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情、瘋狂和死亡的故事 · 香木屋頂
在米西奧內斯省,在耶穌會帝國的陪都聖伊格納西奧故址的周圍及其內部,矗立起一座現存的同名城鎮。這個鎮子由許多小莊園組成;小莊園彼此分開,隱藏在樹林裡。故址邊緣一座光禿禿的山岡上,建造起幾座簡陋實用的房屋,因為刷了石灰,在陽光下白得耀眼,日暮時卻使亞偉比里河谷顯出壯觀的景色。移民區裡有百貨店,比人們所希望的多得多;要是沒有德國人、西班牙人或敘利亞人在十字路口開雜貨店,這個地點就不可能修城鎮公路。所有的政府機關——警察局、治安法庭、鎮政府、兼收男女生的學校——都設在兩個街區之內。作為地方特色的標誌,就在故址上(那裡已經長滿樹木),在熱衷於喝馬黛茶時期開設了一間酒吧,那時從上巴拉那河到波薩達斯一帶的種植園工頭會順流而下,渴望在聖伊格納西奧上岸,以便溫柔地對一瓶威士忌酒眨眼睛。這種酒吧的特點我描述過,今天就不再為它花費筆墨了。
不過,在我們說到的那個時期,並不是所有的政府機關都設在如今的鎮子裡。在彼此相距半西班牙里的故址與新港之間,在當地居民特別喜愛的景色壯麗的高地上,居住著戶籍登記處處長奧爾加斯,這個處的辦公室就設在他家裡。
這位公務員的房子是木頭建造的,用破成石板瓦形狀的小塊香木板鋪屋頂。香木板是鋪屋頂的好材料,但要事先乾燥並鑽好釘釘子的洞。可是,奧爾加斯上屋頂時,木料是新破的,釘釘子又用力過猛;這些香木瓦片因而開裂,而且末端會向上翹起,使得這座有遊廊平房的屋頂看上去像刺蝟。下雨時,奧爾加斯得把床挪動十來次,他的家具上都有泛白的雨水痕跡。
我之所以強調奧爾加斯房子的這一細節,是因為這種刺蝟式的屋頂耗盡了這位戶籍登記處處長四年的精力,在短暫的休息日子裡,他幾乎沒有時間在午休時去為拉鐵絲網出一身汗,或者在樹林裡失蹤幾天,然後再沾一頭枯枝敗葉重新出現。
奧爾加斯是個熱愛大自然的人,心情不佳的時候寡言少語,反而略帶傲慢地注意聽人說話。鎮子裡的人不喜歡他,卻很尊敬他。儘管奧爾加斯十分講民主,待人友善,甚至與愛喝馬黛茶的和有權勢的上流社會人士(他們都穿筆挺的褲子)隨便開玩笑,但始終有一道冷冰冰的柵欄把他們分開。別人在奧爾加斯的任何行為中都找不到絲毫傲慢的跡象;然而正是這種找不到痕跡的傲慢,使他受人譴責。
但是,還是發生過讓人產生這種印象的事情。
來到聖伊格納西奧的初期,奧爾加斯還不是公務員,獨自住在高地修建他那座有刺蝟式屋頂的房子,當時他受學校校長的邀請去訪問學校。校長當然很樂意款待奧爾加斯這樣有文化修養的人。
第二天,奧爾加斯穿上藍褲子、長筒靴和平日穿的麻布襯衫到學校去。不過,他在路上穿過叢林時,發現一隻他想餵養的大蜥蜴,便用藤條系住它的腹部。他終於從叢林裡出來,就這樣來到學校大門口,校長和教員們都在那裡等候他,而他的襯衫袖子卻撕成兩半,手裡還拽著蜥蜴的尾巴。
在那個時期,布伊斯的幾頭驢子也在為製造關於奧爾加斯的輿論而推波助瀾。
布伊斯是個法國人,已經在這個國家居住了三十年,認為這裡就是他的家園;他養的牲口隨意放牧,糟蹋無助鄰居的莊稼,其中最蠢的小牛已經相當機靈,會把頭伸進鐵絲網的鐵絲中間晃動幾個小時,直晃到鐵絲鬆開。那時當地人還不知道有刺鐵絲網;等到知道了這種鐵絲網,布伊斯的驢會在最低的一根鐵絲下邊躺倒,在那兒打滾,從一側滾到另一側去。沒有人敢抱怨,因為布伊斯是聖伊格納西奧的治安法官。
