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的藝術 · 第三章 愛情及其在當代西方社會的衰亡

弗洛姆 《愛的藝術》
如果愛情是那些具有創造性和成熟性格的人的一種能力,那麼由此可以得出結論:每一個在一個特定社會生活的人的愛的能力取決於這一社會對這個人的性格的影響。當我們談到當代西方社會的愛情時,我們要提出下列問題,即西方文明的社會結構以及這一社會結構產生的精神是否會促進愛情的發展。提出這一問題就意味著要對此作出否定的回答。任何一個客觀地觀察我們西方生活的人都會毫不猶豫地說愛情——博愛、母愛和性愛在西方是罕見的現象,許多假愛情的形式取代了它們的位置,而這些假愛情的形式實際上只是愛情的衰亡的形式。 資本主義社會一方面是以政治上的自由原則,另一方面是以市場作為調整一切經濟活動,因此也是調節一切社會關係的原則為基礎的。貨物市場決定進行貨物交換的條件。勞動力市場調節勞動力的買賣。有用的物和有用的人的精力和技巧都變成價值,這些價值根據市場的條件自願公平地進行交換。譬如說鞋吧,一旦市場上沒人問津,即使鞋本身是有用和必需的,也會失去任何經濟價值(交換價值)。人的力氣和技巧亦是如此。資本的擁有者可以購買勞動力,並命令勞動力為其資本的有利投資而勞動。勞動力的擁有者必須根據當時的市場條件出售其勞動力,才不至於挨餓。這種經濟結構反映在價值的高低級別上。資本統治勞動力,無生命的物體要比勞動力,要比人的才能和一切有生命的物體價值要高。占有要高於存在。 這一結構從一開始就是資本主義的基矗儘管這一社會結構至今仍然是現代資本主義的標誌,但有一些因素起了變化,這些因素賦予現代資本主義新的特點,並對現代人的性格結構產生深遠的影響。我們看到資本主義發展的結果是資本不斷集中。大企業不斷地擴大,而小企業越來越受排擠。在大企業中,資本的所有權越來越同資本的管理權分開。幾十萬股票持有者是企業的「占有者」。管理企業的則是管理官僚階層,他們雖然薪俸甚高,但企業並不屬於他們。這些官僚不僅對獲取大量利潤感興趣,而且也熱衷於不斷擴大企業,從而不斷擴大他們自己的權力。資本的日趨集中和強大的管理官僚階層的形成也表現在工人運動的發展中。工會把勞動力組織起來,使得工人不必在勞動力市場上孤軍作戰。工人成為大工會的成員,而這些大工會也同樣被強大的官僚階層所管理,並代表工人去同工業巨頭對峙。無論在資本領域,還是在勞動力領域,個人的主動性被官僚階層所取代。越來越多的人失去獨立性,依附於龐大的經濟帝國的官僚階層。 資本集中帶來的另一個決定性特點是勞動組織的特殊形式,這也是現代資本主義的特點之一。高度集中、分工嚴密的企業導致一種新的勞動組織,在這一組織中個人失去了個性,而成為機器中一個可以隨時調換的齒輪。現代資本主義中個人的問題可以歸納如下: 現代資本主義需要大批能在一起協調工作的人。這些人對消費的需求越來越高,但他們的口味是標準化的,既容易受到控制,又能預測。現代資本主義需要的人是一方面能感覺到自己是自由和獨立的並相信自己不屈服於任何權威、原則和良心,另一方面他們又準備執行命令,完成別人交給的任務,服服貼貼地進入社會這部機器中去,規規矩矩地聽人擺布,自願服從領導,盲目地受人指揮——只有一個例外,那就是他們要不遺餘力地幹活,永遠地發揮作用和力爭晉升。 那結果是什麼呢?如果就是現代人對自己、對同代人和對大自然產生異化。他變成一種商品,體驗到自己的生命力實際是一筆資本,這筆資本在既定的市場條件下要給他帶來最大的利潤。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從本質上來看是互為陌生的,是自動機器之間的關係,其安全感的基礎就是要想方設法靠攏一群人,在思想、感情和行動中同這一群人保持一致。