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彌兒 · 第六卷 第二節

盧梭 《愛彌兒》
我認識一個小女孩,她是先學寫字然後才學識字的,而且開頭是用針寫然後才用筆寫的。在所有的字母中,她起先只喜歡寫"o"。她不斷地寫了大"o"又寫小"o",寫了粗筆畫"o"又寫細筆畫"o",在一個"o"字中間又寫另外一個"o",而且總是反著筆順寫"o"。可惜,有一天,當她正在做這個有意義的練習的時候,她在一面玻璃鏡里看見了自己的樣子;她覺得這種彆扭的姿勢很難看,於是就象米訥瓦似地把筆扔掉,從此就不寫"o"了。她的弟弟也跟她一樣,不學寫字了,不過,使他討厭寫字的原因,是他覺得寫字是受罪,而不是學她的樣子。大家另外想了一個辦法才使她又重新練習寫字;原來這個小女孩是很嬌氣的,她不喜歡把她的衣服拿給她的妹妹穿;從前,家裡的人在她的衣服上都打了記號,而以後就不替她打記號了,所以她只好自己學打記號。她以後進步的情況如何,大家是可以想像得到的。 你必須把你叫女孩子去做的事情的意義給她們講清楚,但是一定要她們把那些事情做好。懶惰和桀驁不馴是女孩子的兩個最危險的缺點,而且,一有了這兩個缺點,以後就很難糾正。女孩子們應當做事細心和愛勞動;這還不夠,她們從小還應當受到管束。如果這樣做對她們是一種苦楚的話,這種苦楚也是同她們的性別分不開的;而且,要是不受這種苦楚,她們將來一定會遭受更大的痛苦的。她們一生都將繼續不斷地受到最嚴格的約束:種種禮數和規矩。必須首先使她們習慣於這種約束,她們才不會感到這種約束的痛苦;必須使她們習慣於控制她們種種胡亂的想法,以便她們自己能使自己順從他人的意志。如果她們成天都想幹活的話,我們還應當在某些時候強迫她們一點事情也不做。如果她們最初有了不良的愛好和愛做什麼事情就做個沒有完的話,她們就容易產生輕佻放蕩和反覆無常這些缺點。要防止這種弊病,最重要的就是要教育她們自己克制自己。在我們現在這種麻木不仁的社會情況下,一個誠實的婦女的一生,就是不斷地同她自己鬥爭的一生;婦女們來分擔她們給我們造成的痛苦,這是很公平的。 要防止女孩子們厭棄工作而只知玩樂。採取一般的教育方法便容易使她們產生這種貪玩而不願幹活的缺點,因為,正如費訥龍所說的,這種教育方法一方面使女孩子們感到十分厭膩,另一方面又使她們只貪圖快樂。如果大家遵守前面所講的法則,這兩種缺點當中的第一個缺點便只有在她們不喜歡她們周圍的人的時候才會發生。一個小女孩如果喜歡她的母親或她的朋友,則她終日同她們在一起工作,也不會感到厭倦;單單是同她們聊天,就足以消除她心中所感到的束縛。但是,如果她覺得管理她的人是一個眼中釘,則她在那個管理人面前做任何事情都是做得不痛快的。有些女孩子覺得同母親在一起不如同別人在一起快樂,這樣的女孩子是很難變成好孩子的;不過,要判明她們真正的情感,就必須對她們的情感進行研究,而不能單憑她們所說的話,因為她們會甜言蜜語地說一番假話來掩飾她們的思想的。我們也不能夠規定她們硬要愛她們的母親,不能說由於女孩子有服從母親的義務因而必然要對母親產生愛的,在這方面是一點也不能勉強的。只要母親不使得她的女兒討厭她,則她對女兒的愛護、照顧和平日的習慣,就會使她的女兒愛她的。做母親的人即使管束她的女兒,只要管得恰當,則不僅不會減少反而會增加她對母親的愛的,因為,既然婦女生來就處在隸屬他人的地位,所以女孩子們也會懂得她們是應該服從別人的。 由於女孩子只能夠有很少的自由,所以她們往往過分地使用人們讓她們所享受的那點自由;她們處處都表現得很極端,甚至做遊戲的時候也比男孩子做得起勁,這就是我剛才所說的第二個缺點。