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彌兒 · 第五卷第五節

盧梭 《愛彌兒》
我之所以把這篇東西抄寫在這裡,其目的並不是以它作為一種尺度來衡量我們在宗教問題上應該採取怎樣的看法,而是以它作為例子,說明我們向學生講解的時候應當抱什麼態度,才不脫離我力圖採取的方法。只要我們不屈從於人的權威,不屈從於我們所生長的那個國家的偏見,在自然的狀態中,單單憑理智的光輝就能使我們不超出於自然宗教;而我要向我的愛彌兒講解的,也就是以自然宗教為限。如果他要相信另外的宗教,我就沒有權利去指導他了,因此,要由他自己去選擇了。 我們和自然的工作是相配合的,當它培養人的體格的時候,我們就致力於培養人的精神;不過,我們的進度是不一樣的,當身體已經長得非常健壯有力,靈魂還是十分的嫩弱,不管人的辦法有多麼好,體質的發育總是走在理智的前面的。到目前為止,我們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遏制後者而刺激前者,以便儘可能使這個人始終是一致的。在發展他的天性的時候,我們要減緩他的感情的成長,要採取培養理性的辦法去控制它。理智的對象減弱了感覺的對象的印象。在追溯事物原理的過程中,我們要使他擺脫感官的支配,從而就易於使他從研究自然進而去尋求自然的創造者。 當我們達到這種境地的時候,我們就能找到控制我們的學生的新手段,就能找到說得他心悅誠服的新方法!只有在這個時候,他才能在沒有旁人的監督和法規的強迫下真心實意地做好人和做好事,才能在上帝和他自己看來都為人公正,才能即使犧牲生命也要履行他的天職,才能把美德牢記在心;他這樣做,不僅是為了愛秩序,每個人都總是寧可愛自己,而且是為了愛他的創造者;這種愛同自愛相結合,就可以使他在享受了今生的幸福之後,最終獲得那良心的安寧和對至高的存在的沉思,允許他來生享受永恆的幸福。不這樣,我認為人間就會都是不義、虛偽和狂妄的行為,因為,競爭的結果,必然是個人的利益勝過一切,促使每一個人給罪惡蒙上美德的外衣。讓其他的人為我的幸福而犧牲他們的幸福,讓一切都歸我一個人,如果必要的話,讓整個的人類都在窮困和苦難的境地中餓死,以免我有片刻的痛苦和飢餓,一切推理而不信上帝的人心眼裡所想的就是如此。是的,我這一生都要堅持我這樣的看法,那就是:凡是在心裡說沒有上帝而口頭上又說有上帝的人,不是騙子就是瘋子。 讀者諸君,也許我這番氣力都是白費的,我覺得,你們和我是不會拿同樣的眼光去看我的愛彌兒的,你們以為他和你們的學生是相似的,也是那樣的愚蠢、輕佻和浮躁,整日價花天酒地,玩了這個又玩那個,對任何事情都沒有恆心。你們看見我要把一個正處在一生之中如花似錦的年歲的既熱情活潑又性情剛強的青年造成一個耽於沉思的人,造成一個哲學家和真正的神學家,就覺得好笑。你們也許會說:"這位夢想家成天在那裡胡思亂想,他既然要用他的方法去教育學生,所以他不只是在培養學生,而且是在創造學生,從他的腦子裡創造一個學生;他老以為他是按照自然的法子去教的,其實是越教越不符合自然。"可是我,當我把我的學生同你們的學生加以比較的時候,我很難發現他們當中有什麼共同之處。由於培養的方法這樣不同,所以,要是他們在某些地方是相象的話,那才是一個奇蹟咧。由於愛彌兒的童年是在你們的學生要到青年時期才能享受的自由中度過的,所以他到青年時期才開始遵守你們的學生在童年時期就已經遵守的那些規矩;這些規矩變成了你們的學生的桎梏,他們很恨它們,認為它們完全是老師之所以能一貫暴戾的原因;他們認為,只有擺脫這種束縛以後,才能脫離兒童的境地;他們要想辦法彌補他們在你的長期管束之下所受到的損失,正如一個囚徒解脫了鎖鏈之後,要伸一伸腰,活動一下他的四肢。