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彌兒 · 第五卷第二節

盧梭 《愛彌兒》
現在,可以說我對我自己已經是深有信心,所以我要開始觀看我身外的事物,我膽戰心驚地發現我被投入了這個巨大的宇宙之中,迷迷茫茫不識路徑,宛如淹沒在一望無邊的生物的海洋里,既不知道它們是什麼樣子,也不知道它們之間以及它們和我有哪種關係。我研究它們,觀察它們;而我想到應該拿來同它們加以比較的第一個對象,就是我自己。 所有一切我通過感官發現的東西都是物質,而我就根據這一點,從可以感知的性質中去推論物質所具有的根本特性,因為是這些特性使我發現物質的,而且這些特性是同物質分不開的。我看見它時而運動,時而靜止;我由此斷定無論靜上或運動對物質來說都不是非有不可的本質;而運動由於是一個動作,所以是靜止狀態已經不存在了的原因的結果。因此,在沒有什麼東西對物質發生作用的時候,它是一點也不動的;正是因為這個緣故,它才對靜止或運動都是無可無不可的,但是,它的自然的狀態是處於靜止的。 我發現物體有兩種運動,即:因他物的影響而發生的運動和自發的或隨意的運動。在第一種運動中,動因是存在於運動的物體之外的,而在第二種運動中,動因是存在於運動的物體之內的。然而我並不因此就認為象時表這類東西的運動是自發的,因為,如果沒有外界的東西使發條對時表起作用的話,它就休想開動機器和轉動指針。同樣,我也不同意人家所說的液體的運動是自發的,更不同意說什麼使液體產生流動性的火是自發運動的。 你也許會問我動物的運動是不是自發的;我告訴你,這我不曉得,不過,用類推的方法看來,可以說它是自發的。你也許還要問我怎麼會知道有一些運動是自發的;我告訴你,我之所以知道有這種運動,是因為我感覺到了它。我想運動我的胳臂,我就可以運動它,這裡除我的意志以外,就不需要任何其他的直接的原因。誰要是想提出一個什麼理由來使我不相信我身上的這種感覺的話,也是辦不到的,它比一切證據都更為顯明;要不然,你就給我證明一下我不存在。 如果在人的活動中沒有任何自發性,如果世界上發生的事情也通通沒有任何自發性,那麼,我們就更難想像出它們的種種運動的第一個原因。我個人的看法是這樣的:物質的自然狀態是靜止的,它本身是沒有任何活動力的,當我看見一個運動著的物體的時候,我馬上就會設想它要麼是一個有生命的物體,要麼它是因為其他物體的影響才運動的。我心裡是根本不承認無機物可以自行運動或使他物運動的。 然而這個肉眼可以看見的宇宙是物質,是分散而無生命的物質,就其整體來說,它並不象一個有生命的物體那樣各部分是聯在一起、有組織、有共同的感覺的,比如我們雖然是這個整體的分子,但是我們也毫不覺得是在這個整體之中。這個宇宙是運動著的,而且在它井然有序、快慢均勻的運動中是受著固定不變的法則的約束的,它沒有我們在人和動物的自發的運動中所見到的那種自由。所以,這個世界並不是一個能自行運動的巨大的動物,由此可見,在它的運動中必然有我尚未發現的某種外在的原因;然而內心的信念使我覺得這個原因是這樣的明顯,以至我不能不在看到太陽運行的時候設想有一種力量在推它,不能不在地球旋轉的時候,我簡直覺得看見了那隻轉動它的手。 如果我對一些普遍的法則,還沒有看出它們同物質的主要關係,就硬要接受的話,我有什麼心得呢?這些法則既然不是真實的存在,不是實體,所以它們必然有我所不知道的另外一種基礎。經驗和研究使我們認識到運動的法則;這些法則能確定結果,然而不能表明其原因;它們不足以解釋世界上的包羅萬象和宇宙的運行。