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彌兒 · 第六卷第七節

盧梭 《愛彌兒》
可惜的是,道路很複雜,鄉下的路很難走。我們迷失了方向。他第一個發現我們走錯了路,可是他並不性急,沒有抱怨,他把全付精神都用來尋找道路,他東找西找地找了好久才把路找到了;不過他自始至終都是保持冷靜的。這一點,在你看來也許覺得沒有什麼關係,可是對我這個了解他性情素來急躁的人來說,就是很了不起的一件事情,因為我從他的童年時候起,就注意到使他在必要的時候要沉得住氣,現在我發現我這一番苦心已經是收到了成效。 我們終於到達那裡了。他們對我們的招待比第一次簡單得多和親熱得多,因為我們已經是熟人了。愛彌兒和蘇菲打招呼的時候有一點兒不好意思的樣子,他們兩個人自始至終一句話都沒有說。他們在我們面前有什麼好說的呢?他們的談話是不需要別人作見證的。我們到花園中去散步,花園中有一塊很大的菜地,有一塊種著各樣果樹的果園,果樹長得很高大、很好看,果園中小溪密布,而且還有許多的花壇。"這個地方多美啊!我認為這裡就是阿耳西諾烏斯的花園。"愛彌兒說道,心中充滿著荷馬的詩意,充滿著火也似的熱情。蘇菲想知道阿耳西諾烏斯是什麼人,於是她的母親便問我。"阿耳西諾烏斯,"我向她們說道:"是科西爾的一個國王,據荷馬說,阿耳西諾烏斯的花園,曾被人家批評說這個花園太單調,種植的花木太少了。阿耳西諾烏斯有一個漂亮的女兒,她在她的父親留宿一位陌生人的前一個夜裡夢見她不久就要有一個丈夫。"蘇菲吃了一驚,臉兒通紅,埋著頭,說不出話來;你怎麼也想像不出她當時是多麼狼狽。她的父親看到她這種狼狽的樣子反而很高興,而且故意使她更加狼狽,他說那位公主還親自到河裡去洗餐巾。他接著還問道:"你們可曾想到,她對髒了的餐巾摸都不摸一下的,她說她聞到它們有一股油味。"蘇菲一聽這話便知道是說給她聽的,於是便馬上忘記了她那種天然的羞怯,很激動地替自己辯護。她的父親當然知道,如果他們叫她去做的話,所有的餐巾她都會洗得乾乾淨淨的,如果把這件事情交給她,即使餐巾再多一點,她也會很高興地去洗的。她一邊說,一邊帶著不安的神氣悄悄地看著我,而我禁不住笑了起來,因為我看出她純樸的心靈驚慌不安,所以她要為自己辯護。她的父親看到她這股傻勁,還故意捉弄她,用嘲笑的口吻問她為什麼要替自己辯護,問她跟阿耳西諾烏斯的女兒有哪些共同的地方。她又羞又怕,連呼吸都不敢呼吸,不敢抬起頭來看人了。可愛的女孩子,現在不是故作鎮靜的時候,儘管你不說,你已經表示得清清楚楚了。 這一幕小小的戲大家不久就忘記了,或者說好象是忘記了;對蘇菲來說,幸而在我們當中只有愛彌兒不懂得我們講的是什麼事情。我們繼續散步,這兩個年輕人起先是挨在我們的身邊,但是要跟著我們這樣慢吞吞地走,就覺得很不習慣;他們不知不覺就走在我們的前面了,他們愈走愈接近,終於肩並肩地走在一起,並且走得離我們相當遠了。蘇菲好象是在靜靜地聽著,愛彌兒在比手拳腳地起勁地談著,看來,他們是談得很有興趣的。整整一個小時以後,我們就往回走了;我們叫他們,他們走回來,可是這一次是他們走得慢了,我們發現他們是充分地利用了這一段時間的。當他們走到我們可以聽到他們的聲音的地方,他們的談話就突然中斷,他們加快步伐趕上我們。愛彌兒走近我們的時候,神色自若,令人喜悅;他的眼睛充滿著快樂的光輝,他略顯不安地看著蘇菲的母親,猜想她將怎樣對待他。蘇菲在走近我們的時候,神色卻不是那樣的泰然,她好象是因為我們看見她同一個年輕人肩並肩地在一起走過而顯得有些羞答答的,儘管她常常同其他的男子在一起談過話,可是從來沒有什麼不安的表現,而且,即使顯得不安,也沒有象今天這樣不安到了極點。她氣喘喘地跑到她母親的身邊,說了幾句不相干的話,好象是藉此表示她同她的母親老早就是在一起的。 一看這兩個可愛的青年的臉上露出了開朗的神情,我們就知道他們這一次談話替他們幼稚的心解除了一個沉重的負擔。他們彼此之間還照舊是那樣的穩重,但不象從前那樣拘謹了;他們之所以那樣穩重,一方面是由於愛彌兒對蘇菲的尊敬,另一方面是由於蘇菲還感到有一些害羞,同時還由於這兩個人都是十分的誠摯。愛彌兒已經敢同她說話了,而她有時候也敢回答愛彌兒的問題了,不過,她每一次都是要先看一看她母親的眼色才開口說話的。就她來說,變化得最明顯的是她對我的態度。她對我表示了一種衷心的敬仰,她很注意地看我,她對我說話的時候顯得很不自然,她仔細地觀察我喜歡哪些事物;我發現她對我是十分的尊重,而且也希望得到我的尊重。我知道,這是因為愛彌兒已經向她談過我了;你也許會說,他們兩個人已經在共同設法爭取我的同情;事情不是這樣的,要贏得蘇菲這個人的心不是那麼容易的。也許愛彌兒還要我去討好她,而不要她來討好我哩。好一對可愛的年輕人啊一想到我的這個年輕的朋友的多情的心在第一次同他的情人談話的時候,就這樣再三地談到我,我感到十分的高興,知道我花費的苦心已經取得了代價,我得到了他的友誼的報償。 我們又去拜訪了他們好幾次。這兩個青年人之間談話的次數也愈來愈多了。沉醉在愛情中的愛彌兒,以為他的幸福即將到來了。然而,他是迄今還沒有得到蘇菲的正式的許諾的;她細心地聽著他,可是一句話也沒有說。愛彌兒知道蘇菲是很害羞的,因此對這種沉默的表示一點也不覺得奇怪;他覺得她對他的印象並不壞,他知道子女的婚姻是由父母主持的,他以為蘇菲在等待她的父母的命令,他請求她允許他去向她的父母提出求婚,她沒有表示反對。他把這件事情告訴了我,我代表他去求婚,而且是當著他的面求的。