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彌兒 · 第四卷第三節
我們那些有學問的人還說,各種等級的人的幸福和痛苦其分量都是一樣的。這個說法既有害又站不住腳,因為,如果大家都是同等幸福的話,我為什麼要為人家而自找麻煩呢?那就讓每一個人永遠保持他現在這個樣子好了:奴隸受虐待,就讓他受虐待;體弱多病的人受痛苦,就讓他受痛苦;貧窮的人要死,就讓他死。因為改變他們的地位對他們並無好處。學者們一樁樁地數了一下有錢人的苦楚,指出他外表上的快樂都是空的,這簡直是詭辯!有錢人的痛苦,不是來之於他的社會地位,而是來之於他的本身,是由於他濫用了他的社會地位。即使他比窮人還痛苦的話,那也沒有什麼可憐的,因為他的痛苦都是他自己造成的,能不能幸福愉快地生活,完全取決於他自己。然而窮人的痛苦則是來之於環境,來之於壓在他身上的嚴酷的命運。沒有任何習慣的辦法可以使他的肉體不感覺疲勞、窮困和飢餓;他的聰明智慧也不能使他免受他那個地位的痛苦。埃皮克提特斯早就預料到他的主人要打斷他的腿,然而預料到這一點又有什麼用處呢?他的主人是不是因此就不打斷他的腿呢?他有了先見之明反而使他痛上加痛。即使人民不是我們想像的那樣愚蠢而是那樣聰明,他們除了依然過那樣的生活以外,還能過其他的生活嗎?他們除了依然做他們那些事情以外,還能做其他的事情嗎?對這個等級的人進行研究,你就可以看出,他們說話的方式雖然不同,但同你卻是一樣的聰明,而且,常識的豐富還遠遠勝過於你。因此,你要尊敬你周圍的人,要想到他們大多數都是人民;如果把所有的國王和哲學家都除掉的話,在人民中間也不會覺得少了什麼人,而且種種事物也不會因此就變得不如從前的好。一句話,要教育你的學生愛一切的人,甚至愛那些輕視人民的人,要使得他不置身於任何一個階級,而必須同全體人民在一起。在他面前談到人類的時候,必須帶著親切甚至帶著同情的口吻,切不可說什麼看不起人類的話。人,是絕不能說人類的壞話的。
正是應該通過這些同別人走過的道路截然相反的途徑去深入青年人的心,以便激發他最初的自然的情感,使他的心胸開闊,及於他的同類;我還要指出,重要的是,在他的自然的情感中,儘量不要攙雜個人的利益,尤其是不要攙雜虛榮、競爭、榮耀以及那些使我們不能不同別人進行比較的情感;因為這樣比較的時候,就必然會對那些同我們爭先的人懷抱仇恨,就必然會自己估計自己是應該占先,所以,這樣一來,我們不盲目行動就必然會心懷憤怒,不成為壞人就會成為愚人。我們要儘量避免這種二者必居其一的情況。你也許會說:"不管我們願不願意,這些如此有害的慾念是遲早會產生的。"這我不否認,每一種事物到了合適的時候和合適的地方就要發生,我只是說我們不應該幫助它們發生。