這種缺點必須加以制止,因為它將造成婦女們所特有的幾種惡習,例如任性和入迷,一個女人如果有了這些惡習,則她今天雖然喜歡一樣東西喜歡得不得了,而一到了明天,也許連瞧都不瞧它一眼了。對她們來說,好惡無常同做事過分一樣,是極其有害的,而這兩種缺點都是由同一個原因引起的。我們不應該不讓她們歡歡喜喜、笑笑鬧鬧地做頑皮的遊戲,但是我們要防止她們為了去做另一種遊戲便厭棄這一種遊戲;必須使她們在一生之中時時刻刻都要知道有所約束。要經常使她們玩得正高興的時候,可以馬上停止,毫無怨言地去做另外的事情。要做到這一點,只要養成習慣就行了,因為習慣可以變成第二天性。 由於養成了受約束的習慣,結果就會使一個婦女形成一種她終生都必須具備的品質:溫順;她之所以必須具備這種品質,是由於她始終要永遠聽從一個男人或許多男人的評判,而自己又沒有辦法不受他們的評判的影響。一個女人應當具備的第一個重要的品質是溫柔,因為,她既然是生成要服從有那樣多惡習和缺點的男人,則她從小就要知道她應當毫無怨言地忍耐一個丈夫不公正的行為和錯誤。她之所以要這樣溫柔,不是為了他,而是為了她自己。做妻子的人如果潑辣和頑強的話,其結果是只會增加她的痛苦和丈夫的錯誤行為的;如果她們要想征服他們,就不能使用這種武器。天老爺並不是為了使她們變成愛吵吵鬧鬧的人才長得那麼巧言令色地善於說話的;也不是為了使她們能夠頤指氣使地橫蠻行事才長得那樣柔弱的;也不是為了叫她們罵人才長有那樣一付好聽的嗓子的;也不是為了使她們能夠橫眉怒目地大發脾氣才長有那樣俊秀的面孔的。當她們怒容滿面的時候,她們就失去了她們本來的樣子了;儘管她們常常有發牢騷的理由,但如果她們大發雷霆地罵人,那就不對了。男性應當保持男性的態度,女性也應當保持女性的態度;一個丈夫如果太懦弱,就會使他的妻子變得很跋扈;不過,除非男人是一個怪物,否則一個女人的溫柔的性情遲早是會使他俯首貼耳地拜她的下風的。 但願女孩子們常常都是那樣乖乖地聽話的,但是做母親的人是不應該老是那樣不通人情的。我們不應當為了使一個小女孩變得很溫順就採取折磨她的辦法,也不應當為了使她變得彬彬有禮就對她採取粗暴的態度;相反地,要是她有時候玩弄一下狡猾的手段,我也不生氣的,只要她玩弄這種手段的目的不是為了逃避我們對她不服從的行為所給予的懲罰,而是為了擺脫我們的管束。問題不在於硬要使她可憐地依賴於人,而是在於使她意識到她必須依賴他人就夠了。狡黠是女性的一種自然的秉賦,我深深相信所有一切自然的傾向其本身都是很正當的;我認為,我們也應當象培養她們的其他的天性一樣地培養她們的這種秉賦,問題只是在於怎樣防止她們濫用這種秉賦。 我呼籲所有一切善良的人仔細地研究我這個看法的真理。我不希望大家在成年的婦女們的身上去研究這個問題,因為,我們的種種清規戒律已經逼使她們變得十分的奸詐了。我希望大家去研究女孩子,去研究小姑娘,因為她們可以說是剛剛才出生不久的人,希望大家把她們跟年紀相同的男孩子加以比較;如果他們跟她們比起來不顯得遲鈍和笨拙的話,那就說明我的看法完全錯了。現在,且讓我從孩子們十分天真的做法中舉一個例子來談一談。 在吃飯的時候不准孩子們要什麼東西,這是一個極其平常的規矩,因為人們認為,不拿一些毫無意義的規矩壓在他們身上,就不能夠把他們教好,所以一個可憐的孩子想要一樣東西而不做出想得要命的樣子,就不馬上給他或不給他。大家都知道,一個懂得這個規矩的小男孩如果在餐桌上沒有人理他的話,他會多麼巧妙地向大人要一點鹽或其他的東西。 我不認為人們會因為他表面上要的是鹽而實際上要的是肉,就說他不對;大家不理他,這種做法是極其殘酷的,所以,要是他索性打破這個規矩,直截了當地說他肚子餓了,我不相信人們就可以因此而懲罰他。