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 · 黃梅天
芝君又聽見肚子裡嘩啦啦地響了下去,響得好像有點空空洞洞的微痛。
「唉唉,是該下床去燒飯的時候了。」她又皺著眉頭想。
元元的蒼白圓臉上的眼睛雖然閉住,上下眼睫毛交合著組成黑的一線,但含著她的一隻紫紅色奶頭的小嘴卻還在微微嚼動。
她稍稍屏著呼吸等著,見那小嘴唇沒有嚼動了,才把紫紅色奶頭拖了出來。元元忽然又一驚,立刻睜開兩隻圓大眼睛,張開小嘴哭出來了:
「嘸哇!嘸哇!哇………哇哇哇……」
「呵唷,真是!」芝君憤憤地看著他,「你究竟要怎樣啦!」
在前面一個方窗前的寫字檯邊,子誠背向她坐著,右手拿筆桿尾送在口裡咬著,兩眼在一*(左目右夾)一*(左目右夾)地對著面前鋪的一張紅小方格原稿紙。他在著急地想著題材。他越著急,就越把筆桿尾用力的咬。他從嘴裡拖出來看了看那咬得密密的牙齒印,又想:「唉,我究竟還是寫那一個老太婆的題材好呢?還是寫……」
「哇哇哇……」
「唉,又哭了!真要命!」他皺了皺眉頭,想。隨即也就把耳朵掉開一點,竭力不聽他,仍然*(左目右夾)著眼睛把腦子集中在題材上想。但他忽然站起來了,因為他聽見了樓窗外細微的雨聲中有腳步聲。他想這回一定是老趙來了。趕快把頭伸出窗去,斜飄著絲絲的雨腳冰涼地落在他後腦上。他一看,在後門前邊那稀濕的反映著灰暗天光的過道上,正有一個人走過去,但卻不是老趙。
雨下得更大了,由絲絲變成點滴,一股帶著濕味的風吹過來,許多雨點就打在他臉上。他對那悶人的鐵灰色的陰暗天光皺皺眉,頭縮回來,一面責備自己地想:「唉唉,我總是不是想著這樣就是記掛著那樣,怎麼會寫得成?我說過在今天前就要寫好交老趙拿去幫介紹的。可是現在還一個字也沒有想出,回頭芝君一定又要抱怨了!……」他自己覺得非常慚愧,但隨即卻又得到一個結論了:「不,不見得是我想不出,但是像這樣悶死人的黃梅天氣,腦殼就像給箍上一頂鐵帽子,即使是高爾基——哦哦,高爾基如果遇著這樣的天氣,大概也不見得很那個吧?」他這才輕鬆的噓一口氣。
元元還在大聲的哭,聲音直搗他的耳朵。他皺著眉頭了,焦躁地想叫芝君立刻停止他的哭叫;但他一面掉過頭去的時候,一面卻還在不停地想:「算了算了,別再二心不定了,別換題材罷,還是寫那個老太婆罷,……」他想到這裡,忘了自己要說甚麼,呆了一下,立刻又掉回頭來,把抽屜拉開,把早上已經寫了兩句的那張原稿紙仍然拿出來。——那上面的兩句是:「月亮出來的時候,河水泛起銀光。」
「那麼下面怎樣呢?」他想;忽然,腦子裡又緊跟著浮上來一個念頭:「我得寫它一萬字光景,得弄它三十來塊錢才行。……這個月的房租又要到了,要付出七塊;還要還前樓那女人,輸給她的錢,五塊;皮鞋也破得太厲害了,簡直不能上街,也要買,還有米也……」但他立刻驚覺自己又想到別的事上去了!於是又趕快自己責備自己地搖一搖頭,想把這些念頭搖出腦外去。他用染滿藍墨水的手指去拿起躺在台緣上燃著的半支香菸來使勁一抽,把腦力竭力集中在「河水泛起銀光」這一句之下。