同你的學生相反,愛彌兒以他自己成為一個大人和服從日益成長的理智的約束而感到光彩;他的身體已經發育起來,不再需要那樣多的運動,而且可以開始控制自己了,這時候,他的心靈正處在半成熟的階段,竭力要尋求迅速的發展。因此,在你的學生看來,到了有理智的年齡正好大肆放蕩,而在愛彌兒看來,恰恰在這個時候應該發揮理智的作用哩。 你們想知道,是你的學生還是他在這方面更符合自然的秩序呢?那就請你們研究一下離開自然秩序較遠的人和離開自然秩序較近的人有什麼區別。你們觀察一下農村的青年,看他們是不是也象你們的青年那樣性情乖張。勒博先生說:"我們發現野蠻人在童年時期都是十分活潑,成天不斷地做各種各樣運動身體的遊戲,但是,一到他們剛剛長成為少年的時候,他們就變得很安靜,很愛幻想,他們做遊戲的時候,也盡做很費勁的或者是有點危險的遊戲。"愛彌兒是在農村兒童和野蠻人所享受的那種自由中撫養起來的,因此,當他一天天長大的時候,也就有他們那樣的變化和舉止。所不同的是,他的活動不只是為了玩或為了生活,他在工作和玩的過程中還學會了運用思想。既然他已經通過這條道路達到了這個階段,他現在就隨時可以走上我向他指定的道路。我叫他思考的那些問題之所以引起了他的好奇心,是因為那些問題本身就是很有意思的,對他來說是很新鮮的,而且也是他的能力可以理解的。反之,你們的孩子由於已經被你們那些枯燥的功課、羅唆的教訓和無止無休的問答弄得極其厭膩和疲憊,因而心情也變得十分憂鬱,在這種情況下,他們怎能不拒絕把他們的心思用去思考你們壓在他們身上的那一堆教條,怎能不拒絕把他們的心思用去思考他們的創造者,何況你們還把他們的創造者說成是他們的歡樂的敵人呢?他們一想到這些就感到厭惡和煩惱,強制的做法已經使他們變得很頹喪。當他們今後開始安排自己生活的時候,應該怎樣辦呢?他們需要有新的東西才感到高興,他們不再聽你們對兒童們講的那種語言。對我的學生來說也是這樣:當他成為大人的時候,我對他說話就要象對一個大人說話的樣子,而且說的儘是一些新鮮的事物;恰恰是你們的學生感到厭膩的事物,他覺得很合他的口味。 延緩天性的發展以裨益理性,從而就可以使他取得雙倍的時間。但是,我事實上是不是延緩了天性的發展呢?一點也沒有,我只不過是不讓想像力去加速它的發展罷了。我用另外一種教育去平衡年輕人在其他地方接受的過早的教育。當我們的習俗的潮流把他沖走的時候,我便用其他的辦法把他拉向相反的方向,這樣,就不僅不使他脫離原來的位置,而且還使他牢牢地保持在那裡。 自然的真正的時刻終究是要到來的,它是一定要到來的。既然人要死亡,他就應當進行繁殖,以便使人類得以延續,使世界的秩序得以保持。當你通過我所講的那些徵兆而預料到這緊要關頭就要到來的時候,你馬上就要放棄你過去的口吻。他仍然是你的學生,但他已不再是你的小學生了。他是你的朋友,他是一個成人,你從今以後就應當這樣看待他了。 怎麼!當我最需要權威的時候,反而要我放棄我的權威嗎?在成年人最不知道怎樣做人和可能陷入最嚴重的錯誤的時候,竟要我讓他自己管自己的事嗎?當我最需要對他行使我的權利的時候,難道要我放棄我的權利嗎?你的權利!誰說要你放棄呢?只不過在目前它們才開始為他所承認罷了。迄今為止,你的權利都是通過暴力或詭計得來的;他根本就不懂得什麼叫權威和義務的法則,因此,必須對他進行強制或欺騙,才能使他服從你。可是你看,你現在使用了多少新的鎖鏈去束縛他的心啊!理智、友誼、對人的感激之情和深厚的愛都在向他述說,它們的聲音是不能不為他所理解的。