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彌兒 · 第六卷第四節

盧梭 《愛彌兒》
即使說我們所有的教義都是同樣的真實,但不能因此就說它們是同樣的重要。是不是在任何事物上都要看出上帝的榮耀,這關係不大;對人類社會和社會的每一個成員來說,重要的是:所有的人都要認識到上帝的法律要求他必須對他的鄰人和他自己盡種種的義務。我們彼此之間應當時時刻刻互教的,就是這一點,尤其是做父母的人更應當拿這一點來教育他們的子女。是不是一個處女做了造物主的母親,是不是她生的上帝,或者是她單單生了那麼一個男人,而上帝進入了這個男人的身體同他合而為一;聖父和聖子的本質是相同的還是相似的;聖靈是來自聖父還是來自聖子,或者是來自他們兩者;所有這些問題,在表面上看起來儘管是很重要,但是我認為,對人類來說,能不能夠解決這些問題,其重要性並不是就超過了他們是不是知道哪一天該紀念復活節,是不是知道應該做禱告、守大齋和小齋,在教堂里是說拉丁語還是說法語,在牆壁上是不是要掛聖人的畫像,是不是要做彌撒或聽彌撒,是不是要娶妻子。對以上這些問題,一個人愛抱怎樣的看法就抱怎樣的看法,別人是一點也管不著的;至於我,我對它們是一點也不感到興趣的。對我和跟我相同的人來說,重要的是每一個人都應當知道人類的命運有一個主宰,我們大家都是這個主宰的兒子,他要求我們為人公正,彼此相愛,而且對人要善良和仁慈,要遵守我們同一切人的信約,即使同敵人訂立的信約,我們也應當遵守;我們今生的表面的幸福是虛假的,我們過了今生還有來生,在來生中,至高的存在對善良的人要給予獎賞,對惡人要給予懲罰。應當拿這些教義和類似的教義來教育年輕人和勸導公民。毫無疑問,誰要是違反這些教義,就應當受到懲罰;這樣的人將擾亂整個秩序,成為社會的敵人。誰要是鄙棄這些教義,硬要我們拿他個人的看法作為我們的看法,其結果也是一樣的;為了要按照他的方式建立秩序,他就要擾亂和平;他妄自尊大,自命為上帝的代言人,以上帝的名義硬要人們對他表示服從和尊敬,從而把他自己放在上帝的地位。這樣的人,即使我們不把他當作一個不容異說的人而處罰他,也應當把他當作一個褻瀆上帝的人來懲辦的。 因此,你要把那些神秘的教義束之高閣,因為它們對我們來說只不過是一些沒有意義的空話;白白地費一陣力氣去研究那些荒唐無稽的教義,就會使研究的人忽略道德的修養,結果,不僅沒有使他們變成好人,反而使他們都成了瘋子。必須使你的孩子們始終只學那幾條涉及道德修養的教義,必須使他們相信,只有那些教導我們行為端正的教義才對我們有所裨益,值得學習。切不可把你的女兒培養成什麼神學家和詭辯家;關於天上的事情,你只把其中可以增進人類智慧的部分告訴她們就行了;要使她們經常意識到上帝就在她們的面前,要她們以上帝作為她們的行為、思想、美德和歡樂的見證;要使她們因上帝愛善而誠心為善,要使她們因為上帝將補償她們所受的痛苦而毫無怨言地忍受痛苦;總之,要使她們在一生當中都要保持她們將來出現在上帝面前的那種快樂的心情。這才是真正的宗教,有了這樣的信仰,才不會產生邪惡和狂妄的弊病。別人要傳布希麼崇高的信仰就讓他們去傳布好了;至於我,我的信仰就只有以上闡述的幾點。 此外,需要提到的是,只要女孩子們還不能夠運用她們的理智,只要她們日益增長的情感還未啟發她們的道德心,只要她們還沒有長到這樣的年歲,對她們來說,是好是壞就全看她們周圍的人是不是這樣做的。吩咐她們做的事情都要是好事情,禁止她們做的事情都要是壞事情,她們對那些事情不應當知道得太多。從這裡我們可以看出,對她們周圍的人和管教她們的人進行選擇,比選擇男孩子周圍的人和管教男孩子的人,還重要得多。她們開始自己判斷事物的時刻終於要到來的,因此,現在是改變她們的教育計劃的時候了。 到現在為止,也許我在這方面所說的話是說得太多了。如果我們不拿一般人的偏見作為婦女們應該遵守的法律,我們怎麼會降低她們的地位呢?女性是管理我們的人,如果我們不敗壞她們,她們會增加我們的光榮的,因此我們不應當把她們貶低到這種地步。就全人類來說,在還沒有產生人類的偏見以前就是存在著一條法則的,所有一切其他的法則都應當以這條法則一定不移的方向為依歸,因為它對人類的偏見要進行裁判,而人類的看法只有在同它相吻合的時候,才能得到我們的尊重。 這個法則就是內在的良知。我在前面講過的話,就不再重複了;現在我只提出這一點,如果不同時從這兩方面去教育婦女,則她們所受的教育始終是有缺陷的。僅僅有良知而不尊重他人的評論,就不可能使她們產生善良的心靈,以自己美好的行為去贏得世人的稱譽;僅僅尊重他人的評論而不聽從自己的良知,結果便會造成一些虛偽和不體面的婦女,這樣的婦女是愛外表而不愛美德的。 因此,她們應當培養一種能夠平衡這兩方面的影響的才能,這種才能既可以不讓她們的良知走入歧途,又可以糾正偏見的謬誤,這種才能就是理性。可是,一提到理性二字,就會引起多麼多的問題啊!婦女們有沒有健全的推理能力呢?她們需不需要培養理性呢?她們能不能把理性培養得好呢?培養理性是不是有助於她們去承擔她們所負的任務呢?培養理性同她們應當具有天真的心是不是相符合呢? 由於研究和解決這些問題的方式不同,因此形成了兩個相反的極端,有些人主張女人只能夠督促女僕紡紗和縫紉,從而把她們變成男人的第一個僕人;另外一些人則覺得她們現有的權利還不夠,因此還要使她們來奪取我們的權利;在一切適合於女性具有的身分方面讓她們占我們的上風,而在其他方面又使她們同我們相等,這豈不是把大自然賦予丈夫的優勢轉交給婦女了嗎? 男人雖然是因為有了理性才認識到他的天職,但他的理性並不是十分健全的;女人也是因為有了理性才認識到她的天職的,而她的理性則比較單純。她對丈夫的服從和忠實,她對子女的愛和關懷,是這樣自然和這樣明顯地因她的地位而產生的,所以,只要她沒有什麼壞心眼,就不能不聽從良知的支配,只要她的天性沒有敗壞,就不可能對她的天職產生不正確的理解。 