我們應當採取的方法的精神就是這樣。不過,這裡所舉的例子和描述的細節是沒有什麼用處的,因為從這個時候開始在性格上就出現了無數的區分,而我所舉的每一個例子也許在千萬個人當中還沒有一個人是適合的。也就是在這個年齡,一個能幹的老師正好開始發揮學者和哲學家的真正作用,用巧妙的辦法探測他的學生的心,從而去進行培養。當青年人還不知道怎樣掩飾他的心情,還壓根兒沒有學過這一套做法的時候,我們每拿一件東西給他,就可以從他的態度、目光和姿勢上看出他對那一樣東西的印象,在他的面孔上可以看出他的心靈的活動,能看出這種活動,就可以進一步預測這種活動,而最後就可以指導這種活動。
一般地說,流血、創傷、啼哭、呻吟、痛苦的手術操作和一切使感官感到痛苦的東西,是馬上可以使所有的人的心都通通緊張起來的。見到毀滅的情景時,反而比較鎮定,沒有那樣緊張;死的形象要很晚以後才微微地使人有所感動,因為誰都不曾有過死的經驗,必須要看見過一些死屍之後,才知道臨死時候的痛苦是什麼味道。但是,這種形象一旦在我們心中牢牢地形成以後,則我們心目中就會覺得再也沒有什麼東西比死亡更可害怕的了,因為這個時候,我們或者是由於這種形象通過感官使我們產生了徹底毀滅的觀念,或者是由於我們知道任何人都不可避免地要遇到這樣的時刻,因而對那無法逃脫的情景更感到驚恐。
這種種印象,隨每一個人特有的性格和原先的習慣而有所變化和程度上的差異,但它們是人人都有的,任何人都是不可避免地要產生的。有一些印象的獲得是比較緩慢,而且除了敏感的人以外也不是誰都能夠獲得的,因為這些印象來之於精神的痛苦、內心的憂傷、情緒的苦悶、煩惱和悲哀。有些人是只有號哭的聲音才能打動他們的心的,他們見到一顆萬分悲傷的心在那裡暗暗哽咽,甚至嘆都不嘆息一聲;他們見到一張頹喪、蒼白的面容和沒精打彩地再也哭不出眼淚的眼睛,也不流一滴眼淚。在他們看來,心靈的痛苦是無所謂的,他們把它們拿在心上一衡量,沒有什麼感覺,他們對人只知道嚴酷、狠毒和殘忍。他們可以成為誠實和正直的人,但決不能成為仁慈、寬厚和有惻隱之心的人。我說他們可以成為正直的人,如果一個心地不仁的人也有成為正直的人的可能的話。
不過,你不要忙著拿這個標準去判斷年輕的人,尤其是不要忙著拿去判斷那些受過良好的教育、從來沒有誰使他們遭受過精神痛苦的年輕人,因為,我再說一遍,他們所能同情的,只是他們能體會的痛苦;其所以有這種外表上看起來好象是冷淡無情的樣子,是因為他們還處在矇昧無知的階段,然而,當他們開始意識到人的生活中還有千百種痛苦是他們不知道的時候,這種冷淡無情的樣子馬上就會變成同情心的。至於我的愛彌兒,如果他在童年時期確實是那樣的單純和善良的話,我深信,他到了青年時期必然是心地仁慈和十分厚道的,因為情感的真實在很大的程度上是依靠觀念的正確的。
為什麼又在這裡提到他呢?毫無疑問,不止一個讀者會責備我忘記了我當初的意圖,忘記了我答應過我的學生享受永恆的幸福。"老是談那些窮苦的人和將死的人,談那些痛苦和悲慘的情景!哪能使一個走向生活的青年人的心懂得幸福和快樂!他那位可憐的教師原來說要對他進行優良的教育,可是從現在的做法看,只不過是叫他去受苦罷了。"有些人也許會這樣說的;這同我有什麼關係?我說過要使他過得幸福,但是我沒有說過要使他在表面上看起來幸福。如果你硬要迷惑於外表,把表面現象當做真實,能怪我錯了嗎?