惡習還沒有使他敗壞到對這些聲音竟充耳不聞,因為他在目前還只是感到自然的慾念。第一個自然的慾念,即自愛,使他把自己交給你去管教,他的習慣也在促使他願意聽命於你。如果一時的迷醉使他脫離了你,懺悔的心又馬上會把他帶回到你的身邊的;他對你依依不捨的情誼才是唯一的永久不變的感情,其他一切的慾念都是轉瞬即過,互相抵銷的。你不讓他變壞,他便終將乖乖地聽從你的;只有在他已經變壞的時候,他才開始反抗的。 我敢斷言,如果你對他的日益旺盛的慾念進行直接的干涉,糊裡糊塗地把他目前所感到的新的需要看作罪惡,你還要他永久聽從你的話,那是不可能的;只要你不遵循我的辦法,我就不能向你擔保今後的結果。你始終要想到的是:你是大自然的使者,而不是它的敵人。那麼,應該怎樣辦呢?在我看來,要麼就讓他的傾向滋長,否則就加以壓制;要麼就實行專制的辦法,否則就放任不管;這兩個辦法都有極其危險的後果,所以不能不在選擇的時候有所猶豫。 第一個解決這個困難的辦法是趕快讓他結婚,這個辦法用起來當然是最可靠又最自然,然而我懷疑它究竟是不是最好的辦法,是不是最有用的辦法。我將在後面闡述我的理由,此刻,我同意青年人到了結婚的年齡就應該結婚。但是,他們結婚的年齡總是太提前了,其原因是由於我們使他們早熟,我們應當使結婚的年齡延遲到他們發育成熟的時候。 如果說問題只是聽任他們的傾向發展,那還好辦;不過,在自然的權利和社會的法律之間存在著這樣多的矛盾,以至要調和它們,就必須不斷地躲開矛盾和繞過矛盾,必須採用很多巧妙的辦法才能防止一個生活在社會中的人變得十分虛偽。 根據上述理由,我認為,採用我所說的方法和其他類似的方法,我們就至少可以使青年人在二十歲以前不至於產生這種慾念,從而保持其官能的純潔。的確,在日耳曼人當中,一個青年人要是在二十歲以前喪失了童貞的話,就會受到人們的羞辱的;所以,著述家有理由認為日耳曼人之所以體質健壯和子女眾多,正是由於他們在青年時期是很節慾的。 我們甚至還可以把這個時期加以延長,幾個世紀以前,甚至在法國這也是最普通不過的事情。在大家都熟知的許多事例中,且以蒙台涅的父親為例來說明一下:他這個人為人之謹嚴和誠實,一如他的身體之長得強壯而有力氣;他在義大利戰爭中服過長期的兵役之後,還發誓要到二十三歲的時候方才以童貞的身分結婚。我們在他的兒子的著作中可以看到,他在年過六旬的時候還保持著多麼充沛的精力和快樂的心情。當然,反對我的人也許會硬說這是由於我們的風俗和成見使然,而不是由於一般人的經驗。 現在,我且不談我們青年時代的經驗,因為這種經驗對沒有經歷過它的人來說,是不說明什麼問題的。既然大自然沒有規定過不能提前或延遲的嚴格的期限,我便可以在不超越自然的法則的條件下,假定愛彌兒由於我的教育而一直到這個時候都還保持著他那種最初的天真,但是我發現這種快樂的時期不久即將結束了。由於他周圍都是一天比一天危險的陷阱,所以,不管我怎樣努力,他一有機會就要逃避我的管束,而這樣的機會不久就會到來的;他將依著他感官的盲目的本能行事,而他能倖免失足的希望是千分之一。我對人類的道德做過極其深刻的考慮,所以不能不看到這開頭的一剎那間將對他的一生產生不可磨滅的影響。如果我假裝沒有看見,他就會鑽我這個缺點的空子;在他以為是瞞過了我,因此就會把我不放在眼裡,而我也就成了一個促使他墮落的人。如果我想挽救他,那已為時太晚了,他已經不再聽我的話了;他將把我看成一個討厭的眼中釘,巴不得趕快把我拔掉。這時候,我只有一個合理的辦法,那就是使他對他自己的行為負責,同時保護他不至於不知不覺間犯下過失,給他明明白白地指出他周圍的危險。在此以前,我是利用他的無知去約束他的,而現在,就要通過他的智慧才能管住他了。 