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蒂爾•蘭波 · 第七章 戰敗者

伊妮德·斯塔基 《阿蒂爾•蘭波》
在馬賽,醫生診斷蘭波患有癌症,但一些評論家認為,這也可能是他在哈勒爾罹患的梅毒發展到三期的結果。當時的診斷結果遠比不上現在的完美,蘭波本人也不太可能把膝蓋上的腫瘤和他自以為十年前就已經治癒的早期疾病聯繫在一起,二者的症狀也十分不同。但從現代醫學的角度出發,根據伊莎貝爾寫給母親的信里的內容[638],蘭波的病況並沒有出現足以排除癌症可能性的進展;恰恰相反,從症狀上看,癌症似乎是最合理的診斷。 伊莎貝爾詢問了醫生的意見,她得到的回答如下:「這個可憐的人,他確實病得很重,他的病情正迅速脫離我們可掌控的範圍。他還剩下幾個星期的時間,最多不超過幾個月,如果有什麼不可預見的併發症——這最終也不可避免,一定會出現——這只會讓他走得更快些。關於康復,這壓根就不在考慮範圍內,根本沒有實現的希望。」醫生中最年長的是一位白髮老人,他說,因為伊莎貝爾陪伴著哥哥遠道而來,她應該陪著他直到最後。「現在離開他,這太過殘忍了。」 這就是醫生們告知伊莎貝爾的信息;但當面對蘭波時,出於幫助他重拾信心的考慮,他們保證一定會治好他,並且每一天都努力讓他相信自己的情況確實在好轉。伊莎貝爾聽著他們樂觀的話語,感到十分迷惑,甚至無法分辨是否應該相信他們所說的話,因為他們在和哥哥說話時看起來是那麼誠懇、充滿信心,和之前他們對她說話時如出一轍。蘭波向來希望能直面現實,絕不自欺欺人,他享受這種凌厲、野性的快樂,但此時,當面臨人生中最大的危機,事關他的生死時,他卻完全被蒙蔽了。但是,醫生們給他帶來的希望似乎在一段時間裡讓他的情況有一定的好轉。他的膚色變得更加正常,胃口也恢復了一些,同時他的內心也更為平靜。 他的母親還待在北部的羅什,在她的孩子正在距離她很遠的地方等待死亡時,她沒有寄來任何安慰、同情的隻言片語。她的這種行為被指為用沉默來表達對蘭波的厭惡,但這不過是一種揣測。她這時的行為確實令人費解,但她的個性和她的兒子一樣,並不是那麼簡單直接、容易理解的。她給他們寫過一次信,但內容過於簡短——只詢問了病人的情況——伊莎貝爾甚至以為她可能病倒了。她也沒有回覆女兒寫來的長信,伊莎貝爾在信里寫了醫生告知她的信息。伊莎貝爾於是又寫了一封信,這次,她十分悲傷: 親愛的母親[她寫道],[639]我懇求您給我回信,或者讓別人替您給我寫哪怕一張紙條也行。我每天都生活在焦慮中,我幾乎失去了理智。我到底做了什麼才讓您對我如此的殘忍?您病了嗎?還是別的什麼事讓您不給我回信?如果是這樣的話,您最好告訴我,我會立刻回來照顧您,儘管阿蒂爾懇求我在他死前都不要丟下他。您到底怎麼了?哦!如果我能立刻回到您的身邊該有多好!可我不知道您到底是不是病了,我不能丟下我那不幸的哥哥;他發了毒誓,說如果我丟下他,他就會想辦法掐死自己。 她的母親於是寄來了一條簡訊,將遲到的回信歸咎於農場上那些必須完成的工作,以及她與僱工和收割工人之間永無止境的矛盾。伊莎貝爾給她回信,為她提供了智慧又腳踏實地的建議,幫助她解決農場的工作,幫助她找到最經濟的方式來處理庫存、莊稼和乳製品。誰也不知道這是不是母親希望收到的回信,畢竟她寄來的是那樣一封言簡意賅的簡訊,裡面只有令人無法相信的藉口。批評她的人總是指責她,認為她在兒子走向死亡時,依舊是那樣的無情,只在意物質和斤斤計較的小事。也許事實恰恰相反,可能是她的女兒不夠敏感,沒有當真以為母親希望她能相信這些藉口;也許在她那些從未要求過善意或情感的信,對母親來說過於粗糙、愚蠢和冷酷。