使他大為吃驚的是,他到這個時候才知道蘇菲是自己作主的,才知道他要得到幸福,那就一定要她本人表示願意!他開始對她的行為感到迷惑。他的信心減少了。他感到驚異,他發現,事情並不是象他所想像的有了很大的進展;現在,是需要用甜蜜的愛情的語言才能打動蘇菲的心了。 愛彌兒這個人是不善於猜想他有哪些困難的,如果你不告訴他,他也許一輩子都不知道,而蘇菲這個人是極其自尊的,所以不願意把她的困難告訴他。使她見而生畏的困難,也許在另一個女子看來正是一種應該趕快爭取的優越條件。她沒有忘記她的父母對她的教訓。她的家很窮,而愛彌兒的家很富有,這一點她是知道的。他首先要贏得她的尊重!他需要具有怎樣的品德才能使蘇菲不至於感到這種財產上的不平等是他們的婚姻的障礙呢?他對這種障礙是怎樣想的呢?愛彌兒是不是知道他的家很富有?他哪裡會去問他的父母有多少家產?謝謝老天爺,他是不需要什麼財產的;沒有財產,他也能做一切好的事情。是他的心而不是他的錢包促使他去做善良的事情的。他把他的時間、他的精力、他的愛和他這個人奉獻於窮苦的人;在談到他所做的善良的事情時,他從來沒有說過他在窮人身上花了多少錢。 由於他不知道他不討蘇菲喜歡的原因何在,他便認為是由於他自己有了過錯;因為,他哪裡敢說這是由於他所鍾情的那個人脾氣古怪呢?自尊心的損傷更增加了他求愛不得的痛苦。在這以前,他接近蘇菲的時候是懷著樂觀的信心的,認為他是配得上她的;而現在,則沒有這種信心了。他在她面前顯得羞怯不安。他再也不想用愛去打動她了,他現在竭力要爭取她的同情。有好幾次他几几乎失去了耐心,而且几几乎露出了抱怨的情緒。蘇菲好象是覺察到了他在生氣,於是便注意地看他。這一看就解除了他的武裝,而且使他感到不好意思,因為他比從前更加屈服於她了。 由於蘇菲這樣頑強地抵抗和保持緘默使他感到煩惱,他便向他的朋友吐露他的心事。他要他的朋友分擔他心中的憂鬱和苦悶,他請求他的朋友給他以幫助和指導。"這是多麼難解的一個謎啊!她很關心我的命運,這一點我是毫不懷疑的;她不但不躲避我,而且很喜歡同我在一起;當我到她家的時候,她顯得很快樂,而在我走的時候,她就顯得難過;她誠懇地接受我對她的關心,我要她做什麼事情的時候,她也顯得很高興;她也樂於向我提出一些意見,有時候甚至還對我發布命令。然而她對我的請求卻表示拒絕。當我大著膽子談到結婚的時候,她馬上就很嚴肅地制止我;如果我再說下去,她就離開我。她希望我屬於她,可是又不願意聽我說她屬於我,這是什麼道理呢?她很尊敬你,很喜歡你;她不敢阻止你說話,請你去同她講吧,叫她說一說這當中的原因,你要為你的朋友幫忙,使你的事業得到完成,不要使你的學生因受了你的教育反而淪為犧牲。啊!如果你不助成我的幸福,我便要因為受了你的培養而得到這番痛苦的。" 我去問蘇菲,我沒有花什麼氣力就從她口中套出了她不講我也早知道的秘密。可是,我很不容易使她同意我把這個秘密去告訴愛彌兒;最後,我終於得到了她的同意,於是我跟著就去告訴愛彌兒了。我一告訴他這當中的原因,竟使他吃驚得說不出話來。他不懂得其中的奧妙,他想像不出多幾個金幣或少幾個金幣同他的人品和德行有什麼關係。當我向他解釋金錢對人們的偏見的時候,他就笑了起來;他高興得不得了,他想馬上就走,去把所有一切的財產都毀掉,都通通拋棄,以便成為一個跟蘇菲同樣貧窮的體面的人,回來和她結婚。 "嗯,什麼!"我一邊制止他,一邊笑他這樣性急,我說道:"你這個幼稚的頭腦還沒有長大成熟嗎?你研究了一生的哲理,還不會推理嗎?按照你這個糊塗的計劃,一定會把事情弄得很糟糕,使蘇菲更加倔強的,這一點,你怎麼看不出來呢?你比她富一點,這是你稍稍勝過於她的地方,如果你為她把一切財產都犧牲了,那你勝過她的地方就更多了;你稍稍勝過她一點點,她都那麼自尊,不願意屈居於你之下,如果你勝過她的地方再多一些,她又怎能屈服於你呢?如果她不能容忍一個丈夫說是他使她富起來的,她又怎能容忍他說他是為了她才變窮的呢?唉,可憐的孩子,你要當心,不要讓她疑心你有這樣的打算。相反地,你要為了愛她的緣故而十分節儉和謹慎,以免她說你企圖用巧妙的手腕獲得她的歡心,說你是由於平時滿不在乎才失去了你本來是為了她而自動犧牲的財產。" "你以為她真的是害怕巨大的財富,以為她之所以表示反對,恰恰是因為你擁有財產嗎?不,親愛的愛彌兒,她之所以反對,是有一個極其重要的理由的,那就是:她考慮到了財產在擁有財產的人的心靈中所產生的影響。她深深知道,有錢的人是把他的財產看得重於一切的。他們是寧肯要黃金而不要美德的。當他們把別人為他們所做的工作和他們付給別人的金錢拿來一比,他們總覺得別人所做的工作不如他們付出的金錢多,即使別人以畢生的精力為他們幹活,他們也認為別人吃了他們的麵包,就欠了他們的債。啊,愛彌兒,你應該怎樣做才能消除她的疑懼呢?你要她能充分了解你,那不是一天、兩天就能做到的事情。所以,你要把你高貴的心靈的寶庫打開來讓她看一看你有哪些東西可以彌補你因為有了財產而產生的缺陷。只要你有始有終地長期做下去,你就可以戰勝她的抵抗;只要你有高尚豁達的情操,你就可以使她不能不忘記你是一個有錢人。你要愛她,為她工作,為她的可敬的父母工作。你要向她表明:你為他們工作,不是由於一時的狂熱的情慾的驅使,而是由於在你的內心深處有不可更易的行為準則。你要發揚你所有一切被財產沾污了的美德,只有這樣做,才能使你的美德同她所讚賞的美德調和一致。" 