我決不毫無區別地責備一個婦女僅僅做她女性的工作,也不責備人們讓她除了女性的工作以外,對其他一切就一無所知;要做到一無所知,還需要有很樸實和健康的風俗,或同人很少往來的生活方式哩。在大城市中,因周圍有許多德性敗壞的男人,所以一個婦女是很容易受到引誘的;她能否保持她的美德,往往要看她所處的環境。在這個哲學的世紀,她必須具備一種經得住考驗的美德,她必須事先知道人們可能對她說些什麼,和她對人們所說的話應當抱怎樣的看法。 此外,她的為人既然要由男人來評判,她就應當取得男人的尊重,而且,特別是要取得她的丈夫的尊重;她不僅應當使他愛她這個人,而且還應當使他認可她的行為;她應當在公眾面前證明她無負於他的選擇,她應當通過人們給予婦女的光榮而替她的丈夫增光。如果她對我們的社會一無所知,如果她不懂得我們的習慣和禮數,不明白人們做評判的依據,不明白是哪些情緒在左右他們做出這樣或那樣的評判,她又怎能做到上面所說的那幾點呢?她既然要按照她自己的良心又要按照人們的輿論行事,她就應當懂得怎樣把這兩者加以比較和調和,而且要懂得只有在它們互相衝突的時候她才應當按照她自己的良心去做。對於他人的評判,她應當有所取捨,她必須知道什麼時候應當接受,什麼時候應當反對。在拒絕或接受他人的偏見以前,她應當把它們加以衡量,找出它們產生的根源,預見它們的後果,使它們有利於她自己;當她盡她的天職的時候,她就可以避免人們的責難,所以她應當注意,千萬不要給人以責難的口實。如果不使她的心靈和理智得到陶冶,她是不能夠把以上幾點做得很好的。 我經常想到我的第一個原理,它可以幫我解決一切困難。我對目前的情況進行研究,我要尋求它們的原因,我最後發現目前的情況是很好的。我去拜訪一些男主人和女主人都同樣是十分好客的人家。他們兩個人都受過同樣的教育,對人都同樣地彬彬有禮,都同樣地興致勃勃,談笑風生,都同樣地希望好好地款待客人,要使每一個人回去的時候都對他們感到滿意。男主人對所有一切都經管得十分周到:他來來往往地招待客人,一點不嫌麻煩;事無巨細,他都是十分注意的。女主人坐在她的位子上,儘管有一些人在她的周圍繞成一個圓圈,好象是不讓她看見其餘的人,然而屋子裡的事情沒有一件她不知道;離開屋子的客人,沒有一個她沒有同他談過心;所有一切能夠使客人高興的事,她絕無一些疏漏;她沒有向任何人說過一句不愉快的話;她一方面既不打亂尊卑的次序,另一方面還做到了使客人當中最小的人也要和最大的人一樣受到同等的款待。主人請客人進餐,大家到餐桌就座。男主人因為懂得誰和誰坐在一起最合適,就按照他所知道的情況去安排客人的席位;女主人雖然不懂得這些,但也不會弄出差錯;她已經從大家的臉色和舉動上看出應該怎樣安排才對,所以每一個人都覺得他的座位很合他的心。送菜的時候,從來沒有遺漏過任何一個人。男主人依次給大家送菜,當然不會漏送;而女主人則能看出客人喜歡吃什麼菜,就把那份菜給客人送去;當她同她身邊的人談話的時候,她的眼睛還同時注視著坐在桌子的另一端的客人;她看得出哪一個客人是因為肚子不餓,所以一點東西也不吃,哪一個人是因為手腳笨拙或靦覥害羞而不敢自己取菜或向主人要東西。在離開桌子的時候,每一個人都覺得她對他是特別地照顧,每一個人都覺得她忙得連一口飲食都沒有吃,而實際上,她比誰都吃得多。 客人們走了以後,兩位主人就談起當天經過的情形。男主人談到客人向他講了些什麼事情,談到同他聊天的人說了些什麼話和做了些什麼事。女主人雖說在這方面不很留心,但她卻猜得出客人們在大廳的另一端低聲細語地說些什麼,看得出某一個人心裡在想什麼,看得出某一句話或某一個姿勢含有什麼意思;客人剛一露出某種神態,她馬上就可以了解他的心意,而且幾乎每一次都了解得合乎實際的情形。 一個社交界的婦女有了這樣的心靈智慧,就可以善於治家、善於待客;一個妖嬈的婦女有了這樣的心靈智慧,就可以使向她求婚的人個個都感到歡喜。賣弄風情比怎樣保持禮貌更需要講究分寸,因為,一個有禮貌的婦女如果對大家都是那樣地彬彬有禮,她在任何時候都不會出什麼差錯;但是,如果一個風騷的女人對任何人都是那樣賣弄風情的話,她不久就會失去控制男子的魅力的;如果她想使所有的情人都皆大歡喜,結果反而會使他們個個都對她感到厭惡。她在社交場合中同男人交際的方式,是不容許她去討好每一個男人的;只要她好好地對待每一個人,別人也不會那樣仔細地去計較她對誰是不是有偏心;可是在愛情上,對人的愛是專屬的,如果有一次對另外一個人表現得更親切,就會傷害感情的。一個敏感的男人,寧可單獨一個人受女人的惡劣對待,也不願意同其他的人一起受她的恩愛。在他看來,糟糕的是:他同別人一樣,在情人的眼中沒有什麼顯著的分別。因此,如果一個女人想同時保有幾個情人的話,她就必須使得他們每一個人都相信她對他是特別的好,而且,還要當著眾人的面使他相信這一點,而眾人在他面前也同樣地相信自己是她所專愛的人。 如果你想看一個左右為難的人是怎樣一個樣子的話,你就把他放在兩個同他有秘密關係的女人中間,這時候,你就可以看到他將現出一副怎樣的傻相。同樣,把一個女人放在兩個男人中間,其效果就更好了,你將驚奇地發現她是多麼巧妙地欺騙他們兩個人,使他們每一個人都得意地嘲笑對方。如果這個女人對他們都同樣地表示相信,都同樣地做出親熱的樣子,她又怎麼能夠使他們受片刻的欺騙呢?如果拿同樣的態度對他們,那豈不表明他們對她有同樣的權利麼?啊!她才不這麼做咧!她不僅不拿同一個樣子對他們,反而會假裝在他們兩個人之間是有厚薄的分別的;她假裝得那麼象,以至一方面使那個受她甜言蜜語地奉承的人認為她對他很溫存,另一方面又使那個受她冷落的人認為她說的那一番好話是在挖苦那個人。於是,雙方都得意洋洋,老以為她愛的是他,其實,她對誰都不愛,她愛的是她自己。 