現在假定有兩個受過初步教育的青年人從截然相反的門進入社會。其中之一馬上就登上了奧林匹斯山,活躍於最體面的上流社會;人們帶他出入宮廷,出入大官、富人和名媛之家。我假定他到處都受到歡迎,但我看不出這種歡迎對他的理智有什麼好處;我假定他的理智將拒絕這種歡迎,快樂的事情紛至沓來,每天都有新的事物使他感到喜歡,他對所有一切都是那樣的有興趣,從而也引起了你的興趣。你看他是那樣的專心、入迷和好奇;他所讚美的第一個事物將給你留下深刻的印象;你以為他是感到滿意了;可是再看一看他的精神狀態,你以為他在享樂;可是我,我卻認為他在受罪。
當他一睜開眼睛的時候,他首先看見的是什麼呢?各種各樣他以前沒有見過的所謂的財產,然而其中大部分的東西他只能一時接觸一下,因此在他看來,便覺得它們之出現在他的眼前,只是為了使他難過,難過他沒有那些東西。當他在宮庭漫步的時候,你從他那又憂愁又好奇的樣子就可以看出他暗中在想他父母的家為什麼不是這樣。他的每一個問題都在告訴你,他在不斷地把他自己同那間房屋的主人加以比較,一加比較,他就感到羞恥,產生反感,從而助長了他的虛榮。如果他碰到一個青年人比他穿得好,我就發現他嘴裡在嘟囔,抱怨他自己的父母太慳吝。即使他比別人穿得好,他也痛苦,因為他覺得同那個人比起來,自己在出身或智慧上是相形見拙的,所以反而使他那一身錦繡在一件朴樸素素的布衣服面前顯得醜陋。假使在一群人中間只有他一個人顯得最漂亮,假使他因此就伸長脖子讓人家看他,這時候,誰不想打掉一個花花公子的浮華虛驕的神氣呢?大家都一齊動起來:嚴肅的人用不安的眼光看他,愛諷刺的人用冷嘲熱諷的話說他,即使當時看不起他的人只有一個,但一個人的輕蔑態度也馬上會使別人的喝采帶上惡意的成分。
他要什麼我們就給他什麼,讓他盡情地高興,對他百般地誇獎,使他穿得漂亮,精神飽滿,討人喜歡,也許有些婦女會來找他;但是,如果不是他愛她們,而是她們來追求他的話,其結果就會使他成為一個瘋人而不會成為一個情人:他也許可以碰上好運氣,但他不能一往情深地領略其中的樂趣。他的欲望既然很快就得到了滿足,所以反而使他覺得鬱鬱不樂;本來是為了使他獲得幸福生活的女性,竟在他還不懂得是怎樣一回事情以前,就已經使他感到厭煩,覺得沒有什麼意義;即使他還繼續去追求的話,那也只是出於無聊;及至他了解其真意而有所鍾情的時候,他也許就不再是一個唯一可愛的美少年了,他在他的情人當中也許始終就找不到忠貞的佳人了。
我還沒有談到同這種生活分不開的糾紛、變節、黑暗和痛心的事情哩。我們處世的經驗將使我們對世事感到厭惡,這一點大家都是知道的,所以我在這裡只是談一下隨第一個妄念帶來的煩惱。
他,在親友的懷抱中一直生活到今天,深深知道自己是他們唯一無二的愛護的對象,可是現在一下就進入了另外一個環境,使他在其中竟成了無足輕重的人;他,長久以來都是他那個世界的中心,而現在竟發現自己好象是掉進了一個陌生的世界;這一切,在他看來,同他以前的生活形成了多麼鮮明的對照啊!他在自己的親友中養成了妄自尊大的觀念,而在陌生人中,如果不丟掉這種觀念的話,豈不要遭到許多的侮弄和羞辱!當他是小孩子的時候,大家都讓他,大家都殷勤地照顧他;而一成了青年,就必須要他讓大家了,否則,哪怕他只保留一點點舊樣子,他就要受到多麼嚴酷的教訓!他一向是要什麼就可以得到什麼,因此養成了這種習慣,使他想得到更多的東西,使他不斷地覺得他缺少這樣或那樣,一切討他喜歡的東西都在引誘他,別人有什麼他就想要什麼。他垂涎一切,他妒忌每一個人,他到處想高居人上;虛榮在腐蝕他,不可克制的欲望的火焰焚燒著他年輕的心;有了欲望,同時也就產生了猜忌和仇恨。所有一切腐化人的慾念都同時在他的心中爆發出來,在喧囂的世界中,他被這些慾念弄得激動不安,他每天晚上都帶著不安的心情回家,對自己不滿意,也對別人不滿意;他睡覺中也在反來復去地憑空打算,被千百種奇奇怪怪的想法弄得心緒不寧,他傲慢的心在夢中給他描繪出他一生如飢如渴地想望而不可能得到的虛幻的財富。以上所談的,就是你的學生。現在,讓我們來看一看我的學生。
