再次想起安妮那間空蕩得有些奇怪的房間,想起那張窄窄的簡易床。於是,我一把丟開毯子上的緞面被,又在上床睡覺前把窗戶敞開。
然而,我焦躁不安,無法入眠。爐火漸弱,寒冷滲入屋中。一整夜,我都能聽到我那老舊磨損的旅行時鐘嘀嗒嘀嗒地走動著。到了四點,我再也受不了,想到床頭還放著熱牛奶,感激不已。喝牛奶前,我決定還是讓自己更舒服些,便打算去關窗。
我爬下床,哆哆嗦嗦地穿過房間。維克托說得沒錯,外頭的地面結滿白霜,天上掛著一輪滿月。我在敞開的窗前站了一會兒,突然看到樹影下走出一個人,立在樓下的草坪中。那個人並沒有鬼鬼祟祟,也沒有偷偷摸摸,並非擅自闖入,也非上門行竊,只是一動不動地站著,仰望月亮,仿佛在冥想。
我發現那是安妮。她身穿一件浴袍,繫著腰帶,頭髮垂落在肩上。她站在結了霜的草坪上,沒有發出一絲聲響。令我大為震驚的是,她竟然赤著腳。我用手抓著窗簾,站在那兒看著。突然,我意識到自己是在偷窺他人隱私,便關上窗戶,躺回床上。直覺告訴我,不能把今夜所見告訴維克托,也不能告訴安妮本人。想到這裡,我內心充滿不安,甚至憂慮起來。
第二天早上,艷陽高照,我們帶著狗出門散步。安妮和維克托看起來心情不錯,沒有任何反常,我告訴自己昨晚是我過慮了。即便安妮想在凌晨時分赤腳走路,那也是她的自由,我不該窺視。接下來幾天都安然無事,我們三個人在一塊兒開心又滿足,離開時我很不舍。
幾個月後,在我出發去美國前,我和他們簡單見了一面。我去聖詹姆斯街區的一家旅行用品店買幾本書,好熬過顛簸在大西洋上的漫長旅途,畢竟那時泰坦尼克號的慘劇才發生不久,大家對海上航行仍心有餘悸。維克托和安妮則在店裡把地圖大大攤開,細細研究著。
那天的見面基本上沒有聊什麼,我們之後都各有安排,很快便互相道別。
「我們倆忙著安排夏天的度假,行程已經規劃好了。你要不乾脆改變主意,和我們一起去吧。」
「不可能,」我說,「都安排好了,我九月才會回家。我一回來就聯繫你們。對了,你們決定要去哪裡?」
「安妮選的地方,」維克托說,「她想了好幾個禮拜,終於想到要去哪裡。那座山看起來完全無法攀登,你我從未去過。」
他指著面前的地圖。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我看到一個被安妮標註出來的位置。
「威利塔山[1]。」我讀出上面的字。
我抬起頭,安妮正看著我。
「據我所知,這應該是一個未知領地,」我說,「登山前一定要先聽聽別人的建議,找好當地嚮導之類的。為什麼你會選擇這樣一座山?」
安妮微笑著,我突然感到羞恥,覺得自己低她一等。
「真理之山,」她說,「和我們一起去吧,真的。」
我搖頭,踏上了自己的旅程。
之後幾個月,我常常會想起他們,也嫉妒他們。他們在登山,正被我所鍾愛的山峰包圍,而我只能被繁雜的工作包圍。我時常希望自己能夠鼓足勇氣,拋下工作,告別文明世界和虛浮的快樂,和我那兩位朋友一起去追尋真理。只不過,我被世俗所羈絆,被事業的成就感所羈絆,覺得斬斷職業之路太過愚蠢。我的人生已經定型,現在改變,為時已晚。
九月,我返回英格蘭。令我吃驚的是,在堆積如山的信件中,竟沒有維克托寄來的。他之前答應過要給我寫信,和我分享其見聞。他們那邊沒有電話,所以我沒法聯繫上,不過,我提醒自己把工作信件都整理好之後,就給維克托寫信。
幾天後,我去了一趟俱樂部,出來時碰到一位我和維克托都認識的朋友,他問了我關於這次出差的一些問題。就在我要下樓時,聽到他回頭問我:「話說,可憐的維克托實在太不幸了。你要去看他嗎?」
「你說什麼?什麼太不幸了?」我問,「出什麼事了嗎?」
「他病得很重,現在就住在倫敦這裡的一家療養院裡,」他回答道,「他精神崩潰。你知道他妻子離開他了嗎?」
「天哪,我不知道。」我驚呼。
「噢,是的。所以他才會這樣。他的身體都垮了。你知道他多麼愛她的。」
我非常震驚,面無血色地瞪著眼睛。
「你是說,」我說,「她和別人走了嗎?」
「不知道,我猜是的。維克托什麼也不說。總之,他已經精神崩潰,在療養院裡待了好幾周了。」
我問來療養院的地址,沒有一絲耽擱,馬上跳上出租車過去。
一開始,院方告知我維克托不見訪客。我拿出名片,在背後寫下一行字,請對方交給維克托。他肯定不會拒絕見我的吧?隨後,一位護士過來,帶我走上二樓。
她打開門。看到維克托枯槁的面容,我嚇了一跳。他坐在瓦斯火爐旁的椅子上看著我,無比孱弱,與從前的他判若兩人。
「親愛的老兄,」我走近他,「我五分鐘前才知道你在這裡。」
護士關上門,只留我們在房中。
維克托的雙眼充滿淚水,我感到揪心。
「沒事,」我說,「想哭就哭。你知道我能理解你的。」
他似乎說不出話,只是坐在那兒,浴袍下的身體弓著,任憑淚水淌落。我從未感到如此無助。他指了指一把椅子,我便拉到他身邊坐下。我等待著。如果他不想告訴我發生了什麼,我也不會追問。我只想安慰他,幫助他。
終於,他開口了。我幾乎聽不出那是他的聲音。
「安妮走了,」他說,「你知道了嗎?她走了。」
我點頭,把手放在他的膝蓋上,仿佛他變回一個小男孩,而不是一個和我一樣年過三十歲的男子。
「我知道,」我輕聲說,「但是會沒事的,她會回來的,你一定能讓她回心轉意。」
他搖頭。我從未見過這樣的絕望和篤信。
「噢,不會的,」他說,「她永遠不會回來了。我太了解她了。她已經找到自己想要的了。」
看到他徹底接受了所發生的一切,我心生同情。維克托總是那麼堅強,那麼理性。
「對方是誰?」我說,「她是在哪裡遇見他的?」
維克托盯著我,一臉茫然。
「你說什麼?」他說,「她沒有遇見誰,不是那樣的。如果是那樣的話,事情還簡單一些……」
他停下來,絕望地攤開手。突然,他的精神再度崩潰,但這次並非因為脆弱,而是因為一種更可怕的東西,是壓抑的憤怒,是一個男人在和比自己更強大的存在鬥爭時,釋放出的無能、無用的憤怒。「是山帶走了她,」他說,「該死的山,真理之山。那裡有一個教派,他們避世,終生將自己關在那裡,關在那座山里。我從來沒想到會有那樣的存在。我從來都不知道。現在她就在那裡,在那座該死的山上,在真理之山上……」
整個下午,我都坐在療養院裡陪他,他一點點地把整個故事告訴了我。
維克托說,整個旅程原本令人愉快,平靜無事。終於,他們到達中心地帶,準備馬上從這裡開始探索真理之山下的地形。但就在那裡,他們遇到了困難。維克托對這個國家很陌生,這裡的人看上去都很孤僻、不友好。他說,過去我們登山,遇到的人都很歡迎我們,那些人卻截然不同。他們說著一口難懂的方言,看上去愚昧無知。
「至少那就是他們給我的感覺,」維克托說,「他們非常野蠻,似乎未經開化,像是從上個世紀走出來的人。你知道的,以前我們一起登山時,當地人都很願意幫助我們,我們總能找到嚮導。在那裡卻不一樣。安妮和我想要找到最佳登山路線,他們卻不告訴我們,只是呆蠢地看著我們,聳聳肩膀。有人說這裡沒有嚮導,這座原始山脈從未有人踏足。」
維克托停下來,用那同樣絕望的眼神看我。
「你看,」他說,「我就在這裡犯了錯誤。我應該意識到選擇了這樣一個地方是個錯誤。我應該向安妮提議返程,一起去做點兒別的什麼,好歹去個文明點兒的地方,至少當地人會更友好,地方我也更熟悉些。但你知道,人一上山,就會變得很倔,內心那種叛逆的情緒不知怎的就被喚醒。」
「而且真理之山它……」他突然停下來,目視前方,仿佛此刻正在腦海中再度仰視它,「我一向不擅長抒情,你是知道的,」他說,「以前登山時,哪怕風光再美,我都還是很務實,而你才是個文藝派。但是,我真的從未見過像真理之山那般絕美的山峰。我和你也曾登上更高的山,去過更危險的地方,但不知為何,真理之山……尤為崇高。」
他沉默了一會兒,繼續往下說:「我問安妮:『現在怎麼辦?』她毫不猶豫地回答:『我們必須前進。』我沒有爭辯。我非常清楚這就是她的心愿。這個地方已經給我們兩個都施了魔咒。」
他們離開山谷,開始攀登。
「那天天氣非常好,」維克托說,「萬里無雲,幾乎沒有風。艷陽灼灼,你知道這樣的天氣的,空氣乾爽清冷。我和安妮打趣,說起上次去斯諾登山的事,要她保證這次不能丟下我。她穿著開襟襯衫和蘇格蘭短褶裙,頭髮披著,看起來……好美。」
他的陳述安靜平緩。我覺得肯定是出了意外,只是他因為這場悲劇而神經錯亂,無法接受安妮的死。一定是這樣。安妮摔下山崖,他看著,卻無力挽救。於是,他回來後,精神崩潰,不斷告訴自己安妮還活著,活在真理之山中。
「太陽落山前一小時,我們到達了一座村莊。」維克托說。
「當時我們已經爬了一整天,但是我估摸著距離山頂還有差不多三個小時的路程。這座村莊裡有十幾間房子,緊挨在一起。我們走近第一間房時,就發生了一件奇怪的事。」
他停下來,盯著前方。
「安妮走在我前面一點兒,」他說,「她的步子很大,動作敏捷,你是知道的。我看到兩三個男人,帶著幾個孩子和幾隻羊,走在我們右邊的牧場小道上。安妮舉起手來向他們致意,但他們一看到她,仿佛見了鬼一般,一把抓起孩子,猛地跑向最近的破棚子,重重閂起門窗。這真的太離奇了。小路上的羊也被驚得到處亂竄。」
維克托說,他和安妮開玩笑說,這種歡迎方式可真友好,可她看上去悶悶不樂,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嚇到他們。維克托走到第一間屋外敲門。
沒有反應。不過,他可以聽到屋內有人在竊竊私語,還有個小孩在哭。他失去耐心,開始大喊起來。這下裡頭有反應了。沒過一會兒,窗上的百葉被掀起一角,一個男人的臉出現在縫隙中,盯著他看。維克托一臉友善地朝他點頭微笑。慢慢地,屋內的男人拉開整扇百葉,維克托便開口和他說話。這個男人先是搖頭,隨後似乎改變主意,打開了閂著的門。他站在門邊,緊張地盯著維克托,隨後轉而看向安妮。突然,他激動地搖頭,手指向真理之山的山巔,嘴裡飛快說著一些讓人完全聽不懂的話。然後,從小房間陰影中走出一位拄著雙拐的老人。老人示意受了驚嚇的孩子們到邊上去,自己則走到門前。他說的話至少讓人還能夠聽懂一些。
「那個女人是誰?」他問,「她來找我們做什麼?」
維克托解釋說安妮是他的妻子,他們是來度假的遊客,從山谷上來,想要登山,希望今晚能有個住處過夜。老者的視線從他身上移開,注視著安妮。
「她是你妻子?」他說,「她不是從真理之山來的?」
「她是我妻子,」維克托重複道,「我們從英格蘭來此地度假,之前我們從未來過這裡。」
老人轉向年輕男人,兩人交頭接耳。然後,年輕男人退回屋裡,房間深處傳出說話聲。一個女人出現了,看起來比那個年輕男人還要害怕。維克托說,她從門內看向安妮時,全身都在發抖。安妮讓他們感到不安。
「她是我妻子,」維克托再次重複,「我們是從山谷過來的。」
終於,老人做出認同和理解的手勢。
「我相信你們,」他說,「歡迎你們進來。如果你們是從山谷過來的就沒關係。我們只是要謹慎一些。」