所有這些新的教育內容是很重要的,所以值得我們再從頭來談一談。現在,可以說是到了我應該向他交代一下我的工作的時候了,我應該向他說明他的光陰和我的光陰是怎樣利用的,向他說明他是怎樣一個人和我是怎樣一個人,說明我做了一些什麼事情和他做了一些什麼事情,說明我們彼此之間互相的義務,說明他所有一切的倫理關係、他所承諾的一切信約和人們同他訂立的信約,說明他的官能的發展已經到了什麼程度,說明他必須走什麼樣的道路,說明他在那條道路上將要遇到的困難和克服的方法,說明我在哪些事情上還可以對他進行幫助,哪些事情是他今後可以自己依靠自己去辦的;最後,還要說明他現在正處在緊要的關頭,說明他周圍有哪些他以前沒有遇到過的新的危險,說明他在聽任他日益滋長的欲望的支配以前,為什麼應該對自己保持警惕的種種理由。 你要知道,在教育成年人的時候,所採取的方法要和教育兒童的方法完全相反。你千萬不要猶豫,而應當把你這樣小心翼翼地隱瞞了如此之久的危險的神秘事情告訴他。既然他最後一定要知道這些事情,那就不能讓他從別人那裡知道,也不能讓他自行知道,而只能從你這裡知道;既然他今後不能不進行鬥爭,那麼,為了使他不至於遭到突然的襲擊,就應當使他了解他的敵人。 我們發現有不少年輕人對這些事情知道得很詳細,但我們不知道他們怎麼會了解得這樣多,而他們能知道這些事情,也不是沒有吃過一番苦頭的。不聰明的教育方法既不能達到良好的目的,而且還要使接受這種教育的人的想像力受到敗壞,使他們易於沾染施行這種教育的人的惡習。不僅如此,家中的僕人還要在這方面迎合一個孩子的心,取得他的信任,從而使他把他的老師看作一個心情憂鬱的可厭的人;而且,他們私下談話的時候還要詆毀他,把他作為閒談的話題。當學生到了這種地步的時候,老師就可引退了,他已經沒有什麼辦法可想了。 但是,孩子為什麼要選擇一些特殊信賴的人呢?其原因往往是由於管教他的人對他實行了專制的辦法。如果沒有什麼不得不隱瞞的事情,他為什麼要對管教他的人躲躲閃閃呢?如果他沒有什麼可抱怨的事情,他為什麼要對他們滿腹牢騷呢?他們自然而然地是他最初的知心人,我們根據他向他們談心裡話時的那種殷切樣子就可以看出,直到他把他的想法告訴他們的時候,他還認為他對這些事情是一知半解的。可以肯定的是:如果孩子沒有顧慮,不害怕受到你的教訓和斥責,他是一定會把他的思想全盤告訴你的,誰也不敢叫他向你隱瞞,因為大家都知道他是不會向你隱瞞任何事情的。 我之所以這樣信賴我的教育方法,是因為只要我儘可能嚴格地遵循這個方法,我就不會遇到什麼事情使我在我的學生的一生中留下不愉快的印象。即使在他大發脾氣、怒不可遏的時候,即使在他反抗這隻阻擋他的手,想掙脫和逃避我的管束的時候,我在他那激動和盛怒的樣子中仍然看到他還保持著他原來的天真;他的心和他的身體是一樣的純潔,既不懂得什麼叫惡習,也不懂得什麼叫虛偽;他不害怕別人的非難和諷刺,他從來不膽小如鼠,作出躲躲閃閃的樣子。他保持著一顆白璧無瑕的坦率的心,他天真爛漫,無所猜疑,他甚至還不知道騙人有什麼用處。我們從他的嘴上或眼睛中就可以看出他心靈的每時每刻的活動,而且,往往在他自己還沒有覺察他心中的情感以前,我早就看出他有什麼情感了。 只要他還繼續向我這樣坦率地以心相見,樂於把他心中的想法告訴我,我就沒有什麼可擔憂的,眼前就沒有什麼危險;但是,如果他變得比往常靦腆,比往常拘謹,如果我在他的談話中第一次見到羞羞澀澀的慌亂神情,可見他的本能就已經是發展出來了,其中已經是含有邪惡的觀念了,我已經是到了刻不容緩的時候了;這時候,如果我不趕快告訴他,他就要不顧我的管束,自己去弄個明白的。 