大家可以想像得到,這個年輕人聽了我這一番話心中是多麼興奮,他恢復了多麼大的信心和希望,他誠實的心是多麼慶幸自己能夠做一些使蘇菲歡喜的事情,雖然這些事情,即使沒有蘇菲這個人,或者他不愛她,他也是要做的。儘管你對他的性格不很了解,但他在這種情況下將採取什麼做法,你還想像不出來嗎? 這樣一來,我就成了這兩個純潔的青年的知心人,成了他們的愛情的中間人!對一個教師來說,這的確是一種美好的工作!美極了,它簡直使我認為我這一生當中還從來沒有達到過如此高尚的地位,還從來沒有對自己的工作感到過如此的滿意。再說,這個工作也是有它的樂趣的,因為我在這一家人當中很受歡迎,大家托我關心這兩個青年人,看他們做事是不是合乎規矩;愛彌兒生怕得罪了我,表現得十分的柔順。蘇菲給我以真實不假的全部友情,而我是只能享受我應得的那一份友誼的。這樣,她就通過我而間接地對愛彌兒表示尊敬了。為了他,她對我表現了千百種柔情,只要她能夠向他本人表現這種柔情,就是叫她死,她也是甘願的;而他,他是知道我不會損害他的利益的,所以看到我這樣巧妙地對待她,簡直是高興極了。在散步的時候,如果她拒絕挽著他的胳膊,他心裡也很坦然,因為他看見她是為了他才挽著我的胳膊的。他毫無怨言地同我握一握手就走開了,他使了一個眼色,低聲細語地對我說:"朋友,你要為我說話。"他很留心地看著我們,想從我們的臉上看出我們內心的情感,想根據我們的姿勢猜測我們說了些什麼話;他知道,我們所說的話句句都是同他有關係的。可愛的蘇菲啊,當太累馬庫斯聽不見我們的談話的時候,你放心地同他的門特談吧!你是多麼坦率地讓他看出了你這顆溫柔的心中的思想!你是多麼高興地向他表示了你對他的學生的尊敬!你是多麼巧妙地讓他看出了你內心極其溫柔的情感!當那個性急的人沉不住氣,不能不打斷你的話的時候,你那種佯怒的神情是裝得多麼地維妙維肖啊!當他來到我們身邊,妨礙了你說他的好處,妨礙了你聽我對他的評論,妨礙了你從我的話中找出愛他的理由,這時候,你那種生氣的樣子是做得多麼可愛啊! 這樣,愛彌兒終於被大家當作一個公然的情人,而他此後也就充分地利用了這個地位的一切便利;他述說,他催促,他請求,他再三再四地糾纏。即使蘇菲用生硬的語句和生硬的態度對他,也沒有關係,只要他的話能夠被她聽到就行了。他花了許多氣力之後,終於使蘇菲自己願意公開地對他行使一個情人的權威:她規定他應該做什麼,他命令他而不請求他,她接受他的幫助而不說什麼感謝的話,她規定他去看她的次數和時間,規定他必須到了某一天才能去,而且只能夠在她那裡呆多少小時。所有這些都不是鬧著玩,而是十分嚴格地執行了的;正因她是經過了審慎的考慮才接受這些權利,所以她行使這些權利的時候就非常認真,以至往往使愛彌兒後悔他不應該把這些權利給她。不過,不管她命令他做什麼,他都是毫不推諉的;而且,在按照命令離開蘇菲的時候,他總要喜形於色地看我一眼,好象是對我說,"你看,她已經占有了我。"這時候,莊重的蘇菲在悄悄地觀察他,在暗中笑她的這個奴隸這麼驕傲。 阿耳邦和拉斐爾,把你們的筆借給我,讓我來描繪這沉溺於愛情的情景!彌爾頓獋,請教導我怎樣用我這枝粗大的筆敘述他們快樂的愛情和天真!不,在神聖的大自然面前,把你們那些故弄玄虛的伎倆收藏起來吧。首先,我們只要有一顆敏感的心和誠實的靈魂就行了;然後,讓我們放開胸懷,自由自在地想像這兩個年輕的情人的快樂心情。他們在他們的父母和導師的照顧之下,無拘無束地追逐那使他們感到陶醉的甜蜜的幻想,他們滿懷希望,從從容容地走向美滿的結局,用鮮花和花環裝點著使他們偕同到老的幸福的婚姻。有許多美妙的形象使我自己也感到迷醉,我零零散散地把它們都收集起來,它們使我感到如此的心醉神迷,以至使我不知道怎樣把它們組合在一起才好。啊!只要有一顆心,誰不會自己把那父親、母親、女兒、教師和學生的各個不同的情境組成一幅美妙的圖畫,誰不會自己想像他們彼此是如何地共同努力,使這一對可愛的情人結合,讓他們的愛情和美德給他們帶來幸福? 只是在這個時候,由於他急於想使蘇菲感到歡喜,他才開始感覺到他所學的那幾種藝術確有用處。蘇菲喜歡唱歌,他同她一起唱;不僅如此,他還教她樂理。她長得很靈敏,喜歡跳舞,他同她一起跳;他按照步法改正她那種亂跳一陣的樣子,使她跳得又熟又好。教唱歌和跳舞,是很有趣的,快樂活潑的情趣使他們感到興奮,把他們的愛情和他們那種羞羞答答的樣子融合在一起;一個情人是可以大著膽子放手地教她跳舞和唱歌的,他是有權做她的老師的。 她家裡有一架破舊的風琴,愛彌兒把它修理好,而且還調好了音。他是一個木匠,又是一個製作和修理樂器的人。他始終奉行著這麼一句格言:凡是自己能夠做的事,他都學著自己做,而不求助於別人。她們的家修建在一個風景優美的地方,他以它做背景畫了幾幅圖畫;蘇菲有時候也幫他畫上幾筆;畫好後,就掛在她的父親的房間裡做裝飾。他們裝畫的框子全都沒有塗上金色,因為它們不需要這種顏色來陪襯它們。她一面看愛彌兒作畫,一面就摹仿他,逐漸逐漸地她也畫得很好了;她開始培養各種藝術才能,有了她的美,她的藝術才能就更顯得優長了。她的父親和母親看見琳琅滿目地擺滿了那麼多藝術作品,便想起了他們當年的富裕,只有藝術作品才能使他們覺得從前富裕的生活很有樂趣;愛情裝飾了他們的家,只有愛情才能使他們的家在既不花錢又不費力的情況下,獲得他們在從前必須花許多金錢和心思才能獲得的快樂。 崇拜偶像的人用他所喜愛的珍寶去裝飾他所崇拜的偶像,把他所敬奉的神打扮得十分漂亮;同樣,在一個男人的眼裡,即使他的情人已經是十全十美了,他也是不滿足的,他要不斷地用新的東西去裝飾她。