「河水泛起銀光,」他想,「……河水泛起銀光……」他濃濃的從口裡吐出一股噴泉似的白煙來,腦皮子上卻仍然還是緊粘著這麼一句:
「河水泛起銀光。」
他越想越急,有點吃驚了,脊樑上好像有無數的針尖刺著,馬上沁出微微的汗。他想:「唉,我真的沒有才能了麼?」
「砰!」
他又吃一驚,趕快向前面一看,站在門旁邊打汽爐旁邊三歲的青青,正嚇得睜大了一對眼睛望著他。在青青的腳邊躺著一個麻油瓶,一看就知道是他剛才打倒的,幸而瓶口塞得緊,沒有流出油來。他於是圓睜兩眼瞪著他,瞪得他扁著嘴要哭出來了,才跑去把瓶子拿起立在打汽爐邊。他發現就在這打汽爐的旁邊,緊靠這潮濕的生著白色小點黴菌的壁腳,有一個醬油瓶偏斜地壓在一個醋瓶子上面,醋瓶子則斜壓在一個裝鹽的小缸子上面,如果醬油瓶和醋瓶嘩啦啦地滾下來,就準會把一個裝著一半煤油的瓶子打翻。而且煤油瓶口的木塞也不見了。他憤憤的又瞪了青青一眼,才把那些瓶子立好,轉身去找木塞。在台子旁邊一個斷了一支腿倒在潮濕地上的凳,把他的腳絆了一下,幾乎滑一跤。總算在床邊的一個白瓷馬桶蓋上發現那一個木塞。他拿去一面塞上的時候,一面憤憤的但同時驚心的想:「唉,這真像老趙所說:這樣生活下去,是不會寫出什麼東西來的!」
元元的哭聲更大了,好像在吹喇叭:
「嘸哇!嘸哇!哇哇哇……」
「唉,芝!怎麼讓他淨哭!」他憤憤的喊道;肚子裡卻在抱怨著:「都是為了你們的吃飯在這兒逼著受苦,寫文章,還不給清淨一下!」
芝君給他的喊聲一驚,立刻感到不高興,想掉過頭去還他一句;但隨即卻又感到一種抱歉:「是的,他在寫文章,趕著要去換錢的,……」她這麼一想,趕快就又把自己的紫紅色奶頭向元元哭叫的小嘴塞進去。
芝君等了一會,見元元的嘴沒有嚼動,以為他睡著了,就又輕輕把奶頭拉了出來。可是元元「嘸哇」一聲又哭出來了。
「呵唷,真是!」芝君又憤憤地喊出這麼一句。
子誠又皺緊眉頭,一面迎著那哭聲掉過臉去,一面焦躁地想:「唉唉,我幾時才能離脫你們這樣的哭聲呢?!我,並不是寫不出來的人,但像這樣的哭,吵,就甚麼天才也給吵跑了!想我從前工作的時候,獨個子的時候,那簡直……」但他一看見元元在亂抓著的那兩隻可憐的小手,又只得嘆一口氣。
「唉,為甚麼弄得他哭?」
「誰弄得他哭?」芝君沉著臉,「他總是這樣不睡!」
「嘸哇!嘸哇!……」
「不睡就讓他起來!」
「你說得好,起來!起來誰抱他?還吃飯不?你就只曉得說!」
子誠帶著一種說不清的陰淒淒的臉相很兇的掉回頭去。
「好嘛!起來!」芝君也很兇的向元元伸出兩手去,「起來!」
她左手抱起元元,右手就去拿起白鐵飯鍋向米櫃走去。她經過台子邊,見子誠正用染滿藍墨水的指尖夾著一支新點燃的紙菸含在嘴裡。
子誠窩著嘴唇使勁一吸,立刻就是兩股白色煙龍從他鼻孔爬了出來;眼睛卻仍然盯住面前的一張紅小方格原稿紙。
芝君從眼角梢一掃他那原稿紙,卻仍然還是早上的那兩句:
「月亮出來的時候,河水泛起銀光。」
她於是有些不高興起來了,肚子裡咕嚕了起來:「天天說趕,趕,趕,到今天還是那兩句,……生活,看你怎麼辦!……而我領兩個小孩還燒飯,還……」