既然是想使人人都感到歡喜,則賣弄風情也應該採取類似的手段;輕浮任性如果做得不恰當,將引起大家的反感;應當用巧妙的手段去掩飾輕浮的做法,才能夠更牢固地束縛她的奴隸。 她使用了種種巧妙的花招 去一個一個地勾引新的情人; 她不是對一切人都是那副臉孔; 她要因人因時而變換她的面容。 這種巧妙的手段的秘密何在呢?如果她不是繼續不斷地和細緻地觀察男人,她怎能時時刻刻了解男人內心的思想,怎能運用一種力量去遏制或刺激她所發現的隱蔽的動機呢?這種巧妙的手段是不是人人都可以學得到的呢?不,它是婦女們所特有的,她們個個都會,即使男人去學,也達不到她們那種程度的。這是女性顯著的特徵之一。機智、透徹和細緻的觀察是女人的一門學問,她們有沒有才能,就表現在她們是不是能善於運用這門學問。 事情就是這樣的,而我們也闡述過它為什麼是這樣的道理。有些人說婦女們是很虛偽的。她們是後來才變成那樣虛偽的。老天爺賦予她們的是手腕而不是虛偽。就女性的真正的傾向來說,即使她們在說謊的時候,她們也沒有對人虛偽的意思。表達她們內心思想的既然不是她們的嘴,你又何必對她們所說的話那樣認真呢?你要察看她們的眼睛,察看她們的臉色,察看她們的呼吸和羞羞答答、半推半就的樣子,這是大自然叫她們向你表達的語言。她們口頭上總是說"不",而且只能說"不",但她們說"不"字的時候,其語氣並不是始終不變的,這種語氣是沒有半點虛假的。女人的需要和男人的需要是一樣的,然而她們哪裡具備表明她們有同樣的需要的權利呢?即使她們的願望是合情合理的,然而要是她們沒有其他的方法表達她們不敢說出的話,她們的命運就會落得十分的悲慘。難道說行為端正就非做出一副可憐的樣子不可嗎?難道說她們不應該用一個巧妙的辦法,在不公開吐露的情況下表達她們的心愿嗎?她們需要具備多麼高明的手腕才能使男人看出她們急於傾吐的熱情啊!她們需要經過多麼艱苦的學習,才能一方面既可打動男人的心,另一方面又要在表面上顯得對他們滿不在乎!加拉太的蘋果和她那樣笨頭笨腦地逃跑的樣子,替她說了一番多麼動人的話啊!她還有什麼要補充的呢?那個牧羊人在柳林中追逐她,她要不要去告訴他說她是故意逃跑,以便勾引他去追她呢?我們可以說她是表里不一的,因為她並沒有告訴他說她是在勾引他。一個女人的做法愈是含蓄,她的手段就愈是高明,即使對她的丈夫也是這樣。是的,我認為賣弄風情如果賣弄得不超過限度,就是一種淑靜和真實的表現,就合乎正當的行為規律。 在反對我的人當中,有一個人說道德是一個整體,這句話是說得很好的;我們不能把它分割為二,不能承認一部分而拋棄另一部分。如果你愛它,你就必須完完全全的愛它;對於你不應當具有的那些情感,如果可能的話,就必須把它們從你的心中排除掉,而且時時刻刻都要絕口不提它們。道德的真理並不是存在的事物,而是良好的事物;不好的事物是不應當存在的,更不應當得到我們的承認,尤其是我們一加承認,就能使它們得到不應當得到的效果的時候,我們更不應當承認它們。如果我受到了什麼東西的引誘,想去偷竊,如果我把這個意圖說出來,因而引誘了另外一個人做我的同犯,那麼,當我去引誘他的時候,那豈不說明我已經先屈服於事物的引誘麼?你為什麼說女人害羞的樣子是一種虛偽的表現呢?難道說喪失了羞恥心的女人反而比害羞的女人更真誠麼?不,這樣的女人比其他的女人還虛偽一千倍。她們之所以那麼墮落,是由於沾染了種種惡習,有了惡習不改,而且還做了些鬼鬼祟祟的事情使惡習愈來愈有害於人。反之,那些還知道羞恥的女人,不以自己的缺點為驕傲的女人,甚至向愛她的人也隱藏其心愿的女人,男人要經過一番很大的困難才能得到她的垂青的女人,才是最真誠和忠實於自己的信約的人,才是我們一般最信賴的人。 就我所知,只有德郎克洛小姐是例外,不符合上面所說的情形,這位德郎克洛小姐是被大家看作一個非凡的人物的。據說,她輕視女性的道德,一切要按照我們男性的道德去做。大家誇她為人坦率,是一個可靠的夥伴和忠實的朋友;最後,為了把她描繪成一個很光彩的人,大家說她已經變成了男子。妙極了。不過,儘管她有那樣高的聲望,但是,正如我不願意要她做我的情人一樣,我也不願意要這樣一個男子做我的朋友。 以上所說的,從表面上看來好象是同我們不相干似的,其實同我們是很有關係的。當現今的哲學把女性的羞恥心和所謂的虛偽作為嘲笑的材料的時候,我便看出了這種哲學將產生什麼樣的結果;我發現它肯定要使我們這個時代的婦女所僅有的一點榮譽也要完全喪失的。 根據以上的闡述,我認為我們大體上就可以確定婦女們適合於受什麼樣的教育,她們從青年時期起應該思考一些什麼問題。 我已經說過,女性承擔的義務在表面上看起來是很容易的,而實際上要克盡這些義務,那就很困難了。她們首先應當認識到那些義務對她們有好處,從而才能對承擔那些義務感到喜歡,這是使她們易於履行那些義務的唯一辦法。每一種身分和每一種年齡的女人都是有她的義務的。只要她樂於承擔,她就能夠很快地認識到她有哪些義務。你要尊重你的婦女的地位,不論上帝使你生下來是什麼身分的人,你都要始終做一個善良的女人。重要的是,要按照大自然的安排而生活;婦女們是能夠極其容易地成為男子所喜歡的人的。 抽象地和純理論地探求真理,探求原理和科學的定理,要求探求的人能夠把他的概念做綜合的歸納,那是婦女們做不到的;她們應當研究實際的事物,她們應當把男人發現的原理付諸應用,她們應當仔細觀察,以便使男人們能論證原理。在一切同婦女們的天職無直接關係的事物上,她們看問題的時候應當斟酌男人的心理,應當著眼於以人們的愛好為唯一目的的有趣味的事物;因為,在需要運用思想的事物上,她們是沒有理解的能力的,她們也沒有相當精細的頭腦和集中的注意力去研究嚴密的科學;至於說到有形的事物,那是應當由比她們活躍,比她們見多識廣,比她們體力強而且比她們更經常地使用其體力的男性去判斷可以感知的事物和自然法則的關係的。婦女們的體力很弱,對於外界的事情也很少見聞,因此她們只能夠估計和判斷她們可以加以運用的動力,以補她們體力之不足,這種動力就是男人的慾念。