笛卡兒用幾個骰子構成天和地,但是他不能使骰子動起來;如果不藉助旋轉運動的話,他也無法使它的離心力發生作用的。牛頓發現了萬有引力定律,但是,單單用這個引力,是馬上會使宇宙縮成一塊不動的東西的,因此在這個定律之外,他還要加上一種推力才能說明天體的曲線。請笛卡兒告訴我們,是什麼物理的法則在使他的旋渦體旋轉;請牛頓給我們指出,是誰的手把行星投到它們軌道的切線上的。 運動的第一原因不存在於物質內部,物質接受運動和傳送運動,然而它不產生運動。我愈是對自然力的作用和反作用的互相影響進行觀察,我愈是認為,我們必須一個結果接著一個結果地追溯到某種意志中去尋找第一原因;因為,如果是假設一連串數不清的原因的話,那就等於假設沒有任何的原因。總之,所有一切不是因為另外一個運動而產生的運動,是只能來自一個自發的、自由的動作的;沒有生命的物體雖在運動,但不是在活動,沒有哪一個真正的活動是沒有意志的。這就是我的第一個原理。我相信,有一個意志在使宇宙運動,使自然具有生命。這是我的第一個定理,或者說我的第一個信條。 一個意志怎樣產生物質的和有形的活動呢?這我不知道,但是我在我本身中體驗到它產生了這種運動。我想做什麼,我就可以做什麼;我想移動我的身體,我的身體就移動起來;但是,誰要是說一個沒有生命的靜止的物體能自行活動或產生運動的話,那是不可理解的,而且也是從來沒有見過的。我是通過意志的活動而不是通過意志的性質去認識意志的。我把這種意志看作動因;但是,要是把物質想像為運動的產生者的話,那就等於是想像沒有原因的結果,就等於是沒有想像。 要我想像我的意志是怎樣運動我的身體的,也象要我想像我的感覺是怎樣影響我的心靈一樣,是不可能的。我甚至不知道在這兩個神秘的事物中,為什麼有一個顯得比另一個易於解釋。至於我,不論是在被動或是在主動的時候,我都認為,兩種實體的聯合法是絕對不可理解的。然而,奇怪的是,人們正是因為不可理解才把兩種實體混合起來,好象在性質上這樣不同的兩種運動按一個單獨的主體比按兩個主體更好解釋似的。 不錯,我所設的定理是很模糊的,然而它終究說出了一個道理,而且也沒有任何同理性和經驗相背馳的地方。我們對於唯物論也能這樣說嗎?如果說運動是物質的本質,那麼,它就同物質是不可分的,它在物質中始終保持同樣的程度,在物質的每一個部分中始終是那個樣子,它不可傳導,它既不能增加也不能減少,而且,我們根本就不能設想有任何靜止的物質,這幾點難道還不明白?如果有人告訴我說,運動並不是物質不可或缺的,然而是必然的,我認為,這個人是企圖換一個說法來拉我,這種說法即使含有更多的意義,也是很容易駁斥的。因為,要是物質的運動來自物質的本身,則它是物質的本質;要是它來自外在的原因,則只有在動因對物質發生作用的時候,物質才必然運動:談到這裡,我們又回到第一個難題了。 普遍的和抽象的觀念是人們產生大錯誤的根源,形上學的囈語從來沒有使人發現過一個真理,它使哲學充滿了許多的謬論,只要我們剝去那些謬論的華麗辭藻,我們馬上就會覺得有了那些謬論是很可羞的。請你告訴我,我的朋友,當別人向你談論什麼擴及於整個大自然中的盲目的力量的時候,他是不是給你的心靈帶來了真實的觀念。他們以為用"宇宙力"、"必然的運動"這一類含糊的字眼就可以闡明什麼東西,其實他們什麼也沒有闡明。所謂運動,也就是從一個地方移到另一個地方的意思;沒有哪一種運動是沒有方向的,因為一個單獨的個體是不可能同時向四面八方運動的。所以,我們要問物質必然向什麼方向運動呢?