如果第一個使他印象深刻的情景是很淒涼的,則他一回想他自身就會獲得一種快樂的感覺。當他看見他免掉了那麼多的災難,他就會以他沒有想成為那樣的人而感到高興。他分擔他的同伴的痛苦,而這種分擔完全是自覺自愿出自一片好心的。他同情他們的痛苦,同時又以自己沒有遭到他們那種痛苦而感到慶幸。在這種情況下,他覺得他有一股能使我們超越自我的力量,使我們除了為我們自己的幸福以外,還能把多餘的精力用之於別人。要同情別人的痛苦,當然要知道別人的痛苦是怎樣一回事情,但不一定要自己去感受那種痛苦。當一個人受過痛苦,或者害怕受痛苦的時候,他就會同情那些正在受痛苦的人的;但是,當他自己受痛苦的時候,他就只同情他自己了。所以,如果說所有的人都因為有遭遇人生的苦難的可能,所以要把他目前不用之於自身的情感給予別人,則由此可見,在同情別人的時候,自己的心中也得到了很大的快樂,因為這表明我們有豐富的情感,反之,一個硬心腸的人總是很痛苦的,因為他的心不讓他有多餘的情感去同情別人。
我們太從表面現象去判斷幸福了,所以,我們認為幸福的地方,恰恰是最不幸福的地方;我們到不可能有幸福的地方去尋求幸福,因為快樂往往只是幸福的可疑的徵兆。一個快樂的人往往是一個不幸的人,他在拚命地欺騙別人和愚弄自己。在交際場所是那樣喜笑顏開的人,回到自己家裡差不多都是憂憂鬱郁滿腹牢騷的,他們的僕人要代他們受他們取悅朋友時候所受的那一番苦。真正的心滿意足是不會那樣嬉嬉鬧鬧的。由於我們百般地愛護這樣甜蜜的一種感情,所以我們在享受的時候就會想到它,領略其中的滋味,生怕它化為烏有了。一個真正快樂的人是很少把他的快樂形之於言笑的,可以說他是把他的喜悅儲藏在他的心裡的。鬧鬧嚷嚷地窮歡作樂是失望和煩惱的煙幕。憂鬱和淫樂是相陪伴的,同情和眼淚是隨甜蜜的快樂而來的,極端的快樂將使人哭而不會使人笑。
乍看起來,好象玩樂的次數和花樣一多就可以增加人的幸福,而平淡單調的生活將使人感到厭倦;但仔細一想,事情恰好相反,我們發現心靈的甜蜜在於享樂適度,使欲望和煩惱無由產生。欲望一動,就必然使我們好奇和浮躁,無聊的狂歡則將給我們帶來煩惱。當一個人不知道還有其他更美好的環境時,他不會覺得他現在的環境是可厭的。在世界上所有的人類當中,野蠻人是最沒有好奇之心的,同時也是最難得遇到什麼煩惱的事情的;所有一切在他們看來都無所謂,他們所樂的不是各種各樣的東西而是他們的自身,他們一生無所事事,因之也就從來不感到煩惱。
通世故的人總是戴著假面具的,他們幾乎沒有以他們本來的面目出現過,甚至弄得自己也不認識自己,當他們不得不露出真面目的時候,他們就會感到萬分的促。在他們看來,要緊的不是他們實際上是什麼樣的人,而是要在外表上看起來好象是什麼樣的人。一看到我在前面講到的那個青年人的面貌,我不禁想到他是多麼的倨傲、油滑和做作,使世人厭惡他和責難他;而
一看到我的學生的面貌,我就不禁想到一付樸實可愛的神情,它流露出他內心的喜悅和寧靜,贏得了人們的尊重和信任,好象你到他的身邊,他就要向你傾訴他的友情。有人認為,人的相貌只不過是大自然所描繪的特徵的簡單的發展而已。而在我看來,我認為,除了這種發展以外,一個人的面部的特徵是通過心靈的某些感情的慣常的影響而不知不覺地形成的。在面貌上流露的這些情感是最真確不過的,它們流露慣了,就會在臉上留下持久的痕跡。因此,我才說相貌可以顯示一個人的性格,我們用不著去聽人家拿我們不懂得的學問做一番神秘的解釋,也往往能互相看出彼此的性情。