奧爾加斯來到那裡時,布伊斯已不當治安法官了。可是,他養的驢不知道這件事,每天傍晚仍在路上奔走,尋找嫩草,在鐵絲網上抖動著嘴唇並耷拉著耳朵審視找到的嫩草。
等這種破壞輪到奧爾加斯頭上時,他耐心忍受下來;他拉起幾根鐵絲,有時在夜裡光著身子起床,冒著霧水驅趕闖進他帳篷的驢。他到底還是跑去埋怨布伊斯,布伊斯連忙把他的兒子全叫來,讓他們管好打攪過「可憐的奧爾加斯先生」的那幾頭驢。那幾頭驢依舊無人管,奧爾加斯便三天兩頭去找不多說話的法國人,法國人抱怨著又擊掌叫來他所有的兒子,其結果依然如故。
於是,奧爾加斯在大路上立了一塊告示牌,上寫:
注意:本牧場的牧草均有毒。
平靜地過了十天。隨後的一天夜裡,奧爾加斯又聽見幾頭驢悄悄登上高地的腳步聲,過不多久就聽見從他的椰棗樹上拽下樹葉的嘩嘩聲。他忍耐不住了,光著身子出去,一槍射殺了迎面遇見的第一頭驢。
第二天,他派一個僕人去通知布伊斯,說天亮時他發現一頭驢死在他家地里。來核實這一難以置信的事件的不是布伊斯本人,而是他的大兒子——一個皮膚黝黑的高個子壯漢。這個皮膚黝黑的小伙子走過大門時讀了告示,情緒低落地登上高地,奧爾加斯雙手插在衣兜里,在那裡等他。布伊斯的代表幾乎沒跟他打招呼,就走到死驢跟前,奧爾加斯也走上前去。小伙子在死驢周圍轉了幾圈,朝四面張望一番。
「它確實是昨天夜裡死的……」他終於低聲說,「它怎麼會死呢……」
在驢脖子中央有一個很大的子彈打的傷口,這在光天化日之下可以看得明明白白。
「誰知道……準是中毒了。」奧爾加斯不動聲色地回答,雙手依然插在衣兜里。
不過,在奧爾加斯的農場裡再也見不到驢子了。
奧爾加斯當戶籍登記處處長的頭一年裡,全伊格納西奧都對他不滿,因為他撤銷了當時正在執行的種種規定,把辦公室設在離鎮子半西班牙里的地方。在那座帶走廊的平房裡,一個泥土地面的房間由於走廊和一棵幾乎堵住門口的高大橘子樹而顯得十分昏暗。找奧爾加斯登記的人總要等上十來分鐘,因為他不在;即使在,也是雙手沾滿修屋頂的黑油泥。這位公務員終於把資料匆匆記錄在一張小紙片上,並且在找他登記的人之前走出辦公室,又爬到屋頂上去。
確實,奧爾加斯在米西奧內斯的頭四年里,修屋頂是他的主要工作。在米西奧內斯,下起雨來甚至要試著鋪上兩層洋鐵皮才不漏雨。奧爾加斯用小木板蓋的屋頂,在陰雨連綿的秋天裡全濕透了。奧爾加斯種的東西長得十分茂盛;可是他屋頂的小木板因經受日曬雨淋,四邊全隨意翹起,出現了我們上面說過的那種刺蝟般的外觀。
從下邊,從陰暗的房間往上看,黑木料蓋的屋頂顯出它的特點,成為屋內最明亮的部分,因為每塊四角翹起的木板都起天窗的作用。此外,這些木板上還畫有無數紅圓圈,這些標記是奧爾加斯用竹子在裂縫處打的記號;雨水不是一點一點從這些縫隙滴到他床上,而是傾倒般流到他床上的。不過,最特別的是奧爾加斯用來堵縫的一截截繩索,現在鬆開來了,由於瀝青的重量而像蛇一樣一動不動地垂掛下來,還反射出一條條的亮光。
奧爾加斯試用一切能弄到手的東西,來修葺他的屋頂。木楔子、石膏、水泥、乳膠、摻瀝青的鋸末,他全試過。試了兩年之久,奧爾加斯還不能像他最久遠的祖先那樣,得以享受在夜間找到躲雨方法的樂趣,便把注意力集中於塗了瀝青的麻袋片上。這是一項真正的發現,他用這種黑色材料代替水泥和壓緊的鋸末之類不起眼的修補材料。
任何人去他辦公室或經過這個去新港方向的地方,一定會看見這位公務員在屋頂上忙碌。每次修葺之後,奧爾加斯都盼望再下一場雨,而且在進屋觀察修葺效果時不抱多大幻想。老天窗都表現良好,可是新的裂縫卻張開嘴往下滴水——當然,都滴在奧爾加斯剛剛放好床的新地方。