構成物體的物質,其運動是不是快慢均勻的,換句話說,每一個原子是不是有它自己的運動?按照第一個觀念,整個宇宙必然形成一個不可分割的硬塊;按照第二個觀念,它就會成為一種稀散而不凝合的流體,即使兩個原子要結合起來也是絕不可能的。整個物質的共同的運動朝什麼方向?它是按直線運動還是繞圓周運動?是向上還是向下?是向左還是向右?如果物質的每一個分子有它特殊的方向,那麼,所有這些方向和差別的原因何在?如果物質的每一個原子或分子只能夠繞著它自己的中心旋轉,那麼,任何一個原子或分子都無法脫離它的原位,從而就不可能有傳導運動,何況這種圓周形運動也需要遵循一個確定的方向。憑抽象的辦法說物質在運動,這無異是在說毫無意義的廢話;如果認為它有既定的運動,那就需要假設一個決定這種運動的原因。特殊的事例愈舉得多,我就愈須解釋一些新的原因,以至永遠也找不到一個指揮它們的共同的動因。我不僅不能想像在原素的偶然的聯合中有什麼秩序,而且不能想像其中有什麼鬥爭,所以,在我看來,宇宙的混亂比之宇宙的諧和更難想像。我知道,世界的結構是人的心靈所不能理解的;但是,只要一個人想把它解釋一番,那就需要講出一些人們能理解的東西。 如果運動著的物質給我表明存在著一種意志,那麼,按一定法則而運動的物質就表明存在著一種智慧,這是我的第二個信條。進行活動、比較和選擇,是一個能動的和有思想的實體的動作;這個實體是存在著的。"你看見它存在在什麼地方?"你這樣問我。不僅存在於旋轉的天上,而且還存在在照射我們的太陽中;不僅在我自己的身上存在,而且在那隻吃草的羊的身上,在那隻飛翔的鳥兒的身上,在那塊掉落的石頭上,在風颳走的那片樹葉上,都存在著。儘管我不知道這個世界的目的,我也能判斷它的秩序,因為,我只須在各部分之間加以比較,研究一下它們的配合和關係,看一看它們怎樣協同動作,我就能判斷其秩序了。我不知道這個宇宙為什麼會存在,但是我時時在觀察它怎樣變遷,我不斷地注意它所有的緊密的聯繫,因為,正是通過這種聯繫,組成宇宙的各個實體才能互相幫助。我宛如一個人第一次看見打開了表殼的表一樣,雖然不懂得機器的用途,也沒有看見表面,但仍然在那裡不斷地讚美它構造的精緻。我將說:"我不明白它有什麼用處;但是我發現每一個零件都做得恰恰配合另一個零件;我佩服那個工人製作的精良,我深深相信,所有這些齒輪之所以這樣協同一致地轉動,是為了一個共同的目的,不過這個目的我無法看出來罷了。" 讓我們把各種各樣特殊的目的、方法和關係拿來比較一下,然後再傾聽內在的情感的聲音,哪一個健全的心靈會拒絕它的證據呢?沒有先入之見的眼睛難道還看不出顯然存在的宇宙的秩序表達了至高的智慧?任你怎樣詭辯,也不能使人們看不出萬物的和諧,也不能使人們看不出每一個部分為了保存其他部分而進行的緊密配合!你愛怎樣給我講化合和偶然,就隨你怎樣講,但是,如果你不能使我信服,即使把我說得啞口無言,又有什麼用呢?我的自發的情感始終要駁斥你,這是我控制不住的,你能消除我這種情感嗎?如果有機體在取得固定的形狀以前,是以各種各樣的方式偶然結合起來的,如果它先有胃而未同時有嘴,先有腳而未同時有頭,先有手而未同時有胳臂,先有各種不能自行維持其自身的不完備的器官,那麼,為什麼這種殘缺不全的東西我們一個也沒有看見過呢?為什麼大自然竟訂出一些它不能首先服從的法則呢?說事物在可能產生的時候便產生,這我是一點也不覺得奇怪的,說困難的事情多做幾次就能做成,這我也是同意的。