也許此時的蘭波夫人需要的,正是那些她不知道如何要求的溫情和同情心。誰又能看進這個保守、辛酸的女人那飽受折磨的內心世界,去了解她在看似物質至上的外表下所隱藏的感情?她堅持度過每一天,手上總有工作要做;她用勞動麻痹自己,好讓自己忘記其他一切;她會勞作到再也不能站起來為止;這就是這個嚴厲的農婦唯一明白的人生哲學。在孩子們面前,她從不放鬆,從不向他們展示自己的愛意和自豪;她給女兒的信[640]里沒有任何對愛意和情感的表達;信的開頭直截了當,「我的女兒」,結尾十分簡潔,「你的母親」。她從來都沒有向兒女展示出自己人性上的弱點。自我表達的能力並不是那麼容易習得的,此時的她也不可能突然之間一次性展露自己所有的感情,因為她害怕這會讓她陷入完全無法自控的境地。要她束手無策地坐在一旁看著阿蒂爾死去,這很可能超過了她所能承受的範圍;阿蒂爾是她所有的孩子中最好的一個,過去,她曾把自己的夢想全部傾注於他的未來,儘管過去曾感到失望,但後來,她又一次在他的身上看到了希望。他死後九年之後,她給伊莎貝爾寫了一封信,她似乎早已忘記了多年以來他給她帶來的擔心和焦慮:[641] 我那可憐的阿蒂爾,他從來都不曾對我要求過什麼,他通過自己的勞動、智慧和善舉積累了財富,他從未欺騙過任何人,一切財富都來得光明正大;恰恰相反,是他們讓他損失了一大筆錢,他們還欠著他;但這可憐的孩子,他是那樣的仁慈,人人都知道這一點。 評論家們聲稱,她一直以來都憎恨著他,並且在他等待死亡的來臨時也無法忘記自己心中的怨恨,但這並非事實。阿蒂爾在阿比尼西亞時,她總是為他而焦心;1889年,她很長時間沒有收到關於他的消息——他的信沒能寄到家裡,她的信也無法抵達他的身邊——於是她就給他的僱主塞薩爾·蒂昂寫信詢問兒子的消息。[642]還有一次,由於他正在遠征阿比尼西亞的途中,她沒有收到關於他的消息,於是,她充滿悲傷地寫了一封信。[643] 阿蒂爾,我的兒子。你的沉默已經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這是為什麼?那些沒有孩子的人真是快樂,還有那些有孩子但不愛他們或是不在乎他們死活的人也很快樂。 當時,他的信被延誤了八個月的時間。終於,1891年3月,她收到了他的信,向她告知他的健康狀況。她給他回信,信中充滿了焦急的情緒,她告訴他該如何處置傷腿,還告知他,自己從醫生那裡拿到了一瓶藥膏,也被她隨信寄出了。給伊莎貝爾的信也是如此;儘管她總是拒絕向非家庭成員的人提起他,但很明顯,她始終掛念著他。因此,在他死後八年後,她能寫出這樣的文字: 當有人走進來,坐在我附近時,我依然跪在教堂里祈禱,我沒有注意到那個人。然後門突然間開了,我的眼前出現了一副和可憐的阿蒂爾過去用的一模一樣的拐杖。我轉過頭去,驚訝地發現那正是我可憐的阿蒂爾。和他一樣高,一樣的年紀,一樣的臉龐,蒼白的皮膚,沒有絡腮鬍,但留著短小的唇須,也缺了一條腿;這個年輕的男子正帶著極大的同情和溫柔注視著我。我用盡全部的力氣也無法止住眼淚,毫無疑問,那是悲傷的淚水,但還有一些我無法解釋的東西。我知道,我深愛的兒子就在我的身邊。在彌撒的過程中,我心裡想著:我那可憐的阿蒂爾,他是不是在找我?我準備好了。我的女兒,我只是想提醒你,因為我將不會繼續在這個人世間生存了。[644] 然而,蘭波內心的平靜並沒有無止境地持續。在醫生們欺騙性話語的影響下,他固執地希望能繼續活下去。但他並沒有意識到,即便能活下來,他也不得不面臨全身癱瘓的情況。有時,當他發現自己無法移動四肢時,他會開始質疑醫生所說的話;他認為他們在欺騙他,或者,他們對他的病情一無所知,沒有充分的理解。