小孩子只有兩種很顯明的感情:高興和痛苦。高興就笑,痛苦就哭;他沒有介於這兩者之間的情感,他不斷地時而哭時而又笑。象這樣時哭時笑,既不會在他的臉兒上留下永恆的痕跡,也不會使他形成一定的面貌;但是,當他長到一定的年齡,變得比從前更富於感覺的時候,情感的影響就更加強烈和持久,從而便留下難以消失的深深的印痕;從心靈的習慣狀態中產生的特徵,隨著時間的推移就變得永不磨滅了。然而,我們也看到不少的人的面貌是隨年齡的不同而有所變化的,我就看見過幾個人是這樣的;我往往發現,我所見到的這些人也改變了他們慣常的脾氣。這種情形,要是能充分地加以研究,在我看來將產生重大的意義,不能不在一篇以闡述根據外部徵象去判斷內心活動為重點的教育論文中占一個位置。
我不知道我所教導的這個青年是不是會由於他不懂得摹仿習俗的做法和假裝他實際上沒有的情感,就沒有那樣的可愛,我不打算在這裡論述這一點,我只知道他將來比別人更有感情;我很難相信,一個只愛他自己的人,為了使別人喜歡,竟能假裝得同有些人一樣,以愛別人而使自己得到一種新的快樂的感覺。至於說到這種感覺的本身,我認為我在這方面所做的闡述已足以使一個有頭腦的讀者明了這個問題,同時表明我前後的話並不矛盾。
現在,回過頭來談我所採用的方法。我認為,當年輕人快要達到懂事的年齡時,我們就只能夠讓他們看到一些可以克制而不刺激其慾念的情景,就應當拿一些不僅不刺激他們的感官,而且還能遏制他們想像力的活動的事物給他們看,以便把他們日益成長的想像力從那些刺激慾念的事情上加以轉移。必須使他們遠離大城市,因為在大城市裡,婦女們的穿扮和不正經的行為將加速和提早使他們受到自然的教育;同時,在大城市裡,所有一切在他們看來都是享樂,然而那樣的享樂是只有在他們有選擇的能力的時候才應該知道的。把他們又帶回到他們最初住的地方,在那裡,鄉村的樸素生活將使他們那個年齡的慾念不至於那樣迅速地發展;如果他們愛好藝術,因而使他們不能不留在城市,我們就必須預先防止他們由於這種愛好而產生一種嚴重的懶惰的習性。要仔細替他們挑選交往的人,挑選日常的活動和愛好。拿給他們看的圖畫必須是動人而雅淡的,以便感動他們的心而不誘惑他們的慾念,培養他們的情感而不刺激他們的感官。還須注意的是,到處都有一些放蕩的行為需要我們加以提防,慾念不加節制就一定會造成我們無法避免的損害。問題並不在於硬要你的學生去做看護或做慈善會的會員,不在於硬要他去受那些使人無限悲傷的事情的折磨,不在於硬要他探望了這個病人又去探望那個病人,走了這家醫院又走那家醫院,看了刑場又看監獄;問題是,我們之所以使他看到人間的悲傷景象,是使他感動,而不是使他的心腸變為鐵石。同樣的景象看得多了,對它們就覺得無所謂了,對一切事物都是見慣不驚的;我們老是看到某一樣東西,我們的心裡就不會去想像那一樣東西,然而使我們能夠感覺到別人的痛苦的,恰恰就是我們的想像。所以,正是由於看慣了死人和病人,教士和醫生的心才一個個都變得那樣的硬。因此,要使你的學生能看到人的命運和他周圍的人的痛苦,但是不可使他看到的次數太多。只要好好地選擇一件事情,在適當的時候告訴他去看,就足以使他在一個月里心懷惻隱,常常思考那件事情。他之所以能夠對他看見的事情做出判斷,不是由於他看見的時候多,而是由於他對他所看到的情景有所思索;他之所以對一件事情有持久不滅的印象,不是由於那件事情的本身,而是由於我們使他按一定的觀點去考慮那件事情。因此,如果使他知道的事例、教訓和形象太多的話,日久就會使他的感官變得很遲鈍,而且,在他本來是按照自然所指的方向前進的時候,我們反而使他脫離了正確的道路。