這並不是因為她需要有那些東西才能使他感到快樂,而是他認為他需要打扮她,他認為這樣做,才能對她再一次表示敬重,才能在觀看她的時候感到一番新的樂趣。他覺得,如果他不用他所有的一切好東西去裝飾她,他那些好東西就無處使用。愛彌兒巴不得一下子把他所知道的東西全都教給蘇菲,而不問她是不是願意學,也不考慮那些東西對她是不是適合,看到他那種性急的樣子,實在又令人感動,又令人好笑。他懷著一種孩子似的著急的心情把他所知道的東西都向她說,都向她講;他以為只要他一講,她馬上就懂得。他自己在那裡想:要是同她討論一番,同她談一番哲理,是多麼的快樂;他肚子裡的一切知識,如果不能夠拿出來給她看一看,他那些知識就沒有用處;要是他知道的東西不讓她知道,那他是很不好意思的。 現在,他給她講哲學,講物理,講數學,講歷史,一句話,什麼都講,蘇菲看到他那麼熱情,心裡也很喜歡,而且想儘量利用這個機會學一些東西。當她允許他坐在她身邊教她的時候,他心裡是多麼高興!他覺得天堂已經向他打開了大門。然而在這種情況下教課,對老師來說固然是無所謂,可是對這個女學生來說就很為難,所以是不利於學習的。她不知道她的眼睛要怎樣才能躲開他那一雙緊緊地盯著她的眼睛,當他們的眼光一相碰上的時候,課程就進行不下去了。 婦女們並不是一點思想方法都不懂的,不過她們推起理來只能推一個表面。蘇菲對什麼東西都要動腦筋去想,但是卻想不出一個大道理。她在倫理學和藝術方面學習得最好;至於物理學,她只對幾個一般的法則和宇宙體系取得了一點點概念。有幾次,當他們在散步中看到了大自然的奇景,他們也敢於運用他們白璧無瑕的心去思考自然的創造者。他們在造物主面前一點也不害怕,他們要共同向他傾吐他們的心。 怎麼!兩個年華正盛的情人在幽會的時候竟談起宗教來了!他們把他們的時間用去講教義!幹嗎要褻瀆崇高的上帝呢?是的,他們在談論宗教的時候,是陷入了一種甜蜜的幻想的:他們彼此都覺得對方是很完美,他們彼此相愛,他們熱情洋溢地談論美德為什麼是那樣的高貴。為了美德,他們作了種種的犧牲,從而感到美德更加可愛。他們必須克制奔放的情感,有時候兩個人竟因此而流下了比甘露更純潔的眼淚,這些甜蜜的眼淚使他們沉迷於生命的享受;他們這種如醉如痴的情景,還從來沒有哪一個人體會過哩。他們的自製更增加了他們的快樂,使他們看出這種犧牲是很高尚的。耽於肉慾的人,有軀體而無靈魂的人啊,你們將來有一天會明白這一對情人的快樂在什麼地方,而且必然會因為在這幸福的時候沒有享受到這種快樂而感到終生遺憾的! 儘管他們是這樣有理智,他們有時候也難免不鬧一些意見,甚至吵起來的;蘇菲並不是一點脾氣都沒有的,愛彌兒也不是一點也不性急的;不過,小小的暴風雨很快就會過去,從而使他們比以前更加親密;愛彌兒從經驗中知道,這種暴風雨並不可怕;他知道,兩個人爭吵固然會給他帶來害處,但爭吵以後又和好如初,是可以給他帶來更大的益處的。由於第一次爭論使他得到了一些益處,因此他希望再發生爭論的時候也可以給他帶來好處,他這種想法當然是錯了;不過,雖說他並不是在每一次爭論中都獲得了顯著的好處,但他在每一次爭論中都發現蘇菲是真心誠意地愛他的。你也許想知道他究竟得到了什麼好處。我很願意告訴你,我很願意藉此機會向你闡述一個重要的原理,同時,還藉此機會批駁一個很有害處的說法。 愛彌兒在愛蘇菲,但他並不是一個冒冒失失地做事情的人;我們也可以想像得到,莊重的蘇菲是不允許他做出什麼狎昵的樣子的。在任何事情上,再嚴肅也應當嚴肅得有個分寸,所以,如果說她有什麼可以責備的地方的話,那就是她的作法太生硬而不是太浪蕩,就連她的父親也擔心她這種極端的自尊會變為高傲。即使在秘密的幽會中,愛彌兒也不敢請求她給他一點點愛情的表示,甚至連希望她愛他的樣子也不敢做出來;在散步的時候,她願意挽著他的胳臂才挽著他的胳臂,而不允許他認為他有權利要她這樣做,所以,在她挽著他的胳臂的時候,他也只偶爾敢一邊嘆息,一邊使她的胳臂挨著他的胸膛。克制了一個很長的時期之後,他才大著膽子去偷偷地吻她的衣服,他有好幾次都碰上了好運氣,因為她裝著沒有看見的樣子。有一天,他想在吻她的衣服的時候,把動作做得更明顯一點,果然,蘇菲就說他這樣做是不對的。他堅持要去吻她的衣服,於是她生氣了,而且向他說了幾句刺耳的話;愛彌兒也受不了,也回了她幾句刺耳的話。兩個人在這一天當中都是那樣氣沖沖地鬧著彆扭,兩個人都很不痛快地各自走開了。 蘇菲很感不安。她的母親是她的心腹人,她怎能向她的母親隱瞞她心中的難過的事情呢?這是她第一次同愛彌兒爭吵,他們爭吵了一個小時,所以這的確是一件很嚴重的事情!她責備她自己的過錯;她的母親允許她去彌補她的過錯,她的父親也命令她這樣做。 第二天,內心不安的愛彌兒比平常來得更早一些。蘇菲在幫助她的母親梳裝,她的父親也在同一個房間裡;愛彌兒很有禮貌地走進去,但臉兒是顯得很憂鬱的。父親和母親剛一招呼他,蘇菲馬上就轉過身來,向他伸出手去,用一種寬慰的語氣向他問好。很顯然,她這隻漂亮的手是伸過來讓愛彌兒吻它的;他握著它,但是不吻它。蘇菲雖然是有一點害羞了,但仍然是極其從容地把手縮了回去。愛彌兒這個人是不懂得婦女門的那一套做法的,他不知道婦女們那樣鬧脾氣有什麼用處,他不可能把蘇菲那種任性的表現輕易就忘記了,不可能很快就把他的怒氣平息下去。蘇菲的父親看見她那種窘態,便笑了起來,這一笑,便把蘇菲弄得狼狽不堪。這可憐的女孩子,既感到不安又感到受了羞辱,手足失措,巴不得大哭一場。她愈克制自己,她心裡就愈是難過;最後,儘管她不哭,她的眼淚還是流了出來。愛彌兒一看見她流下了眼淚,便跪下去捧著她的手,用力地吻了幾下。"