我親眼看見過一個六歲的小女孩就是這樣做的,而且是在十分為難的情況下採取這種做法的,因為,除了她家的人從來是嚴格禁止她直接地或間接地要東西,不容許她不聽大人的話以外,而且那一餐飯所有的菜她都吃過了,只有一份菜大家忘記給她,不過這一份菜恰恰是她很想吃的。 這個小女孩為了使得大人忘記給她的菜而又不戴上不聽話的罪名,她用手指頭依次指著所有的菜盤,一邊指一邊大聲地說:"這份菜我吃過了,那份菜我吃過了。"但是指到她沒有吃過的那份菜的菜盤時,她一聲不吭地把手指頭挪過去了,而且在挪的時候故意使人看得清清楚楚,於是大家就問她:"這一份菜你沒有吃過嗎?""啊!沒有,"這個小小的貪吃的女孩一邊把頭低下去,一邊很小聲地這樣回答。我不再多說了,請你自己把小女孩的這種機靈的做法同小男孩的機靈的做法對比一下吧。 凡是自然存在的東西都是好的,沒有哪一個普遍的法則對人類是有害的。上帝使女性長得那樣特別機靈,從而就極其公平地補償了她在體力方面的不足;沒有這種機靈,女人就不是男人的伴侶,而是他的奴隸。正是由於她的才智優越,所以她才能保持她的平等的地位,才能在表面上服從而實際上是在管理他。女人有許多不利的地方,例如男人的缺點,她本身的羞怯和柔弱;對她有利的,只是她的才能和美麗的容貌。她培養她的才能和修飾她的容貌,不是很應該的嗎?不過,美麗的容貌並不是每一個女人都有的,而且這種容貌由於許多意外的事情將遭到毀傷,由於年齡的增長而日益消逝,由於風俗習慣的不同將損害它的美的效果。所以只有機智才能作為女性所有的真正的資本;不過,我們所說的機智,並不是社交場合中所讚賞的那種無助於幸福生活的機智,而是善於適應其地位的機智,是利用我們的地位並通過我們的優點來駕馭我們的藝術。一般人都不知道婦女們的這種機智對我們有多大的用處,不知道它使男女兩性的交際多麼的富於魅力,不知道多麼能遏制孩子們的乖戾和約束粗野的丈夫,不知道它多麼能使一個家庭管理得井井有條;要是沒有它,一個家庭便會弄得混亂一團的。狡猾的壞女人將濫用這種機智,這一點我知道得很清楚;不過,哪一種東西不遭到世人的濫用呢?我們不能夠因為這種創造幸福生活的手段有時候對我們有害,便把它加以毀滅。 一個女人可以用化妝品來使她出一出風頭,但要獲得別人的喜愛,還是要依賴她的人品。我們的穿扮並不等於我們的本身,由於穿的和戴的東西太考究,往往反而更加難看,何況使穿戴妝飾品的人之所以能引人注目的,是那些最不為人看重的東西咧。人們在這方面對女孩子施行的教育是完全錯誤的。他們用妝飾品來獎勵她們,促使她們喜歡華麗的衣裝;當她們五光十色地打扮起來的時候,人們對她們說:"多麼美麗啊!"恰恰相反,我們應當教她們懂得,她們所用的妝飾品只要能掩蓋她們的缺點就行了;真正的美,是美在它本身能顯出奕奕的神采。愛好時髦是一種不良的風尚,因為她的容貌是不因她愛好時髦而改變的;她的面貌既然永久都是那個樣子,所以,一種化妝品只要是曾經一度使她顯得好看,就可以永久地使用它。 當我看見一個年輕的女孩子用艷麗的服飾來打扮自己的時候,我就對她那種怪裡怪氣的樣子感到憂慮,擔心別人將對她那種樣子抱不好的看法;我將說:"她穿戴這樣多的裝飾品,真是太累贅了;你看她是不是可以少穿戴一些?她沒有這樣或那樣的裝飾品,不也是夠美的嗎?"也許她會主動地要求別人把她穿戴的那些裝飾品取掉之後再評判她是不是美,要是她這樣做了,那真是值得慶賀的。只有在她穿扮得很簡單的時候,我才誇獎她的。如果她了解到化妝品的作用是在於彌補她的姿色之不足,如果她了解到使用了化妝品就等於默默地承認她必須穿戴著這些東西才能討得人家的喜歡,那麼,她不僅不會以她的穿扮而感到驕傲,她反而會感到不好意思的;當她比平時穿扮得花梢的時候,她一聽見別人說:"她多美呀!"