雖然每個人都努力同別人接近,但實際上都是孤獨的,充滿了不安全感、恐懼感和負罪感。只要人與人之間的隔膜得不到克服,這種感覺就會不斷出現。但我們的文明提供了各種可能性,使人們感覺不到這種孤獨。這首先就是人們每天都重複著千篇一律僵化的機械性工作,這種工作秩序使他們不再自覺地感到人追求超越和統一的基本要求。但是光靠這個還不行,因此人就通過享受,通過娛樂工業提供的音樂、畫片,以及通過不斷地購買新的物品去減少這種尚未意識到的絕望。事實上現代人很像休克斯勒爾(休克斯勒爾(1894——1963),美國作家,深受佛教的影響。——譯者注)在他的《美麗的新世界》一書中描繪的那付樣子:「營養充分,穿戴講究,性慾得到滿足,但卻沒有自我,同他同時代的人也只有表面的接觸。」現代人的宗旨正如休克斯勒爾簡明扼要地總結的那樣是「今朝有酒今朝醉」或者是「今日,人人幸福」的頌詞。現代人的幸福就是享受,就是滿足消費和同一群人同化的要求。他們消費商品、圖片、食品、飲料、香菸、人、雜誌、書籍、電影,真是無其不有。世界只是為了填飽他們的肚子,就象一個巨大的蘋果,一個巨大的酒瓶和一個巨大的乳房,而我們是嬰兒,永遠在期待,在希望,卻永遠是個失意者。我們的性格努力地適應進行交換、接受和消費的要求。所有的一切——精神的和物質的東西——都成為交換和消費的對象。 至於愛情,當然也完全符合現代人的社會性格。自動機器是不會愛的,它們只能交換「一攬子特性」,想做一筆好買賣。在這一異化了的結構中,人在愛情上的基本要求是「結伴」思想,這在婚姻中表現得尤為突出。在無數宣傳美滿婚姻的文章中,一對毫無摩擦的伴侶被奉為是理想的結合。這一宣傳同社會要求職員應得心應手的標準毫無兩樣。這個職員必須「相應獨立」,是一個很好的合作者,寬容,同時又具有進取心,對生活的要求又很高。正像婚姻顧問對我們介紹的那樣,一個丈夫應該理解他的「妻子」,並是她的幫手。他應該讚賞她妻子的新衣服,也要稱讚她做的飯菜。而每當丈夫疲勞不堪、怨氣十足地回家來時,妻子則應該體諒他,當丈夫談到職業上的麻煩事時,妻子應該注意聽他講。如果丈夫忘記了她的生日,妻子不應該生氣,而應該通情達理。所有這一切無非是表明這兩個人的關係如上了油一樣毫無摩擦,但這兩個人一輩子都會互不了解,永遠達不到「中心關係」,而是敬如賓客,只是盡力使對方舒適而已。這樣的愛情和婚姻概念實際上是強調保護自己免遭不可忍受的孤獨感的侵襲。在「愛情」中人們終於找到了避風港。兩個人結成用以反對全世界的同盟,卻把這種兩個人的自私看作是愛情和信賴。 強調結伴的精神,強調相互之間的寬容是一個比較新的發展。在第一次世界大戰後的那段日子起作用的是另一種愛情公式。那時性的相互滿足是令人滿意的愛情關係,特別是幸福婚姻的基矗人們認為造成許多不幸婚姻的原因是夫婦在性生活上不能很好地「配合」,而根源是缺乏對性生活的正確態度,也就是一方或雙方都沒能很好地掌握性生活的技巧。為了「消除」這種缺陷和幫助那些不能相愛的不幸的夫婦,許多書里都提供了各種正確的性態度的建議和說明,並多多少少許諾只要這樣,幸福和愛情就會油然而生。其基本思想是:愛情是性生活得到滿足的產物,如果男女雙方學會在性生活上使對方滿足,他倆就會相愛。這一點完全符合社會上流行的幻想,即正確的技術不僅能解決工業生產的問題,也能解決人的問題。人們沒有看到,與此相反的觀點才恰恰是正確的。 愛情不是性滿足的結果,而是性的幸福,甚至掌握所謂的性技巧也是愛情的結果。如果一定要證實這一觀點,除了日常的觀察外,還可以求助於精神分析治療的許多具體實例。