維克托向安妮招手示意,她慢慢地從小道上走來,和維克托一同站在門檻邊。即便是現在,那個女人依然膽怯地看著她,帶著孩子們一同退回內室。
老人示意他們進屋。客廳空蕩蕩的,但很乾淨,還燒著火。
「我們帶了吃的,」維克托把背包放下,說,「還有睡墊。我們不想麻煩你們。如果可以在這裡吃東西,睡在地上,我們就非常知足了。」
老人點頭。「很好,」他說,「我相信你們。」
然後,他便和其他人回到了內室。
維克托說,他和安妮對這種接待方式感到很困惑,不明白為何一開始他們會那麼恐懼,卻在聽說他們倆是夫妻,是從山谷過來的之後,就願意接待他們。他們吃完東西,打開行囊。過了一會兒,老人再次出現,給他們端來牛奶和奶酪。那個女人留在後頭,但年輕男人充滿好奇,跟在老人身邊。
維克托對老人的好客表達了謝意,說他們現在準備睡覺,第二天早上太陽一升起,他們就要開始往上爬。
「路好走嗎?」他問。
「不難走,」老人回答,「我本該找人陪你們同去,但是沒人想去。」
他舉止畏縮,維克托說他又瞥向安妮。
「你妻子留在這裡不會有事的,」他說,「我們會照顧她。」
「我妻子要和我一起爬山,」維克托說,「她不會願意留下來的。」
老人臉上出現焦慮之色。
「你的妻子最好不要去爬真理之山,」他說,「會很危險。」
「為什麼我去爬真理之山就很危險?」安妮問。
老人看著她,神情更加焦慮。
「對女孩,」他說,「對女人,都很危險。」
「可是為什麼呢?」安妮問,「為什麼?你剛剛還和我丈夫說路不難走。」
「危險的不是路,」他回答,「我兒子可以給你們指路。危險的是……」維克托說他用了一個他和安妮都聽不懂的字眼兒,聽起來像是「薩切多特莎」,或者「薩切多奇亞」。
「意思是女祭司,或者祭司,」維克托說,「但不可能是這個意思。我好奇他到底想說什麼。」
老人又著急又苦惱,看看他,又看看安妮。
「你上山下山都很安全,」他再次對維克托說,「但是你妻子不行。薩切多特莎擁有強大的力量。村裡的人都一直在為女孩和女人們擔驚受怕。」
維克托說這整件事聽起來像一個非洲旅行奇聞,就是那種叢林中的野人部落突然發起襲擊,把女眷擄走後囚禁起來的奇聞。
「我不知道他在說什麼,」他對安妮說,「不過我猜他們應該是對某種迷信深信不疑,這應該很吸引你,畢竟你流著威爾斯人的血嘛。」
他告訴我,當時他笑起來,想讓氣氛輕鬆一些。然後,困意襲來,他就把睡墊鋪在火前,和老人道了晚安,便與安妮一同入睡。
爬了一天的山,他睡得很安穩。拂曉前,他聽到外頭公雞的打鳴聲,突然醒來。
他轉身想看看安妮是否醒了。
睡墊已經掀起,上面沒有人。安妮已經走了……
維克托說,屋子裡的人都還沒起床,只能聽到公雞打鳴的聲音。他起床,穿上鞋子和外套,走向門外。
太陽還沒有升起,清晨寒冷寂靜,天上還剩幾顆星星,閃著微光。幾千英尺下的山谷被雲朵籠罩,只有這裡,靠近山巔的這裡,一切才那麼明朗。
一開始,維克托沒有絲毫擔憂。他知道安妮現在已經可以照顧好自己,不會出什麼差池,甚至做得比他更好。她不會傻傻去冒險。而且老人也說過這條路並不難走。不過,他心中有些受傷,因為安妮沒有等他,她沒有信守承諾,又與他分開登山。他不知道她已經領先多少,唯一能做的只有儘快跟上。
他回到房裡,帶上安妮忘帶的口糧。他打算把兩人的背包留在這裡,等下山再來取,到時候盛情難卻,他們可能還得在此留宿一夜。
準是他的動靜吵醒了主人,老人突然從內室走出,站在他身後。他的視線落在安妮的空睡墊上,然後看向維克托,幾乎是在質問他。
「我妻子先出發了,」維克托說,「我打算跟上她。」
老人的神色非常凝重。他走到開著的門邊,站在那裡,往山的方向望去。
「不該讓她走的,」他說,「你不該同意。」他看上去非常憂愁,維克托說,他不停地搖頭,喃喃自語。
「沒事,」維克托說,「我應該很快就能跟上她,過了中午我們應該就會回到這裡。」
他把手搭在老人的胳膊上,想讓他安心。
「我怕現在已經來不及了,」老人說,「她會去找他們,一旦見到他們,她就不會回來了。」
他再次用了「薩切多特莎」這個詞,提到薩切多特莎的力量。他的舉止,他的憂慮,此刻也傳遞到維克託身上,令維克托也開始感到緊迫、害怕。
「你是說真理之山的山巔住著人嗎?」他說,「有人會襲擊她、傷害她嗎?」
老人語速飛快,一股腦兒地說了好多,令人難辨其意。不,他說,薩切多特莎不會傷害她,他們不會傷害任何人,但是會吸納她成為其中一員。安妮會去找他們,她無法控制住自己,他們的力量太過強大。老人說,二三十年前,他的女兒就去找他們了,從此他再也沒有見過她。村里其他年輕女人,還有山谷里的女人,也都有被薩切多特莎召喚去的。她們一旦被召喚,就絕不會回頭。從此,再也沒人見過她們,再也沒有。早在他父親那一代,他父親的父親那一代,甚至更早,便已經有這樣的事情發生。
現在,沒有人知曉薩切多特莎是何時來到真理之山的。在世之人無人見過他們。他們與世隔絕,住在岩壁之後。他們擁有一股力量,老人堅稱是種魔力。「有人說他們的力量來自上天,有人則說來自魔鬼,」他說,「但我們不知道,我們無從得知。有謠言說,真理之山的薩切多特莎永遠不會變老,他們永葆青春美麗,從月亮中汲取力量。他們崇拜月亮和太陽。」
維克托從他的胡話中聽出了這些內容。他覺得這準是傳說,是迷信。
老人搖頭,看著山中的小道。「昨晚,我從她的眼神中看出來了,」他說,「我很擔心。她的眼神和她們被召喚時一樣。我之前見過。我女兒,還有其他人都是這樣。」
這會兒,全家人都已醒來,一個接一個走進來。他們似乎察覺到發生了什麼。那個年輕男人、女人,甚至孩子們,都憂心忡忡地看著維克托,眼裡還流露出一種奇怪的同情。他說當時的氣氛沒讓他警覺,倒是讓他氣憤,讓他聯想到貓、女巫的掃帚,還有十六世紀的巫術。
山谷中的雲霧緩緩散開。天空投下柔和的晨光,照亮東方,照遍山野,預示著太陽的升起。
老人對年輕男人說了些什麼,用拐杖指了指。
「我兒子會帶你上山,」他說,「不過他只會陪你走一段,他不想走太遠。」
維克托說,他出發時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他身上,不僅是第一間屋子的這家人,村里其他人家也是。他知道緊閉的百葉窗後、半掩的房門邊,有一雙雙眼睛在窺視。全村人都已醒來,他們又害怕又難以自拔,目不轉睛地盯著他。
他的嚮導並沒有打算交談。他走在前面,肩膀前傾,看著腳下的路。維克托覺得他只是聽命於父親才來為自己引路。
這條路崎嶇多石,還有多處斷裂,維克托判斷這兒在過去應該是條河道,若下雨便無法通行。不過現在是盛夏,走起來並不困難。順利爬了一小時後,植被、荊棘、灌木都已被他們甩在身後。山頂就在頭頂上方,直指天際,左右劈開,像分開的手指。山頂的劈裂從山谷中,甚至從村莊那兒皆無法看出,遠遠望去,雙子峰仿佛合二為一。
太陽隨著他們的攀登也逐漸高升,此刻已放出萬丈光芒。山峰東南面沐浴在陽光下,變成珊瑚色。巨大的雲朵柔軟捲曲,籠罩著腳下的世界。維克托的嚮導突然停下腳步,指著前方,那裡有一塊凸起的岩邊,在陡峭的山脊邊緣向南蜿蜒著,消失在視線範圍內。
「真理之山,」他說完又重複一次,「真理之山。」
然後,他飛快轉身,原路返回。
維克托在後面喊他,但他沒有回答,甚至連頭也沒回。很快,他就不見了。維克托說,他別無選擇,只能一個人繼續向前,他順著懸崖邊緣的岩片走,相信安妮就在另一端等著他。
他爬了半小時才繞過突出的山肩。每走一步,他的不安便增加一分,因為山的南面極為陡峭,坡度急劇增加,很快便會寸步難行。
「然後,」維克托說,「我順著一處隘谷走出,那裡的山脊距離山頂只有三百英尺。這時,我看到了它。那是一座修道院,建在光禿禿的雙峰之間。修道院四面被陡峭的岩壁環繞,岩壁足有千尺高,下方連著山脊,上方則除了天空與真理之山的雙子峰,什麼也沒有。」
看來是真的。維克托沒有失去理智。這個地方確實存在。沒有發生意外。現在,他就在療養院裡,坐在瓦斯火爐邊上的椅子中,訴說著真實發生過的事,而非經歷悲劇後的臆想。
和我說完這麼多話,他似乎變得很平靜,緊繃的情緒已經平復,雙手也不再顫抖。他的模樣不再那麼陌生,聲音也平穩了許多。
「那一定已經存在了好幾個世紀,」過了一會兒,他開口說,「天哪,誰知道要花多長時間,才能鑿開那樣的岩壁啊!我從未見過一個地方,是那麼原始荒涼,卻又莫名讓人覺得異常美麗。它仿佛就懸在那兒,懸在高山與蒼穹之間。岩壁上有許多狹長的裂縫,用來通風采光,但並非我們認知中窗戶的樣子。一座塔樓,面朝西方,立於陡峭的懸崖之上。巨大的岩壁圍住整個地方,使它像堡壘一般堅不可摧。我看不到入口,也沒有見到人影,什麼也沒有。我站在那裡注視著,那些狹長的窗縫也注視著我。我什麼也做不了,只能等在那裡,等待安妮出現。因為那個時候,我已經相信老人所說,我知道一定發生了什麼。這裡的居民從狹長的窗縫中看到了安妮,將她召喚去。現在,她已經和他們一起在裡面。她一定看到我就站在岩壁之外,就要出來見我了。所以,我在那裡等著,等了一整天……」
他的話語很簡單,只是平淡的描述。任何一個丈夫或許都會這麼做的,他們會等著旅途中冒險去會友的妻子歸來。他在岩壁邊坐下,過了一會兒吃了午餐。他看著籠罩山谷的雲,時卷時舒,時聚時散;他看著盛夏的烈日,直射向裸露著的真理之山,直射向塔樓。狹長的窗縫,環繞的岩壁,它們紋絲不動,悄然無聲。
「我在那裡坐了一整天,」維克托說,「但她沒有來。灼熱的陽光讓人睜不開眼,我不得不退回隘谷中。我躺在一塊凸出岩石的陰影里,依然可以看到塔樓和窗縫。你我過去也感受過山裡的沉靜,但都無法同真理之山相比擬。
「時間慢慢過去,我仍在等待。天漸漸涼下來。我越來越不安,時間卻跑得越來越快,一眨眼太陽就已西沉。岩面變了色,耀眼的光消失了,我開始恐慌。我走到岩壁邊大聲呼喊。我用手摸著岩壁,但找不到入口,什麼也沒有。我聽到自己的回聲,一遍又一遍傳來。抬起頭,我只能看到那些窗縫。我開始懷疑,懷疑老人說的故事,懷疑一切。這個地方根本不能居住,根本沒人在此生活千年。很早以前人們建起這個地方,之後便荒廢了。安妮從未來過這兒。她已經摔下懸崖,就在山路盡頭狹窄的岩片那裡,就在那個男人丟下我的地方。她肯定已經在爬到南面山肩前跌入深淵。其他走上這條路的女人,老人的女兒、山谷的女孩都是如此,她們全部都跌入深淵,從未到達岩面盡頭,到達雙子峰。」
如果維克托的聲音還像一開始那樣緊繃,隨時都透露出崩潰的可能,那此刻的戛然而止也就不至於如此難熬。療養院裡的房間樸素,沒有人情味。他坐在這裡,身邊的桌上每天都放著瓶瓶罐罐的藥物,威格莫爾街上傳來車流聲。他的語調一成不變,毫無起伏,就像時鐘走針的聲音。如果現在他突然失控開始大叫,倒顯得更加自然。
「但我不敢回去,」他說,「除非她來。我必須在岩壁下繼續等待。雲層向我聚攏過來,變成灰色。陰影滲進天空,預示著夜晚的到來,我對此再清楚不過。很快,岩面、岩壁、窗縫都變成金色。突然,太陽不見了,黃昏不再,寒冷襲來,夜晚降臨。」