在缺乏辦法和一個人無論如何想克服人類最古老的理想——一人可以躲雨的屋頂——之間經久不變的鬥爭中,奧爾加斯為自己在這件事上屢犯錯誤而感到意外。
奧爾加斯的辦公時間是七點到十一點。他如何專注於他的公務,大致情形我們都已見過。當這位戶籍登記處處長要在叢林裡或在他種的木薯之間忙碌的時候,僕人就開動除蟻機叫他。奧爾加斯扛著鋤頭或提著砍刀走上山坡,滿心希望這時已是十一點過一分。十一點一過,就沒有辦法讓這位公務員再去辦公了。
有一次,奧爾加斯從平房屋頂上下來,這時門口傳來牲口的頸鈴聲。奧爾加斯看了時鐘一眼,是十一點過五分。他便不慌不忙地去磨刀的地方洗手,毫不關心正在跟他說話的那個僕人:
「東家,有人來了。」
「讓他明天來。」
「我告訴他了,可他說是司法視察員……」
「那就另當別論。讓他等一會兒。」奧爾加斯回答,繼續用油擦拭前臂沾上的黑油泥,這時他的眉毛皺得更緊了。
的確,他是有理由皺眉頭的。
奧爾加斯曾經申請當治安法官兼戶籍登記處處長,以維持生活。他雖然坐在辦公桌的一角掌管司法,而且手握大權,處理公務十分公正,卻並不熱愛他的職務。戶籍登記處簡直是他的噩夢。他每天必須進行出生、死亡和婚姻登記,而且要一式兩份。有一半時間他往往被除蟻機的聲響吸引到地里去幹活,另一半時間他被迫中斷充分研究一種最終能在雨天為他提供一張乾燥的床的水泥。他就這樣匆匆把人口材料登記在隨手找到的紙片上,隨後就出逃似的離開辦公室。
接著,有做不完的傳喚證人來簽署證明文件的工作,因為每個受僱的雇員都要向從未離開過山林的少見的人們提交這種文件。這就是奧爾加斯頭一年儘可能圓滿解決的一些令人苦惱的事,可是,這些職責卻令他厭倦。
「我們要露餡兒了。」他擦淨黑油泥,心裡跟往常一樣不安地想到,「這次我要是躲得過,算我走運……」
他終於走到昏暗的辦公室,視察員正在仔細觀察凌亂不堪的辦公桌,僅有的兩把椅子、泥土地面和一隻被老鼠叼到屋頂上去又從那裡垂下來的長襪。
觀察員知道奧爾加斯是什麼人,兩人聊了一會兒,聊的都是跟公務不相干的事情。不過,等到視察員冷冷地開始討論公務時,情況就完全不同了。
在那個時期,登記簿都放在當地辦公處,每年檢查一次。至少應該這麼辦。可是,實際上好幾年也沒檢查一次——奧爾加斯所遇到的這種情況已達四年之久。因此,視察員要檢查的戶籍登記簿是二十四本,其中十二本文件還沒有簽字,另外十二本是完全空白的。
視察員一本接一本慢悠悠地翻閱,眼睛都不抬一下。奧爾加斯坐在桌子一角,一句話也不說。來訪者一頁都不放過,空白頁也要逐頁慢慢翻閱。除了翻動紙頁時發出無情的窸窣聲和奧爾加斯不停移動靴子的聲響外,房間裡沒有別的生命跡象——雖然它記載著過多的意圖。
「好吧。」視察員終於說,「跟這十二本空白登記簿有關的文件哪兒去了?」
奧爾加斯轉過半個身子,拿起一個餅乾桶,一言不發地把它兜底倒在桌上,弄得滿桌子都是各式各樣的小紙片——較為特別的是一塊保存著奧爾加斯的植物標本殘跡的粗紙片。桌上那些黃、藍、紅色蠟筆畫過的、用來給叢林中的木材做記號的小紙片,產生一種藝術效果,讓視察員琢磨了好久。隨後,他又對奧爾加斯凝視了一會兒。
「很好。」他大聲說,「這樣的登記簿,我還是第一次見到。兩整年的文件沒簽字,其餘的都裝在餅乾桶里。好哇,先生。在這兒,我只有一件要做的事了。」
不過,面對奧爾加斯艱苦的工作情況和磨出老繭的手,他又有點兒可憐他。