但是,如果有人來告訴我說,把鉛字隨隨便便一扔,就能作出一部完整的《伊尼依特》,我認為,即使只走兩三步路去對證這個謊言,也是不值得的。也許有人會向我說:"你對進行的次數略而未提。"但是,必須假設多少次這樣的進行才能使化合成為事實呢?在我看來,我認為只有一次,所以我敢說,在無限次中也不會出現一次由於偶然而產生結果的事情。此外,化合和偶合只能產生跟化合原素性質相同的產物,組織和生命決不是由一個原子的噴射而產生的,化學家在製造化合物的時候,決不能使那些化合物在坩堝里有所感覺和思想。 我在讀紐文提特的著作的時候,很感驚異,而且几几乎生氣了。這個人怎麼會想到寫一本書就能闡明那些顯示造物主的大智大慧的自然界的奇觀呢?他那本書即使同地球一樣厚,也未必能透透徹徹地論述其主題;要是描繪細節的話,就會漏掉最大的奇觀——萬物的諧和。單拿有機物的產生這個問題來說,就是人類智慧探究不完的深淵;而大自然為了使不同的物種不至混淆而安置在它門之間的不可逾越的障礙,就最明確不過地表明了它的意圖。它不滿足於秩序的建立,它還要採取一定的方法使任何東西都不能擾亂這個秩序。 在宇宙中,每一個存在都可以在某一方面被看作是所有一切其他存在的共同中心,它們排列在它的周圍,以便彼此互為目的和手段。人的心靈對不計其數的關係感到迷茫,然而這些關係的本身卻沒有一個是混亂不清的。要做多麼多荒唐的假設,才能從偶然運動的物質的盲目結構中演繹這種諧和的現象啊!有些人否認在這巨大的整體的各部分關係中顯現的意圖是統一的,但是,儘管他們使用了抽象、對等、普遍原則和象徵的辭彙,也掩飾不住他們是在亂吹牛皮;不論他們怎樣說,我要是不設想有一種智慧在安排萬物的系統,就不可能想像它怎麼會這樣有條不紊,秩序井然。要我相信被動的和死的物質能產生活的和有感覺的生物,要我相信偶然的機會能產生有智慧的生物,要我相信沒有思想的東西能產生有思想的生物,是不可能的。 所以,我認為世界是由一個有力量和有智慧的意志統治著的,我看見它,或者說我感覺到了它,我是應該知道它的。但是,這個世界是無始無終的呢還是由誰創造的?萬物是唯一無二地只有一個本原呢還是有兩個或幾個本原?它們的性質是怎樣的?這些我都不知道,它們同我有什麼關係?所以,只有在這些知識對我有意義的時候,我才努力去尋求它們;而在此以前,我是不願意思考什麼空洞的問題的,因為它們將擾亂我的心靈,既無助於我的為人,而且還超過了我的理解的能力。 你始終要記住的是,我不是在傳播我的見解,我只是把它陳述出來。不管物質是無始無終的還是創造的,不管它的本原是不是消極的或是根本沒有本原,總之整體是一個,而且表現了一種獨特的智慧,因為我發現這個系統中的東西沒有一個不是經過安排的,不是為了達到共同的目的:在既定的秩序中保存這個整體。這個有思想和能力的存在,這個能自行活動的存在,這個推動宇宙和安排萬物的存在,不管它是誰,我都稱它為"上帝"。我在這個辭中歸納了我所有的"智慧"、"能力"和"意志"這些觀念,此外還使它具有"仁慈"這個觀念,因為這個觀念是前面幾種觀念的必然的結果;但是,不能夠因此就說我對我以這個辭稱呼的存在知道得很清楚;它躲躲藏藏地不讓我的感官和智力發現它,我愈去想它,便愈感到迷惑;我的確知道它是存在的,而且知道它是獨立存在的。我知道我的存在是依附於它的存在的,而且就我所知道的一切事物來說,也同樣是依附於它的存在的。我在它創造的萬物中到處都看見上帝,我覺得它在我的心中,我發現它在我的周圍,但是,當我想就它本身來思考它的時候,當我想尋找它在什麼地方,想知道它是什麼樣子,想知道它是什麼東西構成的時候,它就逃避我,我迷迷茫茫的心靈便什麼也看不到了。 