她便會羞得臉兒發紅的。 此外,儘管有一些人是需要一點裝飾,但沒有哪一個人是非要穿華麗的衣服不可的。女人之所以過分地打扮,是由於上流社會浮華的風氣,而不是由於她們個人的愛好虛榮,她們完全是聽別人怎樣說就怎樣打扮的。要打扮得真正的嬌艷,有時候也需要用心思考究一番,然而是一點也用不著奢侈品的,朱諾實際上比維納斯穿扮得還好看。"由於你不能把她的樣子畫得很美,你就把她畫成一個穿扮華麗的人。"阿貝利斯向一個蹩腳的畫家這樣說道,因為這個畫家在海倫獋的身上畫了許多穿戴的東西。我也曾經說過,珠光寶氣的裝飾品正好表明穿戴它們的那個女人是很醜的,用這些東西打扮,是最愚蠢不過的事情。一個年輕的姑娘如果會審美,如果能鄙棄時髦,那麼,即使你不給她寶石、彩緞和花邊,而只給她一些絲帶、羅紗、細布和繡花,則她做的衣服,穿起來也比別的女人用拉杜沙所有的綾羅綢緞做的衣服還漂亮一百倍。 由於好看的服裝始終是好看的,而且也應當儘可能穿最好看的衣服,所以,凡是了解自己穿什麼樣的服裝才適合的婦女,總是會選擇好看的衣服的,而且選定之後就經常穿它的;由於她們並不是每天都要換一個樣式的衣服,所以她們在服裝方面就不象那些不知道穿什麼樣式衣服好的女人那樣花費許多的時間。要打扮得真正好看,只須稍稍梳裝一下就可以的。年輕的姑娘們本來是沒有什麼可打扮的,她們一天的時間應當用在她們的工作和功課上,然而一般的姑娘除了不抹胭脂以外,卻同結了婚的太太一樣愛打扮,而且一談起打扮,往往比已婚的婦女還談得起勁。婦女之所以過分地打扮,是由於生活無聊而不是象人們所說的是由於愛好虛榮。一個在化妝室花六個小時打扮的女人,是完全知道她並不比一個只用半小時打扮的女人好看的,然而她可以藉此機會花去許多厭倦的時間,用這個辦法消一消遣,總比一事不做好得多。如果不把時間用去梳裝打扮,從中午一直到晚上九點鐘又做什麼事情呢?找幾個婦女來侍候自己,拿一些麻煩的事情給她們做,這也是一個消遣的辦法;更妙的是,本來是只有在這個時間才看得見丈夫的,但現在就可以藉口打扮不同他見面了;於是,賣舊貨的商販、小白臉、小作家、小詩人和小歌唱家就可以一個接一個地到她們那裡去,若是沒有梳裝打扮這一回事,是不可能把這些人聚集在一起的。她們這樣做,唯一的好處據說是她們在梳裝打扮時比穿著禮服時更好看一些,不過,這個好處並不是象她們想像的那樣大,愛梳裝打扮的女人是得不到她們所說的好處的。你必須毫不猶豫地要女人受女人的教育,使她們喜歡女性的工作,使她們為人謙遜,使她們勤於持家,這樣,她們就自然而然地不去濃裝艷抹地打扮,而且在穿著方面反而會更加雅致好看的。 正在向上成長的女孩子們,應該了解的第一件事情是:光有美麗的化妝品,而她們本身不美麗,那是不夠的。她們是不可能把自己打扮得漂亮的,也不可能一下子就長成一付婀娜多姿的樣子的,但是她們是能夠做到風度優嫻、聲音動人、步履輕捷、舉止大方,而且處處顯示她們的優點的。只要她們聲音響亮、口齒清楚、兩臂豐滿、行動穩健,不管她們怎樣穿扮,都是能夠引起人家的注目的。從這個時候起,她們就不能光是會做針線活兒了,她們應當具備一些新的才能,並且已經了解到那些才能的用處。 我知道,嚴肅的教師是不願意教女孩子們學唱歌、跳舞或任何其他的藝術的。這在我看來是很可笑的。他們打算叫誰去學這些東西呢?叫男孩子去學嗎?把這些藝術教給男人還是教給女人?"誰都不教,"他們回答道,"唱鄙俗的歌曲等於是犯罪;跳舞是魔鬼想出的花招,一個年輕的女子只能夠拿工作和祈禱作為她消遣的內容"。一個十歲的孩子拿這些東西來消遣,真是奇怪!