她們的作法比我們的作法優越,她們的一舉一動都可以激動人們的心。所有一切她自己無力去做而且對她來說又是必須做或喜歡做的事情,她都需要用巧妙的辦法使我們產生做那些事情的願望;因此,她對男人的心理應當有一個透徹的了解;不是抽象地了解一般男人的心理,而是了解她周圍的男人的心理,了解她或因法律或因輿論而一定要受其制約的男人的心理。她應當學會如何通過他們的言語、行為、神色和姿勢而洞若觀火地看出他們的感情。她應當通過她自己的言語、行為、臉色和姿態使他們產生她所喜歡的情感,而又不露出她有使他們產生這種情感的意思。他們比她們對人心有更透徹的研究,然而她們卻比他們更能看出人心的內部的活動情景。婦女們可以說是負有發現"實驗道德"的責任,而男人則應當把她們所發現的實驗道德做系統的歸納。婦女的心思比男人的心思細緻,男人的天才比女人的天才優厚;由女人進行觀察,由男人進行推理,這樣配合,就能獲得單靠男人的心靈所不能獲得的更透徹的了解和完整的學問。一句話,就能獲得我們能夠加以掌握的對自己和對他人都確實有用的知識。藝術之所以能不斷地使大自然賦予我們的工具臻於完善,其道理就在於此。 婦女們周圍的人就是她們應該閱讀的書;如果她們讀得不好,那是因為她們有缺點,或者是因某種慾念蒙蔽了她們的眼睛。然而,要真正地盡到做母親的責任,她們不僅不應該拋頭露面地出去交際,而且還應該象女修道院中的修士一樣過著深居簡出的生活。因此,我們應該象對待那些送入女修道院的女子那樣對待未出嫁的少女。在她們未斷絕念頭,遠遠地離開她們不應該享受的娛樂以前,讓她們去看一看那些娛樂的情景,以免它們的假象有朝一日使她們的心靈不得安寧,擾亂她們幽靜的生活。在法國,少女們都住在修道院裡,而已婚的婦女則常常出入於社交場合。在古代,情況恰恰相反。正如我已經說過的,少女們在公眾面前遊戲取樂的時間是很多的,而婦女們則常常呆在家裡。這種習慣是比較合理的,是更有助於保持良好的風俗的。未婚的少女是可以做一點兒撒驕的樣子的,玩耍就是她們主要的事情。已婚的婦女有她們的家務事,是不需要再出去物色丈夫的;可是,她們看不出這種做法對她們的好處,而不幸的是,她們又愛出時新的風頭。做母親的人啊,你們無論如何都要以你們的女兒做你們的伴侶。你們要使她們具備一個清晰的頭腦和誠實的心,然後把純潔的眼睛可以看到的一切事物都讓她們去看。跳舞、集會、運動,甚至戲劇都應當讓她們去看一看;所有一切在輕浮的少年以錯誤的眼光看來感到入迷的東西,在健康的眼睛看來是沒有什麼危險的。愈是讓她們去好好地看一看那些鬧鬧嚷嚷的玩意兒,她們便會愈早地對它們感到厭惡。 我當然知道有些人會起來反對我。哪一個女孩子看到這種有害的例子而不受它的影響呢?她們只要一看到社交界的情形就會心花意亂,就沒有一個人願意離開那種場合。事情很可能是這樣的。但是,在讓她們看到這種迷惑人的情景以前,你是不是做了充分的準備,使她們看到那種情景而不動心?你是不是好好地向她們闡明了它所顯示的事物?你是不是已經如實地向她們描繪了那些事物的樣子?你是不是充分地給了她們抵抗虛榮的幻象的武器?你是不是已經使她們幼稚的心喜愛那種在喧囂的場合中尋找不到的真正的快樂?你採取了哪些預防的辦法和措施去防止她們產生一種將使她們走入歧途的不正當的愛好?你不僅沒有採取任何步驟,使她們的心不受一般人的偏見的影響,反而在她們的心中散布人們的偏見;你老早就使她們對她們所看到的種種無聊的玩意兒產生喜愛之心了。你讓她們去搞那些玩意兒,她們當然是喜歡的。有一些進入社交界的女孩子,除了她們的母親以外,便沒有其他的人管她們,然而她們的母親往往比她們還瘋狂得多,只能夠教她們的女兒照她們那個樣子去看待各種事物。母親的榜樣是比理性更能影響孩子的,因此使她們認為跟著媽媽去做就是對的,做母親的人在女兒的心目中是有威信的,她們的話是無可爭辯的。所以,如果說我主張一個做母親的人應該把她的女兒帶到社交場合中去看一看,那是根據了這樣一個假定才這樣主張的,這個假定是:她要使她的女兒看到社交場合中真正的情景。 其實,女孩子們早就開始變壞了。女修道院倒是真正的培養女孩子們賣弄風情的學校,不過,不是培養我所講的那種風情,而是使婦女們日趨下流的風情,是促成女孩子們成為浪蕩的小妖精的風情。當她們從女修道院出來,一下子進入烏煙瘴氣的社交場合的時候,便覺得這種場合很合她們的口味。她們已經受過在社交場合中廝混的教育,因此,她們對那種場合很感興趣,這有什麼奇怪呢?我很擔心我在後面闡述的看法是出於偏見而不是根據研究的結果;我覺得,一般地說,在信奉新教的國家中,能夠比信奉天主教的國家中找到更多的可愛的家庭和稱得上賢妻良母的婦女;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們就可以毫無疑問地斷定:其所以有這種差別,一部分原因是由於女修道院的教育。 要能夠對恬靜的家庭生活感到喜愛,就必須對它有所認識,就必須從童年時期起領略到這種生活的甜蜜。只有在母家才能學會怎樣愛自己的家;如果做母親的人在這方面沒有對她們進行教育,她們將來也是不喜歡教養她們的孩子的。可惜的是,在大城市中,沒有人對女孩子們進行家庭教育了。大城市中的社交場合是那樣的多和那樣的亂,以至再也找不到一個清閒的地方過安靜的生活,甚至在自己的家裡也如同在公共場合一樣。由於她經常同其他的人廝混,她就等於是沒有家了,甚至連她的父母也几几乎不認識了,她把他們看作外人,質樸的家庭氣氛和使家庭趣味無窮的親密情感都一起化為烏有了。所以,女孩子們在吃奶的時候就從母乳中吸到了這個時代的所謂享樂和人們所奉行的行為準則了。 有些人硬要女孩子們在表面上顯得很拘謹的樣子,以便使那些憑外表取人的傻瓜娶她們作妻。但是,對這樣的女孩子們一加研究,你就可以發現,在忸忸怩怩的樣子下面,她們已經露出了那種正在吞噬她們的火熱的慾念,你從她們眼睛的表情就可以看出她們一心要模仿她們的母親。