維克托告訴我,他徹夜未眠,靠著岩壁一直待到破曉。為了保暖,他只能來回走動。黎明到來時,他已冷得發麻,又因為飢餓,頭也發暈。他只帶了夠他們倆吃到昨天中午的口糧。
理智告訴他,不能再這麼等下去。他必須回到村里去取食物和水。如果可能的話,還要請那裡的人和他一起搜救。太陽升起後,他不情不願地離開岩面。四下依舊寂靜無聲,他確信岩壁後無人居住。
他往回走,繞過山肩,到了山路上,然後在晨霧中走向村莊。
維克托說,不出他所料,他們都在那裡等他。老人站在家門口,身邊還聚集著許多鄰居,幾乎都是男人和孩子。
維克托的第一個問題就是:「我妻子回來了嗎?」從山頂下來的路上,他突然又心懷希望,覺得她或許沒有走這條路,而是從另一條路上去,現在已經回到村里。但是,當他看到他們的臉龐時,希望就落空了。
「她不會回來了,」老人說,「我們之前就告訴過你。她已經去真理之山找他們了。」
維克托理智尚存,知道得先要到食物和水,再和他們爭論不遲。他們給了他食物和水,站在他身邊,憐憫地看著他。維克托說,看到安妮的背包、睡墊、水壺和小刀時,他痛苦萬分,這些隨身物件她都沒有帶去。
他吃完後,他們還繼續站著,等著他開口。他把一切都告訴老人,告訴他自己如何等了一天一夜,告訴他真理之山岩面的窗縫中沒有透出一絲聲響,周遭杳無人煙。老人時不時將他的話翻譯給鄰居們聽。
維克托說完後,老人開口了。
「就是我說的那樣,你妻子在那裡,和他們在一起。」
維克托的理智瞬間支離破碎,大聲咆哮起來。
「她怎麼可能在那裡?那個地方沒有活人。死了。空了。已經死了好幾個世紀。」
老人傾身向前,把手放在維克托肩膀上:「沒有死。你說的話之前很多人也說過。他們和你一樣,也去那裡等過。二十五年前,我也做過同樣的事。這個人是我的鄰居,多年前,他的妻子也被召喚去。於是他等了三個月,日盼夜盼,也沒能把她盼回來。被真理之山召喚去的人,都不會再回來。」
那她就是摔下懸崖死了,就是這樣。維克托堅持自己的看法,求他們和他一起去搜尋屍體。
老人同情地輕輕搖頭。「過去我們也這麼做過,」他說,「和我們一起去的人里,有一些有豐富的經驗,他們熟悉這座山的每一寸土壤,他們甚至走下山的南面,走到大冰川的邊緣,過了那裡無人能夠生還,但是我們依然找不到屍體。被召喚走的女人沒有摔下懸崖,她們不在那裡。她們和薩切多特莎在一起,在真理之山上。」
維克托說,他絕望了。再爭辯下去也沒有意義。他知道自己必須走下山谷去求助,如果那裡也沒有人願意幫忙,他就去更遠的地方,去這個國家裡他比較熟悉的地方,在那裡他可以找到嚮導,他們會願意與他同往。
「我妻子的屍體就在這座山的某個地方,」他說,「我必須找到。如果你們不幫我,我就去找別人。」
老人回過頭,叫出一個名字。從一小群沉默的圍觀者中,走出一個大概九歲的小女孩。老人把手放在她頭上。
「這個孩子,」他說,「曾經見過薩切多特莎,也和他們說過話。過去也有其他孩子見過。他們很少現身,若現身也只在孩子面前。她會告訴你她看到了什麼。」
孩子的目光直視維克托,開始吟誦起來,嗓音尖銳,聲調起伏。他說,他可以看出來,這個故事她已經和相同的聽眾反覆說過很多遍,已經像一首聖歌、一篇課文一樣,爛熟於心。她說的是方言,維克托一個字也聽不明白。
她說完後,老人開始翻譯。因為過於熟悉,他也用同樣的聲調,和剛剛那個孩子一樣開始吟誦。
「當時,我和夥伴們一起在真理之山上。天上下起暴雨,我的夥伴們都跑開了。我走著走著便迷了路,來到一個地方,那裡有岩壁,有窗戶。我很害怕,就哭了起來。她從岩壁里走出來,又高挑又美麗,和她在一起的另一個人也是年輕貌美。她們安慰我。我聽到塔樓上傳來歌聲,想和她們一起走進岩壁中,但她們告訴我不能進去,要等我到了十三歲,才可以回來和她們一起生活。她們穿著及膝白衣,露出胳膊和腿,頭髮很短。她們的美麗遠勝這世間所有人。她們帶我走下真理之山,走到我認識的小路上,然後就離開了。這就是我知道的一切。」
吟誦完畢,老人看著維克托的臉。維克托說,孩子話中傳遞出的信念感令他震撼。他覺得這個孩子顯然是做了個夢,卻把夢當作現實。
「很抱歉,」他對老人說,「我沒法相信這個孩子說的故事。這只是想像。」
老人再次叫到孩子的名字,和她說了幾句話,她便立刻跑出房子,不見了。
「他們給了她一條石頭腰帶,」老人說,「她父母擔心有邪靈,便將它鎖起來。現在她去拿來給你看。」
過了一會兒,孩子回來了。她往維克托手裡放了一條腰帶,腰帶很小,剛好夠繞住細細的腰,或者繞在脖子上。上面的石頭看起來像石英,經過手工切割成型,一顆顆嵌在帶子表面的凹槽中。腰帶做工細緻,甚至可以說是精美。這不是出自農民之手,不是他們為了打發冬夜時光而粗製濫造出來的。維克托默默地將腰帶還給孩子。
「這可能是她從山裡撿回來的。」他說。
「這不是我們的作風,」老人回答,「山谷里的人也不會這麼做,甚至在這個國家我去過的城市裡,也不會有人如此。是有人把腰帶給了這個孩子,就像她剛剛說的,是住在真理之山的人給她的。」
維克托知道沒必要再爭論下去。他們太固執,他們的迷信有悖於世間常理。他問老人是否可以再留宿一夜。
「歡迎你留下,」老人說,「直到你明白真相。」
鄰居們一個個離開,這裡又恢復了往常的平靜,仿佛什麼也沒有發生。維克托再次出門,這次他往北面的山肩走去。沒走多久,他就發現,在缺乏裝備又沒有登山好手幫助的情況下,此處的山脊根本無法攀登。如果安妮從這裡往上爬,就必死無疑。
他回到村里。村莊位於東邊的山坡,這時太陽已經下山。他走進客廳,看到晚餐已為他準備好,睡墊也已鋪在爐邊。
他太疲倦了,吃不下東西,倒在睡墊上就睡著了。第二天,他早早起來,再度登上真理之山。他在那兒坐了一整天,盯著窗縫,等待著。太陽炙烤著岩面,幾小時後西沉。沒有一絲聲響,沒有人出現。
他想起那個日復一日來此等待了三個月的村民,好奇自己的忍耐極限是多久,是否能像他那般堅毅。
第三天,中午時分,日頭毒辣,他再也無法忍受熱浪,便走進隘谷,躺在突出的岩石下,那裡的陰影帶來了一方涼爽。由於視覺疲勞,再加上充斥全身的絕望,他疲倦地睡著了。
突然,他驚醒過來。手錶指針指向五點,隘谷中已經變冷。他爬了出來,望向岩面。夕陽餘暉下的岩面一片金黃。然後,他看到了她。她站在岩壁下,腳下只有方寸之地,往下便是千尺深淵。
她站在那裡,看著他。他一邊向她跑去,一邊呼喊:「安妮……安妮……」他說他聽到自己在抽泣,覺得心臟就要爆裂。
靠近後,他發現自己過不去。深淵將他們分隔。他們之間的距離不過數尺,他卻無法碰觸到她。
「我站在原地注視她,」維克托說,「我無法說話,仿佛被什麼東西噎住。我的淚水滾落在面龐。我哭喊著。我本來已經相信她死了,相信她跌落懸崖,但現在她就活生生地站在那裡。我說不出話。我想問她:『發生什麼了?你去哪裡了?』但是依然說不出來。我看著她,瞬間就對老人和孩子說的話深信不疑。儘管可怕,儘管盲目,但我知道那不是想像,不是迷信。雖然我只看到安妮一人,但這個地方霎時間活了過來。那些窗縫後有無數雙眼睛正在俯視我。我可以感受到他們就在附近,就在那岩壁之後。一切都那麼詭異、可怖、真實。」
維克托的聲音再次緊張起來,手也開始顫抖。他拿起一杯水,焦渴難耐地喝下。
「她穿的不是自己的衣服,」他說,「而是一身類似裙子的及膝長袍,纏著石頭腰帶,和那個孩子給我看的一樣。她沒穿鞋,露著胳膊。最讓我驚恐的是她的頭髮剪得非常短,像你我這麼短,這讓她變得和以前不同,看起來更年輕,但某種程度上,也讓她看起來極其嚴肅。這時,她開始對我說話。她的聲音一如往常,仿佛什麼也沒有發生:『我希望你回家去,親愛的維克托,不要再為我擔心。』」
維克托告訴我一開始他幾乎無法相信,她竟然可以站在那裡和他說這番話。這讓他想起所謂的靈媒,能夠讓人與親人的亡魂對話。他幾乎無法相信,不敢回答。他想,或許她已被催眠,言不由衷。
「為什麼要我回家?」他的語氣很溫柔,不想擾亂她或許已被摧毀的心智。
「只能如此。」她回答。然後,她微笑,看起來很正常,很幸福,仿佛他們正在家裡商量計劃。「親愛的,我沒事,」她說,「我沒有發瘋,也沒有被催眠,沒有經歷一切你所想像的事情。村裡的人嚇到你了,我可以理解。這個存在比大多數人類都更強大。但我一直都知道它就在世界的某個地方。這麼多年,我一直在等待。我知道當人們遁入空門時,他們的親人們都會痛苦不堪,但他們會漸漸適應。我希望你也如此,維克托,拜託你。我希望你如此,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你理解。」
她非常冷靜、平和,微笑著低頭看他。
「你是說,」他說,「你想要一輩子待在這個地方?」
「是的,」她說,「我的塵緣已經了結。你必須相信這一點。我想要你回家去,繼續從前的生活,打理房產與土地。如果你愛上什麼人,就和她結婚,去過幸福的生活。親愛的,我永遠不會忘記你的愛、善良和奉獻,我祝福你。如果我死了,你定會希望我能平和地在天堂生活。這裡,對我來說,就是天堂。如果要我從真理之山離開,回到塵世,那我寧願現在就跳下去,跳下這千尺深淵。」
維克托說他一直注視著她,她周身散發出前所未見的光芒,哪怕在他們最幸福的時候也未曾如此。
「你和我,」他對我說,「都讀過《聖經》中的主顯聖容,我只能用這個詞來形容她的面容。我沒有發瘋,也並非出於感情之故,她確實就是那樣。一個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東西選中了她。懇求無用,強迫也不可能,安妮寧願縱身一躍,也不願再回歸塵世。我無力改變。」
他說他自知無能為力,深深的無助感壓垮了他。他和她似乎站在碼頭,而她正準備登上一艘不知開往何方的輪船。輪船啟程的號角聲就要響起,提醒他再過幾分鐘,舷梯將收起,她必須出發。
他問她在這裡是否吃得飽、穿得暖,如果她生病,是否有地方可以治療。他想知道她是否需要什麼東西。她微笑著,說岩壁里有她此生需要的一切。
他對她說:「我每年的此時都會回來這裡,喚你回去。我永遠不會忘記。」
她說:「如果你這麼做,就像年年在墳前祭花,只會讓你更難過。我希望你遠離這裡。」
「我無法遠離,」他說,「知道你就在岩壁之後,我怎麼能遠離?」
「我無法再出來見你,」她說,「這是我們最後一次相見。但是,記住,我永遠都會是現在的樣子。這是信仰的一部分。請記住我現在的樣子。」
然後,維克托說,她讓他離開。他若不離開,她便無法回到岩壁中。太陽低沉,岩面已籠在陰影之中。
維克托久久地盯著安妮,然後他轉身背對站在岩石邊緣的她,一路走回隘谷,自始至終沒有回頭。到了隘谷中,他等了一會兒,然後再次看向岩面。安妮已經不在那裡,只留下岩壁與窗縫,以及尚未陷入陰影之中的雙子峰。