老實說,你真是太好了;"蘇菲的父親一邊哈哈大笑,一邊說道:"如果是我,我才不能容忍這種發脾氣的做法哩,我一定要懲罰那一張冒犯我的嘴。"這一句話使愛彌兒鼓起了勇氣,他用請求的目光轉過去看蘇菲的母親,而且還以為看見她做出了同意的表示,於是便戰戰兢兢地去貼近蘇菲的臉;蘇菲掉過頭去保護她的嘴,然而卻讓他吻到了她那玫瑰色的臉蛋兒。冒失的愛彌兒還不滿意,蘇菲微微地掙扎了一下。要不是她的母親在旁邊看見的話,不知道他要吻到什麼時候哩!嚴肅的蘇菲啊,你要當心啦,要是你再拒絕的話,他更是要常常吻你的衣服了。 在愛彌兒這樣懲罰了蘇菲之後,她的父親就走出房間去做什麼事情了,跟著,她的母親也找了一個藉口叫蘇菲走開了;在蘇菲走開以後,她便用一種嚴肅的語氣向愛彌兒說道:"先生,我想,象你這樣一個出生在良好的人家而且又受過良好的教育的青年人,是有感情和品德的,是不會用羞辱來報答一個對你表示友情的人家的。我並不是一個故作嚴肅和難於接近的人,我是能夠諒解青年人那種痴狂的行為的,我容忍了你當著我的面做出這種行為,這就充分地證明了這一點。你問一問你的朋友,請他告訴你有哪些應守的規矩;他將告訴你,在父親和母親當面許可的嬉戲的行為和背著他們放肆胡鬧的行為之間有什麼區別。背著他們胡鬧,不僅濫用了他們的信任,而且還把濃厚的情誼變成了一種害人的陷阱;然而,要是你當著他們的面表示你這種濃厚的情誼的話,那就沒有什麼關係。你的朋友將告訴你,我的女兒錯就錯在她在你第一次放肆的時候,沒有看出哪些行為是不能允許你做的。他將告訴你,只有在她認為你對她是友好的時候,你的行為才能成為一種友好的行為,而一個有榮譽心的人是不應該利用一個女孩子的天真,背地裡對她那樣放肆的,儘管她當著大家的面可以允許你那樣做。因為,我們知道哪些行為是端正的,可以當著眾人的面做,但是我們不知道在神秘幽暗的地方,當一個人自己判斷他的行為的時候,他將放肆到什麼程度。" 這一番義正辭嚴的責備,顯然是向我說的而不是向我的學生說的,這位賢明的母親說完這一番話以後就離開我們了。的確,她使我不能不佩服她看問題是那樣周到。愛彌兒當著她的面吻她的女兒的嘴,她認為沒有關係,但是她害怕愛彌兒背地裡去吻她的女兒的衣服。我們一般人所奉行的箴規格言真是荒謬,因為它們往往使我們為了要做出一本正經的樣子,便使我們喪失了一顆真正的誠實的心;當我一想到這點的時候,我便豁然明白:為什麼話愈是說得乾淨,心地愈是骯髒;舉動愈是謹嚴,做出這種舉動的人愈是不講道德。 當我趁此機會向愛彌兒講述我早就應該告訴他的那些規矩的時候,我產生了一種新的看法,這種看法如果讓蘇菲知道了的話,她也許會更加自尊的,所以我千萬不能告訴她的情人;這個看法是:她這種所謂的高傲的做法儘管受到了人們的責難,然而是一種很明智的自我防備的措施。由於她知道她自己性情激烈,所以她連最小的火花也感到害怕,要盡一切力量遠遠地躲避它。她之所以那樣嚴肅,並不是由於她為人驕傲,而是由於她為人謙卑。她能夠控制愛彌兒,然而她害怕她不能控制她自己;她要通過對愛彌兒的控制來控制她本人。如果她對自己有更大的信心的話,她也許就不會那樣高傲了。除去這一點,在世界上還有哪一個女孩子比她更溫柔呢?還有哪一個女孩子比她更能夠耐心地忍受那種無禮的行為呢?還有哪一個女孩子比她更不願意冒犯別人呢?除了道德的行為以外,在任何事情上,哪一個女孩子是象她那樣沒有一點兒矯揉做作的表現呢?再說,她並不是因為自己有種種美德而驕傲的,她之所以顯得那樣驕傲,只不過是為了保存她的美德罷了;如果她能夠毫無危險地按照她內心的傾向去做的話,她真是願意擁抱她的情人哩。這些情形,她那謹慎的母親甚至對她的父親都沒有談過,因為男人是不應該把女人所有一切的做法都知道得清清楚楚的。 蘇菲不僅沒有因為征服了他而感到驕傲,相反地,除了對那個造成這種變化的人以外,她對任何人都更加寬厚,不再是那樣的苛求。她意識到她是獨立的,然而她高尚的心靈並沒有因此而妄自尊大。她謙遜地慶祝她犧牲了自由而取得的勝利。她聽到"情人"這個辭的時候,臉兒也不再發紅了;然而從此以後,她的態度就沒有那樣隨便,說話就比從前含羞了;不過,儘管她顯出難為情的樣子,但內心是洋溢著喜悅的心情的,而且,她那種羞答答的樣子本來就不是出於一種為難的心情的。特別是對來到她家的年輕人,她的態度跟以往是大不相同了。自從她不再害怕他們以後,她從前對他們所採取的那種極端穩重的做法就大有改變了。由於她已經選好了她的情人,所以她對一般的人就表現得無拘無束、十分灑脫;她既然不過問他們是不是有長處,所以她也就不再象從前那樣對他們的行為有很多的責難,她覺得他們都是很討人喜歡的。 如果說真正的愛情可以使用賣弄風騷的做法的話,我覺得蘇菲在她的情人面前對其他的年輕人就有幾分賣弄風騷的跡象。你也許會說,儘管她已經使用了那種又羞又愛的微妙手段燃起了愛彌兒心中的情慾,但她還不滿足,還要使他發一點兒急,從而更加刺激他的情慾;你也許會說,她之所以故意取悅那些年輕人,是因為她不敢同愛彌兒這樣痛痛快快地玩,所以才特地做出這種樣子來折磨他;可是,蘇菲這個人是十分慎重、十分善良和有理智的,所以她決不會存心折磨他。為了緩和這種危險的刺激作用,她拋棄了那種前顧後慮的做法,而代之以愛情和誠懇;她知道什麼時候該使他吃驚,什麼時候該使他安心;雖說她有幾次曾經使他感到不安,但她從來沒有使他傷過心。由於她擔心她所愛的人還沒有對她燃起足夠的愛情的火焰,所以她故意要使他感到憂慮,這種做法是可以原諒的。 