由於我深深知道我的能力不足,所以,除非對上帝和我的關係有所感受,使我不能不推論上帝的性質的時候,我是決不論述他的性質的。要推論他的性質,那是很斗膽的事情;一個聰明的人必須如臨深淵似地謹慎從事,必須知道他沒有深入探討這個問題的能力,因為,有辱上帝的事情,不是心中不想他,而是把他想像錯了。 在他的屬性中,我發現我可以通過一些屬性去設想他的存在,發現了這點之後,我又回頭來觀察我自己,我要弄清楚我在他所治理、而我也有能力加以研究的事物的秩序中占居什麼位置。我發現,由於我屬於人類,所以無可爭辯地占居第一個位置,因為,由於我具有意志和能夠使用實現我的意志的工具,所以我有更多的力量影響我周圍的物體,可以隨我的便或是利用或是避免它們的活動,而它們當中則沒有哪一個能夠單單憑身體的衝動就可以不管我願不願意都要影響我;同時,由於我具有智慧,所以只有我才能夠對一切事物進行考察。在這個世界上,除了人以外,哪一種生物能夠認識一切其他的生物,能夠估計和預料它們的運動和後果,能夠把共同的存在的意識和它自己的存在的意識聯在一起呢?如果說只有我才能夠把一切事物同我聯繫起來,那麼,又有什麼理由笑我認為一切都是為我而做的呢? 因此,人的確是他所居住的地球上的主宰;因為,他不僅能馴服一切動物,不僅能通過他的勤勞而布置適合於生存的境界,而且在地球上只有他才知道怎樣布置這種境界,只有他才能夠通過思索而占有他不能達到的星球。請告訴我,地球上還有什麼動物會使用火和觀賞太陽。怎麼!我既然能觀察和認識一切生物和它們的關係,能意識什麼叫秩序、美和道德,能思索這個宇宙和摸著那統治這個宇宙的手,能喜愛善良和做善良的行為,我還會把自己看作野獸!卑賤的人啊,是你的糟糕的哲學把你弄得同野獸一個樣子,否則,你想敗壞自己也是敗壞不了的,因為你的天才將揭露你所說的那些原理的荒謬,你仁慈的心將戳穿你所講的那種教條的虛偽,而且,甚至在你濫用你的才能的時候,你也會在不知不覺中看出你的才能是很優秀的。 至於我,我是不支持任何一種說法的;我,一個樸實的人,既不抱狂熱的朋黨之見,也沒有做哪一派人的首領的野心,我對上帝給我安排的位置感到滿意;除了上帝之外,我認為再也沒有比人類更高級的了;如果要我在各種生物的行列中選擇我的位置的話,我除了選擇做人以外,還能選擇別的嗎? 有了這個想法,我不僅沒有因此就覺得驕傲,反而深深地為之感動;因為這種地位並不是由我選擇的,它不能算作是一個尚未生存到世界上來的人的功勞。當我看出我的地位這樣優越的時候,怎能不慶幸我自己占有這個光榮的地位,怎能不頌揚那把我安置在這個地位的手呢?自從我這樣回顧自己以後,就在我心中對人類的創造者產生了一種感恩和祝福之情,而且,由於有了這種情感,逐使我對慈悲的上帝懷著最崇高的敬意。我崇拜他至高無上的能力,我感激他的恩惠。我不需要別人教我這樣崇拜,這是我的天性教我這樣做的。我既然愛我自己,難道不自然而然地對保護我們的人表示尊敬,對造福我們的人表示愛戴嗎?不過,當我以後為了認識我個人在人類中的地位,而研究人類的各種等級和占居那些等級的人的時候,我怎麼又迷惑起來了呢?多麼奇怪的景象,我以前見到的秩序在哪裡?我發現,大自然是那樣的和諧,那樣的勻稱,而人類則是那樣的混亂,那樣的沒有秩序!萬物是這樣的彼此配合、步調一致,而人類則紛紛擾擾、無有寧時!所有的動物都很快樂,只有它們的君王才是那樣的悲慘!啊,智慧呀,你的規律在哪裡?