我每天都花半小時去療養院探望維克托。他日漸精神,恢復得越來越像原來的自己。我和照看他的醫生、女護士長和護工都聊過,他們說他沒有精神失常,只是受到嚴重驚嚇,導致精神崩潰。我們的見面交談對他的恢復大有裨益。兩周後,他便康復出院,與我一起住在威斯敏斯特。
在那些個秋夜裡,我們一遍遍地回顧發生的一切。我向他提了更多更細緻的問題。他否認安妮之前有過任何不正常的表現。他們的婚姻很幸福、很正常。他也認為她的清心寡欲和斯巴達式的生活方式很罕見,但不至於讓他覺得有什麼特別,那就是安妮的性格。我告訴他,我曾看到她赤腳站在花園結了霜的草地上。是的,他說,那是她會做的事。但他尊重她的嚴謹挑剔、沉默寡言,從不干涉。
我問他對安妮婚前的生活了解多少。他告訴我他知之甚少。她從小父母雙亡,由威爾斯的姨母撫養成人。出身背景沒有什麼古怪,也沒有什麼不可外揚的家醜,不管怎麼看,她的成長都和普通人沒什麼兩樣。
「沒用的,」維克托說,「你無法解釋安妮為何會這麼做。她就是她,獨一無二。就像你無法解釋為何有人出生普通,卻突然成為風靡一時的音樂家、詩人,或是成為聖人。他們就是出現了,無法解釋。遇見她,我仿佛進入天堂,失去她,我如同墜入地獄。不過,我要活下去,這是她的期望。每年,我都會回到真理之山去。」
他的生活被徹底擊潰,但他卻安之若素,這令我震驚。若是我經歷了那樣的悲劇,恐怕無法走出絕望。在山裡有一個不為人知的組織,在幾天時間內,就控制了一個充滿智慧與個性的女人,這真是駭人聽聞。若是無知農婦受到蠱惑,誤入歧途,她們的親人因為迷信,只好袖手旁觀,那姑且能夠理解。但我們不能這樣。我把想法告訴維克托。我告訴他可以通過大使館與那個國家的政府取得聯繫,在我國政府的支持下,在他們國家展開調查,讓媒體報道。我告訴他我已準備好實施計劃。我們生活在二十世紀,不是中世紀。像真理之山這樣的存在是不被允許的。我會讓大家群情激憤,從而在國際上造成影響。
「但是為什麼呢,」維克托靜靜地說,「目的是什麼?」
「把安妮帶回來,」我說,「也放了其他人,不再讓任何人妻離子散。」
「沒辦法的,」維克托說,「我們不可能到處拆毀修道院。全世界有好幾百座。」
「那不一樣,」我辯道,「那些修道院是合理的組織,已經存在好幾個世紀。」
「我想,真理之山也非常有可能是這樣。」
「他們怎麼生活,怎麼吃東西,病了死了又怎麼辦?」
「我不知道。我儘量不去想這些。我只知道安妮說自己找到了畢生所求,她很幸福。我不會去毀掉那種幸福。」
然後,他看著我,半糊塗半清醒地說:「真奇怪,你竟然會說出剛剛那番話。按理說,你應該比我更明白安妮的感受。我們兩人中,一直都是你充滿登山熱。過去一起登山時,你總會沉醉其中,對我吟誦詩句——塵世太喧囂,過去與今朝,索取又揮霍,力量皆盡拋。」
我記得我起身走向窗邊,望著堤岸邊霧茫茫的街道。我沒有說話。他的言語深深觸動了我。我無法回答。我知道,在內心深處,我之所以憎恨真理之山的傳說,想讓那個地方毀滅,是因為安妮找到了她所追求的真理,而我還沒有……
我與維克托的這場交談,即便不是我們友誼的斷點,至少也是個轉折點。我們都走到了人生中點。他回到什羅普郡後不久,便來信告訴我,說自己打算把房產過戶給一個還在上學的侄子,接下來幾年打算讓侄子在假期里與他同住,熟悉熟悉這個地方。再往後,他也不知道要做什麼。他不打算做安排。當時,我自己的未來也充滿變數。因為工作需要,我得去美國住上兩年。
之後一年,世界的穩定被打破。那是一九一四年。
維克托是最早去參軍的。或許他覺得這就是他所尋找的答案,或許他覺得自己會戰死沙場。我結束美國的工作後,才效仿他的做法。然而,這顯然不是我所尋找的答案。在部隊度過的每一刻都讓我感到厭惡。整個戰爭時期,我都沒有見過維克托。我們沒在同一處作戰,甚至連休假也沒有見上一面。但是,我收到過他的一封信,信上的內容是:
儘管發生了這麼多事,我依然遵循自己的承諾,每年都去真理之山。我住在村里那位老人的家中,第二天便爬上山頂。那裡一如過去,一片死寂。我在岩壁下給安妮留了封信,然後就在那裡坐上一整天,看著那個地方,感受她就在身邊。我知道她不會出現。第二天,我再次前往,欣喜若狂地看到她給我的回信。如果那算得上一封信的話。那是一塊刻了字的石板,我想這應該是他們唯一的溝通方式。她說她很好,很健康,很幸福。她祝福我,也祝福你。她讓我再也不要為她擔憂。就這麼多。就像我在療養院裡和你說的那樣,這仿佛是與亡魂的對話。收到這封信,我必須,也的確感到心滿意足。如果我沒有戰死,我可能會去那個國家找個地方生活,這樣就能離她近點兒。即便再也無法見到她或聽到她的聲音,但每年能收到刻在石頭上的隻言片語,我也心甘情願。
祝你好運,老朋友。不知道你在何方。
維克托
停戰後,我退伍了。回歸正常生活後,我馬上開始打聽維克托的下落。我往他什羅普郡的家中寄信,收到他侄子客氣的回信。他的侄子已經接手那裡的房子和土地。維克托負傷了,但不嚴重。他已經離開英格蘭,去了國外,不是義大利就是西班牙,他侄子也不太確定。但他相信叔叔已經決定永遠住在那裡。如果他聽說了什麼消息,會告訴我。然而,之後便再無消息。至於我自己,因為不喜歡戰後的倫敦和那裡的人,於是與家鄉做出了斷,移居美國。
之後二十年,我再也沒有見過維克托。
我們的重逢並非偶然,我很確信,重逢是命中注定。在我看來,人生就像一疊紙牌,我們此生的邂逅與所愛,都在一次次洗牌中與我們交會。同樣花色的我們,都被命運操縱在手中。遊戲開始,丟牌,傳牌。五十五歲那年,我重返歐洲,那是二戰之前的兩三年。是什麼契機讓我回去並不重要,總之,我回到了歐洲。
我從一國首都飛往另一國首都時——這兩處地名並不重要——飛機迫降在荒涼的山中,所幸無人罹難。整整兩天,機組人員、乘客,包括我自己,都無法與外界取得聯繫。我們在部分損毀的機身邊上搭起帳篷,等待救援。這次事故登上了世界各地報紙的頭條,連著幾日,所占版面比戰火一觸即發的歐洲局勢還要大。
那四十八小時並不難熬。好在飛機上沒有婦女兒童,因此我們這些男人能夠保持樂觀的心情,等待救援。我們充滿信心,相信要不了多久就會得救。迫降之前,無線電尚能正常運作,操作員已將我們所在的位置發出。所以,我們只需要做好保暖,耐心等待。
我在歐洲的任務已經完成,美國那邊應該也沒有什麼要緊事。這次迫降著實奇特,因為我發現自己身處一個多年前會讓我熱血沸騰的地方。我久居城市,早已習慣舒適。美國生活的高強度、快節奏、生命力,新世界讓人無法喘息的能量,讓我忘了與舊時光仍未斬斷的聯結。
我看著周圍的荒涼與壯麗,明白了自己這麼多年缺失的是什麼。我忘記身邊的人,忘記殘缺的灰色機身,也忘記自己花白的頭髮、笨重的身軀,忘記五十五年來的負擔。在這經歷了幾個世紀的荒野中,時光錯亂。我又變回少年,滿懷希望與激情,找尋對永恆的回答,而那答案就明明白白地等在遠處的山巔上。我佇立在那裡,穿著與此情此景不協調的城市著裝,血液中重新燃起登山熱。
我想遠離機身殘骸,遠離那些消瘦蒼白的面孔,忘記過去的蹉跎歲月。我想拋開一切,讓再度甦醒的少年攀上高峰,登上榮耀。我知道在高山上的感覺。那裡的空氣更加冷冽刺骨,周遭更加沉寂。我曾體驗過觸碰冰面時那奇怪的灼燒感,也曾感受過陽光滲入皮膚的穿透力,經歷過一腳踩空,差點兒從狹窄的懸崖邊跌落,手裡緊緊抓著繩索,心臟漏跳一拍的驚心動魄。
我仰頭凝視所愛的山峰,覺得自己是個叛徒,為了世俗享樂與安逸而背叛了它們。等我和飛機上的人獲救後,我要彌補失去的時光。我不需要趕回美國,可以留在歐洲度個假,再次攀登高山。我會做好準備,買來合適的衣服和裝備。做出這個決定後,我感到輕鬆,不再為世間紛擾所羈絆,一切似乎都不再重要。我回到人群中,鑽進帳篷,和大家一起有說有笑,度過等待救援的時光。
第二天,我們得救了。黎明時分,當我們看到百尺高空上的飛機時,便知道自己得救了。搜救隊伍中有真正的登山好手和嚮導,都是些粗漢,但很可親。他們帶來了衣物、食物和工具。他們坦言,帶來的東西竟然都能派上用場,令他們非常吃驚,因為他們原以為我們無人生還。
在他們的帶領下,我們緩緩下山,第二天才到達山谷。到達前夜,我們睡在大山脊北面。望著殘缺飛機邊上的高山,我覺得它似乎遙不可及、無法攀登。天亮後,我們再度啟程,那日天朗氣清,腳下的山谷盡收眼底。山的東面很陡峭,據我判斷,人應該無法通行,一路向上連接著白雪皚皚的單峰,或許是雙峰,直衝天際,就像攥緊拳頭而發白的指節。
開始下山時,我向救援隊隊長詢問:「我年輕時常常登山,但從來沒有來過這個國家。來這裡登山的人多嗎?」
他搖頭,告訴我這裡條件惡劣。他和同伴是從別處過來的。這裡東邊山谷中的居民落後無知,也沒什麼設備可以供遊客或外人使用。如果我想爬山,他可以帶我去別處,在那裡有人可以為我提供幫助。不過,現在這個時節登山,已經太晚。
我繼續望向東邊的山脊,那麼遠,那麼美。
「東邊的雙峰,」我說,「叫什麼名字?」
他答道:「真理之山。」
這下,我知道是什麼把我帶來歐洲了……
在飛機迫降處二十英里外的小鎮,我和同行的人分開。他們坐車前往最近的火車站,前往文明世界,而我留了下來。我在一家小旅館裡訂了個房間,把行李寄存在那裡。我買來結實的靴子、一條馬褲、一件坎肩、幾件襯衣,便離開小鎮,前往山里。
正如嚮導所言,這個時節登山確實太晚了,但我並不在意。我隻身一人,再次開始攀登。我都忘了獨處是如此治癒人心。過去的力量重新注入雙腿和肺部,冷冽的空氣鑽進身體每一個毛孔中。五十五歲的我幾乎想要放聲大笑。人間的紛擾與壓力、不安與焦躁,城市的燈光和枯燥的氣息,都隨風而去。我之前肯定是瘋了,才能忍受那一切如此之久。
我興奮不已地到達真理之山東面的山谷。這個地方沒怎麼變,和當年維克托描述的差不多。小鎮又小又原始,住在這裡的人都死氣沉沉,不苟言笑。我看到一家旅館——事實上,那潦倒的樣子幾乎不能稱為旅館——上前詢問能否住一晚。
店家很冷漠,但也不算無禮。我是這裡唯一的客人。在集吧檯和餐桌於一體的桌上吃過晚餐後,我問吧檯後的店家去真理之山的路是否還能通行。他正喝著我遞給他的酒,對我並不感興趣。
「我想應該可以吧,至少能走到村莊那裡。過了村莊我就不知道了。」他說。
「你們和村莊那兒的人有來往嗎?」
「偶爾。或許吧。這個時節沒有。」他回答。
「你們這裡來過遊客嗎?」
「幾乎沒有。他們一般去北邊,那兒條件好些。」
「村莊裡有沒有什麼可以過夜的地方?」
「不知道。」
我頓了一會兒,看著他拉長的臉。接著,我說:「那薩切多特莎還住在真理之山上嗎?」
他突然一驚,目光完全落在我身上,身體靠在吧檯上,說:「你到底是什麼人?你知道些什麼?」
「所以,他們還存在?」我說。
他一臉懷疑地看著我。過去二十年,他們的國家遭遇變故,充斥暴力、革命,父子間亦反目成仇。這個角落雖然如此偏遠,但是想必也受到了衝擊。或許正因如此,他們才這麼保守。
「有一些傳聞,」他緩緩地說,「我不想摻和這樣的事。很危險,總有一天會給人惹出麻煩。」