隨著他的知識愈來愈多,你就應當有選擇地使他對那些知識具有一定的觀念;隨著他的慾念愈來愈強烈,你就應當有選擇地使他看到一些能夠克制慾念的情景。有一個智勇雙全的老軍人告訴我說,在他年輕的時候,他的父親(一個重感情而又十分虔誠的人)看見他一天比一天地追逐酒色,便想盡一切辦法管束他;可是他的父親最後發現儘管想了很多的辦法,但他總有計策逃避他的管束,因此,就決定把他帶去看一家花柳病醫院;這件事情事先沒有告訴他,一到了醫院就叫他走進一間有一群花柳病人的房間,那些人因為做了傷風敗俗的事,所以不得不到這裡來動可怕的手術。一見到那些使人作嘔的醜惡景象,這個青年人就感到難過。"去看一看吧,"他的父親聲色俱厲地說道,"你這好色之徒要是再去走那邪惡的墮落的道路,不久就會到這間屋子裡來丟你的臉,受你的苦的,在這裡,你喪身於不名譽的疾病,反而使我做父親的人感謝上帝叫你死去。"
這短短的幾句話,再加上那使人大吃一驚的情景,就給這位青年留下了一個永不磨滅的印象。由於職業的關係,他在軍營中度過了他的青年時期,然而在軍營中,他寧可受夥伴們的取笑也不去學他們那些放蕩的行為。"我已經長大成人了,"他對我說,"我有過一些短處;但是,一直活到我這個年齡,我見到妓女的時候,仍然是感到害怕的。"各位老師,你們一定要少說多做,要善於選擇地點、時間和人物,以實例教育你的學生,就一定能夠收到實際的成效。
兒童時期是怎樣消磨的,這個問題並不重要,其間乘隙而生的惡習並不是不可糾正的,而在這個時期養成的美德也許要晚一些時候才能發生效益。但是,就一個人真正開始生活的第一個年頭來說,其情況就不是這樣了,這段時間並不很長,不夠用來做我們應該做的事情,因此,這段時間很重要,要求我們時刻加以珍惜;我為什麼要堅持想方設法延長這段時間,其原因就在這裡。莊稼要長得好,最好的辦法之一就是要儘可能延緩作物的生長,使其發育雖緩而可靠。要防止一個少年在沒有餘力做成人的時候變為成人。當身體成長的時候,精神也日益充實,使血液有精華,使肌肉有力量。如果這時候,讓他的精神轉向其他的地方,把應該是用來使一個人發育健全的東西用去培養另一個人,結果兩個人都是那樣的孱弱,使大自然的工作也不克完成。精神的力量也要受到這種變化的影響,心靈和身體既然是同樣的虛弱,所以也只能起到微弱的作用。四肢雖粗壯有力,並不因此就使一個人有勇氣和天才。我認為,當溝通心靈和肉體的器官失調的時候,心靈的力量是不能隨身體的力量而產生的。即使心靈和肉體的發育很勻稱,但如果作為它們的動力的血液很乾枯,缺少那種使整個機器的彈簧都富有彈力的物質,則它們也只能在那裡有氣無力地運動的。一般地說,凡是在年輕時候善於保養,因而沒有未老先衰的人,其精神的活力總是比那些一有精力就開始放蕩的人多的;為什麼有品德的人通常都是比沒有品德的人善良和勇敢,其原因之一顯然就在這裡。沒有品德的人之所以能顯得英俊,唯一無二地是依靠他們有一些刁滑的小才能,這些才能,我不知道應該怎樣叫法,雖然他們把它們叫作機智、伶俐和精明;只有在有品德的人的身上,我們才能看到睿智和理性發揮著偉大和高尚的作用,使他以他的良好行為,以他的美德和確實有意義的事業而超凡出眾,受到他人的尊敬。
做老師的人抱怨青年人在這個年齡有一股火氣,使他們變得不服管教,我看也的確是這樣的;不過,這難道不是老師們自己造成的過錯嗎?當他們讓青年人的感官把這一股火燃起來的時候,他們豈不知道再也不能夠叫它不燃嗎?一位學究先生嗦嗦冷冰冰地說一陣教,就能夠抹掉他的學生的心中所想像的那些快樂情景嗎?就能夠從他心中消除那些折磨他的欲望嗎?就能夠使他把他已經知道其用途的熱力冷下去嗎?在通往他所理解的唯一的幸福道路上遇到這些障礙,豈不使他感到憤慨嗎?如果在你還沒有使他懂得什麼清規戒律的意義之前,就硬要他服從,他不把這種做法看成是一個存心折磨他的人對他任意胡為和心懷仇恨,又作怎樣的看法呢?他回過頭來反抗和仇恨那個人,這又有什麼奇怪呢?