啊,上帝呀,你就是這樣治理世界的嗎?慈愛的神,你的能力用到什麼地方去了?我發現這個地球上充滿了罪惡。 我親愛的朋友,你相不相信正是由於這些悲觀的看法和明顯的矛盾才在我的心靈中形成了我以前一直沒有尋找到的關於靈魂的崇高觀念?當我思索人的天性的時候,我認為我在人的天性中發現了兩個截然不同的本原,其中一個本原促使人去研究永恆的真理,去愛正義和美德,進入智者怡然沉思的知識的領域;而另一個本原則使人故步自封,受自己的感官的奴役,受慾念的奴役;而慾念是感官的指使者,正是由於它們才妨礙著他接受第一個本原對他的種種啟示。當我覺得我受著兩種矛盾的運動的牽制和衝擊的時候,我便對自己說:"不,人的感受不是單獨一方面的;我有意志,我又可以不行使我的意志,我既覺得我受到奴役,同時又覺得我很自由;我知道什麼是善,並且喜歡善,然而我又在做惡事;當我聽從理智的時候,我便能夠積極有為,當我受到慾念的支配的時候,我的行為便消極被動;當我屈服的時候,我最感到痛苦的是,我明知我有抵抗的能力,但是我沒有抵抗。 年輕人啊,你要深信不疑地聽我的話,因為我始終是誠誠懇懇地說的。如果說良心是偏見的產物,我當然是錯了,而公認的是非也就沒有的;但是,如果承認愛自己甚於愛一切是人的一種自然的傾向,如果承認最基本的正義感是人生而有之的,如果承認這些的話,誰要是再說人是一個簡單的生物,那就請他解釋一下這些矛盾,他解釋清楚了,我就承認只有一種實體。 你要注意的是,"實體"這個辭我一般是用來指賦有某種原始性質的存在的,不包括任何特殊的和第二性的變異。因此,如果說我們所知道的一切原始的性質能夠結合成一個存在,我們就應當承認只有一種實體;但如果說有些性質是互相排斥的,那麼,有多少種互相排斥的性質,便有多少種不同的實體。這一點,你可以思考一下;至於我,不論洛克怎樣說,我只消認識到物質是延伸的和可以分割的,我就可以相信它是不能思想的;如果哪一個哲學家來告訴我說樹木有感覺和岩石有思想,不管他的論證多麼巧妙,都休想迷惑我這樣的人,我不能不把他看作是一個懷有惡意的詭辯學家,因為他寧可說石頭有感覺,也不願意說人有靈魂。 假定有這樣一個聾子,因為他的耳朵從來沒有聽見過聲音,便否認聲音的存在。我在他眼前放一個弦樂器,再悄悄地用另外一個樂器使它發出諧音,這時候,聾子看見弦在顫動,我對他說:"這是聲音在使弦顫動。""不是,"他回答道,"弦之所以顫動,其原因在於它的本身,所有一切物體都有這種顫動的性質。""那麼,"我又說道,"請你使其他的物體也這樣地顫動給我看一看,或者,至少給我解釋一下這根弦顫動的原因。""我做不到;"聾子又回答道,"不過,這是因為我想像不出這根弦是怎樣顫動的,我既然是一點點概念都沒有,我幹嗎一定要用你所謂的聲音來解釋它呢?這無異乎是要我對一件模糊不清的事實,用更加模糊不清的原因去解釋。要麼你就使我對你所說的聲音有所感覺,否則我就要認為它根本不存在。"個體還是個體的結合呢?它是單獨的一個有感覺的存在呢,還是它含有多少粒沙便含有多少個有感覺的存在?如果說每一個基本的原子都是一個有感覺的存在,那麼,我怎樣才能理解兩個存在之間賴以互相感觸,從而使兩個"我"混而為一的內在的聯繫呢?引力也許是大自然的一個法則,這個法則的奧妙何在,我們還不知道!但我們至少可以想像引力在按質量的多少而發生作用的時候,同物質的延伸和可分性是一點也不矛盾的。你是不是認為感覺也是這樣的呢?可感覺的部分是延伸的,但是有感覺的存在則是不可分割的一個整體;它是不能夠劃分的,它要麼就是一個完整的整體,否則就根本不存在,所以,有感覺的存在不是一個物質的東西。