「給誰惹出麻煩?」
「給那些村民,以及那些可能住在真理之山上的人,他們的情況我一概不知。還有,也會給我們山谷里的人惹出麻煩。我不知道。只要我不知道,就不會被傷害。」
他把酒喝完,洗好杯子,用布擦拭吧檯,急於擺脫我。
「你明天想幾點吃早餐?」他說。
我和他說七點,便上樓回房間。
我打開雙層窗戶,站在窄窄的陽台上。小鎮很靜,黑暗中幾乎沒有燈火閃爍。夜晚清冷。月亮升起,明後天或許會出現滿月。月光照亮我眼前漆黑的山。我生出一種奇怪的感動,仿佛回到過去。多年前,在一九一三年的夏天,維克托和安妮或許也住過這個房間。安妮或許也曾經站在這個陽台上凝望真理之山,而維克托對幾小時後將要發生的悲劇渾然不知,還在屋裡喚她。
現在,沿著他們的足跡,我也來到真理之山。
第二天,我在吧檯上吃早餐,店家卻沒有出現。一個女孩把早餐拿給我。或許是他的女兒。她安靜有禮,還祝我今天過得愉快。
「我準備去爬山,」我說,「天氣看起來不錯。你去過真理之山嗎?」
她立刻躲開我的眼睛。
「沒有,」她說,「沒有,我從沒離開過山谷。」
我表現得平淡隨性。我說我有朋友曾經去過那兒,我沒有說是什麼時候。我說他們登上山頂,發現了雙峰之間的岩面,還饒有興趣地打聽了住在岩壁里那些人的事。
「他們還住在那裡嗎?」我故作輕鬆,點起一根煙。
她緊張地回頭看,仿佛害怕有人偷聽。
「聽說還在,」她回答,「我爸爸從不在我面前說起。這對年輕人來說是個禁忌話題。」
我繼續抽著煙。
「我住在美國,」我說,「在那裡我發現,大多數地方都一樣,只要年輕人聚在一起,最喜歡討論的就是禁忌話題。」
她淡淡一笑,沒有說話。
「我敢說你和朋友們一定常常偷偷討論真理之山。」我說。
我對自己的表里不一略微感到羞恥,但我覺得這樣欲擒故縱的方法,最有可能讓我打聽到消息。
「是的,」她說,「沒錯。但我們不會張揚。不過就在最近……」她又一次回過頭看,然後轉回來,壓低聲音說,「一個我很熟悉的女孩,本來馬上就要嫁人了。結果有一天她離開家,便再也沒有回來。他們說她被真理之山召喚走了。」
「沒人看到她走嗎?」
「沒有。她是夜裡走的,一句話也沒有留下。」
「她會不會沒有去那裡,而是去了城裡,去了遊客中心?」
「應該不是。而且,就在那之前,她的行為變得很怪異。有人聽到她說夢話,念叨著真理之山。」
等了一會兒後,我繼續擺出若無其事的樣子向她提問。
「真理之山有什麼魅力嗎?」我問,「那裡的條件肯定惡劣得讓人難以忍受,甚至還很殘酷吧?」
「被召喚去的人可不這麼認為,」她搖頭說,「他們永葆青春,永遠不老。」
「既然沒人見過他們,你又怎麼知道?」
「就是這樣的。一直以來我們都相信這一點。所以山谷里的人才恨他們,怕他們,也嫉妒他們。真理之山的人掌握了生命的秘密。」
她看向窗外的山,眼神惆悵。
「你呢?」我說,「你覺得自己會不會被召喚?」
「我不值得他們召喚,」她說,「而且,我也害怕。」
她端走我的咖啡杯,把水果遞給我。
「最近這個女孩的失蹤,」她說,「或許會惹出麻煩。現在,山谷里的人很憤怒。有些人已經去了村莊,想讓那裡的人清醒過來,然後集結眾人,攻入岩壁。這些男人會發狂,會試圖殺掉真理之山上的人,惹出更大的亂子。軍隊會過來,到時候就免不了調查、懲罰、開火,沒人會有好下場。所以,現在的情形不樂觀,人心惶惶,大家都在竊竊私語。」
外頭傳來腳步聲,她父親走進來。她趕緊轉身,低頭在吧檯後忙碌起來。
她父親懷疑地看著我們倆。我熄掉煙,從桌子前站起來。
「你還要去爬山嗎?」他問我。
「是,」我說,「我應該過一兩天回來。」
「那個地方不宜久留。」他說。
「你是說會變天?」
「沒錯,會變天。而且,可能不安全。」
「為什麼不安全?」
「可能會有騷亂。現在情況不穩定。人們急眼了。他們一急眼,就會失去理智。這種時候陌生人、外國人過去,可能會被波及。你最好還是放棄,別去真理之山,往北去,那裡沒什麼問題。」
「謝謝你。不過我心意已決。」
他聳聳肩,別過臉去。
「隨你便,」他說,「反正不關我的事。」
我離開旅館,沿著大街走,從小橋上穿過山間溪流,走上通往真理之山東面的小道。
一開始,山谷中的聲響還很分明。狗在吠,牛的頸鈴在響,人們在叫喊,這一切在寂靜中清晰可辨。屋子裡冒出的青煙漸漸連成一片薄霧,籠在霧裡的屋舍仿佛在畫中一樣。小道在上方蜿蜒盤繞,越來越深入山的中心。到了中午,山谷消失在腳下。我心無旁騖,一心只想繼續往上爬。我要爬上去,爬得更高,我要戰勝左邊的第一道山脊,然後把它甩下,去拿下第二道山脊,再把它也忘掉,繼續挺進更為陡峭的第三道山脊。我的肌肉已走樣,天又刮著風,所以進度不快。但我心情舒暢,不斷前進,絲毫不覺得疲憊,反倒精力十足,覺得自己可以永遠這麼走下去。到達村莊時,我非常吃驚,因為我本以為至少還有一小時路程。現在才剛剛四點,看來我爬得很快。這個村子很荒涼,幾乎已經廢棄了。我猜測這裡的居民應該所剩無幾。有些屋子用木條閂著門,有些棚頂塌陷,搖搖欲墜。只有兩三間房子裡飄著煙。周圍牧場無人勞作,幾頭牛瘦骨嶙峋、骯髒不堪,在小道邊吃草。寂靜的空氣中,它們的頸鈴聲顯得空洞。剛剛爬山所帶來的興奮感,一下子被這個地方壓制平息。如果這就是我今晚要留宿的地方,那我對它真沒有什麼好感。
我走向第一間冒著輕煙的屋子,敲了敲門。過了一會兒,門開了。門後站著一個大約十四歲的少年。他看了我一眼,便回頭叫屋裡的人。一個和我年紀相仿的人來到門邊,看起來又笨重又痴傻。他先用方言和我說了幾句話,然後仔細盯著我看了一會兒,發現自己認錯了人,便用這個國家的語言和我說話,聽起來比我還蹩腳。
「你是從山谷過來的醫生嗎?」他對我說。
「不是,」我回答,「我是從別處來這裡爬山的。我想借宿一宿,不知方不方便?」
他的臉沉下來,有些失望,沒有直接回答我的請求。
「我們這兒有人得了重病,」他說,「我不知道該怎麼辦。他們說會有醫生從山谷過來。你沒有碰到什麼人嗎?」
「沒有。從山谷上來的只有我自己。誰病了?是孩子嗎?」
他搖頭:「不是,我們這裡沒有孩子。」
他繼續看著我,眼神茫然無助。我很同情他,但不知道能做些什麼。我隨身只帶著急救包和一小瓶阿司匹林。如果有人發燒,阿司匹林或許還派得上用場。我從包里把它拿出來,倒了一些給他。
「這些可能有用,」我說,「如果你願意試試的話。」
他示意我進屋。「請你自己拿過去吧。」他說。
我有些不情願,不想看到他親人瀕死的慘狀,但我的人性告訴我必須進去。我跟著他走進客廳。靠牆的位置擺著一張簡易床,上面躺著一個人。他身上蓋著兩條毯子,閉著眼睛,臉色蒼白,鬚髮雜亂。那瘦悴的面龐,是將死之人才會有的模樣。我走近床邊,低頭注視他。他睜開眼睛。一瞬間,我們彼此相視,難以置信。接著,他向我伸出手,微笑著。是維克托……
「謝天謝地。」他說。
我感動得說不出話。我看到他向帶我進來的人示意,用方言和他說話,我知道他一定是在告訴他我們是朋友,因為對方聽完後,臉上似乎亮起來,退了出去。我繼續站在床邊,握著維克托的手。
「你這樣有多久了?」半晌後,我問道。
「快五天了,」他說,「有點兒胸膜炎,之前也犯過。這次特別嚴重。老了。」
他再次微笑。雖然我知道他已病入膏肓,但他幾乎沒有改變,依然是我熟悉的維克托。
「你似乎幹得不錯,」他依然微笑著,「看起來是個成功人士。」
我問他為什麼沒再給我寫信,這二十年來都在做什麼。
「我切斷了和過去的聯繫,」他說,「我想你應該也是,只是方式不同。我離開後,再也沒回過英格蘭。你手上拿著什麼?」
我給他看了我手中的阿司匹林。
「恐怕對你沒有用,」我說,「最好的辦法是今晚我留在這裡,明天一早在村里找一兩個人,幫我一起把你扛到山谷去。」
他搖頭。「浪費時間,」他說,「我知道自己已經不行了。」
「別胡說。你要看醫生,要好好護理。在這個地方是不可能的。」我環顧這間原始的客廳,採光差,又不通風。
「別管我了,」他說,「有更重要的人。」
「誰?」
「安妮。」他說。我一時語塞,沒有接話。他又說:「你知道的,她還在這裡,還在真理之山。」
「你的意思是,」我說,「她還在那個封閉的地方,從來沒有離開?」
「所以我才會在這裡,」維克托說,「我每年都來。那件事發生之後,我就每年都來。我寫信告訴過你,應該是在戰後?我一直住在一個小漁港,非常閉塞,非常安靜。每過十二個月我便來這裡。今年我來得比較晚,因為我病了。」
真叫人難以相信。這是一種怎樣的生活啊!這麼多年,沒有朋友,沒有愛好,熬過漫長時光,只為每年來此朝聖,卻永遠失望而歸。
「你有再見過她嗎?」我問。
「從來沒有。」
「你有給她寫信嗎?」
「我每年都帶一封信來。我把它帶上山,放在岩壁下,第二天再過去。」
「信會被拿走嗎?」
「會。然後在我放信的地方會出現一塊石板,上面字跡潦草,只有隻言片語。我把這些石板都帶回去,放在我住的海岸邊。」
我感到揪心,為他的執念,為他經年累月的忠貞。
「我試著研究它,」他說,「研究這種信仰。它非常古老,比基督教存在得更久。在一些古書上能找到線索。我時不時搜集到一些信息,也與學者交談過,他們研究神秘主義、古高盧人的舊典儀,還有德魯伊信仰,那些時代的山人之間有強烈的聯結。我讀到的所有事例,都深信月亮的力量,並且相信教徒們會永葆青春,永世美麗。」
「維克托,聽你說這些,好像你也相信。」
「我相信,」他回答,「這個村里僅剩的幾個孩子也都相信。」
他說話說累了,伸手去拿床邊放著的水壺。
「聽我說,阿司匹林對你沒什麼壞處。如果你發燒了,它能幫你退燒。你服下也可以好睡些。」
我讓他吞下三顆,幫他掖好毯子。
「這個屋裡有女人嗎?」我問。
「沒有,」他說,「這次過來我也覺得很困惑。這個村莊幾乎被廢棄。女人和孩子們都搬去了山谷。這裡只剩大概二十個男人和男孩。」
「你知道女人和孩子們是什麼時候走的嗎?」
「我想應該是我來之前的幾天。帶你進來的男人,是以前住在這裡的老人的兒子。老人多年前去世了。他兒子很愚笨,幾乎什麼也不懂。你問他問題,他就一臉茫然。但他也有一些用處。他會給你吃的,給你鋪床,生下的兒子也夠聰明。」
維克托閉上眼,我希望他能睡著。我想我知道女人和孩子們離開的原因。他們是在山谷那個女孩消失後離開的。一定有人警告過他們真理之山會遇到麻煩。我不敢告訴維克托,希望自己能說服他,讓我把他扛到山谷去。
天已擦黑,我飢腸轆轆。穿過一處凹槽,我走到後面。只有那個少年在裡頭。我問他有沒有什麼吃的,他聽得明白,給我拿來麵包、肉和奶酪。在他的注視下,我在客廳吃完了食物。維克托的眼睛依然閉著,我相信他已入睡。
「他會好起來嗎?」少年問。他說的不是方言。
「會的,」我回答,「如果有人可以幫我把他一起扛下山去看醫生的話。」
「我可以幫你,」少年說,「還有我兩個朋友。我們明天就得走,過了明天就沒那麼容易了。」
「為什麼?」
「後天會有很多人來來往往。山谷那兒的男人可興奮了,我和朋友也要加入他們。」