「您太妙了!」他對奧爾加斯說,「連每年費心改一下僅有的兩個證人的歲數,您都不做。在四年期間,二十四本登記簿始終是一個樣兒;一個證人永遠是二十四歲,另一個永遠是三十六歲。還有這些亂七八糟的紙片……您是公務員,國家為您執行公務是發了薪金的。對不對?」
「對。」奧爾加斯答道。
「好吧。這樣的工作狀況哪怕只有百分之一,您都不配在您的辦公室里多留一天。但我不想採取行動。我給您三天時間。」他說著看了看錶,「從現在起,我在波薩達斯停留三天,晚上十一點在船上過夜。我給您的期限是星期六晚上十點,到時您得把整理好的登記簿交來。否則,我就處理你。明白嗎?」
「完全明白。」奧爾加斯回答。
他把來訪者送到門口,來訪者態度生硬地對他揮揮手,便騎馬疾馳而去。
奧爾加斯慢騰騰地踩著滾動的火山岩碎石,登上高地。等他去完成的任務真夠黑的,比他在曬熱的屋頂上那上了黑油泥的木瓦片更黑。他心裡估算每頁登記文件要花多少分鐘,這是他為挽救自己職務所需要的時間,有了這個職務他才有繼續解決防雨問題的自由。他僅有的財源是當時國家交他管理的那些戶籍登記簿。因此,他必須博得國家的好感,而現在他的職務就懸在這麼一根細絲上。
因此,他決定把手上的瀝青洗乾淨,坐到桌前去填寫十二厚本戶籍登記簿。他獨自一人絕不可能在指定的時限內完成任務;就讓他的僕人幫他,僕人管念,他管抄寫。
他的幫手是個十二歲的波蘭小子,紅頭髮,全身橙色皮膚上滿是雀斑。他的睫毛是亞麻色的,淡得連從側面也不太看得出來;他老把便帽戴到眼睛上方,因為他的眼睛怕光。他給奧爾加斯當僕人,給奧爾加斯做的永遠是一種菜,主僕二人一起在橘樹下用餐。
在那三天裡,波蘭小子用來做飯的那個奧爾加斯的試驗灶沒有生過火。波蘭小子的母親受託每天早上送烤木薯到高地上來。
奧爾加斯和他的秘書面對面坐在昏暗的、烤肉架般悶熱的辦公室里,一刻不停地幹活,處長光著上半身,他的助手甚至在室內也把便帽拉到鼻子上方。三天裡只聽見波蘭學生唱歌似的聲音,接著聽到的是奧爾加斯重複最後幾個字低沉的聲音。他們時不時吃點兒餅乾和烤木薯,也不中斷手裡的工作;這樣一直工作到傍晚。當奧爾加斯終於不得不雙手叉腰或高舉雙手勉強繞過竹林去洗澡時,清楚地說明他是累了。
那幾天北風颳個不停,熱風搖撼著辦公室的屋頂。但是,那個泥地的房間是高地上唯一有遮陰的角落;兩個抄寫人從屋裡看得見橘樹下有一片熱得發白的方形沙地在顫動,仿佛整個午休時間裡都在嗡嗡作聲。
奧爾加斯洗過澡,晚上又開始工作。他們把桌子搬到屋外,外面環境安靜,然而叫人喘不過氣。在高地上,在那黑暗中都能勾勒出輪廓的烏黑而又十分挺拔的棕櫚之間,兩個抄寫人在馬燈燈光下繼續一頁一頁填寫戶籍登記簿,周圍飛舞著彩綢般美麗的小飛蛾,它們紛紛落在馬燈燈座下,另有許多散落在空白紙頁上。這使工作更艱難,這些渾身斑斕的小飛蛾,是米西奧內斯在熱得令人窒息的夜晚所奉獻的最美的東西;這些綢緞般漂亮的小蟲,不停地撞擊這個快要握不住筆的人手中的筆,沒有什麼比它們更頑強的了——你也沒法趕走它們。
奧爾加斯在後兩天只睡了四個小時,最後一夜沒睡,獨自在高地與棕櫚、馬燈及小飛蛾在一起。天空陰沉低垂,奧爾加斯覺得天空就壓在他額頭上。但是,深夜時分,透過寂靜,仿佛聽見一種低沉而遙遠的嘈雜聲——這是雨水打在叢林上發出雷鳴般的響聲。確實,那天傍晚他已經看到東南方的天邊十分黑暗。
「就是這樣,亞韋比里河也不能為所欲為……」他望著黑暗自言自語。