這樣一個小小的手段對愛彌兒產生了什麼影響呢?他會不會嫉妒呢?難道說他永遠也不會產生嫉妒的心嗎?我們必須考慮的,正是這一點;由於這些枝枝節節的事情也屬於我這本書所要探討的範圍,所以不能說我談論這些事情就是離開了本題。 我在前面已經論證過,在一切以個人的偏見為轉移的事物中,人們的心是怎樣產生嫉妒的情緒的。但在愛情上,那又是另外一回事情了;表面上看來,嫉妒是如此的近似天性,所以大家都很難相信它不是從天性中產生的;有幾種動物的嫉妒心之大,簡直可以使它們發瘋,然而,就以它們為例,也可以無可爭辯地證明我所持的相反的看法。公雞打得頭破血流,雄牛斗得你死我活,是人教它們的嗎? 我們對所有一切擾亂和妨礙我們的快樂的事物,都是懷有反感的,這種反感是一種自然的衝動,這一點是無可爭辯的。要獨一無二地占有我們喜歡的東西,這種願望在一定程度上也是屬於這種類型。但是,當這種願望變成了慾念,變成了瘋狂,或者變成了痛苦和憂鬱的夢想,即所謂的嫉妒,那又是另外一回事情了;這種嫉妒的心理,也可能是自然的,也可能不是自然的,所以我們應當把它們加以區別。 在《論人類不平等的起源》這本書中,我已經把從動物中引證的例子做過一番分析;現在,我對這個問題又重新考慮了一下,我覺得我所闡述的論點是有相當的依據的,所以我敢於請讀者再去把那些論點閱讀一下。我對我在那本書中所說的區別只補充這一點:由天性產生的嫉妒,在很大程度上是由性能力引起的,當性能力是或者好象是無窮無盡的時候,這種嫉妒的心理就達到了最高點,因為,雄性的動物在這個時候要按照它的需要來行使它的權利,所以不能不把另外一個雄性的動物看作一個可惡的競爭者。在這一類動物中,由於雌性動物總是服從頭一個來到它身邊的雄性動物,所以它完全是因為被雄性動物所征服而隸屬雄性動物的,同時它也將因此使雄性動物爭吵不休。 相反地,在有些動物中,一個雄性只同一個雌性相結合,它們的結合有一種道德的聯繫,從而形成了一種婚姻;雌性動物是通過它自己的選擇而委身於雄性動物的,所以它必然要拒絕另一個雄的,而雄性動物因為有這種偏愛保證了雌性動物對它的忠實,所以它在看見其他的雄性動物時也不至於怎樣不安,可以同它們比較和平地相處在一起。在這種動物中,雄的也分擔了養育小動物的責任,這是自然的法則之一;我們看到雄性動物養育它的小動物的時候,不能不有所感動,看來,雌性動物正是由於雄性動物愛它的子女,所以它才那樣報答它們的父親。 如果我們按照原始的樸實情況來看一看人類,我們就很容易看出,由於男性的性能力有限,由於他的欲望適度,所以他是自然而然地只要有一個女人就會感到滿足的;這一點,至少在我們這個國家裡可以用男女兩性人數相等這個事實來證明;在有些人種中,男子的性能力特別大,一個男子擁有幾個女人,所以,在這種人種中男女兩性的人數是大不相等的。儘管男人不會象鴿子那樣去哺育小孩子,他也沒有乳汁去餵他們,但他在這方面是可以歸入四足動物這個範疇的;由於小孩子在很長一個時期都是那樣柔弱,所以他們和他們的母親沒有父親的疼愛就不行,他們是不能不需要他的關心的。 以上所述,說明我們是不能拿某些雄性動物的強烈的嫉妒的表現來闡述人類的情形的;在有些熱帶地區是實行一夫多妻制的,這種例外的情形更能證明我所說的原理,因為,正是由於一個丈夫的妻子太多了,所以他才實行那樣專制的管制,同時,由於他意識到他的體力上的弱點,所以他要依靠壓制的辦法來逃避自然的法則。 在我們中間,儘管大家在這方面不象熱帶的人那樣逃避這個法則,但從另一個意義來說,大家仍然是在逃避這個法則的,而且逃避的原因是更加見不得人的,因為,我們之所以產生嫉妒的心理,是由於社會的欲望而不是由於原始的本能。在大多數男女的風流行為中,男子對情敵的憎恨,遠遠超過了他對情婦的愛。他之所以害怕他的情婦不單單愛他,那是由於他有一種自私心(我在前面已經論述過這種自私心產生的根源),他的動機是來源於虛榮而不是來源於愛情。再說,我們的愚蠢的社會制度也已經使婦女們變得這樣的矯情,燃起了這樣強烈的情慾,以至我們對她們所表示的最真誠的愛情也是不敢相信的;即使她們向你表白了她們對你的情感,那也是靠不住的;即使她們有偏愛你的表示,也是不能使你安心地不害怕遇到任何情敵的。 至於真正的愛情,那又是另外一回事情了。我在前面提到的那本書中已經指出過,這種感情並不是象人們所想像的那樣自然的,溫柔的情意和火熱的情慾是大有區別的:前者使一個男人鍾愛他的伴侶,而後者則使一個男人被一個女人的虛假的姿色所迷惑,從而把她看得比她本來的樣子還美。愛情是排他的,是希圖對方偏愛自己的。它同虛榮的區別在於:虛榮是只向對方提出種種要求而自己卻什麼也不給予對方,是極不公平的;反之,愛情是向對方提出了多少要求,而自己也給予對方多少東西,它本身是一種充滿了公平之心的情感。再說,他愈是要求對方的愛,便愈是表明他相信對方。當一個人產生了愛情的幻想的時候,是容易相信對方的心的。如果說愛情使人憂心不安的話,則尊重是令人信任的;一個誠實的人是不會單單愛而不敬的,因為,我們之所以愛一個人,是由於我們認為那個人具有我們所尊重的品質。 當我們闡明了這幾點以後,我們就可以很有把握地說出愛彌兒將產生什麼種類的嫉妒心了,因為,既然嫉妒心在人的心中只不過是一顆種子,則它以後將發展成什麼形式,那完全是由一個人所受的教育決定的。