對最經常出現的性問題的研究——婦女的性冷淡,男子心理上的各種嚴重的或不太嚴重的陽痿形式——表明產生這些問題的原因不在於缺乏技巧,而是這些男女的膽怯心理使他們失去愛的能力。害怕異性、憎恨異性是造成這些困難的原因,這些困難阻止他們獻出自己和自發地行動,使他們在生理上無法忍受異性的靠近。如果一個有性障礙的人能從他的恐懼和憎恨中擺脫出來,他就會獲得愛的能力,他的性問題也就解決了。如果不能擺脫出來,即使有再多的性技術的知識也無濟於事。 儘管精神分析治療的經驗已經證明正確掌握性技巧就能產生幸福和愛的觀點是錯誤的,但是產生這一觀點的基本思想,即愛情是男女雙方性滿足的產物,卻大大地受到弗洛伊德思想的影響。弗洛伊德認為愛情從根本上來說是一種性現象。「性愛能給人以最大的滿足,而且給人一種幸福的樣板。這種經驗可以用來說明,應該繼續在性關係方面尋找人對幸福的滿足,並要把性作為生活的重點。」博愛的體驗在弗洛伊德眼裡也是性要求的結果,但是在這種要求上性本能變成了一種「無目的性的激動」。「這種無目的性的愛情從其淵源來看也是一種純性感的愛情,並且一直還保留在人的潛意識裡」。而統一感——這種統一感構成神秘主義體驗的本質並是同另一個人或同時代人緊密結合的根源——則被弗洛伊德稱為是一種病態現象,被解釋為是要「重新建立無限的自戀」。 這裡我們又進了一步,看到對弗洛伊德來說愛情本身就是一種非理性的現象。對他來說在非理智的愛情和作為成熟的人的表現的愛情之間不存在區別。在《論移情》一文中弗洛伊德指出,轉移愛情從本質上看來同「正常」的愛情沒有區別。愛情的產生是同荒謬為鄰,是盲目地對待現實,是同年所愛對象的一次轉移。作為理性現象的愛情,作為成熟標誌的愛情不是弗洛伊德研究的對象,因為他認為這種愛情根本不存在。 但是如果我們過高地估計弗洛伊德的思想對產生「愛情是性吸引力的產物」這種觀點的影響,將會是錯誤的。從根本上來說因果關係顛倒一下才為正確。弗洛伊德的思想一部分受到十九世紀時代精神的影響,另外他的思想又因第一次世界大戰後最初幾年的時代精神而得到傳播。影響弗洛伊德的思想並使他的看法得以流行的諸因素中的首要因素是對十九世紀末期嚴格的倫理道德的反動。 決定弗洛伊德理論的第二個因素是當時占主導地位的有關人類學的思想,這種思想是以資本主義的結構為基矗為了證明資本主義符合人的自然要求,就必須先證明人就其本質來看是一個競爭者,是他人的敵人。經濟學家根據人具有追求利潤的不可遏制的願望和達爾聞達爾文主義者根據弱肉強食的生物原則都證明了這一觀點,而弗洛伊德則通過男人被占有所有女性的願望所驅使,只是社會的壓力迫使他們收斂的觀點得出同樣的結論。因此按照弗洛伊德的觀點所有的男子都相互妒忌,並且即使造成這種妒忌的所有社會和經濟的原因都一概消失後,這種妒忌、這種競爭仍將存在。 弗洛伊德的思想最終也受到十九世紀占統治地位的唯物主義的影響。人們認為在生理學的現象中可以找到一切精神現象的基矗因此弗洛伊德認為愛情、憎恨、功名心和妒忌是各種形式的性本能的產物。他沒有看到基本的現實是人的生存條件,首先是所有的人都相同的一般境況,然後是社會的特殊結構造成的生活實踐。(超越這種類型的唯物主義的最關鍵的一步是馬克思完成的,在馬克思的「歷史唯物主義」中,身體、本能、要求食物或者占有都不是了解人的關鍵,關鍵是人的全部生活過程,人的「生活實踐」。)按照弗洛伊德的觀點,一切本能的;願望如果得到毫無保留的滿足,就會造成精神上的健康和帶來幸福。但臨床經驗表明,那些一生在性生活方面得到充分滿足的男女並不因此而感到幸福,他們甚至常常會因精神上的衝突和病兆而感到痛苦。一切本能的願望都得到滿足不僅不是幸福的基礎,而且不能保證人的精神的起碼的健康。