有些讀者即使同意我的說法,也會這樣想:在這種事情上,只要隨隨便便同這個青年談一次話,問題就全部解決了。啊!要管住一個人的心,才不能採取這種辦法咧!如果你不選好說話的時機,你說了也是白說的。在播種以前,應該先把土地鋤好;道德的種子是很難生長的,必須要有長時間的準備,才能使它生根;說教之所以最沒有用處,其原因之一就是它是普遍地向所有一切的人說的,既沒有區別,也沒有選擇。聽眾在稟賦、思想、性情、年齡、性別、職業和見解上既然是這樣千差萬別,我們怎能認為同一個說教對他們全都是適合的呢?也許,你說給大家聽的話,要適合於兩個人都是辦不到的;我們所有的一切情感都是這樣不穩定,以至在每一個人的一生中要找出兩個時刻對他所聽的同一個說教產生同樣的印象,也是不可能的。你可以判斷一下,當火熱的感官擾亂了你的理智和壓抑著你的意志的時候,你還有沒有心思去聽那嚴肅的智慧的教訓。所以,除非你已經使他處於明白事理的境地,否則,即使年輕人達到了有理智的年齡,你也不要同他談什麼理智。大多數教訓之所以等於白說,其原因是由於老師的過錯而不是由於學生的過錯。冬烘先生和教師所說的話都是差不多的;不過,前者是漫無目的地信口而說的,而後者則是在確有收效的把握的時候才說的。 正如一個夢遊病者一樣,當他昏昏沉沉地在一個深淵的邊緣上徘徊的時候,如果突然一下把他叫醒的話,他就會掉到那個深淵中去的;我的愛彌兒就是這個樣子,他在天真無邪的睡夢中反而能逃脫他看不見的危險,如果我突然叫醒他,他就會失足掉下去的。我們首先要使他離開那個深淵,然後才喚醒他,遠遠地把那個深淵指給他看。 讀書、孤獨、懶散、坐著不動的生活、同婦女和青年的交往,所有這些,都是他在這個年齡所要通過的危險的路徑,它們不斷地把他引到危險的邊緣。我利用其他的事物去轉移他的感官的注意,我給他的思想畫出另外一條路線,以便使它離開它剛剛開始走上的道路;通過艱苦的體力勞動,就可以遏制那把他引入歧途的想像力的活動。當他的兩臂緊張地工作的時候,他的想像力便處於靜止;當他的身體十分疲乏的時候,他的心就絕不會衝動。最直截了當而又簡便易行的辦法是:不讓他去接近危險的場所。我首先帶著他離開城市,離開那些可以引誘他的東西。但是,這還不夠;要到什麼樣的荒漠和曠野才能逃脫那些追逐他的形象呢?如果我不同時消除他對危險的事物的記憶,那也等於沒有使他脫離那些事物;如果我沒有辦法使他擺脫這一切,如果我不能使他自己分散他自己的心,那也等於讓他留在他原來的地方。 愛彌兒懂得一門手藝,但是我們在這個時候是不能利用這種手藝的;他喜歡農業,而且也會做莊稼活,但是只做農活還是不夠的,因為他所熟習的工作已經變成老一套了,每天都那樣干,那就等於什麼也沒有干;他心裡在想另外的事情,腦子和手是各搞各的。必須找一種新的工作叫他去做,這種工作,要以它的新奇而引起他的興趣,使他忙得不可開交,使他歡歡喜喜、專心專意地去做,使他熱愛,並且把全付精力都投入這種工作。在我看來,現在似乎只有打獵才能一舉而達到所有這些目的。如果打獵可以作為一種無害的娛樂,適合於成年人搞的話,那我們在目前就應當利用它了。愛彌兒具備了所有一切從事打獵的條件:他身體強壯,手腳靈巧,又有耐心,又不知疲勞。毫無疑問,他將對這種運動發生興趣,他將把他這個年齡的一切勁頭都投入這種運動;至少在一個時期內,他將失去由於生活舒適而產生的危險的傾向。打獵可以使他的心變得同他的身體一樣的堅強,使他見慣流血和殘酷的情景。人們說黛安娜是愛情的敵人,這個比喻是很恰當的:愛情的纏綿完全是從舒適寧靜的生活中產生的,激烈的運動將窒息一切溫柔的情感。在森林和田野中,情人和獵人的感受是這樣的不同,以至他們對相同的事物所產生的印象竟大相徑庭。