曙光終於出現,太陽出來了,奧爾加斯提著馬燈回到辦公室,忘了把它掛在一個角落,由著它照亮地面。他獨自繼續填寫。十點鐘,波蘭小子終於從疲乏中醒來時,還有時間幫他的東家;下午兩點的時候,他東家的臉上滿是油污而且臉色發灰,扔掉鋼筆,踏踏實實地撲在自己的手臂上,身子有好一會兒一動不動,也看不出他在呼吸。
他已經填寫完畢。在那片熱得發白的方形沙地之前,或者在那陰鬱的高地上,一個小時一個小時地挨過了六十三個小時之後,他的二十四本戶籍登記簿都整理好了。可是,他誤了一點鐘開往波薩達斯的船,除了騎馬,再沒有別的辦法到那裡去了。
奧爾加斯套馬時看了看天氣。天空是白色的,太陽雖然蒙著一重薄霧,仍然熱得灼人。巴拉圭的重巒疊嶂,東南方的河谷,給人送來一種濕熱的大森林的潤濕感。然而,當青黑色的豪雨在空中畫出一道道線條時,聖伊格納西奧依然悶熱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在這樣的天氣里,奧爾加斯騎著馬盡一切可能向波薩達斯疾馳。他奔下新墓園所在的山岡,進入亞韋比里河谷,他到那條河跟前等木筏過河時第一次吃了一驚:那裡的河灘邊隨浪花翻滾的儘是一片草根和樹棍。
「河水在漲。」木筏上的漢子對旅客說,「今天下了大雨,昨夜在東邊……」
「下游怎麼樣呢?」奧爾加斯問。
「也下了大雨……」
奧爾加斯沒有弄錯,前一天晚上聽見的,果然是大雨打在遠方樹林上發出的雷鳴般的響聲。只有加魯帕河的猛漲,能與亞韋比里河相比,奧爾加斯現在為過這條河而擔心,他騎馬飛快登上洛雷托山坡,在滿是玄武岩碎石的地方,他的馬的蹄子給弄傷了。高原上,一幅開闊的景色展現在他眼前,從高原上看得見整個天宇;從東到南到處綠波浩渺;森林被雨水籠罩,在白茫茫的煙霧中模糊一片。太陽已經沒有了,一陣陣難以覺察的微風,時不時浸透到令人窒息的寧靜中來。他感到了大雨將臨,特別是大旱之後降下的大雨。奧爾加斯疾馳通過聖安娜,來到了坎德拉利亞。
在那裡他第二次感到吃驚——雖然早已料到:由於陰雨連綿,加魯帕河四天來河水猛漲,已無法渡過去。不能涉渡,也沒有木筏;河道中只有發霉的垃圾在禾草、木棍和飛速流逝的河水之間漂浮。
怎麼辦?已經是下午五點了。再過五個鐘頭,視察員就要上船睡覺了。奧爾加斯除了設法到巴拉那河,在河灘上一遇到船就跳上去,再沒有別的辦法了。
他這麼做了。那天下午,一場空前的暴風雨即將來臨時,天開始暗下來。這時奧爾加斯乘坐一條小船在巴拉那河順流而下,船身的三分之一處有破損,用一塊白鐵皮修補過,河水像一根根鬍子似的從破洞滋進船里。
小船的船主在河心懶洋洋地划了一會兒槳,然而,因為灌飽了用奧爾加斯預付的錢買的甘蔗酒,他很快就說話不清,卻興致勃勃地對兩岸大發議論。奧爾加斯因此把槳抓到手裡,這時突然刮來一陣像嚴冬里刮的那種冷風,把整條河吹得波濤洶湧。雨來了,阿根廷那邊的河岸已經看不見。隨著最初的大雨點落下來,奧爾加斯便想起他的戶籍登記簿,幾乎只有手提箱那層帆布皮保護著。他脫下外衣和襯衫,用這兩件衣服蓋好戶籍登記簿,並且握緊船頭那把槳。印第安船主對暴風雨感到不安,也划起槳來。暴雨把河面砸得百孔千瘡,他們二人在雨里使勁划槳,極力讓小船在主河道里航行,而他們被封閉在一個白茫茫的圈子裡,他們的視野只有二十米。
在主河道里航行有利於航速,奧爾加斯便儘可能讓小船在主航道里行駛。可是風颳大了,坎德拉里亞和波薩達斯之間的一段巴拉那河,寬得像大海,而且洶湧著滔滔巨浪。奧爾加斯坐在戶籍登記簿上,為它們擋住砸向白鐵皮並不時湧進小船的河水。但是,他再也堅持不下去了,為了去波薩達斯不至於遲到,他便把船朝河岸划去。這條灌進水並受船側的波濤制約的小船,如果沒有在航行中沉沒,發生了什麼情況,那沒準就解釋不清了。