她立刻轉過身來了,把元元直向子誠的懷裡塞去。
「誠!你抱抱他罷。讓我把米洗了來……」
子誠剛剛想起「河水泛起銀光」的下一句是:「老太婆直向河邊走來……」陡然覺得一個東西向胸前塞來,立刻驚得張開嘴巴,圓圓睜大一對眼睛。隨即也就知道是怎麼一回事了,便憤憤地看芝君的臉。現在他看來,芝君那瘦黃的臉,那無神的眼珠,簡直很討厭。他想:「這簡直是開玩笑!做文章的時候還要抱小孩!……」
「唉,真糟糕!我剛剛想好一段,但是給你打斷了!」他不期然地喊出這一聲,把手上捏的紙菸很兇地丟在台子上;紙菸滾了一下,菸灰斷在一邊。
芝君也立刻很氣憤,臉紅了起來,但隨即又覺得是自己的不對,不該那麼打斷他的思想。「那是要等著拿去換錢的!」她想。趕快就把氣紅了的臉轉過去,拿起飯鍋就去揭開米櫃。
她忽然一怔,好像後腦上被誰重重打擊一下似的,有點發昏了。眼前的米櫃是空的,只櫃底的一角上孤伶仃地躺著十幾顆白米。她好像傻了似的用發暈的兩眼呆呆看著它,好一會兒,才抬起頭來,裝著一臉的笑,說道:
「呵呀!我忘了今天沒有米了!這餐飯怎麼辦?」
子誠冷冷看了看她,才說:
「你忘了麼?老趙說今天幫我借幾個錢來。」
門忽然被推開了,一個人走了進來。
芝君和子誠都旋風似的掉過臉去,一看,是住在前樓的,那腦後梳了一個鴨屁股,兩耳掛著兩粒綠豌豆似的東西的女人。
芝君立刻臉紅了,她手上拿著的米櫃蓋子已來不及關攏去。
「呵唷,真是!剛才叫好的米還不送來!」她裝著好像沒有看見那女人似的,嘟起嘴這麼咕嚕了一句,之後,才抬起頭來:
「呵,嫂嫂,請坐哇!」
那女人笑了笑:
「不坐了。張先生,五百參來*(左口右伐)?我們現在正三缺一。」
子誠趕快笑一笑:
「哦哦,今天不來。因為我回頭要到銀行取錢去。」他剛剛說出最後的一句,立刻又很後悔:「唉唉,我幹麼一定要撒謊?假使她逼著要我還她的呢?而且這撒謊,可多麼羞呵!」他的臉立刻紅了起來,重要的是,好像覺得自己的人格上加了一個污點。「這女人簡直討厭!恰巧這時候跑來!」他憤憤的想。「但要不是芝撒了一句謊,自己也決不會這麼無聊地跟著來一句的!」
等那女人一跨出去,隨著腳跟把門關上的時候,他便氣憤憤的把元元放在床上,坐回寫字檯邊,立刻又左手拿起紙菸,右手拿起鋼筆,扭歪臉,看著窗外灰暗天空下淅淅瀝瀝的雨滴。
「唉,真要命!」他嘆一口氣說。「我今天偏偏遇著這許多倒霉事!」
芝君也立刻氣憤了,放下飯鍋,圓睜一對眼珠:
「誠!難道請你抱抱元元都算是倒你的霉啦?」
「抱抱!抱抱!唉!抱抱——」他氣得臉由紅轉青,向前攤開兩手;他忽然覺得:「唉,女人!說不清!」
「唉,子誠!你今天為甚麼老發我的脾氣?」
子誠卻很兇的把兩掌抱著頭,蒙著耳朵。