儘管如此弗洛伊德的思想在第一次世界大戰後仍得到廣泛流行,這是因為當時在資本主義的精神生活中起了一些變化:重點已經從節儉轉移到消費,從通過節儉獲得經濟上的成功轉移到把消費看作是不斷擴大市場的基礎以及消費是那些被自動化的、膽小怕事的人的主要滿足。今朝有酒今朝醉成為物質消耗的原則,也成為性範疇的原則。 把愛情看作是性滿足的產物,把愛情看作是結伴思想和防止孤獨的避風港,這兩種觀點是西方社會中愛情衰亡的兩種「正常」形式,是由社會決定並造成的愛情病理學。這種病理學有許多個性化的形式,其結局都是自覺地受苦。這些形式被精神分析學家和越來越多的外行稱為神經玻下面通過幾個例子簡明地說明一些經常出現的形式。 造成精神病態愛情的基本條件是「相愛的」一方或雙方都牢牢地抓住父親或母親的形象,並把他以前對父親或母親懷有的感情、期待和恐懼成年後都轉移到「所愛者」身上。這些人從來沒有超越兒童階段,成年後還在尋找兒童時代的聯繫。在這種環境下,這些人在感情生活方面始終是停留在二歲、五歲或十二歲的階段,但他們的智力和社會能力卻符合他們的實際年齡。在嚴重的情況下,感情上的這種不成熟狀態會破壞其社會生活;在不那麼嚴重的情況下這一衝突只限於個人親密關係的範疇。 我們再回到我們前面已經提到過的以父親為中心或以母親為中心的討論。下面的例子與我們現在經常能看到的病態愛情關係有關,也就是男子在感情發育過程中始終停留在同母親的聯繫上。這些男子從來沒有斷奶,他們始終感到自己是孩子,他們需要母親的保護、母愛、溫暖、關懷和欣賞。他們需要無條件的母愛——得到這種愛只需要一個條件,那就是他們需要這種愛,他們是母親的孩子,弱小無力。這些人在企圖贏得一個女子的愛時,往往和藹可親,風度翩翩;如果他們成功了,仍然會保持這副樣子。但他們同這個女子的關係(實際上同對所有的人的關係一樣)都是表面的,而且不負責任。他們的目的是被人愛,而不是愛自己。在這種類型的人身上往往可以看到很強的虛榮心和沒有完全暴露的遠大志向。如果他們找到「合適」的妻子,他們就信心十足,覺得自己占了全世界的上風;這時他們對其他人也會和藹可親,溫文爾雅。但在過了一段時間後他的妻子不再符合他的想像,就會出現衝突和摩擦。如果他妻子不始終如一地欣賞他,如果她要求有自己的生活,希望得到愛和保護,如果她——在極端的情況下——不準備原諒他的外遇(或者不流露對此有一種頗為欣賞的興趣),這時他就會感到受到很大的傷害和失望。一般來說他還會用「妻子不愛他,自私或者專制」的說法把他的這種感情簡單化。很明顯,「慈母」對她的令人著迷的「兒子」的任何一個小小的疏忽都被看作是缺乏愛情的表現。這些男子一般來說把他們的文雅舉止,和他們願意使別人高興的願望同真正的愛情混淆起來,並因此得出他們受到不公正對待的結論。他們自以為是偉大的戀人,對妻子的不滿抱怨不休。 把愛情看作是性滿足的產物,把愛情看作是結伴思想和防止孤獨的避風港,這兩種觀點是西方社會中愛情衰亡的兩種「正常」形式,是又社會決定造成的愛情病理學。這種病理學有許多個性化的形式,其結局都是自覺地受苦。這些形式被精神分析學家和越來越多的外行稱為神經(機能)症。下面通過幾個例子簡明地說比一些經常出現的形式。 造成神經機能病態愛情的基本條件是「相愛的」一方或雙方都牢牢地抓住父親或母親的形象,並把他以前對父親或母親的懷有的感情、期待和恐懼成年後都轉移到「所愛者」身上。這些人從來沒有超越兒童階段,成年後還在尋找兒童時代的聯繫。在這種環境下,這些人在感情生活方面始終是停留在二歲、五歲或十二歲的階段,但他們的智力和社會能力卻符合他們的實際年齡。在眼中的情況下,感情上的這種不成熟狀態會破壞其社會生活;在不能嗎眼中的情況下這一衝突只限於個人親密關係的範疇。 我們再回到我們前面已經提到過的以父親為中心或以母親為中心的討論。