我不知道我們的唯物主義者是怎樣理解它的,但是,我覺得,有些難題既然使他們否定了思想,那麼,這些難題也將使他們否定感覺。我不知道他們走了第一步之後為什麼不走第二步,走這一步要花他們多少氣力呢?他們既然相信它們沒有思想,他們又怎麼敢斷定它們有感覺呢?我愈是對思想和人的心靈的性質進行思考,我便愈是認為唯物主義者的那番理論和這個聾子的理論是相象的。事實上,他們是聽不到內在的聲音的,這種聲音以毫不含糊的語句向他們說道:"機器是根本不會思想的,也沒有哪一種運動或外貌能夠產生思想;在你的身上有某種東西在力圖掙斷那些束縛它的紐帶:空間是不能做你的尺度的,整個宇宙也不夠大,不能容納你;你的感情,你的欲望,你的焦慮,甚至你的驕傲,都另外有一個本原,這個本原是獨立於你覺得把你束縛在其中的狹小的身軀的。" 沒有哪一種物質的存在其本身是能動的,而我則是能動的。人們徒然地同我爭論這一點,因為這是我感覺得到的,這種感覺對我的影響,比同它相鬥爭的理性對我的影響更強烈,我有一個身體,其他的物體對它發生作用,而它也對其他的物體發生作用,這種相互作用是無可懷疑的;但是我的意志是不受我的感官的影響的,我可以贊同也可以反對,我可以屈服也可以戰勝,我內心清楚地意識到我什麼時候是在想做什麼就做什麼,什麼時候是在完全聽從我的慾念的支配。我時刻都有意志的能力,但不一定時刻都有貫徹意志的能力。當我迷惑於各種引誘的時候,我就按照外界事物對我的刺激行事。當我責備我這個弱點的時候,我所服從的是我的意志;我之所以成為奴隸,是由於我的罪惡,我之所以自由,是由於我的良心的懺悔;只有在我自甘墮落,最後阻礙了靈魂的聲音戰勝肉體的本能傾向的時候,我心中才會消失這種自由的感覺。 我只是通過對我自己的意志的認識而了解意志的,至於說智力,我對它的認識還不十分清楚。如果你問我是什麼原因在決定我的意志,我就要進一步問是什麼原因在決定我的判斷,因為這兩個原因顯然是一個;如果你已經明白人在進行判斷的時候是主動的,知道他的智力無非就是比較和判斷的能力,那麼,你就可以懂得我們之所以說他自由,也就是說他具有類似的能力,即由智力中演化出來的能力;他判斷正確了,他就選擇善;他判斷錯誤了,他就選擇惡。那麼,是什麼原因在決定他的意志呢?是他的判斷。是什麼原因在決定他的判斷呢?是他的智力,是他的判斷的能力;決定的原因存在於他的自身。除此以外我就不知道了。 當然,我雖然是自由的,但不能自由到竟不希求我自己的幸福,不能自由到竟願意自己受到損害;不過,即使我這樣做,我的自由也在於我只能希求適合於我的東西,或者在沒有他人的影響下我估計是適合於我的東西。能不能因為我只能作為我而不能作為另外一個人,便說我不自由呢? 一切行動的本原在於一個自由的存在有其意志,除此以外,就再也找不到其他的解釋了。沒有意義的辭,不是"自由"這個辭而是"必然"這個辭,要設想某種行為,某種結果,不是由能動的本原產生的,那等於是在設想沒有原因的結果,等於是在惡性循環中打圈子。無論是根本就沒有原動力的存在,或是一切原動力都沒有任何的前因,總之,凡是真正的意志便不能不具有自由。因此,人在他的行動中是自由的,而且在自由行動中是受到一種無形的實體的刺激的,這是我的第三個信條。根據這三個信條,你就可以很容易地推論其餘,因此,我就不再一一地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