但他最嚴重的情緒還是對未來的焦慮和關注,想著如果自己不能再次正常使用右臂的話該怎麼辦。 每天早上,伊莎貝爾來醫院時都會覺得他的狀況更加惡化,她尤其注意到不斷加重的癱瘓。他似乎每一天都在變得更加瘦弱,他的眼下有深深的黑眼圈,雙眼幾乎凹陷到了腦袋裡。現在,他每一天醒來時都會感到四肢變得無比僵硬,直到一夜不動帶來的麻痹消除之後,他才能活動它們。 一天早上,伊莎貝爾提早來到了醫院,他還沒有醒來。她站了一會兒,看著沉睡中的他;他面色鐵青,半睜著眼睛,呼吸短促地喘著;她問自己,怎麼可能會有活人看起來如此接近死亡。 他的右臂此時已經完全不能用了,癱瘓開始侵襲他的左半身;他可以感覺到腿上輕微的神經抽搐,只能勉強半睜著左眼。他無法找到任何能夠為殘軀提供休息和舒適的姿勢。 後來,他們嘗試另一種新的、十分痛苦的治療;對於一個在任何情況下都無法康復的不幸的人來說,這是一次毫無意義的折磨。但治療至少能讓他在白天有事可做,並重燃了他幾近熄滅的希望之火。每天早上,一個電力儀器都會被送進他的病房,操作員會在他的右臂上進行二十五分鐘的治療。治療期間,他的手會做出一些神經性的抽搐,這是通電造成的自動動作;但電流停止後,他的手又會回到無法動彈的無助狀態。那時,他只能感受到手臂和手上劇烈的疼痛,卻無法移動。這種治療每天都會在雙臂上重複幾次,操作員聲稱,他對病人取得的進展感到滿意。蘭波此時願意在白天的任何時候接受任何治療——無論有多麼痛苦——只要能讓他重新使用手臂,並解除他的癱瘓。他依然夢想著能夠康復到足以返回亞丁或奧博克的情況,因為他堅信自己到了那裡就可以痊癒。由於伊莎貝爾也在馬賽,他才沒有立刻安排離開的計劃,因為他不認為她會願意陪他一起去紅海海岸;此時他已經感到自己無法在沒有她的情況下生活了。 一天,他的新假肢到了,那是一條用機械拼接而成的精密的假腿,他們在幾個月前預定了它。假肢的設計意在能夠讓他輕鬆地行走和騎馬,就好像他還擁有由血肉築成的健康雙腿一樣。但此時,當假肢終於送到時,他卻連試用的能力都沒有,這讓他瞬間崩潰了。「現在一切都完了!」他對和他在一起的妹妹大聲叫喊道:「現在真的全完了,我知道,我一定會死!」 儘管他的痛苦與日俱增,他依然絕望地抓著生命不放,比任何時候都更渴望活下去。他忘記了自己曾忍受過的一切苦難——這一切都是他生命中的一部分,而他又是那麼地渴望生命——他忘記了自己一直以來對人類存在的憎恨。他會望著窗外馬賽美麗而澄淨的天空,秋天的風景比任何時候都美,天空中幾乎沒有雲,只有耀眼的太陽照亮一切。於是,在想像中,他看到了地中海,距離他是那樣的近,海上有那麼多的船隻,它們準備好出發航向遙遠的國度,但沒有一艘船在等他。 「我會去到地底的黑暗中,」他對伊莎貝爾說道,「而你將依然在陽光下行走。」 但是,當下午醫生來查房時,他還是帶著急迫、熱切的希望聆聽了那些鼓勵的話語。 但病魔沒有停下腳步。此時,他的內臟和四肢都已經癱瘓。之後的一天,醫生髮現他被截肢一側的腹股溝上出現了不斷變大的外部增生,這讓他十分沮喪。看到這一切時,他充滿悲傷地搖了搖頭,因為他知道自己距離死亡不遠了。 只要醫院允許她留在哥哥身邊,伊莎貝爾整天都陪著他直到深夜。她為他擦洗身體,餵他吃飯,幫他整理床鋪。燭火被點亮的夜晚是一天中對他而言最好的時間;那時,疼痛會相對減少,她會在閃爍的燭火下坐著和他說話或是聽他說話,直到值夜的修女9點鐘請她離開。每天晚上,他都試著讓她儘可能地多留一會兒,當她站起身走向門口、準備離開時,他就會無休止地向她提一些無關緊要的問題,就算是片刻,他都希望能讓她再留一會兒,好縮短永無止境的黑夜裡漫長的時間。