下面的例子與我們現在經常能看到的病態愛情關係有關,也就是男子在感情發育過程中始終停留在同母親的聯繫上。這些男子從來沒有斷奶,他們始終感到自己是孩子,他們需要母親的保護、母愛、溫暖、關懷和欣賞。他們需要無條件的母愛——得到這種愛只需要一個條件,那就是他們需要這種愛,他們是母親的孩子,弱小無力。這些人在企圖贏得一個女子的愛時,忘我和藹可親,風度翩翩;如果他們成功了,仍然會保持這副樣子。但他們同這個女子的關係(實際上同對所有的人的關係一樣)都是表面的,而且不負責任。他們的目的是被人愛,而不是愛自己。在這種類型的人身上往往可一看到很強的虛榮心和沒有完全暴露的遠大志向。如果他們找到「合適」的妻子,他們就信心十足,覺得自己占了全世界的上風;這時他們對其他人也會和藹可親,溫文爾雅。但在過了一段時間後他的妻子不再符合他的想像,就會出現衝突和摩擦。如果他妻子不始終如一地欣賞他,如果她要求有自己的生活,希望得到愛和保護,如果她——在極端的情況下——不準備原諒他的外遇(或者不流露對此有一種頗為欣賞的興趣),這時他就會感到受到很大的傷害和失望。一般來說他還會用「妻子不愛他,自私或者專制」的說法把他的這種感情簡單化。很明顯,「慈母」對她的令人著迷的「兒子」的任何一個小小的疏忽都被看作是缺乏愛情的表現。這些男子一般來說把他們的文雅舉止,和他們願意是別人高興的願望同真正的愛情混淆起來,並因此得出他們受到不公正對待的結論。他們自以為是偉大的戀人,對妻子的不滿抱怨不休。 只有在很少的情況下,一個以母親為中心的男子才能正常地生活。如果他們的母親是以一種升華的方式「愛他」(也許她雖然專制,但不具有破壞性),如果他的妻子同他的母親是相同的類型,如果他的特殊才能能使他發揮他的魅力和贏得他人的欣賞(某些傑出的政治家就是這種情況),那麼從社會角度來看他已經是「很好地納入」社會。即使他從來沒有達到一個更成熟的精神高度。但是在不少上面所說的有利條件下——當然這是一種更經濟的情況——他的愛情升華(儘管不少他們的社會生活)會是巨大的失望;當這種類型的人一旦覺得他被眾人所拋棄,就會出現衝突,在很多情況下會產生強烈恐懼和厭世的念頭。 在另一種給位嚴重的病態愛情形式中,患者同母親的聯繫更深,也更缺乏理性。在這種情況下,形象地說,問題不在於病人想回到母親愛護的雙臂之中或者給予養料的乳房,而是回到母球接受一切——和破壞一切——的懷抱里。如果說精神健康的本質在於脫離母親的子宮,進入世界,那麼嚴重精神病的本質就是被母體所吸引,要重新回到母體——也就是被奪走生命。這種聯繫往往出現在和母親的關係中,他們的母親以這種接受——破壞的方式同孩子聯繫在一起。又時她們是以愛的名義,有時是以履行責任的名義要在自己身上保留孩子,保留成長的孩子以及成年後的孩子。只有通過她們,孩子才能呼吸。這些男子除了一些侮辱女性的表面關係外不可能愛別的女人。她們不能自由和獨立,而只能永遠是一個殘廢者或者是一個罪犯。 母親的具有破壞性的侵吞性的一面是母親形象中壞的一面。母親不僅能賦予生命,而且能奪走生命。母親是活躍生活、也是破壞生活之人。她能創造愛的奇蹟——但沒有人比她更能傷害人。在宗教的象徵中(如印度女神時母和在夢的象徵中都可以經常找到母親的兩個截然相反的方面。 神經機能病態的另一個完全不同的形式可以從同父親相關的病例中找到。 一個相應的例子是一個男子有一個性冷淡感情內向的母親,而父親卻把他的愛和全部的興趣傾注在孩子身上(這一部分是母親冷淡的結果)。他是一個「好父親」,同時也很專橫。他如果對兒子的行為滿意,他就稱讚他,送給他禮物,對他很親切。一旦他對兒子不滿,他就會退居一旁或者咒罵兒子。除了父親的疼愛以為一無所有的孩子就以一種奴隸的方式同父親聯繫在一起。