「要做什麼?」
他猶豫了,一雙炯炯有神的眼睛注視著我。
「我不知道。」他說完便溜回後面去了。
床鋪那兒傳來維克托的聲音。
「他說了什麼?」他問,「誰要從山谷過來?」
「我不知道,」我故作輕鬆地說,「可能有人來登山。不過,他說明天可以幫我把你一起帶下山。」
「從來沒有人來這裡登山,」維克托說,「肯定搞錯了。」他喊來少年,少年進來後,他用方言問話。少年局促不安,很是心虛,似乎不想回答。我聽到他和維克托兩人都提到「真理之山」好幾次。然後,他便回到後面,留下我和維克托。
「你能聽得懂嗎?」維克托問。
「聽不懂。」我回答。
「我不喜歡這種感覺,」他說,「我在這裡躺著的這幾天,一直有種不祥的預感。這裡的人看起來很古怪,鬼鬼祟祟的。他剛剛告訴我山谷里有些騷亂,那裡的人非常生氣。你有聽說什麼嗎?」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他緊盯著我。
「旅館那兒的人幾乎什麼也不肯說,」我說,「不過他確實建議我不要來真理之山。」
「他說原因了嗎?」
「沒有具體說什麼原因。只是和我說或許會有麻煩。」
維克托沉默不語。我能感覺到他在思考。
「山谷里有沒有女人消失?」他說。
撒謊也無用。「我聽說一個女孩失蹤了,」我告訴他,「但我不知道真假。」
「應該是真的。那就是了。」
他很久沒再開口,我看不清陰影中他的臉。房間裡只點著一盞燈,光線暗淡。
「你明天必須到真理之山去提醒安妮。」終於,他開口說話。
我已經預料到他會這麼說,便問他要怎麼做。
「我把路線告訴你,」他說,「你不會走錯的。沿著舊河道上去,一直向南走。現在雨水還沒有積到無法通行。如果你天不亮就出發,就有一整天的時間可以上山。」
「到了那裡要做什麼?」
「你必須像我一樣留下一封信,然後離開。如果你在那裡,他們就不會出來取。我也會寫一封信。我要告訴安妮我病了,而你在二十年後突然出現在我身邊。剛剛你和少年交談時,我就在想,這多麼像是一個奇蹟。我有種奇怪的感覺,是安妮帶你來這裡的。」
他眼中閃爍著我記憶里少年時代的信念。
「或許吧,」我說,「帶我來的要麼是安妮,要麼就是你曾經說的,我的登山熱。」
「兩者有區別嗎?」他對我說。
在昏暗的房間裡,我們相視無言。然後,我轉過臉去,讓少年給我拿來鋪蓋和枕頭,今晚我要睡在維克托床邊的地板上。
晚上,他睡得不安寧,呼吸困難。我起身來到他身邊幾次,又給他一些阿司匹林和水。他汗流浹背,我不知道這是好事還是壞事。這一夜似乎無比漫長,我自己也幾乎無眠。天蒙蒙亮時,我們就都醒了。
「你該出發了。」他說。我走到他身邊,憂心忡忡地看著他。他身體濕冷,我知道他情況惡化,已經變得更加虛弱了。
「告訴安妮,」他說,「如果山谷里的人來了,她和其他人就非常危險了。我很確定。」
「我會把這些都寫下來。」我說。
「她知道我有多愛她。我總是在信中這麼告訴她,但你可以寫信再次告訴她。放下信後,你就在隘谷里等,或許要等上兩三個鐘頭,甚至更久。然後你再走回岩壁邊,去找寫了回信的石板。你會找到的。」
我觸摸著他冰冷的手,接著便走入清晨的寒冷中。然而,外頭到處都是雲,我不禁心生擔憂。不僅腳下有雲,遮住我來時的路,寂靜的村莊裡也有雲,盤繞在屋頂上,也盤繞在一路向上的小路上。小路在灌叢中蜿蜒,消失在山的一邊。
雲朵靜靜地輕撫我的臉,然後飄開,但沒有散去,天空仍未清朗。水汽弄濕我的頭髮和雙手,我的舌尖還能嘗到它的味道。天還沒大亮,我四處看著,不知如何是好。多年來保守的直覺告訴我要回頭。根據我尚還記得的登山知識,在這麼糟糕的天氣上山,簡直就是瘋了。但是,如果留在村莊裡,看到維克托的眼睛,那麼充滿希望與堅忍,我會更於心不忍。我們都心知肚明,他將不久於人世,而現在我胸前的口袋裡就放著他寫給妻子的絕筆信。
我轉向南邊,雲朵依舊不斷緩緩地從真理之山的頂峰飄下。
我開始往上爬……
維克托告訴我兩小時後就能登上山頂。如果出太陽,用不了兩小時就能走到。我也有嚮導,就是維克托畫的簡單地圖。
離開村莊一小時後,我就意識到自己的錯誤。這一天不會出太陽。雲朵從我身邊飄過,水汽蒸發到我的臉上,又冷又濕。它們遮住我已爬了五分鐘的蜿蜒河道,也遮住河道下淹得土石盡松的山泉水。
等到地形終於出現變化,時間已過了正午。路上不再有樹根和植被,我摸著光禿禿的岩石向前。我敗下陣來。而且更糟糕的是,我迷路了。我回過頭,卻無法找到那條帶我一路走到這麼遠的河道。我遇到另一條河道,但它是東北走向,而且這個季節人已無法通行。一股激流從山上沖刷而下,如果我走錯一步,就會被水流沖走,哪怕我想要抓住石頭,手也會被沖得支離破碎。
昨天的志得意滿已經渾然不在。我的登山熱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我同樣熟悉的恐懼感。過去,在雲霧繚繞中,我曾多次經歷這種恐懼感。上山或下山時,如果看不清自己走過的路,人就會感到極度恐慌無助。但那時我還年輕,受過訓練,身體健壯,適合爬山。而現在,我是一個久居城市的中年人,獨自身處一座之前從未爬過的山上。我很害怕。
我在一塊巨石的陰面坐下,那裡沒有浮雲。我拿出在山谷旅館吃剩的三明治當作午餐,吃完就坐著等待,還不時起身走動走動,好讓自己暖和些。這會兒空氣已不再刺骨,但依然幽冷,就是那種總是伴隨雲氣而來的濕冷。
我懷著一個希望,相信夜晚到來時,溫度會下降,到時候雲就會散開。我記得今晚應該會是滿月,而這對我有利,因為滿月時,雲一般會消散,不會徘徊。因此,我期待嚴寒的到來。空氣明顯變得更加冷冽,我朝飄來浮雲的南面看去,此刻已經可以看到大概十英尺開外的路。下方的路依然濃雲密布,仿佛隱沒在一道密不透風的牆中。我繼續等待。在我上方,一路向南的小道能見度逐漸增加,十二英尺,十五英尺,二十英尺。雲已不是雲,只剩薄薄的水霧,然後漸漸消失。突然,整條山路清晰可見,雖然還看不到頂峰,但我看到了突出來的巨大山肩,一路南斜。順著山肩往上,是我今天看到的第一眼天空。
我看了看手錶,指針指向五點四十五分。真理之山的夜晚已經到來。
水霧重新出現,模糊了剛剛看到的天空。接著,水霧散開,天空又再度明朗。我走出坐了一天的地方。究竟是繼續上山,還是回頭下山,我又一次面臨選擇。前方的路很清晰,維克托所說的山肩已經出現。我甚至可以看到通往南面的山脊,十二小時前我就應該踩上那道山脊。再過兩三個小時,月亮就會升起,足以照亮我到達真理之山岩面的路。我看向東面,那是下山的方向,依舊濃雲密布。若此時下山,我就會像白天一樣迷失方向,在能見度不足三英尺的山中茫然無助。
我決定繼續前進,帶著信件,攀上頂峰。
越過雲霧,我恢復了精神,研究完維克托畫的地圖,便開始往南面的山肩前進。我感到飢餓,心想如果還有中午的三明治就好了,但現在只剩一卷麵包和一包煙。煙沒法讓風變小,但至少可以暫時解餓。
現在,我看到了雙子峰,清晰、荒涼,直指天空。仰望著雙子峰,我又一次激動起來,因為我知道我已繞過山肩,來到山的南面,很快就能到達此行的終點。
我繼續爬。隨著山的南面在我眼前展開,山脊也慢慢變窄,路途漸漸變得陡峭。我回過頭,看到東邊水霧中,初升的滿月探出一個角。這一幕讓我感到孤獨。宇宙浩瀚,我懸浮其間,獨行於世界的邊緣。我仿佛孤身處於一個空心球體之中,隨著它的旋轉,墜入無盡黑暗。
月亮升起,月下之人突然顯得無比渺小。我不再是我自己,只是一副毫無感情的軀殼,被一股無法言喻的力量吸引著前往山巔,而這股力量似乎又被月亮所牽引。我不受自己控制,宛如漲起復又跌落的浪潮。我無法違背不斷向前的自然法則,就像我無法停止呼吸一樣。這不是因為血液中的登山熱,而是山的魔力。驅使我前進的不是緊張情緒,而是滿月的牽引。
岩石逐漸變窄,最後在我頭頂閉合,形成拱形的隘谷。我必須彎腰往前探路。穿過隘谷,我便從黑暗走向光明,真理之山銀白色的雙子峰赫然出現在眼前。
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看到如此荒蕪的美麗。我忘了使命,忘了對維克托的擔憂,忘了整日來對雲的恐懼。這裡的確是此行的終點,是人生的完滿。時間不再重要,我全然忘記了時間,站在那兒凝視月下的山岩。
我不知道自己一動不動地站了多久,也不記得塔樓和岩壁內何時有了變化,但是,之前空空如也的地方,突然出現人影。他們一個跟著一個,站在岩壁上,夜空映出他們的側影。他們如此靜默,如此安定,宛若山岩中雕出的石像。
我離得太遠,無法看到他們的臉和身形。在敞開的塔樓中,獨自站著一個人,從頭到腳裹著罩衫。我腦海中突然閃出有關德魯伊教、殺戮和獻祭的古老傳說。這些人崇拜月亮,而此刻又是月圓之時。有人會成為祭品,被拋下深淵,而我將目睹這一切。
我人生中曾有過恐懼,但還從未感到過恐怖。但此刻,恐怖的感覺襲來。我在隘谷的陰影中跪下,因為如果我站在月光下,必然會被他們發現。我看到他們將手臂舉過頭頂,慢慢地,他們開始低語,起初聲音微弱含糊,漸漸越來越響亮,打破了這裡深遠的寧靜。聲音在岩面迴蕩,在空中起伏。我看到他們全都面向滿月。沒有獻祭,沒有殺戮。這是他們的讚歌。
我躲在陰影中,為自己闖入一無所知的禮拜而感到無知與羞愧。讚歌在耳邊縈繞,神秘、可怕,但又美得讓人無法自拔。我閉上眼睛,雙手合十,舉過頭頂,額頭貼地,深深跪著。
響亮的讚歌一點點緩慢落下,變成低語,變成一聲嘆息,最後突然安靜下來。寧靜又重返真理之山。
我仍然不敢動,雙手抱頭,俯向地面。我不為感到恐怖而羞恥,因為我迷失在兩個世界中。我自己的世界消失了,而他們的世界又不屬於我。我渴望浮雲出現庇護我。
我依然跪著等待。過了一會兒,我躡手躡腳地抬起頭,望向岩面。岩壁和塔樓上光禿禿的,空無一人。一朵雲,暗淡參差,遮住了月亮。
我起身,但沒有走動,依舊盯著塔樓和岩壁。月亮已被遮住,周圍一片沉寂。或許那些人影和讚歌從未出現,或許是我自己的恐懼與想像創造出了它們。
我等在那兒,直到那片遮住月亮的雲飄走,才鼓起勇氣,從口袋中摸出信。我不知道維克托寫了什麼,不過,我寫的是:
親愛的安妮:
某種奇怪的天意把我帶來真理之山的村莊。我在那裡發現了維克托。他病得很重,我想他或許將不久於人世。如果你有什麼話想對他說,可以留在岩壁之下,我會帶給他。我還要提醒你,你們這兒的人很可能即將身處險境。山谷里的一個女子失蹤,那裡的人陷入恐慌,怒不可遏。他們可能會來真理之山,毀掉這裡。
臨別前,我想告訴你,維克托從未停止愛你,他一直都在思念你。
我在落款位置寫下自己的名字。
我走向岩壁。靠近後,我看到維克托曾和我描述過的窗縫,突然覺得或許那後面有眼睛正在凝視我,或許每道窄窄的縫隙後,都有一個人在等待。
我彎下腰,將兩封信放在岩壁下。突然,我面前的岩壁打開,從裡面伸出一雙胳膊抓住了我,那雙手掐住我的脖子,把我撲倒在地。