每天晚上,在向她道晚安時,他都覺得自己也許再也不會見到她了,也許第二天她回來時自己就已經死了。 對於伊莎貝爾而言,儘管她為即將到來的痛失親人而感到悲傷,但在馬賽醫院裡度過的時光是那麼寧靜,幾乎讓她感到幸福;她寫給家裡的信里似乎也並沒有展現出過度的痛苦。她能夠注意到醫院的修女們對她的善意,並和她們相處得很好,這一切主要還是源於阿蒂爾的病情。她能夠從她們的話語中察覺到微小的善意;因此,她那小小的自尊心和虛榮心還是得到了滿足。 您必須到這裡來[她在給母親的信中寫道],[645]親眼看一看,親身感受被尊重的感覺,獲得您應得的尊嚴。這裡的人們那麼有教養,和羅什那些粗野的年輕人截然不同。 她自豪地告訴母親,她和一位西班牙女士交了朋友,她和丈夫一起來馬賽照顧住院的叔父,他也是醫院裡的病人。她向母親吹噓,說他們是富人,丈夫還有法國榮譽軍團勳章。她有時間和空間來隨意結交朋友。她曾用華而不實、矯揉造作的語氣向母親表達自己收到來自家裡的信那個下午是多麼快樂,她寫道:「我吻了它,我的淚水打濕了它。我被流放在此,身邊只有我那可憐的病人。我已經很久沒有像今天下午這樣幸福了,因為我收到了這封寶貴的信。」 這是她生命中第一次能夠全情投入地奉獻自己,第一次被人需要和渴望,這似乎賦予了她一種完美的幸福和成就感,還有一絲對自己重要性的肯定。在她迄今為止的人生里,她在重重限制下無法正常地發展自己的情感。但現在,突然之間,她發現自己擺脫了母親專制的控制,擁有了閒暇時間和友情;現在的她是有尊嚴、有責任的人,別人會考慮她的意見,她第一次獲得了獨立進行自我表達的能力。她寫給母親的信里沒有展露過度的悲痛,這一點令人感到驚訝和困惑;她也沒有展現無法承受的悔恨,儘管一般人如果站在蘭波的角度上,想起他即將到來的死亡,通常會為他而不是為自己而感到無比悔恨;為他無法繼續享受長壽的人生而悔恨,就算未來的日子裡要遭受折磨,但至少他還能活著;為他無法在未來也許能重新找回自己的位置、走向真正的人生盡頭而悔恨。後來,哥哥的死亡對她的人生並沒有造成什麼影響,畢竟她與他相處的時間還很短暫。但她珍視最後這幾個月的時光,她全情投入地照顧他,在這段時間裡,他依附於她,無比需要她;在《我的哥哥阿蒂爾》中,她寫道:[646] 我知道這種名為奉獻的譫妄,最重要的是,我感受到了無以言表的幸福,來自對自己手足的深愛,在喜悅、考驗和不幸中我都愛他,我把自己的身心都奉獻給他;在他遭受折磨和病痛時愛他,在他面對痛苦和死亡時愛他;永不示弱,幫助他。 這些文字讀來更像出自一個感受著異常喜悅的人筆下,而不是一個飽受折磨的人;寫下這些文字的是一個虛榮、驕傲、自尊心很強又有些麻木不仁的女性。 然而,她還沒有完成那令她感到自豪的偉大任務;她的哥哥還沒有走到那一步,還不需要她按自己的心愿親手把他送到上帝身邊。到目前為止,她所有讓他轉而相信宗教的努力都是白費。與她費心希望人們相信的相反,蘭波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都堅持激烈反對教權和天主教教義。在羅什負責照顧他時,布迪耶醫生曾經多次聽到蘭波談論宗教,因此十分明確地知道他的觀點。高芬則聽一個老農人說起,蘭波曾對他破口大罵,還取笑他,只因為他每個星期天都會去教堂做彌撒。[647] 這時,當伊莎貝爾夜晚坐在蘭波身邊時,她會儘可能地轉移話題,談論彌撒、聖餐禮、懺悔和贖罪,以及它們所代表的偉大神性。她會向他描述自己在星期天和瞻禮日在醫院附屬修道院的禮拜堂里參加的大彌撒和賜福儀式。