在前者看來是清涼的樹蔭,是小灌木林,是幽會之地,而在後者看來則是一片牧場,是野獸藏身之處;在這些地方,前者所聽到的是笛聲和黃鶯的歌聲,而後者所聽到的則是號角聲和狗吠聲;前者在心目中好象是看到了森林女神,而後者則以為是看到了獵人、獵狗和馬匹。你陪著這兩種人去散步,聽一聽他們不同的語言,你馬上就會明白這個世界的樣子在他們看來是完全不同的,他們的思想也象他們的愛好一樣,是迥然兩樣的。 我當然知道怎樣把這兩種興趣結合起來,怎樣才能最終獲得時間去領略它們。但是,青年人的熱情是不能這樣劃分的:使他唯一去搞他所喜愛的事情,不久就會把其他一切完全忘掉的。不同的欲望產生於不同的知識,只有我們最初的喜好才能成為我們長期追求的目標。我不希望愛彌兒把他整個的青年時期都用去屠殺野獸,我更不讚許他熱中於這種殘忍的行為,我的目的只是用它去延遲另外一個更加危險的慾念的到來,以便在我向他談到這個慾念的時候,他能保持冷靜,容許我從從容容地描述,而不使他的心裡感到騷動。 在人的一生中,有一些時期是永遠不能忘懷的。愛彌兒現在正在接受我所闡述的這種教育,這段時期,對他來說就是永遠不能忘記的,它對他今後的一生都要產生影響。所以,我們要深深地把它印在他的腦子裡,使它永不磨滅。我們這個時代的錯誤之一,就是過多地使用了冷靜的理智,好象人除了理智以外,就沒有什麼可利用的了。由於我們忽視了影響想像力的表象的語言,我們便失去了語言之中最有力的語言。說話的印象總是很淡然的,我們通過眼睛比通過耳朵更能說動一個人的心。由於我們只講一番道理,結果遂使我們的教訓流為空談,不能實踐。單單憑理性,是不能發揮作用的,它有時候可以約束一個人,但很少能夠鼓勵人,它不能培養任何偉大的心靈。事事講一番道理,是心胸狹窄的人的一種癖好。有氣魄的人是有另外一種語言的;他通過這種語言,能說服人心,作出行動。 我發現,近幾個世紀以來,人和人之間除了用暴力和利害關係互相控制以外,便沒有其他的辦法,而古代的人彼此間大都是採用勸導和心靈感召的辦法的,其原因是由於他們知道利用表象的語言。所有一切的契約都是很莊嚴地達成的,以便使它們不至受到任何破壞。在實行暴力以前,神就是人類的主宰;在神的面前,人們訂立條約,結成聯盟,宣布他們的信約;地球的表面就是一部記載這些事情的書。岩石、樹木和一堆堆的石頭,由於經歷了這些行為都變成為神聖的東西,受到野蠻人的尊敬;它們就是這本書的篇頁,時時刻刻都展現在人的眼前。宣誓的井,活的和看得見人的井,芒布累的古老的橡樹,作見證的石堆,所有這些,儘管是很簡陋的紀念物,然而是很莊嚴的,象徵著契約的神聖,沒有哪一個人敢用犯罪的手去褻瀆它們,這些無言的證人遠比今天的嚴酷的空洞的法律更能堅定人的信念。 在政府的統治下,王權的威儀壓制著人民。尊貴的表記,如王座、王笏、紫袍、王冠和紋章,在他們看來都是神物。用這些赫赫的表記把一個人裝扮起來,就能受到他們的敬重。這個人不用軍隊和威脅的手段,只要一開口,人們就服從。現在,人們要取消這些表記,這樣蔑視的結果怎樣呢?王室的威嚴將從所有的人的心中消失,國王只有使用軍隊才能得到人民的服從;臣民之所以尊敬他,完全是由於害怕受到懲罰。國王固然是再也用不著戴什麼王冠,貴族也用不著戴什麼顯示他們的尊貴的標記;但是,要執行他們的命令,他們就非要有十萬人的軍隊不可。這樣做,儘管在他們看來也許還覺得更好一點,但是我們可以一目了然地看出,長此下去,終究對他們是不利的。 古代的人能仗他們的口才達到他們的目的,這一點固然是很奇妙的;但是,這種口才不僅表現在措辭的美,而且,從來就是說話的人所說的話越少,他所取得的效果反而越大。