受了這樣無聲的打擊,芝君立刻呆了,好像被打得閉了氣一般。於是覺得眼圈和鼻尖都酸辣辣了起來。她想:「呵呀!多神氣!居然把『丈夫式』的權威者的架子擺出來了!要不是被你的戀愛絆住,生下兩個小孩,那麼我還是一個自由的工作者的!」她於是又和往常吵架一樣,立刻又記起自己在沒有生孩子以前,那值得誇耀的時期的姿態:那時候是興奮著一張血色很好的臉,和同伴們圍著桌子討論問題,或者換了短衣在女工家裡出現;但那時的子誠卻拍著她的肩頭說:
「工作當然重要,但為了加強你自己,我希望你留一部分時間下來多充實一點理論方面,……」
哼,現在就「充實」了!她一想到這裡,眼眶都濕潤起來,鄙夷地看著他,呆了一會,就硬著頭一轉身,躺到床上去。
元元在她背後大聲哭起來了:
「嘸哇!嘸哇!……」兩隻小白手亂抓著。
她不理他,只把兩手蒙著自己的眼睛。
青青跑到子誠的膝蓋前,扯著他的衣角,仰起臉來喊:
「爸爸,青青屙尿尿。」
子誠仍然兩掌抱著頭,一點也不動。他想:「唉,難道我就非完全究結在你們這些身上不可麼?」於是過去在大學時候,以及離開大學時候的自己的姿態又在他的腦里現出來了。他竭力想著自己那些好的方面。那時候,同伴們說:
「子誠,明天兩點鐘到會的時候,准交一篇來呵!」
「準的。」他說。
一回到家裡就提起筆來伏在桌上沙沙地寫,第二天才一點半鐘他就已經帶著稿子到會了;然而現在!自從遇到了你這女人一直到現在,成天對著的就是三個,吃飯啦,屙尿啦,……這些!唉,這些!……
青青骨碌著兩眼看著他,扁著嘴帶著哭相,扯著他的衣角又喊:
「爸爸,嗯,屙尿尿!」
子誠拉開他的手,就把他向床那邊一推,喝道:
「走開,那邊去!」
青青嚇得怔著兩眼,跌跌撞撞到了床邊,就一跤跌坐在潮濕的地上了,立刻「媽呀!」一聲哭了出來。
「嘸哇!嘸哇!哇……哇哇哇……」元元在床上亂抓著兩隻小手哭喊。
「媽呀!哇…哇哇哇……」青青呆呆地坐在地上,仰了臉扁著嘴哭喊。
好像一對喇叭競賽似的吹了起來,聲音尖銳地響亮地塞滿了整個潮濕的發散著一股股霉味的房間。
子誠立刻又皺緊眉頭,覺得全身全靈魂都被埋在這些哭聲里了,埋得他連透一口氣都不可能似的。他恨不得站起來就跑,逃出這房間,逃出這聲音,把自己振拔出去,依然恢復從前個人獨立自由的身體,去工作,去生活,即使沒有一文錢餓著肚子也是痛快的!去,跑出去!重新來生活!但他一掉過臉去一看——
「嘸哇!嘸哇!……」
「媽呀!哇哇哇……」
他又立刻呆住了。
床上和床下的兩個哭臉使他倒抽了一口氣。「這是『我的』骨血,是『我』養出來的兒子!兩個多麼可憐的孩子呵,蒼白,瘦弱,生下來就沒給過他們好空氣,好生活!」他感到一種重壓,一種無可推脫的責任感的重壓!「他們還要靠我生活下去呢!唉,這就是所謂他媽的人生!」他這麼嘲弄著自己,感到一種無可抗拒的疲乏而且傷心。
芝君的兩掌仍然蒙著眼睛。
他看著,覺得難過起來了。「唉唉,她一定很生氣了!」他想,「真糟!你看,我就這麼看著,她一定會覺得我是多麼無情的呀!……而她究竟是女人……而且一個家庭弄得這麼不安也太……前樓的那些人聽見不要笑話我麼?」
他站起身來,先彎腰下去,抓住青青的腰把他拖了起來。
青青還在大哭,扁著嘴,閉著兩眼,兩條淚水從眼角掛了下來。
「好了好了,別哭別哭,算爸爸的不是!」子誠輕輕拍著他的肩頭說。