她們的心意不是在得到一個丈夫,而是在得到一張結婚的證書。既然有許多的辦法可以使她們在沒有丈夫的情況下過那種生活,她們又何必要那樣一個丈夫呢?不過,她們還是需要一個丈夫,以便她們在採取那些辦法的時候做一個掩護。她們表面上顯得很正經,而骨子裡卻非常的淫蕩,假正經的樣子本身就是一個淫蕩的標誌;她們之所以要這樣假裝一番,正是為了使她們能夠更早地拋棄這種正經的外表。巴黎和倫敦的婦女們,我請求你們原諒我。任何地方都可能出現一些奇蹟,不過,拿我來說,我是一個奇蹟也未曾看到過的;如果在你們當中真能找到一個心地純潔的人的話,我就承認我對我們的社會是一無所知的。所有現今的種種教育方法,其結果都將同樣地使年輕的女孩子對豪華世界的玩樂發生興趣,而且,由於有了那種興趣,不久以後就會產生享受那種玩樂的欲望。在大城市中,一個女孩子一開始生活,跟著也就開始敗壞,而在小城市中,則是在她能夠運用理性的時候才開始敗壞的。外省的女孩子因為學了別人的樣子,看不起她們可愛的樸實的風俗,便急於到巴黎來分享我們風氣中的腐敗味;她們遊歷巴黎的唯一目的,就是在學習那些美其名為才藝的惡習,而且,當她們發現自己在放蕩的行為方面不如巴黎的貴婦時,她們還覺得不好意思,巴不得自己趕快成為一個首都地方的人。在你看來,是在什麼時候開始糟糕的?是開始在她們有那種打算的時候,還是開始在她們達到了目的的時候? 我不希望一個賢明的母親把她的女兒從外省帶到巴黎來看這些對外省人極其有害的情景;我認為,即使要來,那就在她的女兒已經受到不良的教育之後才來,或者在這些情景對她的女兒已經沒有什麼危害性的時候才來。一個女孩子如果有很好的鑑賞能力和清醒的頭腦,並且喜歡做正當的事情,則她縱然看到巴黎的有害的情景,那也不會象其他的人那樣受它們的迷惑。在巴黎,你可以看到一些輕浮的女孩子急急忙忙地要在六個月內學會那一套時髦的作風,好讓人家罵她們一輩子;不過,是不是也有一些女孩子因為不喜歡那些鬧鬧嚷嚷的場合,把她們在外省的生活和其他的人所艷羨的巴黎生活做一番比較之後,又回到她們在外省的家,這樣的女孩子是不是有人看見過呢?我就看見過許多的青年婦女,被她們好心的丈夫和老師帶到首都之後,又自動地回到外省去,而且她們要回去的心情遠比要來巴黎的心情還切;她們在離開巴黎的前夕,很溫存地對她們的丈夫說:"唉!還是讓我們回到我們的茅屋去住吧,住在茅屋裡比住在這裡的皇宮還舒服得多!"我不知道還有多少好人沒有跪拜過偶像,而且還蔑視人們對它的無意義的崇拜。只有愚蠢的人才是到處鬧鬧嚷嚷的,聰明的婦女是決不會做什麼聳人聽聞的事的。 儘管一般人都日趨墮落,儘管大家都普遍地抱有偏見,儘管對女子實施的教育不好,但總有一些婦女還仍舊保持著一種不為外力所左右的判斷能力的,既然是這樣,那麼,當這種判斷的能力受到了適當的教育的培養,或者說得更確切一點,當這種判斷的能力沒有受到不良教育的敗壞的時候,如果我們要著眼於保持或培養自然的情感的話,我們該怎樣做呢?為了要做到這一點,是用不著那樣羅羅嗦嗦地說一長串話來使年輕的女子聽了感到厭煩的,也用不著那樣一五一十地向她們講一篇乾巴巴的道德經的。向男孩子和女孩子講解道德,那等於是在消滅他們所受的一切良好教育的效果。象那樣冷冰冰地教訓一陣,其結果必然會使他們對說教的人和他們所講的話產生反感。同年輕的女孩子們講話的時候,千萬不能拿她們所負的天職去嚇唬她們,也不能把大自然加在她們身上的束縛說得那樣嚴重。你向她們闡述她們的天職時,話要說得簡明,說得中肯,不要使她們以為履行那些天職是一件不愉快的事情,你切不可有一點兒不高興或盛氣凌人的樣子。所有一切要她們動腦筋思考的問題,我們也應該動腦筋思考一番之後才說;如果用問答的方式對她們講解道德,則其內容也要象教義問答那樣的簡單和明了,但是說話的語氣不要那樣嚴肅。必須向她們指出,這些義務就是她們的歡樂的源泉和權利的根據。你要愛別人,才能得到別人的愛;你要幸福快樂地生活,就必須使自己成為一個為人家所喜歡的人;你要人家聽從你的話,就必須使自己值得人家的尊敬;你要愛惜自己的體面,才能得到人家的稱譽。要做到這幾點,是不是很困難呢?婦女的權利是多麼光榮!是多麼值得尊重!當一個婦女善於行使她的權利的時候,男人的心將對那些權利表示多麼的關切啊!一個女子是不一定非要等到有了相當的年齡或已經衰老的時候才能享受那些權利的。只要她有美德,她就可以開始行使她的權利;一到她長得婷婷玉立的時候,她憑她的溫柔的性格就能夠樹立威信,使男子看到她那種淑靜的樣子感到敬畏。如果一個十六歲的女孩子長得又聰明又可愛,平時寡言鮮笑,善於理解別人,同時,態度又是那樣的溫柔,語言又是那樣的誠懇,美麗的容貌又顯示了她的女性的青春,羞怯的樣子又使人感到喜悅,她尊重別人,從而也贏得了人家的尊重;見到這樣一個少女,哪一個粗野無禮的人還敢不收藏他那傲慢的氣焰,還敢不檢點他的行為呢? 所有這些,雖說是一個女孩子形之於外的表現,但我們決不能把它們看作是無關緊要的表現;它們之所以有魅力,不僅要以感官的美做它們的基礎,而且還要我們從心眼裡認為婦女是我們男子的良好行為的天然評判者。誰願意受到女人的輕視呢?在世界上是沒有哪一個人願意受女人的輕視的,即使是不喜歡婦女的人,也是不願意受到她們的輕視的。你們以為我這個向她們闡述如此嚴酷的事實的人就不重視她們的評判嗎?不,在我看來,她們的話比你們的話更值得重視,讀者啊,你們往往比她們還顯得一副娘兒氣哩。我雖然是看不起她們的脾氣,但我仍然要稱頌她們的公正;只要我能夠使她們不得不尊重我,即使她們恨我,那也沒有什麼關係。 如果我們善於運用她們的積極性,我們將完成多麼多的偉大的事業啊!可惜在現今這個時代,婦女們有力的影響已經喪失,她們的話男人已不再聽從,這是多麼可悲的時代!這真是墮落到了極點。所有一切風俗敦厚的民族對婦女都是很尊重的。