至於我,我很擔心,如果硬要這些小小的聖徒把她們的童年時期拿去祈禱上帝,到了青年時期就會完全兩樣的,她們結婚之後,就一定會想方設法地彌補她們在童年時期損失的時間的。我認為,正如我們應當考慮什麼東西適合於她們的性別一樣,我們也要考慮什麼東西適合於她們的年齡;一個小小的女孩子是不能夠象她們的祖母那樣過日子的,她應當活潑地玩耍、唱歌和跳舞,一切適合於她那個年齡的天真無邪的遊戲,都應該讓她去做,因為她們應當態度穩重和舉止端方的時候,很快就要到來了。 不過,在態度和舉止上是不是非改變不可呢?這種改變未必不是由於我們的偏見造成的?由於我們硬要誠實的婦女受到一些清規戒律的束縛,結果便使婚姻生活失去了一切可以使男人感到愉快的地方。如果他們覺得家裡冷冷清清,因而不願意呆在家裡,或者說,如果說他們對這樣一種索然寡味的情景毫無興趣,這有什麼奇怪呢?由於基督教的教義過分地強調了這些清規戒律的重要性,結果便使它們變成不能實踐的空話;禁止婦女唱歌、跳舞和做種種有趣的事情,結果就使她們在家中變成一個憂憂鬱郁、動不動就吵鬧、令人難以忍受的人。任何一種宗教都沒有給婚後的生活加上那些嚴格的戒律,也沒有哪一種宗教對這樣神聖的結合是如此蔑視的。大家採取了許多辦法硬不讓婦女變成可愛的人,硬要使丈夫變成冷漠無情的男子。有些人說,不會有這種情形;我很明白這種說法的意思,不過我認為,既然基督教徒也是人,那就一定會產生這種情形的。我個人認為,正如一個阿爾巴尼亞的少女為了作伊斯帕亨的嬪妃就學會許多技藝一樣,一個英國的女孩子也應當為了使她未來的丈夫感到喜悅而學會許多優良的本領。有些人說,做丈夫的人反而覺得他們的妻子沒有那些本領才好哩。不錯,我也認為是這樣的,如果婦女們不用那些本領去取悅丈夫,那就是用它們去勾引一些年輕的浪子到她們家裡去做醜事。不過,你想一想,要是一個聰慧可愛的婦女具有那些才能,並且用它們去使她的丈夫感到歡喜,這豈不是可以增添他的生活的樂趣嗎?這豈不是可以防止他在工作房裡昏頭昏腦地過了一天之後,到外邊去尋求快樂嗎?在許多有這種多才多藝的婦女的幸福家庭中,每一個人都可以為共同的快樂而貢獻其才能。這樣的家庭,大家不是都見過的嗎?在這種共同的快樂中,可以使家中的人彼此信任和親睦,從中領略到天真無邪的溫情,這豈不是比那些鬧哄哄的公共場合中的娛樂好嗎? 人們使各種技藝太偏重形式了,太一般化了,弄得處處都很呆板和做作,以至使年輕人十分討厭這些在他們心目中本來是認為非常生動活潑的遊戲。我想,最可笑不過的,是一個年紀很大的舞蹈或唱歌教師愁眉苦臉地走到那些只知道嬉哈打笑的年輕人跟前,用一種比冬烘先生講課的口氣還慎重的聲調傳授他所知道的那一點兒膚淺的學問。舉例來說,唱歌是不是一定要看樂譜呢?即使是一個音符也不認識,難道就不能把聲音唱得柔和而準確,難道就不能唱得很有風味,就不能合著別人唱嗎?同樣的歌,是不是什麼人都可以唱呢?同樣的唱法是不是所有的人都適合呢?我怎麼也不能夠相信:同樣的表情、步法、動作、姿態和舞蹈既適合於一個活潑調皮的棕色頭髮的小姑娘表演,也適合於一個心情憂鬱的金色頭髮的美婦人表演。如果我看見一個老師把相同的功課一模一樣地拿去教這兩種人,我認為,這個人是只知道照章行事,根本就不懂得他所從事的那門藝術的。 有人問:女孩子們應該是請男老師教還是請女老師教?這一點,我可不知道;不過,我認為,她們用不著請男老師也用不著請女老師;我希望她們愛學什麼就自由自在地去學什麼,我希望不再看到穿扮得花花綠綠的走江湖的藝人在我們的城市中溜來溜去。這些人所教的那些東西即使是對女孩子有用,但我很難相信,同這些人交往不給女孩子們帶來更多的害處,我很擔心他們胡說八道的那些話以及他們的態度和語調會使他們的學生一開頭就喜歡學他們的那些無聊的玩意兒;那些無聊的玩意兒既然被他們說得了不起,所以女孩子們也就會跟著他們拿它們做唯一無二的學習內容。 