大雨仍然下個不停。這兩個人從小船下來時渾身淌水,而且像變瘦了似的,登上山崖時看見不遠處有個龐大黑影。奧爾加斯皺著的眉頭舒展了,讓他懸心的戶口登記簿就這樣奇蹟般地有救了,他連忙跑到那裡去躲雨。
奧爾加斯發現那是一個用來烘乾磚坯的舊棚屋。他坐到埋在炭灰里的一塊石頭上,印第安船主一進棚屋就蹲下來,把臉埋在雙手裡,安安靜靜等待雨停。這時雨水打在白鐵皮屋頂上,發出雷鳴般的響聲,其速度似乎越來越快,直至成為令人眩暈的呼嘯聲。
奧爾加斯也看看棚屋外邊。真是漫長的一天!他覺得,他離開聖伊格納西奧好像有一個月了。亞韋比里河在漲水……吃烤木薯……獨自抄寫登記簿度過的夜晚……在十二小時裡出現的那片熱得發白的方形沙地……
很遙遠,這一切似乎都那麼遙遠了。他渾身濕透,腰部疼得厲害;然而,比起睏倦來這些都算不了什麼。只要能睡,他就睡下了……哪怕只睡一小會兒也好!儘管他很需要睡一覺,他卻不能睡,因為炭灰里有穿皮潛蚤。奧爾加斯把靴里的水倒掉,然後再穿上,走去看看天氣。
雨忽然住了。寧靜的傍晚潮濕得叫人透不過氣來,在下雨的短暫停頓中,奧爾加斯絕不會錯以為隨著夜色降臨,就不會再下大雨。他決定利用這短暫的停頓,開始徒步趕路。
他估算到波薩達斯的距離為六七公里。在正常天氣,走這段路就跟玩兒似的;可是一個穿靴子的筋疲力盡的人,在又濕又滑的土路上艱難前進,奧爾加斯是下半身在漆黑的夜色中,而上半身則在波薩達斯的路燈光下走完這七公里路程的。
缺少睡眠折磨得他十分難受,腦子裡嗡嗡作響,像要向四邊炸開來似的;擊敗奧爾加斯的是極度疲乏和別的東西。可是,他滿意自己的是這種情緒占了上風,為復職而感到滿意的情緒居於一切之上——他面對一位司法視察員時也將是這樣。奧爾加斯生來就不是當公務員的料,根據我們看到的情況,他確實不是這個料。可是,當他為完成一項簡單任務而艱苦工作時,他心裡感到的卻是令人振奮的那種舒心的溫暖;他繼續一里一里地向前趕路,一直走到看見了使他睜不開眼睛的弧光,不過這種光已經不是天空反射的,而是從弧光路燈的炭棒中射出來的。
司法視察員關上手提箱的時候,旅館的鐘敲響了十點,他看見進來一個臉色發青的人,渾身上下滿是泥污,看樣子要不是靠在門框上,他准躺倒了。
視察員不作聲地看了這個人片刻。不過,等到這個人能邁步把戶口登記簿放在桌上時,他才認出是奧爾加斯,雖然他還不太明白奧爾加斯怎麼在這種狀態下和這個時刻出現在他面前。
「這是什麼?」他指著登記簿問。
「照您的要求辦。」奧爾加斯說,「都整理好了。」
視察員看著奧爾加斯,看著他的模樣思考了片刻,這才記起奧爾加斯辦公室里發生過的那件事,便拍著奧爾加斯的肩膀,親切地放聲大笑起來:
「可是我對您說的話,只不過是我必須對您說的話呀!老兄,您真是個傻瓜!幹嗎要找這些麻煩哪!」
一個炎熱的中午,我和奧爾加斯在他家的屋頂上;當他在香木瓦片之間塞進一卷一卷沉重的塗瀝青的麻袋片時,他對我講了以上這段經歷。
說完這件事,他沒有作任何評論。此後又過了幾個新年,我不知道在那幾年時間裡,他的戶口登記簿里和他的餅乾桶里都有些什麼。為了那天夜裡奧爾加斯所得到的滿足,我無論如何都不想成為那幾十本戶籍登記簿的視察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