他的生活主要目標就是要使父親高興——如果他做到了,他就感到幸福、安全和滿足。但如果他犯了錯誤,做了錯事,如果他不能討父親的歡心,他就感到空虛、沒人愛他或受到唾棄。再後來的生活中,這個人總之尋找一個他能以同樣的方式與之聯繫的父親形象。他的一生始終是依照他說否得到父親的稱讚而上下起落。在社會上這些人常常能獲得很大的成功,他們認真、值得信賴和勤奮——先決條件是他們所選定的父親形象要善於正確地對待他們。他們同女仔的關係則是小心翼翼和有距離的。婦女對他們來說沒有中心意義;他們一般對婦女頗有點輕視,這種輕視往往被他們對婦女的像父親對小姑娘那般的關係所掩飾。一開始,由於他們的男性特點,他們會給婦女留下一些印象;但是一旦嫁給這些男子的婦女發現他們自己在丈夫的生活中只起第二位作用,——而父親的形象其主要作用——,她們就會越來越失望。但是也有例外的情況,那就是如果其中碰巧也是一父親為中心的類型——這樣她同一個對待她如同一個任性的孩子那樣的男子在一起就會感到幸福。 更為複雜的病態愛情形式往往出現在下面的那種人身上,這些人的父母互不相愛,但又善於控制自己,他們既不爭吵也不流露自己的不滿。同時這些父母同子女的關係也很不自然。一個姑娘在叫里感受到的只是「規規矩矩」的氣氛,但同父親或母親沒有很多接觸,因此留在姑娘心中的只是混亂和害怕的清晰。這個姑娘永遠不知道父母的感受和想法。在這樣的家庭氣氛中始終存在著一種不可知和空虛的成分。後果是姑娘完全隱退到自己的小天地里去,而她的這一態度一直可以保持到她後來的愛情關係中去。另外這種迴避也是不斷滋長的恐懼情緒以及在這個世界無根底的感受所致,最終會導致被虐癖的傾向,因為這是可以體驗強力刺激的唯一機會。這些婦女常常願意他們的丈夫和她們吵鬧,而不是正常地、理智地與他們相處,因為只有這樣才能夠使她們暫時地失去緊張和恐懼的感受。因此她們往往會不自覺地去激怒丈夫,一結束折磨人的空虛。 下面還將介紹幾種經常出現的非理性的愛情形式,但不再分析原因——即同年時代發展的一些特殊因素。 不乏少見的假愛情的一種形式——這種形式又常常被人們稱為「偉大的愛情」(經常出現在小說和電影裡)——是偶像化的愛情。一個沒有達到產生自我感覺高度的人(這種自我感覺的基礎是創造性地發揮自己的力量)傾向於把自己所愛的人「神化」。他同自己的力量異化並把自己的力量反射到他所愛之人身上,他所愛之人被當做一切愛情、光明和祝福的源泉而受到他的崇拜。在這一過程中,人失去了對他自己力量的覺悟,在被愛者身上失去自己,而不是找到自己。但是從長遠來看,由於沒有一個人能符合崇拜者的心愿,當然不可避免地就會出現失望,而解決這一問題的方法就是尋找一個新的偶像——有時候會出現惡性循環。這種偶像化愛情形式開始時的特徵是愛情體驗的強烈性和突發性。這種形式的愛情常常被看作是真正的偉大的愛情;但是恰恰是這種所謂的強烈性和深度性卻表現了那些戀愛者的饑渴和孤獨。也許不必過分強調的是,我們常常可以看到這種愛情形式相結合的男女在嚴重的情況下會給人一對瘋子的印象。 另一種假愛情的形式就是人們稱之為多愁善感的愛情。這種愛情的本質就是它只能存在於想像中,而不是存在於同另一個人實實在在的結合之中。這類愛情最廣泛的形式是用代用品使自己滿足,那就是消費愛情電影、愛情小說和愛情歌曲。通過消費這些東西可以使一切沒有實現的對愛情、人與人結合和親近的嚮往得到滿足。那些無力拆除自己與伴侶之間那堵高牆的男女,當他們在銀幕上看到悲歡離合的情侶時,會身臨其境,感動得熱淚盈眶。對許多夫婦來說,銀幕是他們體驗愛情的唯一可能性——不僅自己是這樣,而且兩個人會一起成為他人愛戀故事的觀眾。這要愛情是一個白日夢,他們就能加入進來,但如果愛情成為兩個真實的人之間的一種現實關係——他們就僵化了。 