又鍾情又嫉妒的愛彌兒決不是一個脾氣乖戾、疑心很重的人,他這個人是非常溫柔、敏感和害羞的;蘇菲的做法可以使他感到驚異,但不會使他感到憤怒;他採取的方法是爭取他的情人而不是威脅他的情敵,他將把他的情敵看作一個障礙而不看作一個敵人,他儘量避開他而不恨他;即使恨他的話,那也不是因為他敢於同他爭奪他企圖占領的心,而是因為他使他遇到了失去這顆心的危險;他決不會那樣愚蠢地認為別人敢於同他競爭就是傷害了他的自尊心。由於他知道他之能否得到對方的偏愛,完全在於他是不是有美德,他之能否獲得榮譽,要看他是不是能夠取得成功,所以,他將加倍地努力,使自己成為一個可愛的人,這樣,他才有成功的可能。豁達的蘇菲儘管有好幾次採取了使他感到驚異的辦法來刺激他的愛情,但她也善於採取一些辦法來減輕他吃驚的程度,使他得到一些補償;她只不過是為了考驗他才利用那些年輕人的,所以,一考驗完畢,馬上就把他們遣走了。 這樣慢慢地下去,怎麼得了呢?啊,愛彌兒,你變成了什麼樣的人,我還能認出你是我的學生嗎?我發現你是多麼的頹廢!那個體格這樣壯實,不怕寒暑,不畏勞累,一切聽憑理智的年輕人,那個不為一切偏見和慾念所動的年輕人,那個愛真理,服從理性,把自己身外的一切東西看作等閒的年輕人,到哪裡去了?現在,安樂悠閒的生活使他的意志日趨薄弱,竟讓自己受制於女人;他成天所想的是如何討取她們的歡心,他把她們的意志當作法律;他把他的命運交給一個年紀輕輕的女孩子,他俯首貼耳地拜倒在她的面前;莊重的愛彌兒竟變成了一個女孩子的玩具! 生活就是這樣一幕一幕地變化的。儘管一個人由於年齡不同而有不同的行動的動機,但人終歸還是原來那個人。他在十歲的時候是聽糕點指揮的,在二十歲的時候是聽情人指揮的,在三十歲的時候是只知道追逐享樂的,在四十歲的時候是只知道追逐野心的,在五十歲的時候是只知道追逐錢財的。他在什麼時候才一心只追逐理智呢?當一個人受到指引,從而不知不覺地奔向了理智,這個人是多麼的幸福!只要那個指引他的人能夠把他引到他的目標,又何必去管那個指引他的人究竟是誰呢?就連英雄和聖賢也是讚賞人類的這個弱點的;任何一個人,儘管他為女人紡過紗,也不能因此就不算是一個偉大的人。 如果你想使一種良好的教育的效果對一個人的一生都發生作用的話,你就要使那個人在青年時期保持他在童年時期養成的良好習慣;當你的學生已經變成了你所想像的人,你就要使他在任何時候都始終是那個樣子。要做到這一點,你的工作才算最後完成。正是由於這個緣故,所以必須讓老師和他的學生常常在一起,因為,年輕人沒有老師的指導,是不知道應當怎樣追逐愛情的。一般的老師,尤其是一般的父親做得不對的地方是:他們以為孩子們有了這種生活方式以後,就一定會丟掉從前的生活方式,以為孩子們一旦成長為大人,就必然會拋棄他們在童年時期養成的種種習慣。如果說童年時期養成的或好或壞的習慣要隨著童年時期一起消失,如果說採取了跟童年時期絕對不同的生活方式,就必然會採取另外一種思想方法,那麼,我們為什麼要在他們的童年時期花那麼多氣力去教育他們呢? 正如一切大病將中斷我們記憶力的延續一樣,一切強烈的慾念也將中斷我們的性情的延續。儘管我們的愛好和傾向都起了變化,而且這種變化有時候是相當突然的,但這種變化將因我們的習慣而受到緩和。在我們的傾向漸次發展的過程中,也象在色彩的漸次減淡的過程中一樣,巧妙的藝術家應當使它們漸次的過程不至於被人家看出來,他應當把幾種顏色調配在一起,而且,為了不至於使任何一種顏色突然消失,他應當把某幾種顏色塗遍整個的畫面。這個做法已經被我們的經驗證明是正確的。漫無節制的人天天都在改變他們的愛好、他們的興趣和他們的感情,但就是不改一改他們這種變化多端的毛病;生活有規律的人,始終是按照他們舊有的習慣去做的,甚至在老年的時候也仍然喜歡做他們在童年時期所喜歡做的事情。 如果你能夠使年輕人在進入人生的一個新階段以後,仍然不忘記他們所經歷的前一個階段;使他們養成新習慣以後,仍然不拋棄他們原來的舊習慣;使他們自始至終都喜歡做善良的事情,而不管他們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做的,如果你能夠做到這幾點,你就能夠保持你的事業的成果,而且,一直到他們死的時候,你都可以放心他們不至於做壞事情,因為,最令人害怕的變化,正是你現在所密切注意的年齡的變化。有些人因為在以後不容易改掉他們所保持的童年時期的習慣,反覺歉然,其實,要是一旦把它們都改掉了的話,他們這一輩子也就再也培養不成那些習慣了。 你認為你已經使兒童和青年養成了許多習慣,然而其中有一大部分都不是真正的習慣,因為他們是被你強迫著那樣做的,而且在他們迫不得已地那樣做的時候,他們一有機會就不再那樣做的。一個人不論在監獄裡住了多麼久,他都不會養成愛坐監獄的興趣;在監獄裡住久了,不僅不能減少他對監獄的憎恨,而且會使他更加厭惡監獄的。愛彌兒決不會拋棄他童年時期養成的習慣,因為,他在童年時期是只做他願意做而且喜歡做的事情的,等到長大為成人的時候,他也是這個樣子,所以,習慣的勢力是必然會使他更加領略到自由的樂趣的。活躍的生活、體力勞動和體育運動,對他來說是這樣不可缺少的東西,以至於如果不許可他做這些活動的話,他是一定會感到很難過的。如果一下子就要他去過那種安安閒閒、坐著不動的生活,那等於是把他投入了監獄,把他用鏈子束縛起來,使他處在一種拘束不安的境地。我毫不懷疑,他的精神和身體都將因此而受到損害。在一間關得嚴嚴實實的屋子裡,他覺得呼吸都很難呼吸,他需要大量的空氣,需要運動和使身體感到疲勞。甚至當他坐在蘇菲的身邊的時候,他也禁不住時而斜著眼睛去瞧瞧田間的景色,並且希望同她一起到田間去跑一跑。