你看一看斯巴達,看一看日耳曼,看一看羅馬,如果在這個世界上曾經有過光榮和美德匯粹之處的話,那就是羅馬。在羅馬,婦女們所歌頌的是偉大的將軍的戰功,婦女們所哭泣的是喪失了國家的元老;她們的誇讚和訴願是神聖的,是對共和國事業的最莊嚴的裁判。所有一切巨大的變革都是由婦女發端的:是一個婦女使羅馬獲得自由的,是一個婦女使平民成為執政的,是一個婦女結束了十人團的暴政的,是婦女們把被圍困的羅馬從流放的反叛者手中解救出來的。風流的法國人啊,當你們以嘲笑的眼光瞧著一群婦女走過去的時候,你們抱怎樣的看法呢?你們也許還會跟在她們後面奚落她們哩。同樣的事物,由於你們跟我的眼光不同,所以我們的感覺也完全兩樣!也許我們各人有各人的理由。如果以漂亮的法國太太們排成這樣一個隊伍的話,我認為簡直就不成體統;但是,如果以羅馬的婦女排成這樣一個隊伍的話,你們就需要拿伏爾斯人的眼光去看她們了,就需要象科里奧蘭努斯那樣在心裡想一想怎樣辦了。 我還要補充一下,我認為美德之能夠鞏固愛情,猶如它之能夠鞏固自然的權利,如果一個情人具有美好的道德,她就可以象做妻子和做母親的人那樣行使同樣的權能。凡是真實的愛,都是充滿著熱情的,其所以那樣地充滿熱情,是因為在想像中始終存在著一個真正的或虛幻的完美的對象。如果在情人的眼中看來那個完美的對象是沒有什麼價值的,是一個只供官能享樂的工具,在他的心目中哪裡還能燃起一股激烈的熱情呢?如果是抱有這種看法的話,他的心是熱不起來的,是不會去追求那使情人心醉神迷、情意纏綿的高尚的樂趣的。我承認愛情是空幻的,只有情感才是真實的,是情感在促使我們去追求使我們產生愛情的真正的美。有人說,這種美在我們所愛的對象的身上是不存在的,它是因我們的錯覺而產生的。啊!這有什麼關係呢?我們是不是因此就可以不那麼熱烈地把我們所有的世俗的情感奉獻給這個想像的模特兒呢?是不是因此就可以不拿淳厚的心對待我們所鍾愛的人呢?是不是因此就可以不拋棄我們卑劣的慾念呢?一個男人不願意為他的情人犧牲生命,這哪裡是一個真心的情郎?而一個願意為愛情而死的人,他心裡還有什麼粗俗的肉慾?我們嘲笑舊時的騎士,其實只有他們才是真正地懂得愛情的人咧,至於我們,我們只知道貪圖色情罷了。傳奇式的愛情觀之所以在我們看來覺得可笑,並不是因為我們有了理性,而是因為我們有了不良的風俗。 不論在哪一個時代,自然的關係都未曾改變過,由自然的關係中產生的或好或壞的影響也始終是一樣的,儘管人們用"理性"這個詞來掩飾他們的偏見,那也只是在表面上改了個名稱罷了。對自己進行克制,始終是一個很高尚的行為,即使是因為聽從荒唐的說法而克制自己,那也是很高尚的;只要有真正的愛好榮譽的心,有見識的婦女就會按她的地位去尋求她一生的幸福。對一個心靈高尚的美麗的女人來說,保持貞操是一個極為可貴的道德。她看見整個的世界都在她的腳下,她戰勝了一切,也戰勝了她自己。她自己的心就是一個寶座,所有的人都來向它表示敬拜;為兩性所尊重的溫柔和專一的情感,以及世人的敬重和她的自尊心,不斷地使她感到她在某些時候進行的鬥爭是光榮的。她所遭遇的艱苦是轉瞬即逝的,然而她在艱難困苦中獲得的榮譽是永不磨滅的。一個高尚的婦女,當她以自己優良的品德和俊秀的容貌而引為驕傲的時候,她心裡是多麼愉快啊!一個鍾情的女人是比萊斯和克利奧帕特拉更能領略肉體快樂的美的;即使將來她的容顏消失了,她的光榮和快樂的心情仍然是存在的;只有她才能夠在回憶往事的時候感到快樂。 所負的天職愈艱巨,則我們之所以要擔負這些天職的理由便愈加鮮明。道貌岸然地用一本正經的話來談這些極其重大的事情,年輕的女子是聽不進去的,是不能夠把她們說得口服心服的。由於這種語言同她們的思想狀況太不相稱,她們背地裡就會把那些話當成耳邊風,一點也不重視,所以,結果是反而容易使她們聽任她們的傾向的發展,而不能夠從事情的本身中找出她們必須抵抗她們的傾向發展的理由。毫無疑問,如果我們採用良好的教育方法去培養一個女孩子,則她就可以獲得抵抗各種引誘的武裝,如果我們只拿一些一本正經的話去灌注在她的心裡,或者說得更確切一點,灌注在她的耳朵里,則她一碰到一個狡猾的引誘者,她就肯定會變成他的犧牲品的。人們說,一個年輕而漂亮的女孩子絕不應當輕賤她自己的身子,她應當認真地悔恨她的美色使男人犯了巨大的罪惡,她必須誠心誠意地向上帝懺悔她成了男人貪婪的對象,她必須相信她自己心中的那一片柔情蜜意是魔鬼虛構的。我們應當針對她們本身舉出一些切實的理由,因為以上所說的理由是不能夠打動她們的心的。更壞的做法,而且也是人們常常採用的做法是:使她在思想上產生矛盾,先是說她的身體和美麗的容貌已經沾染了罪惡的污點,從而使她感到羞辱,然後又要她把這樣可輕可賤的身子當做耶穌的聖殿似的加以尊重。過高和過低的觀念都同樣是不足以說服人的,是不能夠自圓其說的;因此,必須舉出一些能夠為女性,並且能夠為她那樣年紀的女孩子所能懂得的理由。只有在你說明了她之所以要盡那些天職的理由之後,你才能夠使她重視她的天職: "只因不准許,她才未犯錯誤,而最終她是非犯錯誤不可的。" 毫無疑問,只有奧維德才能作出這樣一句一針見血的論斷。 如果你想使年輕的女子喜歡良好的品行,那你就不要再三再四地向她們說,你們要規規矩矩,而應該使她們意識到規規矩矩的行為將給她們帶來巨大的利益,應該使她們認識到規規矩矩的行為的全部價值,而且使她們喜歡這種行為。僅僅給她們指出在遙遠的將來要獲得這種利益,那是不夠的,必須馬上從她們那樣年歲的人所有的種種關係中,從她們的情人的性情中使她們看到這種利益。必須向她們描述有品德的男子是什麼樣子,教她們怎樣識別這樣的人,怎樣愛他,怎樣為了自己的利益而愛他;要向她們證明,只有這樣的男人才能把她們看作朋友、妻子和情人,使她們得到幸福。要通過理性去培養她們的美德;要使她們認識到,女性能否樹立威信和獲得優越的地位,不僅取決於她良好的行為和性情,而且還取決於男人的良好行為和性情;此外,還要使她們認識到,她們對卑鄙惡劣的人是沒有辦法的,不尊重道德的人是不會尊重他的情人的。