她說,自己已經很久沒有參加歌聲如此美妙的彌撒了,那裡的小祭壇有種神聖的氛圍——穿著天藍色法衣的唱詩班男孩們還套著雪白的外袍,他們那純淨無瑕的歌聲讓她想起天使的吟唱。 她一點一點地卸下了他的防備,讓他不再牴觸;10月28日,她給母親寫了信,那時距離他的死亡還有不到兩個星期的時間,她在信里說,一切都好,哥哥已經歸信。 親愛的母親,上帝無盡地保佑著我們![她寫道。][648]星期天,我感受到了這個世界上最大的幸福。在我身邊迎接死神的不再是一個悲慘的、受詛咒的靈魂;他現在是一個殉道者,一個聖人;是被上帝選中的靈魂。 伊莎貝爾·蘭波的任務已告完成,她帶著蘭波式的驕傲和自大,把一個罪人變成了一個悔過自新、重拾尊嚴的殉道者和聖人,她把他交給了上帝;上帝必須記住她的這一功勞。全知全能的上帝一定對她滿意不已。 有許多研究都關注了蘭波在臨死前的這一轉變。有些人,如克洛岱爾,認為這一點對《靈光集》做出了完整的解釋,也為《地獄一季》畫下了句號;有些人則質疑這一說法的真實性。然而,無論我們個人對他在臨死前歸信宗教的精神價值有怎樣的看法,毫無疑問,蘭波確實做出了這一轉變。伊莎貝爾給母親的信寫於這一事件發生後很短的時間內,其內容應當具有很強的真實性。信中,她清晰地描繪了蘭波內心的圖景,這不太可能是她憑空捏造的;當時,她對他的作品一無所知,也沒有讀過《靈光集》。這一點和後來她在《天主教徒蘭波》中所寫的有很大的出入。[649] 蘭波的內心一直以來都渴望著宗教,他也嚮往著堅定的信仰。《地獄一季》中的痛苦有一部分源於他心中理性與對信仰的渴望之間的鬥爭,他最終讓理性贏得了勝利;他緊緊抓住了「良知架起的天使之梯」頂端的位置,並「在得救中保持自由」。然而,沒有宗教信仰的他在餘生中依舊是一具行屍走肉,被抽去了所有維持生命所需的器官。因此,他在生命的最後轉而選擇信仰的慰藉,這並不出人意料。 在他歸信宗教前那一周,伊莎貝爾好幾次懇求神甫去探望阿蒂爾,但他總因為病人展現出的疲倦和厭惡而不敢向他提起懺悔和死亡。終於,在一個星期六,伊莎貝爾請求所有修女在懺悔後為她哥哥的健康而祈禱。第二天早上,大彌撒後,神甫來找蘭波,發現他變得更為冷靜和順從了。神甫問他是否想要懺悔,阿蒂爾同意了。於是,神甫聽完他的懺悔後,赦免了他的罪,然後就離開了病房。在外面,他見到了焦急等待著的伊莎貝爾,他用充滿感情的聲音對她說:「你之前告訴我什麼,孩子?你的哥哥是有信仰的。他相信上帝。我很少遇見擁有他這樣堅定信仰的人。」 我親吻了地面![伊莎貝爾充滿狂喜地在給母親的信里寫道,她更多是在表達自己的情感,而不是描述絕對事實。][650]我一邊哭,一邊笑。哦!上帝!多麼喜悅!多麼喜悅!即便是死亡!即便要死亡!生與死,整個宇宙,還有整個世界中所有的歡樂,他們現在都不能觸動我,因為他的靈魂得到了拯救!上帝減輕了他的痛苦!上帝幫助他背負起他的十字架!憐憫他吧!再多憐憫他一些!上帝是多麼善良,多麼善良!感謝上帝,感謝! 伊莎貝爾走進哥哥的病房時,她發現,他被完全觸動了,但沒有哭泣,儘管他看起來比以往她在任何時間見到的都要悲傷。他失去了一切對生存的希望。他用從未有過的方式看著她,說道:「你和我有相同的血緣,是一母同胞,你是相信上帝的,對嗎?告訴我,你相信上帝!」伊莎貝爾答道:「是的!我相信上帝。那些比我更智慧的人也曾相信上帝,他們現在依舊相信。更重要的是,我現在更加確定了。因為我看到了上帝存在的證據。」 於是,蘭波極為苦澀地答道:「哦!是的,他們都說自己相信上帝;他們假裝自己已經歸信,但這只是為了讓人們去讀他們寫的書!」 也許他當時想起了魏爾倫短暫的歸信宗教和他的詩集《智慧集》? 