然而,在他必須好好地呆在家裡的時候,他也能夠呆下去,但他心裡是感到激動不安的,他好象在同他自己鬥爭;他之所以呆在家裡,是因為他受到了束縛。你也許會說,這是我使他感到有這種需要的,是我使他受到這種束縛的。你說得不錯,我使他受到了成人時期的束縛。 愛彌兒愛蘇菲,但是,是什麼東西首先使他那樣愛她的呢?是感情、美德和對誠實的事物的愛。他既然對他的情人愛誠實的事物感到喜悅,那麼,他自己是不是會喪失對誠實的事物的愛呢?從蘇菲那方面來說,她提出了哪些要求呢?除了他天生的種種情感以外,她還要求他尊重一切真正的善,要求他為人儉樸、天真和慷慨無私,要求他不要把一切浮華和財富看在眼裡。實際上,在他的情人還沒有要求他這樣做以前,愛彌兒早就是具有這些美德了。那麼,愛彌兒究竟在哪些方面起了變化呢?他有許多新的理由要他保持他原來的樣子,他跟他從前不同的地方就只是在於他愛上了蘇菲。 我想,任何一個稍稍留心地看這本書的讀者,都不會認為愛彌兒現在的環境是偶然湊合起來的。在各個城市裡都有許多可愛的女孩子,然而他所喜愛的這個女孩子卻居住在遠離城市的鄉村,這是偶然的嗎?他遇到她,這是偶然的嗎?他們兩個人十分相配,這是偶然的嗎?他們不能住在同一個地方,這是偶然的嗎?他不得不在離她很遠的地方找一個住所,這是偶然的嗎?他們見面的機會是那樣的少,而且,他必須花費很多的氣力才幸而能見她一次,這也是偶然的嗎?你也許以為他已經變成了一種弱不經風的樣子了。恰恰相反,他變得愈來愈堅強了,他必須保持我以前給他養成的那一副強壯的體格,才受得住蘇菲叫他去忍受的疲勞。 他住在離她八公里之遠的地方。這個距離便好似熔爐的風箱,我可以利用它去鍛煉愛情的鋒芒。如果他們住在兩個大門對大門的房子裡,或者,如果他可以舒舒服服地坐著一輛漂亮的馬車去看她,那麼,他就可以隨隨便便地去親近她了,就可以按照巴黎人的方式去愛她了。要不是大海把赫羅和林德爾隔開了,林德爾怎麼會願意為赫羅而死呢?讀者諸君,請讓我把話就說到這裡吧;如果你們能夠理解我的意思,你們是可以在我所敘述的這些情節中找出我所遵循的原理的。 我們頭幾次去看蘇菲的時候,都是騎著馬去的,因為騎馬可以走得快一點。我們覺得這個辦法很好,所以我們第五次還是騎著馬去。他們在等候我們;在離他們的家半英里多遠的地方,我們就看見路上有許多人在等我們。愛彌兒看見這種情形,心裡就蹦蹦地跳起來;在走近他們的時候,他一眼就看見了蘇菲;他立刻跳下馬來,飛也似地跑到那一家人的跟前。愛彌兒是喜歡好馬的,他那匹馬是很活躍的;它一得到了自由,就跑到田野里去了;我去追它,花了很多氣力才追著它,把它牽了回來。不巧,蘇菲是很害怕馬的,所以我不敢走近她。愛彌兒沒有看見這一段經過,於是蘇菲就悄悄地告訴他說他給我增加了許多麻煩。他很難為情地跑過來,牽著馬跟在我們的後頭。每一個人輪流牽馬,這個辦法是很公平的。為了把我們的馬帶開,他只好在前頭先走。這樣一來,就把蘇菲留在後面了,因此,他再也不覺得騎馬是一件很舒服的事情了。他氣喘喘地跑回來,在半路上接著我們。 下一次去,愛彌兒就不願意騎馬了。"為什麼?"我問他:"我們帶一個馬夫去照管馬匹好了。""啊!"他說道:"我們騎馬去,豈不給那一家可尊敬的人增加很多負擔嗎?你想一想,他們既要供給我們的飲食,又要餵養我們的馬。""的確,"我說道:"儘管他們很窮,但也十分豪爽好客。富人們雖然在表面上是那樣的闊氣,但只招待他們的朋友,可是窮人,連他們的朋友的馬也是要管的。""我們走路去罷,"他說道:"象你這樣一個始終是那樣歡喜同你的學生在勞累中尋求快樂的人,難道說還沒有走路的勇氣麼?""走路去,那太好了,"我馬上回答道:"而且,在我看來,談戀愛的時候是用不著鬧得那樣烏煙瘴氣的哩。" 在快要到達的時候,我們發現蘇菲和她的母親比上一次還要走得遠來接我們。我們象箭也似地一下就走到了她們的身邊。愛彌兒滿身是汗,蘇菲的可愛的手立刻用手絹去擦他的臉。從這一次以後,即使世界上的馬再多,我們也不願意騎了。 不過,兩個人始終不能夠在黃昏的時候相會,這是相當地令人難過的。夏天慢慢地過去了,白天逐漸逐漸地短了。不管我們怎樣說,主人都是不答應我們在他們那裡玩到夜裡才動身回我們的住所的,所以,如果我們不一清早就去的話,我們差不多就只好一到那裡馬上就轉身回來。由於蘇菲的母親很體諒我們和關心我們,所以她終於認為我們可以在村子裡找一個地方偶爾過一次夜。一聽到她這樣說,愛彌兒馬上就拍手叫好,高興得跳起來;而蘇菲也沒有動腦筋去想一想這當中的究竟,反而在她母親想出這個權宜的辦法這一天,更加親熱地去吻她的母親。 我們之間就漸次地建立和鞏固了甜蜜的友誼和天真無邪的交情。一到蘇菲或她的母親所規定的日子,我大部分都是同我的朋友一起去的,不過,我有時候也讓他一個人單獨去。我對他的信任,可以培養他的心靈,何況現在再也不能把他當小孩子看待哩;既然我的學生值得我的尊重,我為什麼非同他一道去不可呢?我有時候也不帶他而獨自一個人去;這時候,儘管他很難過,但他從來不發牢騷,發牢騷有什麼用?再說,他也知道我是不會損害他的利益的。此外,不論我們是一塊兒去還是分開去,你都可以想像得到,不論颳風或下雨都是阻擋不了我們的,如果我們一身雨淋淋地走到他們那裡,因而引起了他們的同情的話,我們反而感到更加快樂。可惜,蘇菲不讓我們這樣做,不准許我們在天氣不好的時候到他們那裡去。我發現,她對我秘密傳授她的做法,就只有這一條她是沒有照著我的話去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