我失去意識前,最後聽到的,是一個少年的笑聲。
我猛地醒來,從深度沉睡中一下子被拽回現實。我知道剛剛我不是一個人。有人跪在我身邊,俯視我的睡容。
我坐起來,環顧四周,身上又冷又麻。我身處一間約十英尺長的單人房,幽白的日光從窗縫透進石牆。我掃了一眼手錶,指針指向四點四十五分。我肯定在這兒昏迷了四個多小時,那束光應該是黎明前的微光。
我醒來後,先是感到憤怒。我被騙了。山下村莊裡的人欺騙了我,也欺騙了維克托。抓住我的那雙糙手,還有耳中那少年的笑聲,就是他們,是那個男人,還有他兒子。他們一直走在我前面,在這裡等我。他們知道岩壁的入口。這麼多年,他們一直在欺騙維克托,現在也想愚弄我。鬼知道他們有什麼企圖。應該不是劫財,我和維克托兩人除了身上穿的衣物,什麼也沒有。我身處的這間單人房空蕩蕩的,沒有人住過的痕跡,甚至沒有一張可以躺的木板。奇怪的是,他們沒有把我捆起來。這裡沒有門,但是有一條類似窗戶的長縫,足夠一個人通過。
我坐著等待天亮,也在等待肩膀、手臂、雙腿恢復知覺,我向來謹慎,覺得這樣比較穩妥。如果現在貿然穿過縫隙走出去,外頭光線尚還昏暗,我可能會被絆倒,又或者迷失在台階或過道構成的迷宮中。
天越來越亮,我越來越憤怒,同時也心生絕望。我現在一心只想抓住那個男人和他兒子,威脅他們,必要的話動粗也無妨。我不會再讓他們趁我不備,把我撂倒在地。但是,如果他們已經離開,把我困在這裡無路可出,我又該怎麼辦?這或許就是他們玩的把戲?在數不清的歲月中,當年那個老人,老人之前的一代代人,把山谷里的女人引誘來此。一旦她們走進岩壁,就會被困在裡頭,活活餓死。我要是再這麼想下去,內心的不安就會變成驚慌。我得冷靜下來。於是,我摸出口袋裡的煙,抽了幾口,便恢復平靜,煙的味道屬於我所知道的世界。
然後,我看到了壁畫。投進房間的日光照亮了它們。壁畫布滿牆面,甚至連天花板上也有。那不是原始農人粗野的筆觸,也不是滿懷信仰的宗教藝術家之聖潔畫作,這些壁畫充滿生命力,朝氣蓬勃,色彩明艷,感情強烈。它們是否在講述一個故事,我不得而知,但顯然是在表達對月亮的崇拜。壁畫中的人或跪或立,高舉雙臂,伸向畫在天花板上的滿月,但詭異的是,不知是什麼神秘的繪畫技藝使然,畫中朝聖者的眼睛都在盯著我,而不是看向月亮。我抽著煙,移開視線,但隨著日光漸亮,我始終能感覺到這一雙雙眼睛緊盯著我,就像我在岩壁外時,能夠感覺到窗縫中沉默的凝視一般。
我起身,踩滅菸頭。此刻我覺得做什麼都好,就是不想再待在這房間裡,和壁畫中的人共處一室。我向縫隙邊走去,這時,我又聽到那笑聲。這次的笑聲比較輕,仿佛壓抑著,但依然能聽出是年輕人帶著嘲弄的笑聲。那個該死的少年……
我穿過縫隙,大聲咒罵叫喊。他身上或許有匕首,但我不在乎。他就在那裡,貼著牆等我。我可以看到他眼中的微光,以及他剪得很短的頭髮。我猛擊他的臉,他躲開了。我聽到他閃到一邊時發出的笑聲。再看,他已不是一人,身後還站著兩個人。他們猛撲向我,不費吹灰之力便把我壓在地上。為首的人用膝蓋卡住我的胸膛,雙手掐住我的脖子,對著我微笑。
我掙扎著喘氣,他放鬆手,三個人一起注視我,嘴角都掛著嘲弄的微笑。這下我看清楚了,這三人並不是村莊裡的那個少年,也不是他父親,他們的長相也不同於村莊或山谷里的人,而是像壁畫上的人。
他們斜眼看著,眼瞼耷拉,沒有絲毫仁慈之色。很久以前,我曾在埃及墓地中以及一個花瓶上見過這樣的眼睛,那個花瓶被久埋於廢城下的碎石瓦礫之中,為世人所遺忘。他們個個身著及膝長袍,露出胳膊和雙腿,頭髮剪得很短,散發出奇妙的樸素之美,亦正亦邪。我想從地上起身,但掐住我脖子的那雙手將我壓回地面。我知道自己不是他們的對手,如果他們動起真格,完全能夠把我從這裡丟下深淵,那麼一切就結束了。再過不久,維克托就會在山那面的小屋子裡,孤獨死去。
「動手吧,」我說,「我受夠了。」我放棄,不再在乎。我等著這些年輕人發出嘲弄的笑聲,等著他們突然抓起我的身體,殘暴地將我從窗縫中丟入黑暗的深淵。我閉上眼睛,神經緊繃,做好迎接恐怖的準備。然而,什麼也沒有發生。我感覺到少年在觸碰我的嘴唇。我睜開眼睛,看到他依然在微笑,手裡拿著一杯牛奶。他催促我喝下,但沒有說話。我搖頭,於是他的同伴走過來,跪在我身邊,撐起我的肩背,我便像個孩子一樣,笨拙而又充滿感激地喝下。他們扶著我的時候,害怕與恐怖的感覺都離我而去,似乎他們身上的力量通過雙手傳遞給了我,不僅讓我的雙手,也讓我的全身恢復力量。
喝完後,為首的少年從我手上接過杯子,放在地上,然後他將雙手放在我的心臟上,手指觸碰著我,一種從未體驗過的感覺流淌在我身上,仿佛身處天堂的平和之中,那麼安靜,那麼有力。那雙手帶走我前夜所有的不安與害怕、疲憊與恐怖。一瞬間,山里雲霧的記憶、維克托的垂死,都變得微不足道。與這種力量和美的感受相比,它們顯得渺小。就算維克托死了,也沒有關係。躺在農舍中的只是他的軀殼,他的心會像我的心一樣繼續跳動,他的靈魂也會來這裡找我們。
我說「我們」,是因為我覺得自己仿佛已被同伴們接受,我已成為他們中的一員。我驚詫,但迷惘,也很幸福,心想,這就是我所期待的死亡,讓人忘卻所有痛苦與煩惱,而生命仍然存續,只不過是在於心,而不在於紛亂的大腦。
少年微笑著移開了手,但我身上仍充滿力量與能量。他起身,我也跟著站起。縫隙之外不是蜂巢般曲折複雜的走道,不是黑暗的迴廊,而是一片開闊的空地,三面連著房間,一面通往真理之山雙子峰。此刻,美麗的雙峰覆著白雪,在升起的太陽下閃著光輝。冰面上鑿出台階,直通頂峰。現在,我知道岩壁內以及空地何以如此寧靜了,因為其他人都站在台階之上。他們穿著同樣的袍子,露出胳膊和雙腿,繫著腰帶,頭髮剪得很短,緊貼頭皮。
我們穿過空地,走上台階,站在他們身邊。這裡一點兒聲響也沒有。他們都沒有說話,但都和三個少年一樣面帶微笑。他們的笑容不像塵世中那般彬彬有禮,而是帶著奇怪的欣喜,仿佛集智慧、勝利與激情於一體。他們沒有年齡,沒有性別,既不是男人,也不是女人,既不衰老,也不年輕,但他們的容貌與身體之美,非世間所有,令人心馳神往。我內心深處突然渴望成為他們當中的一員,我想穿他們所穿,愛他們所愛,像他們那般放聲大笑、虔心禮拜、沉默不語。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外套和襯衫,看著自己穿的登山馬褲、厚襪子和鞋子,突然心生憎惡,覺得它們就像裹屍布。我連忙脫去,扔到空地上,赤身裸體地站在太陽之下。我絲毫不覺得尷尬或羞愧,也不在乎自己的模樣,我只知道自己想要擺脫塵世羈絆,而那些衣服就是我在塵世的象徵。
我們爬上台階,到達山頂,整個世界展示在眼前,雲霧不再繚繞,山峰伸入無盡之中。腳下那個與我們全然無關的世界,朦朧、蒼翠、寂靜,是山谷、溪流,還有沉睡的小鎮。視線從腳下的世界回到眼前,我看到一道巨縫分開了真理之山的雙峰,狹窄,但無法跨越。站在山巔俯視,我驚奇又敬畏地發現,我的雙眼無法看穿巨縫下的深淵。深淵無底,永恆地隱於山間,巨縫間冰藍色的岩壁堅硬平滑,一路向下,與深淵相連。無論是中午灑滿山峰的陽光,還是夜晚的滿月之光,都永遠無法穿透這深淵。但在我眼中,雙峰間的形狀,好似托舉在雙手中的聖杯。
有個人緊挨深淵站著,從頭到腳裹著袍子。她被白色的修道士長袍覆著,我看不清她的模樣,但她高挑筆直的身形、仰頭伸展雙臂的樣子,令我的心臟突然狂跳。
我知道,那是安妮。除了她,沒有誰會那樣站著。我忘了維克托,忘了使命,忘了這麼多年的時光與際遇,我只記得她的沉靜,她美麗的容顏,還有她輕柔地對我說的那句話:「畢竟,我們都在尋找同樣的東西。」那一刻,我終於明白自己這麼多年一直愛著她,雖然她先遇見維克托,並且選擇了他,嫁給了他,但是婚姻的聯結與禮數並沒有困擾我們,從始至終都沒有。從維克托介紹我們認識的第一天起,我們的思想就已經交織互通,那種怪異又無法言說的心之聯結,衝破重重限制、層層阻礙,將我們彼此拉近,縱使無言,縱使別離。
錯在我,一開始就不應該讓她獨自尋找她的山。如果當年他們在旅行用品店邀我時,我能答應同往,那麼直覺便會告訴我她在想什麼,那魔咒也會召喚我。我不會像維克托那樣,在小屋裡睡著,而是會醒來,和她一同來此。我蹉跎了這麼多年的時光,碌碌無為,這些時光本可與她共度。我本可以與安妮一起,在這座山上,與世隔絕。
我再次環顧四周,看著身邊人的面龐,帶著幾乎令人疼痛的飢餓感,心下思忖,他們知道什麼是愛的狂喜,而我從來不了解。沉默不是讓人墜入深淵的咒誓,而是山峰贈予他們的平和,使他們思想相通。若一抹微笑、一個眼神就能夠達意,又何須多言。欣喜的笑聲可以從內心迸發而出,永遠不會被壓抑。沒有陰森森的指令,否認一切心中的本能。在這裡,生命圓滿、熱烈,富有張力。炙熱的陽光滲進血管,成為血,化為肉。冰冷的空氣融合直射的陽光,一起滌淨身體與雙肺,帶來力量,就如那手指觸碰我心臟時,為我帶來力量一般。
短短時間內,我的價值觀已全然改變。那個穿過迷霧來到山中的我,那個適才還感到害怕、不安、憤怒的我,似乎已不復存在。我已過中年,頭髮灰白,如果世人看到我此刻的模樣,一定會覺得我已瘋癲,把我當作笑柄、蠢貨。我赤身裸體,和他們一起站在真理之山上,面向太陽,高舉雙手。太陽已高高升起,光芒四射,炙烤皮膚,讓我痛並快樂著。熾熱的陽光穿透我的心臟,穿透我的雙肺。
我始終注視著安妮,我對她的愛如此強烈,我甚至聽到自己在高呼著「安妮……安妮……」。她知道我的存在,因為她向我抬手示意。其他人都不介意,他們都不在乎。他們和我一起放聲大笑,他們都理解我。
從我們中間走出一個女孩,她穿著簡單的鄉村連衣裙,套著長筒襪和鞋子,頭髮散落在肩上。我以為她雙手合十,如同在祈禱,但並非如此,她將手合在心上,指尖觸碰心臟。
她走到安妮站著的巨縫邊緣。昨晚在月下,我曾陷入恐懼,但現在沒有。他們接納了我,我成為他們當中的一員。一剎那,頭頂的空中射下陽光,光線觸到巨縫邊,照亮了藍色的冰。我們全體跪下,面向太陽,我聽到了讚歌。
我想:「這就是人類最初,也將是人類最終的禱告方式。沒有教義,沒有救世主,沒有神,只有給我們光照與生命的太陽。禱告就是如此,從一開始便是如此。」
太陽的光線從巨縫上慢慢移開,女孩起身,脫下長筒襪、鞋子和衣裳,安妮手中拿著一把小刀,割去她的頭髮,直割到齊耳的位置。女孩站在她身後,手合在心上。
「現在她自由了,」我心想,「她不用再回到山谷。她的父母和年輕的情郎會為失去她而悲痛,他們永遠也不會知道她在真理之山上找到了什麼。在山谷中,原本將會有宴席與慶典,人們會在他們的婚禮上跳舞。但簡短的狂歡過後,浪漫就變成婚後的柴米油鹽。她要操持家務,養兒育女,她會焦慮、煩惱、生病,會遇到困難,日復一日,容顏凋零。而現在,她解脫了。在這裡,曾經的感受不會消失,愛與美不會消逝。生活艱辛,因為大自然冷酷無情,但這正是她在山谷時想要的,所以她來到這裡。她會在這裡了解到在塵世間永遠無法了解到的一切。這裡充滿激情、快樂與歡笑,有陽光的灼熱,有月光的牽引,有不摻雜情緒的愛,有一夜無夢的好眠。所以,山谷中的人憎恨真理之山,因為他們害怕真理之山。因為這裡,這山巔,是他們未曾擁有也永遠無法擁有的,所以他們憤怒、嫉妒、不悅。」