他依然專注地看著她,然後,他親吻了她,說道:「也許我們擁有相同的靈魂,因為我們的血肉出自一母同胞。所以,你真的相信上帝?」 伊莎貝爾再次答道:「是的!我相信。人必須有信仰。」阿蒂爾嘆了一口氣,當時,他的心中充滿了無盡的悲傷,因為他知道,投降的時候到了。他對精神食糧的渴望在生命的最後時刻必須得到滿足,就算那並不是真正的食糧,只是精神鴉片也好。嗎啡讓他的肉體免於疼痛,那麼為什麼他不能給靈魂上無法忍受的痛苦開上一劑麻醉藥呢?此時,他犧牲了自己最後一點驕傲;他終於躺在了上帝的懷抱中。蘭波的歸信中似乎有和著名的帕斯卡爾賭注相似的成分。如果上帝的存在有百分之一的可能性,那我們就必須相信上帝,因為這才是唯一的理性選擇。「如果你贏了,你就會應得一切;如果你輸了,你也什麼都不會失去。」[651]信仰上帝,也許我們什麼都不會失去,但如果懷疑,我們也許會錯失永恆。 他的歸信可能最後一次對他的驕傲做出懲罰,是對他曾膽大包天地認為自己是和上帝並肩的神的懲戒。在失敗和痛苦中,他也許曾向上帝呼救,問他這是否最終的懲罰,但上帝答道:「還不是!」對於蘭波而言,直到他犧牲一切、放棄抵抗前,就沒有最終的懲罰。 伊莎貝爾再次回答他:「是的!我相信。人必須有信仰。」蘭波疲憊地說:「那該把房間準備好了。神甫會回來做聖禮的。你將目睹這一切。他們會拿來蠟燭和上好的蕾絲。到處都要蓋上白布。我真的已經病得這麼重了嗎?」 然後,他再也不說褻瀆的話,也再不咒罵了。他一直在禱告。 在《地獄一季》中,他曾寫道:「祈禱,願上帝賜予上界天使般的安寧——像古代的聖徒那樣。——聖徒!」[652]那時,他還加上了一句:「無休止的鬧劇!」(王道乾 譯)但現在,他擁有了這種安寧和力量。現在,在他即將離開這個世界的時候,心中那一直對他叫喊、讓他必須不計代價保持個人自由的聲音平靜下來了。 在他束手投降之後,他堅硬的外殼也破碎了,他的阿比西尼亞面具和盔甲也化為碎片,讓被囚禁的詩人得以逃脫;那是個仿佛已經枯萎死去的詩人,但他只是沉睡了二十年的時間,直到超越這個世界的光明拂上他的雙眼,讓他醒來;這束光似乎總是會照耀那些一隻腳踏進墳墓的人。現在,他又一次擁有了《靈光集》時期的所有視覺,他允許自己再次享受它們。那時,在幻象出現時,他寫道:「而當我從陰影一角轉過身來,我看見了你們,我的姑娘!我的女王!」(何家煒 譯)[653]他再一次看見了它們的來臨。在他生命結束之前,他置身於周圍的人認為是一場夢的世界裡。伊莎貝爾·蘭波坐在他的身旁,目睹著他的生命逐漸衰退,走向盡頭;他告訴她自己看到了什麼,用他之前曾經忘記的語言向她描述自己的幻象。他從阿比西尼亞寄出的信中沒有任何這種語言的痕跡,在他直截了當地記錄去拜訪梅內利克王的遠征時也沒有用過這種語言。此時,他孩童時期的想像似乎回到了他的心中,他再次掌握了能描述這種經歷的話語。「有時,他會變成一個通靈人,」伊莎貝爾這樣說過,[654]「一個先知。在沒有喪失意識的情況下,他能看見最奇妙的景象。他看見紫水晶做成的圓柱,大理石和木質的天使雕像;他看見美麗得無與倫比的國度,他會描繪這些奇妙、充滿感染力的魔咒帶來的感受和表達。」 在他死後幾個星期,她驚訝地在之前從未讀過的《靈光集》里發現了一模一樣的幻象和夢境;據她說,病榻上蘭波所描述的那些更有深度、更加細膩。令人遺憾的是,儘管她在陪伴等待死亡的哥哥時寫下了許多文字,她卻沒有記錄下他所說的這些話,她宣稱,這些話讓她著迷,深深地打動了她的心。否則,我們也許能夠窺見蘭波的內心世界,了解他在阿比西尼亞最後那幾年的孤獨生活中的思緒;那時,哈勒爾主教雅魯索神甫認為他是一個可以與聖人比肩的人,並說他總是在閱讀和寫作。 