我確實認為,一個人使自己平易近人的時候,就更能夠得到別人的愛戴和保持表面的威信。不過,我還不太明白,你對你的學生保持這種威信有什麼用處,因為保持這種威信的結果將促使他產生種種惡習,而這些惡習,正是應該利用老師的威信去克服的;你這種做法,正如一個騎馬的人為了制服一匹烈馬,就使它去跳萬丈懸崖。
青年時期的這一股火,不僅不是進行教育的障礙,反而正是靠了這一股火,才能使他所受的教育緊張地進行和圓滿地完成;正是這一股火,使你在一個青年長得同你一般強壯的時候,仍然能夠控制他的心。他最初的情感宛似韁繩,你可以利用它們去指導他所有一切的活動;他原來是自由的,而現在我卻看見他被韁繩束縛著了。只要他無所愛,他就只從屬於他自己和他自然的需要;一旦他有所愛了,他就要從屬於他所愛的人。這樣就形成了使他同人類開始結合的聯繫。當你把他日益增長的情感導向人類的時候,不要以為"人類"這個辭指的是所有一切的人,不要以為他懂得這個辭的意思。不,這種情感起先只及於同他相似的人;而在他看來,同他相似的人並不是他不認識的人,而是那些同他有關係的人,是他一貫親愛和不能不需要的人,是他清清楚楚地看出跟他有共同的想法和情感的人,是跟他同甘共苦的人,一句話,是那些在天性上同他顯然一致因而使他傾心同他們相親相愛的人。只有在用各種各樣的方法對他的天性進行了培養之後,只有在他對他自己的情感和他所見到的別人的情感經過反覆地研究之後,他才能把他個人的觀念歸納為人類這個抽象的觀念,他才能在個人的愛之外再產生使他和整個人類視同一體的愛。
當他能夠愛人的時候,他也同時能夠感覺到別人的愛了,從而也就能夠時時留意別人的這種愛的跡象了。你是否看出你對他又有了新的駕馭手段?他還沒有發現以前,你就在他的心上繫上了多麼多的鎖鏈啊!當他睜開眼睛看看自己,發現你對他已經採取了種種措施;當他把他自己同他那樣年紀的青年加以比較之後,把你同其他的老師加以比較之後,他豈不會有所感覺!我說的是他發現這種情形,所以不能由你去告訴他,如果你告訴他的話,他就再也發現不出來了。如果你認為你照顧了他,就硬要他服從你的話,他就會認為你是採取了先下手為強的做法;他就會在心裡想:你表面上是無償地幫助他,實則是企圖使他對你欠一筆債,企圖用一個他根本不同意的契約去束縛他。你儘管說你要他做這做那完全為的是他自己,那也無濟於事,因為,不管你怎樣說,你總而言之是在強迫他,而且,是根據你未經他的同意而做的那些事情去強迫他。當一個窮苦的人接受了別人假裝給他的金錢之後,發現不管他願不願意,他自己的名字就因此登上了新兵的花名冊,這時候,你會替那個窮人鳴不平;然而現在,你也要你的學生對他根本不接受的關心照料付出代價,這豈不是更不公平嗎?