安妮轉過身,女孩已將自己的性別連同舊衣、過去的生活一起拋開,跟在安妮身後。她赤著腳,露著胳膊,頭髮和其他人一樣短。她微笑著,閃著光芒,我知道再沒有什麼能夠牽絆她。
他們走下空地,獨留我在山巔。我覺得自己像被排斥在天堂的大門外。屬於我的那個瞬間已經結束。他們屬於這裡,而我不是。我是一個來自塵世的外人。
我恢復了不願恢復的理智,想起維克托,想起自己的使命,於是也走下空地,把衣服穿上。抬起頭,我看到安妮在塔樓上等我。
其他人都靠牆站著,讓我能夠通行。我看到他們中只有安妮一人穿著白色的蒙頭長袍。塔樓高聳,向天空敞開。安妮坐在塔樓最高一級台階上,在我的記憶中,她也曾這樣坐在大客廳火堆前的矮凳上,一隻膝蓋支起,手肘撐在上面。今天就是昨日,今天就是二十六年前的那一天,我們仿佛正獨自待在什羅普郡那棟房子中,她此刻帶給我的平和也恰似當年。我想跪在她身邊,握住她的手。但我沒有這麼做,我走過去,抱著胳膊,站在牆邊。
「你終於找到了,」她說,「雖然花了一點兒時間。」
她的嗓音柔軟平靜,沒有一絲改變。
「是你帶我來的嗎?」我問,「飛機墜落時,是你在召喚我嗎?」
她笑起來,我覺得自己從未離開過她。時間在真理之山靜止。
「我很早以前就想要你來,」她說,「但你對我關上了心門。就像一個人不接起聽筒,那電話自然打不通。現在的電話還是這樣嗎?」
「是的,」我回答,「現代的發明需要靠按鍵來聯繫人,但是心不需要。」
「你的心已塵封多年,」她說,「真遺憾,否則我們早已能夠相談。我只能從信中知道維克托的想法,但我無須看信,便能知道你的想法。」
在那一刻,我第一次萌生希望。我必須小心試探。
「你已經看了他的信,」我問,「也看了我的?你知道他將不久於人世了?」
「是的,」她說,「他病了好幾個禮拜。所以這次我想要你來,這樣在他臨終前你可以陪在他身邊。你回去以後可以告訴他我們倆說上話了,他會高興的。」
「為什麼你不自己去?」
「最好還是你去,」她說,「這樣他就能守住他的夢了。」
他的夢?她這話是什麼意思?也就是說,真理之山的人並沒有擁有至高無上的力量?或許她知道他們身處險境。
「安妮,」我說,「我會按照你說的去做。我會回到維克託身邊,陪他走完最後一程。但時間不多了,現在更要緊的是你們處境危急。明天,甚至今晚,山谷里的人就要爬上真理之山,他們會闖進來殺了你們的。你們必須在他們來之前離開。如果你們無法自救,那你必須同意由我來幫助你們。我們並沒有那麼遠離文明,事情還是可以轉圜的。我下山到山谷那裡,找到電話,打給警局、軍隊,打給當局……」
我的聲音漸漸變弱。我並沒有想清楚要怎麼做,但我希望她能對我有信心,能夠相信我。
「重點是,」我告訴她,「你將無法繼續在這裡生活。我還不知道能不能抵擋住這次攻擊,即便能抵擋住,他們下禮拜、下個月還會再來。這裡的安穩日子已經屈指可數。你在這裡待得太久了,不知道現在這個世界有多麼動盪。連這個國家都分為兩派,互相猜忌,山谷里的人也不再是迷信的農民,他們全副武裝,殺心已起。你們沒有勝算的。」
她沒回答,只是坐在台階上聽著,白色蒙頭長袍下,是她遙遠沉靜的模樣。
「安妮,」我說,「維克托就快死了。或許他已經死了。你離開這裡後,他沒法幫助你,但我可以。我一直愛著你,這一點不用我說,你一定已經知道。二十六年前,你留在真理之山,就毀了兩個男人。但沒關係,我又找到你了。這個世界上還有其他遙遠的地方,也很寧靜,也遠離文明,我們可以住在那裡,你、我,還有這兒的其他人,如果他們想和我們一起走的話。我有足夠的錢,可以安排妥當,你什麼也不用操心。」
我腦海中浮現出自己和領事、大使討論護照、文件、衣著問題的畫面。
我腦海中還浮現出一張世界地圖。我從南美洲的山脊看到喜馬拉雅山脈,再從喜馬拉雅山脈看到非洲。加拿大東北部有大片荒蕪,人跡罕至,格陵蘭島也有合適的地方。還有那無窮無盡的島嶼,從未有人踏足,只有海鳥停留,只有孤獨的海水沖刷著。我不在乎她選擇去哪裡,高山、島嶼、原野、沙漠,抑或是密不透風的森林、北極的荒地,哪裡都好,我已經離開她太久,現在只想永生永世與她相伴。
現在這一切成了可能,因為本該擁有她的維克托將要離世。我坦然真誠地把這一點也告訴她。然後我就等著,等著她的答覆。
她笑起來,笑聲是如此溫暖,惹人喜歡,讓人難忘。我想走到她身邊,擁抱她,因為這笑聲充滿生命力、喜悅與承諾。
「怎麼樣?」我說。
她從台階上起身,靜靜地站在我身邊。
「從前,有一個人,」她說,「他興沖沖地對滑鐵盧一個售票處的職員說:『我想要一張去天堂的單程票。』職員告訴他沒有什麼天堂,於是他拿起墨水瓶砸向對方的臉。後來,警察來了,把他帶走,關進牢里。你現在不就正在向我要這張去天堂的票嗎?這裡是真理之山,不是天堂。」
我很受傷,甚至惱怒。她一點兒也沒把我的計劃當回事,正在嘲笑我。
「那你有什麼提議?」我問,「就在這裡,在岩壁里等著,等著他們闖進來?」
「你別管我們了,」她說,「我們知道要怎麼做。」
她語氣冷漠,仿佛這件事無關痛癢。我看到我為未來所作的規劃從眼前溜走,怒不可遏。
「那你真的擁有魔力嗎?」我幾乎是在質問她,「你可以創造奇蹟,救自己,救這裡的人?那我呢?你不能帶我一起走嗎?」
「你不會想來的,」她把手放在我的手臂上,「你要知道,建出一座真理之山,需要時間。不光是脫去衣服、崇拜太陽那麼簡單。」
「我知道,」我告訴她,「我已經準備好要從頭來過,我可以從零學習新的價值觀。我知道我在塵世中的所學一無所用。才華、努力、成功,這些都毫無意義。但只要能和你在一起……」
「和我?怎麼和我在一起呢?」她說。
我不知道要怎麼回答,因為我的答案會顯得太突然、太直接,但我心中明白,我想要的是男女之情。當然,不是現在就開始,可以等到我們找到另一座山,或一片原野,或任何能夠讓我們隱於塵世的地方之後。不需要現在就規劃好。重要的是我心已決,如果她願意,我將隨她到天涯海角。
「我愛你,我一直都愛著你。這還不夠嗎?」我問。
「不,」她說,「在真理之山,不夠。」
她摘下蒙著的頭巾,我看到了她的臉。
看著她的臉,我驚恐不已……我無法動彈,也說不出話,仿佛所有的感官都被凍結。我的心涼了……她臉的一側幾乎完全潰爛,慘不忍睹。病症已經出現在她的眉毛、臉頰、喉嚨上,她的皮膚被灼傷,生出疹塊。那雙我曾愛過的眼睛已經暗淡無光,深深陷在眼窩中。
「你看,」她說,「這裡不是天堂。」
我想我應該別過了臉。我不記得了。我記得自己靠在塔樓的岩石上,盯著下方的深淵。我什麼也沒看到,只有一大片雲,淹沒了這個世界。
「其他人也是,」安妮說,「但他們死了。我活了下來,是因為我比他們更能忍耐。麻風病會找上所有人,真理之山這些所謂的不朽之身也無法逃脫。不過沒關係,我從不後悔。我記得很久以前,我和你說過,登山之人要放棄一切。就是這樣。我不再痛苦,所以你也不用為我感到痛苦。」
我什麼也沒說,任憑淚水順著面龐滾落。
「真理之山上沒有幻想,沒有夢,」她說,「幻想和夢屬於塵世,你也是。如果我毀了你對我的幻想,請原諒我。曾經的安妮已經不復存在,現在站在你面前的是另一個安妮。你想要記住哪個,由你自己做主。現在,回到你的世界中,為自己建立一座真理之山吧。」
這世界,有灌木,有青草,有矮樹。這世界,有泥土,有石頭,有水聲。山谷深處,人們建立家庭,生兒育女。那兒有火光,有炊煙,有明窗。這世界,有馬路,有鐵軌,有城市。那麼多城市,那麼多街道,那麼多擁擠的樓房和明亮的窗戶。它們就在那裡,在雲下,在真理之山下。
「不用擔心,也不用害怕,」安妮說,「至於山谷里的人,他們傷不了我們。只是……」她停下來,我沒有看她,但我想她應該在微笑。「讓維克托守住他的夢吧。」她說。
然後,她牽住我的手,和我一起走下塔樓的台階,穿過空地,來到岩壁邊。其他人站在那裡看著我們,依舊赤裸著胳膊和雙腿,一頭短髮。我也看到了那個來自山谷的女孩,她已經改變信仰,拋棄世界,成為他們當中的一員。我看到她轉身看向安妮,眼神中沒有恐懼,沒有害怕,沒有厭惡。他們全都露出慶賀的神情,充滿智慧與理解地看向安妮。我知道,對於她的感知與忍耐,他們都能感同身受。她並不孤獨。
他們看向我的眼神改變了。我從他們的眼神中讀到的不是愛與理解,而是同情。
安妮沒有說再見。她把手放在我的肩上,一瞬間,岩壁開啟,她消失了。太陽已經開始西沉,大片白雲從下面的世界飄浮上來。我轉身離開真理之山。
回到村莊,已是晚上。月亮還未升起。再過不到兩個小時,它就會爬上遠處東邊的山脊,照亮整片天空。山谷里的人在等待。他們的人數肯定超過三百人,正集結在屋子邊。他們全副武裝,有的拿槍,有的拿手榴彈,還有些人拿著原始的鋤頭和斧子。他們已經在村莊的道路上燃起火堆,放上食物。火堆前有人站著,有人坐著,他們吃著喝著,抽菸聊天。有些人帶了狗,用韁繩緊緊拴著。
第一間房子的主人和兒子一起站在門邊。他們也帶著武器。少年拿著鋤頭,腰帶中插著一把匕首。男人看著我,他的面孔看上去愚蠢、憂愁。
「你朋友死了,」他說,「死了好幾個小時了。」
我推開他,走進客廳。裡頭點著兩支蠟燭,一支放在床頭,一支放在床尾。我俯身,握住維克托的手。那個男人騙我,維克托還有呼吸。他感覺到我握住他的手,睜開了眼睛。
「見到她了嗎?」他問。
「見到了。」我回答。
「我在冥冥之中知道你會見到她的,」他說,「我躺在這裡,就有這種感覺。她是我妻子,這麼多年,我一直愛著她,但她卻只肯見你。我現在才嫉妒,是不是太晚了?」
燭火昏暗。他看不到門邊的人影,也聽不到走動聲和低語聲。
「你把我的信給她了嗎?」他說。
「給了,」我回答,「她讓你不用擔心,不用煩惱。她沒事,一切都好。」
維克托微笑著鬆開我的手。
「所以,那是真的,」他說,「我所有關於真理之山的夢都是真的。她很幸福,很滿足,永葆青春,容顏不老。告訴我,她的頭髮,她的眼睛,她的笑容,是否和從前一樣?」
「一樣,」我說,「安妮永遠都是你我認識的最美麗的女人。」
他沒有說話。我在他身邊等著,突然聽到一聲號角,第二聲,第三聲,在空中迴蕩。我聽到村莊裡的人不斷走動著。他們肩扛武器,踢滅火堆,聚集起來,準備向山上進發。我聽到狗在吠,人在笑,他們蓄勢待發,興奮不已。他們離開後,我走出去,獨自站在空無一人的村莊裡,看著一輪滿月,升起在黑暗的山谷中。
[1] 威利塔山:即Mount Verità,其中Verità(威利塔)在拉丁語中意為「真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