可以肯定的是,當你向她們講述我們這個世代的風俗的時候,你將使她們對這種風俗產生一種內心的厭惡;如果你把時髦的人物指給她們看,她們便會對那些人表示輕視的;她們將鄙棄他們的種種說法,厭惡他們所表現的種種情感,看不起他們的虛偽的殷勤;她們將產生一種高貴的雄心——要贏得偉大的和堅強的男人的尊重,要成為斯巴達式的婦女,要指揮男子。一個臉皮很厚和詭計多端的女人,只知道用撒嬌撒賴的辦法去勾引情人,只知道用籠絡的辦法去保有情人,因此,只能夠在一些普通的小事情上把她的情人當奴隸使用,至於在重大的事情上,她就不能駕馭他了。至於一個長得又聰慧又可愛的誠實的婦女,能夠使她周圍的男人不得不尊重她的女性,平時寡言鮮笑十分端莊的婦女,一句話能夠取得男人的尊敬和愛的婦女,只要她做一個手勢,就可以把他們差遣到天涯海角,就可以叫他們到她所指定的地方去作戰,去爭取榮譽,去犧牲生命。在我看來,這種威信是崇高的,是值得花一番心血去獲得的。 我們便是按照這種精神培養蘇菲的,我們培養她的時候,做法是十分的仔細,但又沒有花太多的力氣,我們是順著而不是逆著她的愛好去做的。現在,讓我們按照我向愛彌兒所講的形象,按照愛彌兒自己所想像的能夠給他帶來幸福的妻子的形象,簡單地描述一下蘇菲的人品。 我將不厭其煩地一再說明,我不是在培養什麼神童。愛彌兒不是神童,蘇菲也不是神童。愛彌兒現在已經長成為成年的男子,而蘇菲也長成為成年的女人;他們可以驕傲的,就是這一點。在我們目前這種男性和女性混雜不清的情況下,能夠象樣地做一個男子或一個婦女,那差不多就是一個奇蹟了。 蘇菲出生在一個良好的人家,她的天性很善良,她的心很敏感,這顆極其敏感的心有時候會使她產生很難平靜的想像。她對事物的觀察是非常正確的,但不怎麼深刻;她的心情很悠閒,然而是不平衡的;她的樣子長得很普通,但是是討人喜歡的,從她的相貌就可以看出她為人是十分的忠厚;你剛接近她的時候也許覺得她沒有什麼特殊的地方,但在離開她的時候你心裡就不能不有所感觸。別人有一些良好的品質是她沒有的,而她自己的好品質,也許在程度上還不如別人;但是,要一個人把一些良好的品質配合起來形成一付很好的性格,那就誰也不如她了。甚至連她的缺點,她也知道怎樣去利用;如果她長得十全十美的話,也許她反而不如現在這樣令人喜歡了。 蘇菲並不美麗,但男子們一到她身邊就會忘掉比她更美的女人,而美麗的女人一到她身邊就會覺得自己並不怎麼美。乍眼一看,她雖不漂亮,但你愈看就愈覺得她長得好;有些東西,她那樣長法就好看,而別人那樣長法就不好看,至於她長得好看的地方,那就確實好看,誰也趕不上她了。也許別人的眼睛比她的漂亮,嘴巴比她的乖巧,樣兒比她的吸引人,但是,別人的身材不如她的勻稱,膚色不如她那樣好看,手沒有她那樣白嫩,腳沒有她那樣小巧,目光沒有她那樣柔和,相貌沒有她那樣動人。她使你看到她的時候感到喜歡,但是不會使你心裡入迷;她使你一看到她便感到動心,但是又說不出你動心的道理。 蘇菲很愛打扮,而且也懂得怎樣打扮;她的母親除她以外,就再沒有用收拾房間的僕人;她有很高的審美力,所以總穿扮得很好看;不過,她是很討厭華麗的衣服的,她的衣服又簡樸又淡雅;她所喜歡的不是那種花花綠綠的衣服,而是合身的衣服。她不懂得什麼顏色的衣服合乎時髦,但是她很清楚什麼顏色的衣服才合乎她的身子。沒有哪一個年輕女子象她那樣在表面上對裝飾品很不講究,而實際上是花了一番功夫的。她沒有一件裝飾品是隨隨便便穿戴在身上的,但是在每一件裝飾品上你都看不出她精心配搭的痕跡。她的穿扮在表面上顯得很平常,但實際上是十分好看,引人注目的。她不僅不炫耀她迷人的美,她反而把它掩飾起來,但她愈掩飾,便愈是使人在心裡回味。當你看到她的時候,你會說她是"一個樸實的聰明的女孩子",但是,如果你在她身邊一呆久了,你的眼睛和心就會一刻不停地老是去看她和想她,這時候,你會感覺到,她身上的服飾之所以那樣樸實,正是為了使你逐件逐件地通過它們去想像穿戴那些服飾的人。 蘇菲有一些天生的才能,這一點她自己是知道的,而且是充分地加以利用了的;不過,由於她還不知道怎樣培養那些才能,所以她只知道用她清脆的聲音節拍準確而諧和地唱歌,用兩隻靈巧的腳輕鬆活潑地練習走路;在任何場合都能毫無拘束和大大方方地向人家行禮。她唯一的唱歌教師是她的父親,她唯一的舞蹈教師是她的母親;住在鄰近的一位風琴師教她彈過幾次風琴,以後她就自己單獨去練習了。起初,她只想多彈黑鍵子,後來,她發現風琴的清脆的聲音可以使聲調聽起來更加美妙,才逐漸逐漸地學習和聲;最後,在她長大的時候,她便開始領略到音樂的美,對音樂感到喜歡了。不過,喜歡音樂只能說是一種愛好,而不能說是才能,她現在還不能看著譜子就會唱歌。 蘇菲最喜歡的而且也是大家花了一番很大的功夫教她學習的,是女性專長的工作,甚至連大家原來不打算要她做的剪裁和縫製衣服之類的工作,她也是非常喜歡的。沒有哪一門針線活她不會做或不樂於做,但她最喜歡的是做花邊,因為,只有做花邊的時候姿勢最好看,最能使手指頭越練越靈巧。她對所有一切家務事情都是很專心細緻地做的。她也會做菜和做一切雜事,她很熟悉各種食物的價值和質量的優劣,她很會計數算帳,她簡直就是她母親的管家。由於她自己將來一定是要做一個家庭主婦的,所以她在經管她父母的家庭的時候,就可以學會怎樣經管她自己的家;她能夠幫助家中的女僕們做事,而且經常是自動地去幫助她們做的。任何事情,只有在你自己會做的時候,你才能夠有效地指揮別人去做。她的媽媽之所以要她這樣做家中的事情,其原因就在於此。就蘇菲來說,她心裡是考慮不到這些的;她的第一個天職是做一個好女兒,她在目前唯一要履行的就是這個天職。她心中所考慮的是怎樣侍奉她的母親,怎樣盡心竭力地替她分擔一部分勞苦。因此,她在做家務工作的時候,並不是那麼平均地樣樣都喜歡的。