「媽呀!哇哇哇……」青青還在閉住眼睛哭。
子誠看著他這小小的可憐的臉嘴,嘆一口氣,隨即用腳跺了幾跺地板,一面說:
「看,爸爸打它了!你!你!你這地板!為甚麼不聽話,唔?把我家青青跌下去!」
青青骨碌著一雙淚水眼睛看著他,這才止了哭。手指尖觸著他那濕漉漉的褲子,他立刻知道已經用不著抱他屙尿,他的屁股也被尿水混和著地上的泥垢浸污了。
床上的元元還在亂抓著兩隻小手,「嘸哇!嘸哇!」地大哭,好像一支失了伴的喇叭。
芝君仍然背向著他,兩手蒙著眼睛。她肚子裡又和往常一樣暗暗準備著一種可能的決定:「好,我知道你是變了!一天天更像了舊式的丈夫!……好,要離開也可以,反正大家都不能生活!……」
子誠又把元元抱了起來,在懷裡搖了搖,這才止了他的哭。
子誠摸摸他的褲子,也是一片尿水,濕漉漉地緊貼著他那小小的腿子。同時他發現他才抱他一下,自己的衣服也給浸濕一大片。於是好像覺得自己全身都潮濕起來了,他就皺著眉頭嘆一口氣。
「是的,」他想,「兩個孩子在我的手上就沒有一點辦法!這些究竟是女人所做的事情哪!但我怎麼還發她的脾氣?而且她已很瘦了!」他想到這裡,就更明確地見到了自己非常重大的責任,一種男人對於女人所應負的責任。覺得自己應該比她懂事點才是。他於是竭力壓下自己的不快,伸手去拍拍芝君的肩頭藹聲地說:
「算了吧。芝!請原諒我吧。」
芝君把肩頭向旁很兇一躲,離開他的手掌。
他立刻感到傷了自己的自尊心,有點憤怒了,但隨又和緩下來,去拖開她蒙著眼睛的兩手。
「好了吧,芝!」
「你別理我好了!」芝君沉著臉掉開去。
「那是你的誤會,誰在不理你?」
「……」
忽然樓下發出一陣敲門聲。
子誠站起來,從窗口伸出頭去,一看,是穿著一件灰布長衫的老趙在雨滴中站在後門口。立刻後門開了,老趙進來了。
「喂,老趙來了!」子誠趕快走回床邊,拍著芝君的肩頭,「算了吧。老趙看見了有甚麼好?」
樓梯在響了。
芝君立刻記起老趙那副長的蒼白的嚴肅的面孔來。他每次來見著他們總是兩眼炯炯地說:
「把小孩送掉他吧!把生活改變一下吧!不然,生活要發霉了!」
她覺得自己見著他時很慚愧,但又不能不見著他。她趕快一翻坐了起來。
老趙走進來,子誠就帶著笑迎上去,裝著不曾有過甚麼事似的,把芝君遮在背後。
老趙一面皺著眉頭兩眼炯炯地看著手上拿的表,一面帶著抱歉的臉相說。
「唉,我來遲了!遲了半點鐘,因為剛剛一個會……」
「不要緊,不要緊。」
老趙的眼睛一瞥,卻已看見了芝君那沉下的臉色。當她發見他在看她的時候,立刻又俯下頭去,給元元換褲子。老趙便掉眼來注意看了子誠的臉一下。「他們一定又吵架了!」他想,「唉,這樣的生活,怎麼不會……」
他從懷裡摸出一張紅綠花色的票子來遞到子誠的手上:
「我只借到五元,暫時用著吧。」
之後,又從懷裡摸出一本小書來遞到子誠的手上:
「這是你上次說要的,我給你找來了。」
他隨即又皺著眉頭,兩眼一*(左目右夾)一*(左目右夾)地一面想,一面說:
「你前回說的大概就是這兩件事情了吧?沒有別的了麼?」