多愁善感的愛情的另一種表現是吧現時推移到過去,一隊夫婦可以通過回憶過去的愛情而受到深深的感動,雖然他們當時根本就沒有感受到愛。這種情況和幻想未來的愛情完全一樣。不知有多少定過婚的男女或新婚夫婦仍在憧憬未來愛情的想法,儘管她們現在已經開始感覺到對方的無聊。這種傾向符合作為現代人標誌的一般態度。現在人不是生活在過去就是生活在未來,但不是現時。他們滿懷感傷地回憶童年和母親——或者為未來制定偉大的計劃。不管是通過參與別人的非真正的愛情經歷來體驗愛情,還是通過吧現時推移到過去和未來的方法來躲避愛情的現實,這些抽象的和異化的愛情形式其作用就和鴉片一樣,都是為了減輕現實、人的孤獨和與世隔絕所帶來的痛苦。 神經病態愛情的另一種形式是一套投射做法。這種投射做法能導致迴避自己的問題,從而把注意力放到「所愛者」的錯誤和缺點上。個人在這方面的態度同民族和國家的態度沒什麼兩樣。有些人對他人的每一個細微錯誤的反應都十分靈敏,而對自己的問題和弱點卻不聞不問,他們永遠是在考慮如何指責對方或者教育對方。如果——常常是這種情況——男女雙方都熱衷於這麼做,那他們倆之間的愛情關係就成為相互的投射。如果我們是專橫或無主見的,我就指責對方有這些缺點,並且根據我的性格不是要求他改正就是為此要懲罰他。而對方也同我一樣地行事——這樣兩個人都能迴避自己的問題,因此這兩個人也就不能採取使他們自己進一步發展的步驟。 投射的另一種形式是把自己的問題投射到孩子身上。首先這種反射常常反射在希望生孩子的願望上。有些人之所以要孩子是因為他們想把自己的生存問題反射到孩子身上。如果當一個人感到自己沒有能力賦予自己的生活一種意義時,他就會試圖在他的孩子的生活里找到生活的意義。但是這必然會在自己和孩子身上造成失敗的結果。失敗的第一個原因是因為每一個人的生存問題只能有自己解決,而不能通過一個代理者。另外一個原因是有這種打算的人恰恰缺乏必要的能力、以引導孩子解決自己的生存問題。同時孩子還往往被當作投射的對象,以緩和父母之間的緊張關係。這些父母常使用的理論就是為了使孩子不是去一個共同的家,所以不願離婚。但深入的調查結果表明:在這樣的「共同的家」中籠罩著的那種緊張和不幸的氣氛往往比公開的決裂對孩子的損害更大,因為公開的決裂至少表示一個人有能力通過一項勇敢地決定來借宿無法忍受的狀況。 這裡還必須提及一個經常出現的錯誤,一種幻想,即認為愛情必定意味沒有衝突。按「在任何情況下都應避免痛苦和悲傷」的世俗之見,所以現代人也認為,愛情就是意味著沒有衝突。他們還以他們所見之爭吵都是毀滅性的爭論,對雙方都沒有好處的事實作為理論依據。但是真正的原因在於大多數人的「衝突」實際上都是為了避免真正的衝突。這些衝突只是對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產生分歧而已,而這些小事按其本質來看是無法澄清或者無法解決的。但人與人之間的真正衝突——那些不應該被遮掩,也不應該投射到別處的衝突,那些屬於人的內在現實並能在人的心靈深處體驗到的衝突——絕不是毀滅性的。這些衝突會得到澄清,會帶來一種淨化,從而是雙方能變得更有知識,更堅強。現在我得把我上面講過的東西再強調一下。 愛情只能產生於這樣兩個人中間,這兩個人都從他們生存的圈子裡跳出來並互相結合,同時他們每個人都又能脫離自我中心去體驗自己。只有這種「中心體驗」才是人的現實,才是生活,才是愛情的基礎。這樣體驗到的愛情是不斷地挑戰,這種愛情不是避風港,而是一種共同的努力、成長和勞動。如果兩個人能從自己的生命的本質出發,體驗到通過與自覺地一致,與對方結成一體,而不是逃離自我,那麼在這樣的基本事實面前,就連和諧、衝突、歡樂和悲傷這樣的東西也就只能退居第二位了。