舉例來說,儘管她喜歡吃精美的飲食,但她並不喜歡到廚房去做菜;在烹調飲食的過程中,有幾樣事情是她很感厭煩的,在她看來是不清潔的。她在這方面是極其考究的,這樣一種過度的考究已經變成了她的缺點之一:她寧可讓一餐的飯菜都燒焦煮爛,也不願意弄髒自己的衣袖。由於同樣的理由,她也不願意去整治菜園。她認為泥土是很不清潔的,她一見到肥料就覺得聞到了一種不好的氣味。 這個缺點,是由她的母親對她的教育造成的。照她的母親看來,在婦女們應當做到的許多事情中,最重要的事情之一就是保持清潔,保持清潔是大自然一定要婦女們非做到不可的特別重要的事情。在世界上,最令人感到噁心不過的是一個骯髒的婦女,如果她的丈夫討厭她的話,那是討厭得很有道理的。她從蘇菲的童年時候起,就一再地向她講解這一點;她十分嚴格地要求她的女兒要保持個人的清潔,她的衣服、寢室、所做的一切東西和梳裝用具都要那樣乾乾淨淨的;注意清潔已經是她的一種習慣,每天要占去她的一大部分時間,而且首先是搞完了清潔工作然後才搞其他的事情。在她看來,東西做得好不好是次要的,而最重要的是做得乾淨。 然而,所有這一切並沒有使蘇菲因此就養成一種裝模作樣的神氣,也沒有使她養成一股嬌氣;她在這方面的考究是不花一文錢的,她房間裡用的水全都是普通的水,她所知道的唯一無二的香氣是花香,將來,她的丈夫要想聞到什麼甜蜜的氣味的話,那就只能去聞她的呼吸了。總之,她在注意個人的儀表上儘管花費了一些心思,但她並沒有因此就忘掉她應當把她的生命和時間用之於更高尚的事情。她不會、或者說她不願意因為過分地講究身體清潔而沾污了靈魂;與其說蘇菲很清潔,不如說她很善良、很純潔。 我在前面說過蘇菲是很貪吃的,她天生的食量就是很大的;不過,由於她已經養成了良好的習慣,所以她對飲食是很有節制的,而且在目前,由於她有了很好的道德修養,所以在飲食上是更有節制了。我們對女孩子是不能象對男孩子那樣利用她們貪吃的習慣對她們進行一定程度的控制的。貪吃的習慣對女性是有很大的影響的,如果讓她們貪吃的話,那是極其危險的。在童年時候,小小的蘇菲如果是單獨一個人走進她媽媽的房間的話,沒有哪一次是空著兩隻手走出來的,她一看到糖果和糕點就經不住考驗,總要口裡發饞,拿幾個來吃的。她的媽媽一再地當場捉住她、懲罰她,讓她挨餓。最後,她的媽媽終於使她明白糖果對牙齒是有害的,而且吃得太多會使身體發胖的。這樣,蘇菲就改正了這個缺點,到她一天天長大的時候,她就有了其他的愛好,因而使她改掉了這種貪口腹的習慣。婦女和男子一樣,只要她們的思想一旦活躍起來,貪圖口腹就不再成為一個支配她們行動的惡習了。蘇菲保持了女性特有的愛好,她喜歡吃奶製品和甜食,喜歡吃發麵食品和一碟一碟的小菜,但是肉是吃得很少的,她從來沒有喝過酒或其他的烈性的飲料;此外,她吃任何東西都是很有節制的,女人的勞動量沒有男人的勞動量大,所以用不著吃那麼多東西去補償她們身體的消耗。不論什麼東西,只要味道好她就喜歡吃,而且她也善於品嘗飲食的味道;食物的味道即使不好,她也能夠吃,而且吃起來也沒有什麼感到不舒服的地方。 蘇菲的頭腦很聰明,但還說不上是十分的敏慧;她的思想很健全,但還說不上是十分的深刻;大家之所以沒有議論過她的才情是不是優異,是因為大家都覺得她既不比人家聰明,也不比人家愚蠢。她具有的才情足以使同她談話的人感到很有樂趣,雖然按照我們所理解的婦女的文化程度來看,她的措辭並不是特別優美;她所說的事情不是從書上學來的,而完全是從同她的父母的談話中領會到的,是從她自己的思考和對她所接觸的為數不多的人的觀察中歸納出來的。蘇菲天生就是很活潑的,而且在童年的時候還有點兒調皮;不過,她的媽媽後來就有意識地一點一點地制止她那種輕浮的樣子,以免到了非改掉這種樣子不可的時候才突然叫她改,那就不好改了。因此,在她還沒有到非改不可的時候,她已經就變得相當的穩重了;現在,她已成長為大姑娘了,她覺得保持這種穩重的樣子,比在不知其所以然的情況下去學習這種樣子,還容易得多。有時候,看見她由於原來的習慣沒有完全改掉而仍然表現出童年時候的活潑樣子,但跟著又規規矩矩地,閉著嘴,低著頭,臉兒羞得通紅。看到她這種樣子,真是令人感到十分的喜悅。她處在這成年和童年之間的時期,所以這兩種人的樣子都有一點。 蘇菲的心太敏感了,所以她的脾氣很難保持平衡;不過,由於她為人是十分的溫柔,所以即使在脾氣發作的時候也不會使別人感到難堪;她只是讓她自己難過一陣罷了。如果你說了一句傷害她的話,她也不會生氣,不過她心裡是很激動的,她將跑到另外一個地方去哭泣。在她哭得很傷心的時候,只要一聽到她的父親或母親叫她,她便馬上擦乾眼淚,憋著啜泣的聲音,笑著玩著地跑到他們的跟前。 她並不是一點任性的心情都沒有的;由於她的脾氣有些過於急躁,所以她對人家所說的話歡喜表示反抗,因而每每使她自己不能約束自己。但是,只要你在一段時間內不去管她,讓她的心情恢復平靜,則她為了彌補她的過失而採取的辦法,那簡直就是一種美德的表現了。如果你懲罰她,她也乖乖地忍受。你將看到,她感到羞愧的不是受到懲罰,而是做錯了事情。即使你一句話也沒有說,她也會自動去彌補她的過失,而且在這樣做的時候,態度是那樣的坦率和開朗,以至使你不可能對她懷抱惡意。即使你當著僕人的面責備她,她也坦然接受而沒有任何狼狽不堪的樣子;一到你對她表示寬恕的時候,你從她喜悅的面孔上就可以看出她心中解除了多麼大的負擔。總之,對於別人的過失,她可以耐心地忍受;而對於自己的過失,則樂於改正。女性的天性,如果沒有受到我們的敗壞,就是如此可愛的。女人對男人是能夠表示忍讓的,甚至對他們的不公正的行為也是能夠容忍的。可是,如果你要象約束女孩子那樣地約束男孩子,那就辦不到了;他們將對不公正的行為表示反抗,因為大自然並沒有要求他們一定要容忍這種行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