在所有一切以娛樂為唯一目的的藝術中,任何人或任何東西都可以做女孩子們的教師;她們的父親、母親、弟兄、姐妹、朋友、保姆、鏡子,特別是她們自己的興趣,都可以做她們的教師。你千萬不要說你要教她們學這樣或學那樣,而應當由她們自己向你請求。你不要使一件有趣味的事情變成了一件苦事,特別是學這些東西,只要有學好的願望,就算是取得了第一個成功。如果說非要正規地學習不可,我在請男教師或女教師這個問題上還沒有一定的看法。我不知道一個男舞蹈教師是不是可以握著一個女學生的白嫩的手,是不是可以叫她撈起裙子,是不是可以叫她把兩隻眼睛抬起來看他,是不是可以叫她張開兩臂,把砰砰跳動的胸脯挨近他的身子;不過,我敢說,在這個世界上還沒有什麼東西可以引誘我去擔任這種教師。 只要有熱心和才能,就能養成一種審美的能力;有了審美的能力,一個人的心靈就能在不知不覺中接受各種美的觀念,並且最後接受同美的觀念相聯繫的道德觀念。也許,這就是女孩子為什麼比男孩子能更早地具有規矩和羞恥的觀念的原因之一;要是你認為這種早熟的觀念是由於女教師的教育的結果,那正表明你對她們的教育的方式和人類心靈的發展是非常無知的。在一切使人喜悅的藝術中,說話的藝術占第一位,只有通過它才能使被習慣鈍化了的感官獲得新的樂趣。心靈不僅使身體富有生氣,而且還能使它恢復一定程度的青春;由於感情和觀念繼續不斷地產生,我們的面容便顯得活潑和有變化;通過發自心靈的語言,可以使人把連續的注意力長久地集中於同一個目標。我認為,正是由於這些緣故,女孩子們才能很快地學會一些討人喜歡的話語,才在她們還不知道語句的意思以前,說起話來就是那樣地有聲有調,而男子也樂於傾聽她們的語言,甚至在她們還不能夠理解他們的心意以前,他們就在窺察這種才智開始顯現的時刻,以便了解她們什麼時候開始流露她們的情感。 婦女的舌頭是很柔和的,她們開始學說話的時間比男人早,而且說起來也比較容易,也比較好聽;有些人責備她們說話說得多,這也許是事實;不過,我不僅不責備她們,反而要稱讚她們,因為她們的嘴和眼睛所進行的活動是相同的,而且是由於相同的理由而進行相同的活動的。男人說他所知道的話,而女人則說她使別人喜歡的話;前者說話需要具備知識,而後者說話則需要具備風趣;前者說話的主要目的是講述有意義的事情,而後者說話的目的則是講述有趣味的事情。兩者說話的共同點應當是:說話要說得真實,除了這個共同點以外,在其他地方就應當有所不同。 因此,我們不能象對付男孩子一樣,用"有什麼用處?"這麼一句生硬的話去堵塞女孩子的嘮嘮叨叨的嘴,而應當換一句同樣難答的話去問她們:"會產生什麼效果呢?"在那既不能分辨善惡又不能判斷別人心意的幼年時期,她們應當牢牢地記住這個法則,即同別人說話的時候,只能夠說使人喜歡的話;這個法則要實踐起來是很困難的,因為它必須從屬於第一個首要的法則,即千萬不能撒謊。 在這一點上,我發現還有許多其他的困難,不過那些困難要等到年齡稍大以後才遇到罷了。至於目前,只要女孩子注意到:不因說實話而顯得粗魯;從天性上說,她們對粗魯的行為也是很厭惡的,通過教育,就可以輕易地教會她們怎樣避免這種行為。一般地說,在人和人的交往中,男人的禮貌表現在予人以幫助,而女人的禮貌則表現在對人體貼。其所以有這種區別,絕不是因為社會的習慣使然,而是自然而然產生的。男人好象處處都想為你效勞,而女人則處處都想使你感到歡喜。