一天晚上,他正躺在床上低聲呢喃,描述著他眼中出現的幻覺,一個修女突然對伊莎貝爾說:「您覺得他是不是又失去意識了?」但他聽到了她的話,臉上泛起了紅暈,突然之間,他安靜了下來。修女離開病房後,他對伊莎貝爾說:「他們覺得我瘋了!但你不這麼認為,對嗎?」 有時,他會問醫生能不能分享他的幻象,然後就會對他們描述眼中所見。說話時,他的眼睛會變得比從前任何時候都更加可愛和生動。他的臉上恢復了源於偉大精神信仰的美麗,在通靈人時期,他的臉龐也曾擁有過這樣的美,但被在阿比尼西亞經歷的一切苦難抹去了。伊莎貝爾在他彌留之際為他畫的肖像[655]展現了一張帶著難以言喻的悲傷的臉龐,因受盡磨難而變得無形,它超越了肉體,進入了精神的領域。 此時,他已經幾乎無法進食;他的四肢全都已經癱瘓,他只能一動不動地躺在行李箱邊,就像仍掛在樹上的枯枝一樣,儘管已經枯萎,但還沒有完全死亡。他的臉像被雕鑿的大理石一樣僵硬,在他的臉上——事實上,是在他的整個身體上——只有一雙眼睛還能看出幾分活氣。 在最後的關頭,這位阿比尼西亞人短暫地清醒了過來。他訴說著對哈勒爾的嚮往,說起他對那些依賴他而生存、讓他慢慢喜愛起來的人的擔憂。那年秋天,在哈勒爾地區發生了災難性的饑荒,每天,城中都會有五六十個人因飢餓而死去。鬣狗無論黑夜白天都會爬過土壘進入城中,因為人們似乎沒有時間埋葬屍體,任由它們腐爛發臭。羅伯奇·布里切蒂目睹並記錄了城中可怕的場景,[656]蘭波的辦事員索迪羅給他寫了信,告訴他馬科南公爵不得不對許多以自己的孩子和手足為食的加拉人處以極刑。[657]蘭波十分喜愛這些原住民,也對他們多有理解,他十分焦慮,希望他們不會受到傷害。他明白,即便是年長些的原住民也都只不過是一群孩子,他們是任性的孩童,需要愛意和關懷。他們對蘭波也抱有感情。薩烏雷在給蘭波的信里寫道:[658]「馬科南公爵不斷地向我們提起你,說你是最誠實的人,你也常常向他證明,你確實是他的好夥伴。」 蘭波死後,馬科南公爵給伊莎貝爾寫了一封親筆信:[659]「你哥哥去世的消息讓我悲痛萬分,我的靈魂仿佛也離我而去了。」 臨死前,蘭波也想起了在索馬利亞海岸和阿比西尼亞的法國同胞,他們所遭受的折磨並不比他少;當他意識到自己的病情有多麼嚴重時,他把財產中的一部分無條件地寄給了在那裡的朋友,他們都是生計艱難、生活簡樸的商人。[660] 在他的幻夢中,或者是在那些他無法入眠的漫漫長夜裡,他會對伊莎貝爾說起哈勒爾,那時,對他而言,他仿佛已經和她一起去到了那裡,她是他生命中的一部分,陪伴著他一起走過了人生中所有的旅途。 我們在哈勒爾[她在給母親的信中寫道],[661]我們一直要離開那裡,前往亞丁。我們必須找到駱駝、安排商隊。在他的描述里,他可以戴著新的假肢輕鬆行走。我們會一起騎著戴漂亮轡頭的騾子出去。然後,我們必須工作!快點!快點!他們在等我嗎,我們必須收拾行李出發。為什麼人們讓他睡著,為什麼我不幫他穿衣服?如果我們不能在說定的日子抵達,他們可指不定會說什麼呢!再也不會有人相信他說的話了,再也不會有人信任他了! 他會長時間地對伊莎貝爾說起賈米的事。賈米是他的朋友,也是他唯一的朋友。有時,他會弄混這兩個他最愛的人:妹妹和僕人,他會把伊莎貝爾錯叫成賈米。他臨死前最後的思念里也有這個哈勒爾男孩,他請求把遺產中的三千法郎寄給他。出於關愛之情,他要求人們通知賈米,讓他明智地把這筆錢用在好的地方,不要辜負主人最後的願望和指令;也許他可以把錢投資在一個誠信、謹慎的公司里,他可以從中獲取利息,但他必須明白,這筆錢不應該是讓他變得無所事事、揮霍無度的藉口。