「愛情的存在只有一個證明:那就是雙方聯繫的深度和每個所愛之人的活力和生命力。這也是我們所能看到的愛情的唯一成果。」 正如自動機器不能相愛一樣,自動機器也不可能愛神,因此神愛所達到的衰亡程度與人愛的衰亡程度相等。這一事實同有些人認為我們是發生在我們時代的宗教復興的見證人的觀點大相徑庭。在沒有比這種觀點更荒唐的了。我們所經歷的(即使有例外)無非是回到把神偶像化的時代,和把對神的愛變成符合異化了的人的性格結構。從新撿起把神偶像化的做法是很容易識破的。我們社會上的許多人膽小怕事,沒有原則,也沒有信賴,除了活下去外沒有任何目標,因此他們仍然是孩子並希望在他們需要幫助的時候,能得救於父親或母親。在宗教文化中,譬如中世紀的宗教文化中,就是一般人都把神看作是幫助他們的父親和母親,這確實是事實。但是他們對待神的態度是很嚴肅的,他們把按照神的旨意去生活看作是他們生活的目標。可今天已經看不到這種努力了。日常生活同一切宗教價值已截然分開。生活的目的僅僅是為了尋求物質上的享受和勞動力市場上的成功。我們在世界範疇內活動的原則基礎是冷漠和自私(後者常常被「個人主義」或者個人「能動性」的叫法所取代)。生活在真正宗教文化中的人也許可以同一個八歲的兒童相比較,兒童一方面把父親看作是拯救者,但另一方面他已經開始把父親的教誨和原則接受到自己生活中去。而現代人卻像一個三歲的孩子,只有需要夫妻時才招呼他,而自己一個人能玩時,也會很高興。 在這方面——即依賴人格化的神,卻又不實施神的原則——我們更像崇拜偶像的原始部落,而不像生活在中世紀宗教文化中的人。另一方面,我們的宗教狀況也反映了當代西方資本主義社會的新特徵。在這裡,為了說明問題我想重複一下我前面提到的一些結論。現代人已經變成了一種商品,他體驗到的生命力是一筆資本,他可以根據他在人口市場的地位用這筆資本去獲得儘可能高的利潤。他捅他自己、同他同時代的人和大自然產生異化。他的主要目標是要把他的技能、知識和人格同他人進行有利交換,而那些人則與他一樣的行事。生活只有一個目的,那就是要活下去,準則只有一個,那就是做一筆好買賣,滿足消費的要求。 在這種情況下神的概念還會意味著什麼呢?這一概念已經失去了原有的宗教意義而變得能適應以成功為中心的異化了的文化的要求。當代正在進行的宗教「更新」是要把神的信仰變成一種心理學的手段,用以武裝人們更還地投入競爭。 為了幫助人們的商業活動,信仰已經同自我啟發和精神分析治療聯繫在一起。在二十年代,為了「培養自己的人格」,還並不需要招呼上帝。1938年的暢銷書、達爾-卡耐基的《人格能贏得朋友和影響他人》完全是探討世俗範圍內的問題。但是卡耐基這本書當年起的作用今天被由恩-佛-派勒牧師寫到另一本暢銷書(積極思維的威力》所取代。在這本宗教書里根本就沒有提出統治我們社會的追求成功的努力是否符合單神宗教信仰的精神這一問題。恰恰相反,作者對我們的最高目標絲毫沒有懷疑而是建議我們把對上帝的信仰和禱告作為手段,以增強我們獲得成功的能力。就像一個現代精神病大夫建議商店的職工應該得到幸福,從而能吸引顧客,我們的一些神職人員也建議我們要熱愛上帝,一夥的個人的成功。「把上帝當作你的夥伴」這句口號意味著把上帝當作你商業上的夥伴,而不是在愛、正義和真理中同上帝合二為一。正如博愛給非個性的公正代替一樣,上帝也變成了高不可攀的宇宙股份有限公司的總經理。人們雖然知道他是存在的,而且領導者公司(當然沒有他公司也許還照樣發揮作用),可誰也看不見他,儘管如此人們承認他的功績並「行使自己的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