說話之所以顯得生動,不在於說了些什麼辭,而在於使用什麼符號來表達;不是說得生動,而是演得生動。把一個東西呈現在人的眼前,就能燃起他的想像,引起他的好奇,使他一心等著你要說些什麼話;單單這個東西往往就能說明全部的問題。思臘西布路斯和塔昆尼烏斯割掉罌粟的果實,亞歷山大在他所寵幸的人的嘴上蓋上他的鈐記,戴奧吉尼斯走在芝諾的前面,他們這樣做,豈不是比發表長篇的演說更能說明他們的意圖嗎?要反來復去地說多少話才能把這些觀念說得清楚呢?大流士在同西塞人以兵戎相見的時候,收到西塞王送來的一隻鳥、一隻青蛙、一隻老鼠和五枝箭。使者把這些禮物放下以後,一言不發地就轉身回去了。要是在我們今天,這個人就會被大家當作瘋子。大流士明白了西塞王的可怕的意思,趕快就收兵回國了。假使用一封信來代替這些東西,它愈說得氣勢洶洶,它就愈嚇不倒人,大流士必然把它看作是虛張聲勢,一笑置之的。 羅馬人是多麼注意表象的語言啊!他們所穿的衣服,是隨著年齡和身分的不同而有差異的;禮袍、長褂、錦衣、小金結子、緣飾、寶座、棍杖、權標、斧子、金冠、葉冠、花冠、小凱旋、大凱旋,所有這些在他們那個時候都是很考究的,都代表一定的意思和禮儀的,在公民的心目中都產生了一定的印象。國家所注意的是:人民是不是應該集中在這個地方而不集中在那個地方,是不是瞻仰過神殿,是不是傾向元老院,是不是選擇在哪一天審議政事。被告人要另外換一身衣服,候選人也要穿另外一種衣服,戰士不誇他們的戰功而只顯示他們的傷痕。在凱撒死的時候,我假想有這樣一位當代的演說家,為了感動人民,一定會用盡所有一切陳腐的套語,以為這樣就可以對凱撒的傷,對凱撒的血和屍體作一次動人的描寫,然而安東尼儘管能言善辯,對這些卻隻字不提,他叫人把凱撒的屍體搬來,這才是美妙的修辭法啊! 我在這裡又把話說到其他的事情上去了,我有好多次都是這樣不知不覺地脫離了本題,我離題的次數也真是太多了,再講下去,讀者是忍耐不住的,所以,我現在還是言歸正傳,回到本題。 你千萬不要乾巴巴地同年輕人講什麼理論。如果你想使他懂得你所說的道理,你就要用一種東西去標示它。應當使思想的語言通過他的心,才能為他所了解。我再說一遍:冷冰冰的理論,只能影響我們的見解,而不能決定我們的行為;它可以使我們相信它,但不能使我們按照它去行動,它所揭示的是我們應該怎樣想而不是我們應該怎樣做。如果對成年人來說是這樣的話,對青年人來說就更應該是這樣了,因為,他們現在受著感官的蒙蔽,他們怎樣想像就怎樣認識的。 儘管是做好了我所講的這些準備工作,我也並不突然一下走進愛彌兒的房間,把我要教育他的這件事情一本正經地講一大套話。我要首先從觸動他的想像著手,我要選擇時間、地點和對象,我要它們能產生我所希望的印象;如果可以的話,我要叫整個的大自然來為我們的談話作證;我要那永恆的存在——自然的創造者——證明我所講的話是真理,我要他做愛彌兒和我之間的裁判;我要在我們談話的地方打上記號,把我們周圍的岩石、森林和山脈作為記載他的諾言和我的諾言的石碑;我將在我的眼睛、聲調和姿勢中表達我希望對他喚起的熱情;到了這個時候,我才開始說,而他也才聽我,我心情激動,而他也深受感動。由於我深深感到我的責任是十分的神聖,所以我也要使他覺得他的責任是最值得尊重的;我要用種種形象來使我的論點具有說服的力量,我決不長篇大論和雜亂無章地講什麼枯燥的教條,但是我要流露出充沛的情感;我所講的話都是很嚴肅和簡潔的,但是我心中想到的事情怎樣也說不完。當我把我為他所做的事情告訴他的時候,我要向他指出,所有這一切都好象是為我自己做的,他將在我深厚的情誼中看出我做這一切事情的理由。當我突然把話頭一變的時候,我將使他感到多麼驚奇和多麼激動啊!