子誠很感動的望著他,因為他想起前次只是隨便談起這一本小書,說是買不到了,並沒有向他要的意思,但他居然當作正經地找來了。他立刻翻開書,笑道:
「呵呵,這很好,這很好!聽說這位作者還在監獄裡……」
他立刻轉過身來趕快把書向芝君遞去,表示自己並不先看。他瞥了她一眼看她是否還在生氣:「呵,她已好起來了!」他想著,同時做出高興的樣子說:
「芝!你看這本書找來了!」
芝君一手接著書,心裡卻慌亂了一下。她記起在上一次因為給孩子穿衣服的事互相衝撞了幾句之後,到下午,子誠忽然說:
「唉,我們這生活是總得改變一下才行的!」隨即他就提起那本小書,講著書裡面那些主人翁勇敢地從頹敗的生活里掙紮起來的故事。當時子誠的瞼色表現得好像非常認真,說完的時候還拿手掌在大腿上拍了一下。
她的心忽然咚的一跳。她看了看面前緊貼著自己的兩個孩子:懷裡一個,膝前一個。這很累贅,然而卻分不開,好像很牢固地粘結在她的靈魂里似的。她鼻尖一酸,立刻疑問似的張開嘴巴望著子誠的背,好像生怕他立刻就丟下她跑了似的。
「文章寫得怎樣?」老趙兩眼炯炯地望了望台上的紅方格原稿紙,說。
子誠臉通紅了,伸手抓了抓頭髮:
「還沒有呀!唉,真要命!」
「嘸哇!嘸哇!」元元又在背後哭起來了,聲音非常尖銳。他立刻皺著眉頭,但同時也覺得這救了他的羞,趕快乘勢把紅了的臉掉過去,一看,元元是躺在床上亂抓著兩隻小手哭,芝君正在捏著青青的白腿給他換褲子。他就跑去把元元抱過來了,嘆一口氣說:
「唉,生活總是這樣呀!」隨即尖起自己的嘴唇在元元的蒼白圓臉上親了一下,又繞著他的眼睛逗一下;元元這才張開沒有牙齒的小嘴笑起來了。
子誠也快活地抿著嘴笑了起來:
「哈,你看,這孩子不很好玩麼?」他高興地剛喊出這一句,立刻卻又一驚地趕快把嘴縮住了,因為他覺得這話很糟,一定又會引出老趙的「送掉他吧」的話來的。他趕快斜瞥了芝君一眼,看她是否在現出抱怨自己太冒失的臉色,一面趕快向老趙說到別的事情去:
「你最近怎樣?」
「還是那樣。」老趙笑了笑,「比較忙一點。你不是說要搬到工人區域去麼?我最近可以幫你介紹兩個工人認識認識,……」
芝君立刻一驚,圓圓睜大一對眼睛。
子誠把話聽完的時候,不知怎麼答才好,便轉過臉去看芝君一下,老趙也隨著看芝君一下。芝君的臉紅了,生怕子誠答錯,趕快搶著答道:
「工人區域煤煙子很多呀!像我們青青又多病……」
子誠就立刻掉回臉來對著老趙說:
「是呀!工人區域煤煙子很多呀!像最近我們青青——」他知道自己又說到孩子身上了,趕快又把下面的話咽了回去。
老趙的心裡緊了一下,帶著一種失望的臉色望著子誠。覺得彼此在往常是很親密而且很坦白的同伴,現在說起話來竟這麼躲閃起來了。但他隨即感到一種責任:一種促醒他的責任。
「孩子不能想法子麼?」
子誠臉通紅了,避開老趙炯炯的眼光看了看鼻尖前元元這可愛的笑出兩點小酒窩的蒼白圓臉。
芝君也紅了臉圓睜兩眼緊張地望著老趙。