如果大家都少做施小恩而望厚報的事,則忘恩負義的人也就會少一些的。我們愛那些對我們做了好事的人,這是一個極其自然的情感!忘恩負義的行為不符合於人的良心,不過,有趣的是:忘恩負義的人沒有施恩望報的人多。如果你把你的東西賣給我,我就要同你講價錢;但是,如果你先假裝把東西送給我,然後才照你開的價錢賣給我的話,你就是存心欺詐了:無償的東西變成了無價的東西。一個人的心是只服從他自己的;你想束縛它,結果卻釋放了它;如果讓它自由自在的話,你反而把它束縛得緊緊的了。
當釣魚的人把香餌放進水中的時候,魚就游來了,並且放心大膽地停留在他的周圍;但是,一到它上了隱藏在香餌下面的釣鉤,它就發現有人在拉魚線,它就想逃跑。能不能說漁翁是施恩的人呢?能不能說魚兒是忘恩負義的呢?施恩的人雖然忘記了受恩的人,但哪一個受恩的人把施恩的人忘記過呢?恰恰相反,他往往喜歡談到他的恩人,他無時不親切地想念他。當他一有機會對他的恩人效勞,用以表示他記得他的幫助的時候,他內心是多麼地高興他現在能報答他的恩!而在他的恩人對他表示感謝的時候,他內心又是多麼歡喜!他懷著多麼興奮的心情對他說:"現在,該我來為你盡我的力量了!"這是出自天性的聲音;真正的恩惠是絕不會被人遺忘的。
所以,如果說感人之恩是一種自然的情感,如果你不因你的錯誤而毀滅了這種情感的影響,那麼,當你的學生一看出你對他的愛護照料的價值的時候,只要你自己不說有多大的價值,他是會感覺到它有多大的價值的,從而使你在他的心中享有任何力量都無法摧毀的威信。但是,在你還沒有牢牢地取得這種威信以前,萬萬不要向他自我吹噓,因為這樣做的話,反而使你得不到這種威信。誇你做了這樣那樣的事,等於是叫他不能容忍你所做的那些事;你不談它們,反而使他能夠記得它們。一直到能夠把他作為成人看待以前,根本不能把問題說成是他依靠你,而應當說成是他依靠他自己。要使他乖乖地聽你的話,你就要讓他完全享受他的自由;你悄悄地躲開,使得他來尋找你;你採取始終只談他的利益的辦法,就可以在他的心靈中培養一種高貴的感人之恩的情操。在他還不能夠理解以前,我不希望你告訴他說你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他好;如果你這樣告訴他的話,他只能夠理解為是你依附於他,只能夠把你當作他的僕人。現在,他已經開始懂得什麼叫愛了,也懂得親密的關係可以使一個人同他所愛的人結合在一起了;因此,他將把你毫無間斷地為他工作的那種熱誠不再理解為奴隸的依附,而要理解為朋友的愛護了。再沒有什麼東西比經過深刻認識的友誼的聲音對人的良心更有重大的影響了,因為這種聲音所表達的沒有一樣不是我們的利益。我們有時候也許認為某一個朋友的做法錯了,然而我們不會認為他存心欺騙我們。我們有時候也許不採納他的忠言,但是我們絕不會輕視他的忠言。
我們終於進入了道德的境界:我們剛剛以成人的步伐走了第二步路。如果現在的時機恰當的話,我就試想指出從心靈的最初的活動中是怎樣產生良心的真正呼聲的,從愛和恨的感情中是怎樣產生善和惡的觀念的。我將闡明"正義"和"仁慈"不僅不是兩個抽象的辭,不僅不是由智力所想像出來的純粹道德的概念,而且是經過理智的啟發的真正的心靈的愛,是我們的原始的情感的循序發展;我將闡明,如果單單通過理智而不訴諸良心的話,我們是不能遵從任何自然的法則的;如果自然的權利不以人心自然產生的需要為基礎的話,則它不過是一種夢囈。但是,我認為,我在這裡沒有必要做什麼形上學和倫理學的論述,也沒有必要在這裡做任何形式的探討,我只須就我們的天性指出我們的感情和知識的形成的次序和進程就夠了。我在這裡只是把問題提出來,讓其他的人去進行闡述。
到現在為止,我的愛彌兒是只管他自己的,因此,他向那些同他相似的人投下的第一道目光,將使他把他自己同他們加以比較;這樣一比,首先就會刺激他產生一種處處要占第一的心。由自愛變成自私的關鍵就在這裡,因自私而產生的種種感情也就是在這裡開始出現的。但是,要判明在他性格中占居上風的這些情感,是博愛敦厚還是殘忍陰險,是寬和仁慈還是妒忌貪婪,就必須了解他自己認為他在人類當中占居什麼地位,就必須了解他認為要達到他所希望的地位,需要克服哪些障礙。
為了在這方面對他進行指導,就應當在通過人類共有的一些遭遇向他表述人是什麼樣的之後,再在這個時候通過人和人之間的不同向他講一講人的情形。所以,我們現在要衡量自然的和社會的不平等了,要描繪一幅整個社會秩序的圖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