我不談他的利益,就不會使他的心感到緊張,反之,此後我只是談我自己的利益,卻更能打動他的心;我已經使他年輕的心中產生了友愛、慷慨和感恩之情的幼芽,看著它們成長是很愉快的,現在,我要用它們去激發他的心了。我緊緊地把他抱在懷裡,讓熱情的眼淚流在他的身上,我將告訴他說:"你是我的財產,我的孩子,我的事業;我要等到你得到幸福的時候,我才能取得我的幸福;如果你使我的希望落空,你就竊取了我二十年的生命,使我到老年的時候遭受痛苦。"你向一個青年人這樣講,才能把你所講的話深深地刻畫在他的心裡。 在此以前,我舉了一些老師在遇到困難的時候應該如何教導學生的例子。我這一次也打算這樣做,但是經過幾番試驗之後,我放棄了這個辦法,因為我認為法國的語言是太細膩和雕琢了,不宜於用來在一本書中描述就某些事情所施行的初步教育的那種天真作法。 人們說,法語是語言之中最雅潔的語言;可是我,我卻認為它是最污穢的語言;因為,我覺得,一種語言的雅潔不在於能避免粗俗的辭彙,而在於沒有那些辭彙。實際上,你要避免它們,反而不能不把它們放在心中斟酌一番,而且,還沒有哪一種語言比法語更難於乾乾淨淨地表達各種意思了。讀者對作者所說的一切都感到嚇然,大吃一驚,因為他輕易地就能發現猥褻的說法,然而要作者避免這些說法的話,那就困難了。一句話既然經過了不潔淨的耳朵,又怎能不沾染污穢呢?反之,一個風俗敦厚的民族,不論表達什麼事情,都是有適當的說法的,這些說法很正當,因為它們用就用得很正當。再也找不到哪一個人說的話比《聖經》上所說的話更樸實的了,其原因正是由於《聖經》上的話是出自一片天真的。要使《聖經》上講的事情聽起來不正經,只須把它們譯成法文就行了。我要告訴愛彌兒的話,在他的耳朵聽起來都是規規矩矩、正正派派的,然而要讀者讀起來也有這種感覺 的話,那就要具備一個象他那樣純潔的心。我甚至認為,當這件事情使我們談到道德問題的時候,還應當考慮一下我們所講的話是不是真正的文雅,是不是對罪惡故弄玄虛;因為,他在學會樸實的語言的時候,一定會同時學會嚴肅的語言的,所以,應當使他知道這兩種語言為什麼是這樣的不同。不管怎樣,我總認為,我們不應當過早地拿一些空洞的教條去塞年輕人的耳朵,以免他成長到正該應用這些教條的年歲時,反而對它們加以嘲笑;我們應當等待,等待他能夠聽懂我們的話的時候,我們才向他如實地闡述自然的法則,向他指出這些法則對人們施加的制裁表現在違背它們的人就要遭受肉體和精神上的痛苦;在向他講到這個不可思議的生殖之謎的時候,我們除了讓他知道自然的創造者使這種行為具有快感之外,還應當讓他知道這種行為之所以微妙,是由於有專屬的愛情,讓他知道有許多忠貞的義務包圍著這種行為,使這種行為在達到目的的時候將獲得雙倍的快樂;我不僅把婚姻描寫為一切結合之中最甜蜜的結合,而且還描寫為一切契約之中最神聖不可侵犯的契約,因此,我要著重說明為什麼這種結合是這樣神聖地受到一切人的尊重,為什麼任何人如果敢玷污它的純潔就要受到世人的憎恨和詛咒;我將向他描繪一幅觸目驚心的真實的圖畫,說明荒淫無度的恐怖,說明他的獸行是多麼愚蠢,說明在這條看不見的道路上一失足就要造成種種罪惡,就要把走這條道路的人拖入毀滅的深淵;我將有憑有據地向他指出崇尚貞潔,就能獲得健康、精力、勇氣、美德以及愛情的本身和人類的一切真正的財富;我認為,當我們已經使他希望保持貞潔的時候,我們將發現他的心就會傾聽我向他講解的保持貞潔的方法,因為一個人只要還保持著他的貞潔,他就會珍惜它,只是在他已經失去貞潔之後,他才會等閒視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