因此,我們可以說,不論我們對女人的性情怎樣看法,她們的禮貌總是比我們的禮貌更為真摯,這種禮貌是產生於她們原始的本能的;當一個男人偽稱把我的利益看得比他的利益還重的時候,不管他用了什麼樣的花言巧語來掩飾他這種假話,我也看得出他是在撒謊的。所以,要婦女們做到彬彬有禮,要教育女孩子們學會禮貌,是用不著費多大的力氣的。第一個教她們對人有禮的,是她們的天性,我們所能做的,只不過是順著天性的發展,繼續對她們進行教育,使她們按照我們的習慣而表現其對人的禮貌。至於女人對女人的禮貌,那是另外一回事情了;她們互相之間顯得很拘束和冷淡,彼此都感到彆扭,以至大家都索性不掩飾這種彆扭的心情,不裝模作樣地做作一番,從而在虛假中反而顯得真誠。然而,年輕的女孩子們彼此之間有時候也是存在著真誠的友誼的。在她們那樣的年齡,快快樂樂的活潑心情可以起善良的天性所起的作用;她們喜歡自己,從而也就喜歡所有的人。這一點確實是事實,即在男人們面前的時候,她們彼此親吻和互相擁抱就顯得格外熱情和親切,雖然她們明明知道這種親熱的樣子會使男人感到妒忌,但她們卻以她們能夠用這種樣子引起男人的艷羨而引為驕傲。 既然我們不應當讓男孩子問一些亂七八糟的問題,我們便更應當禁止女孩子問,因為,不論我們是滿足了她們的好奇心或是煞費苦心地避開了她們的好奇心的注意,都將產生嚴重的後果,何況她們善於猜測我們所隱藏的秘密,善於發現那些秘密究竟是怎樣一回事情哩。不過,我雖然不喜歡她們問這問那的,但我主張我們應當多多地向她們提問題,想辦法使她們多多談話,使她們常常練習,以便在談話的時候態度從容,巧於應付,並且在這不至於發生什麼不良後果的時候啟發她們的心靈和口才。這些談話始終要很輕鬆愉快地進行,只要善於安排和引導談話的內容,就會使年輕的女孩子們感到非常有趣,並且把她們一生都須遵循的最基本和最有用的道德教育貫注在她們白璧無瑕的心中;表面上是在同她們談一些有趣的和瑣碎的事情,實際上是在告訴她們要具備哪些品質才能夠真正地贏得男子的尊重,要怎樣才能夠使一個誠實的婦女獲得光榮和幸福。 如果說男孩子們沒有樹立任何一個真正的宗教觀念的能力的話,則女孩子們更是不能理解任何一個真正的宗教觀念了,這一點,我們大家都是知道得很清楚的;正是由於這個緣故,我才主張趁早把宗教的觀念灌輸給她們,因為,如果說要等到她們能夠有條有理地談論這些深奧的問題的時候才告訴的話,則我們也許就永遠也不能夠告訴她們了。女人的理性是一種實踐的理性,這種理性雖然可以使她們能夠很巧妙地找出達到既定的目的的手段,然而卻不能夠使她們發現那個目的。兩性的社會關係是很美妙的,由於有了這種關係,結果就產生了一種道德的行為者,女人便是這個道德的行為者的眼睛,而男人則是它的胳臂,但是,由於他們二者是那樣的互相依賴,所以女人必須向男人學習她應該看的事情,而男人則必須向女人學習他應該做的事情。如果女人能夠象男人那樣窮究種種原理,而男人能夠象女人那樣具備細緻的頭腦,則他們彼此將互不依賴,爭執不休,從而使他們的結合也不可能繼續存在。但是,當他們彼此和諧的時候,他們就會一起奔向共同的目的;我們不知道他們當中哪一個人出的氣力多一些,每一個人都受對方的驅使,兩個人都互相服從,兩個人都同樣是主人。 正是由於這個緣故,婦女的行為要受輿論的約束,她們信仰什麼要完全憑他人來決定。所有的女孩子都要信她母親所信的宗教,所有的婦人都要信她丈夫所信的宗教。即使那種宗教是虛偽的,但由於馴良的秉性使母親和女兒都服從自然的秩序,因而也就可以使上帝不至於把她們信仰虛偽的宗教看作是罪惡。她們自己既然沒有判斷的能力,所以她們應當把父親和丈夫的話作為宗教的話來加以接受。 婦女們既然不能自己推演信仰的法則,她們便不能拿證驗和理性的法則來限制信仰;但是,由於她們受到了千百種外力的影響,她們往往要在這方面或那方面脫離真理。