「沒有法子呀!」子誠嘆一口氣,「沒有地方呀!像育嬰堂那些簡直是地獄。自然苦是苦了芝君。」他趕快飛了芝君一眼,看她對自己的這話會起著怎樣的感應。但隨即他又覺得自己這話說錯了,因為這反而要逼得老趙要這麼說:「這樣不是完全把芝君毀掉了麼?」他於是又趕快加添道:
「但芝君也很會分配時間,她最近抽了不少的工夫來看了不少的書,……她還寫東西!……」
芝君忍不住嘻開嘴唇了。他斜瞥了她一眼,覺得今天的一場衝突已經完全結束,又回復了平靜家庭的狀態。他放心地噓一口氣,站起來,把元元送在她懷裡去。
「但是你們這環境——」
老趙的話剛說一半卻被打斷了,因為房門忽然推開了,一個人走了進來。
大家旋風似的把頭掉過去一看,又是前樓住的,那腦後梳個鴨屁股,兩耳掛著兩顆綠豌豆似的東西的那女人。
子誠的臉火磚似的通紅了。
「呵呵,你們有客,」那女人立刻又轉身走出門去。
「哼,真討厭!」子誠紅著臉說。
他的嘴角顫顫的跳動著,臉上顯出很難堪的表情,停了好一會兒,才裝作鎮靜地說下去:
「老趙,我看這些小市民的生活真是很討厭!沉悶,枯燥,成天就只曉得打牌,豬一樣地生活著!」他看了老趙一眼,「不過,我覺得像他們這種生活倒也值得研究的,我也就曾經和他們打過牌,」他的臉更紅了,「哦哦,我記起來了那回你也看見的。我是這樣想,不錯,要能夠更深的去把握他們的生活,倒不妨從這方面深入去體驗他一下……」說到這裡,他忽然非常痛苦地吃驚起來:「唉,我在談些甚麼呀!對老趙這樣的同伴,還這樣撒謊麼?」但他隨即又這樣覺得:「不,我這不算是撒謊,當我坐上牌桌的時候,確也感到是在體驗他們的。而他們也未始不值得研究……」他心裡這才輕鬆一些了。把話轉開去:
「哦哦,你吃過飯麼?我們今天還沒有買米,就叫幾碗面吧。——芝!你去叫叫面好嗎?」
「不,我吃過了,我馬上還有事要走。」老趙搶著說。
「那麼,我們來喝點酒吧。我這兒還有一點酒,是天津『五加皮』,還不錯。」
「不,我不。」老趙更睜大眼睛看著他,「怎麼,你最近喝起酒來了麼?」
「不是不是。唉,不知怎樣我最近總想隨時喝點酒,喝了的時候,人都清爽了些,眼前好像飄飄蕩蕩……」
老趙皺著眉頭,冷冷地不說話。這是子誠從來不曾感到過的,很有點吃驚了。他覺得很茫然,不知道應該怎麼說才好。
芝君把元元放在床上就走出門去了。青青追到門邊,也要跟著去。
「不要去!」子誠把他拖了回來,「媽媽馬上就回來的!」
青青「媽呀!」一聲就哭出來了。
床上的元元也哭出來了。
立刻房間裡又塞滿了他們的哭聲,好像兩支狂吹的喇叭:
「嘸哇!嘸哇!哇哇哇!……」
「媽呀!哇……哇哇哇……」
子誠的額角立刻擠著條條的深刻皺紋,苦痛地扭歪著臉,望著老趙。但老趙向他約了下一次的時間就轉身出門去了。
他送到門口,身子靠著那潮濕的發霉的門框,覺得自己好像還有許多話沒有向他解釋,心裡感到很難過。他皺著眉頭望著老趙下梯子的背影,一直到他消失了,才深深地嘆一口氣。
一九三六年五月
1936年6月28日《大公報·文藝》星期特刊第170期
署名:周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