她們總是趨於極端的:要麼就一點不相信宗教,否則就是一個十分虔誠的信徒;她們不知道怎樣才既能明辨真偽又能虔誠地信仰。弊病的根源不僅在於女性的性格,而且還在於我們男性錯誤地運用了我們的權威;驕奢淫佚的風氣使宗教遭到輕視,悔罪的恐懼又使它被人們看作暴君;人們對宗教的信仰為什麼不是過多就是過少的原因就在於此。 既然婦女們信什麼宗教要聽憑他人的權威決定,所以,與其向她們講解信仰的理由,倒不如直截了當地告訴她們應當信什麼宗教;因為對模糊的觀念給予信仰,是使她們流為盲信的第一個原因,如果硬要她們信仰荒唐的事物,結果不是導致狂熱就是導致懷疑。我們用問答法講授教義,最終將使她們變成不信教的人還是變成狂熱的信徒,這我可不知道;但是,我深深相信,採用教義問答法是必然會使她們成為這兩種人當中的一種人的。 首先,當你向女孩子們講解宗教的時候,千萬不要使宗教在她們的心目中變成一種陰森森的和使人感到厭煩的事物,千萬不要告訴她們說信仰宗教是她們的一項義務或天職,因此,也千萬不要叫她們背誦任何講述宗教的書,甚至連祈禱文也不能叫她們背誦。你只須當著她們的面按時作你的禱告就行了,切不可強迫她們同你一起做。要按照耶穌基督的教訓,把禱告的詞句說得簡短,念禱告詞的時候,精神一定要集中,態度要相當的莊重;你要知道,既然要上帝注意地聽我們的禱告,我們自己就必須對我們所做的禱告加以注意。 女孩子們是不是從小就懂得宗教,這一點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們應當對宗教有正確的理解,特別重要的是她們應當愛宗教。如果你使她們感覺到信仰宗教是一個繁重的負擔,如果你一再告訴她們說上帝對她們很生氣,如果你借宗教的名義硬要把千百種艱難的義務強加在她們的身上,而她們發現這些義務就連你自己也從來沒有履行過,這時候,她們將怎樣想法呢?她們豈不把學習教義和祈禱上帝看作是小女孩子的事情,豈不想自己趕快長成大人,以便同你一樣地擺脫這種種拘束嗎?要樹立榜樣,要樹立榜樣!不以身作則,你就不可能成功地教好孩子。 當你向她們講解宗教信條的時候,你應當採取直接教授而不應當採取一問一答的形式。她們所回答的話,應當是她們自己心裡想出來的而不是別人告訴她們的。教義問答教授課本中的那些答案,其效果是適得其反的,是學生倒過來教育先生;既然老師講解的那些東西他們都不懂,但是又硬說他們相信他們根本不相信的東西,所以那些答案從孩子們口中說出來就成了十足的謊話。請你告訴我,在知識淵博的聰明的成年人當中,哪一個人在講述教義問答的時候沒有撒謊。 在我們的教義問答課本中,第一個問題是:"是誰創造你並把你帶到這個世界上來的?"小女孩子雖然明明知道是她的媽媽,但她卻毫不猶豫地回答說是上帝。在這個問題上,她心裡只明白這一點,那就是她對這樣一個似懂非懂的問題,作了一個連她自己也根本不懂的回答。 我希望一個真正了解兒童心靈進展的人替他們寫一本教義問答課本。這樣一本書,也許會成為我們一切著作中的最有用的一本書,而且在我看來,它會給它的作者帶來極大的榮譽。毫無疑問,這本書如果要寫得好,那就要寫得跟我們目前這本教義問答課本完全不同。 這樣一本教義問答課本,只有在孩子對其中的問題能夠自行回答而不必事先學習書中的答案的時候,它才可以得到良好的效果;當然,有時候也應當讓孩子們提他想問的問題。為了使大家明白我的意思,我應當做出一個樣子,可是我覺得,要做這樣一個樣子,我的能力還是不夠的。我姑且試一試,以便使大家對它有一個大致的概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