[662]但賈米本人沒能收到這筆遺產;1936年在巴黎舉辦的印象派大展中,蘭波的展台里展出了一份收據,簽收人是哈勒爾的法國主教杜林·卡阿涅,以及賈米的繼承人。賈米的去世應該和主人幾乎在同一時間,很可能死於1891年的饑荒或某次野蠻人的襲擊。 1891年11月9日,蘭波在半清醒的狀態下要求妹妹給一家蒸汽船公司寫信,在信中,他說道:「我已經全身癱瘓了,因此,我希望能儘早出發。請告知我需要被抬上船的時間。」[663] 在《地獄一季》中,他寫道:「等到明天,黎明初起,我們憑著強烈的耐力的武裝,要長驅直入,走進輝煌燦爛的都城。」(王道乾 譯)一天後,他去世了,距離他的三十七歲生日不到三個星期。只有伊莎貝爾陪在他的身邊,母親仍留在北部。 一切結束後,伊莎貝爾·蘭波帶著蘭波的遺體回到了亞登省,她已經把他的靈魂交給了上帝。遺體抵達夏爾維勒後,蘭波夫人在她希望舉行葬禮的那一天早上9點去找了教區神甫,預定了早上10點的特級葬禮。吉耶神甫向她解釋,在這麼短的時間裡準備好一切是十分困難的;他還說,他在學校時就是阿蒂爾的宗教導師,他希望能邀請一些他的同齡人和自己在學校的同事來參加葬禮。蘭波夫人卻不想考慮變更計劃。「神甫,別再堅持了!」她尖銳地答道:「我已經下定決心了!」[664] 即便是在兒子已死的情況下,她依舊不能放下對他的朋友、老師和其他文人的仇視,在她眼中,他們都是導致兒子步入歧途、走向失敗的原因,她仇視他們所有人。 早上10點,一場盛大的葬禮就此舉行,包括了所有特級葬禮的裝飾:繡著死者的姓名開頭字母、綴著銀色淚珠的深黑色掛布垂掛在教堂的門上,所有的喪鐘都為他而鳴。葬禮上有五位主唱,還有一個由八個人組成的唱詩班,祭壇閃耀著光芒,由好幾位神甫負責主持。布道結束後,覆蓋著華麗垂墜布料的靈車裝著要價八英鎊的氣派棺木,由頭上裝飾著羽毛的馬拉著,開過了夏爾維勒市的街道,後面跟著莊嚴肅穆的隊列:神甫們穿著祭袍,唱詩班的男孩們穿著法衣和外袍,還有二十個孤兒,每個人手上都拿著一根點燃的蠟燭。這一壯觀的隊列緩慢地向墓地前進,在他們身後跟著兩個戴著黑紗的孤獨人影:蘭波夫人和她的女兒伊莎貝爾。[665]此時此刻,蘭波在巴黎聲名遠播,被看作這個時代最偉大的詩人,但在他的墓邊,沒有人為他做追思的演講;在場沒有一個人是童年時就與他相知相識、陪伴他成長的夥伴;甚至連魏爾倫都沒能到場與他告別,蘭波和他一起度過了人生中最重要、最激情的時光。回歸大地時,蘭波依舊孤身一身,他的一生從來如此。 蘭波去世九年後,蘭波夫人掘出了他的遺體,和當時已經離世超過二十年的女兒維塔莉一起重新安葬在一個新的地點,再也沒有挪動過他們;她在那裡立起了一座大理石紀念碑,充滿了布爾喬亞式的壞品位,用於紀念家族的榮光。挖掘遺體時她本人也在場;阿蒂爾的棺木依舊完整,但維塔莉的已經腐壞了;母親沒有一絲不適,用一塊乾淨的白色床單包裹起了女兒的屍骨,等待另一具棺木送過來。這個古怪、難以理解的女性給伊莎貝爾寫了一封信,信中,她忠實地還原了這一幕的真實場景;伊莎貝爾深愛著自己的姐姐,她的離世讓她感到十分孤獨,也失去了家裡唯一的夥伴。母親描寫了屍體的狀況;她的頭髮依舊柔軟,還保持著生前的金色,但身體已經不剩下多少了。「肉身已經完全腐爛了,就只有一些肋骨和骨頭連著。」[666] 1901年,為紀念阿蒂爾逝世十周年,人們在他的家鄉夏爾維勒的車站廣場舉行了蘭波紀念碑的揭幕儀式,蘭波夫人依然沒有對文學釋懷,因為她認為文學是給兒子帶來毀滅的原因之一,因此,她拒絕出席典禮。據說,她甚至一次都沒有來看過這座雕像,儘管她晚年所住的公寓距離廣場只有不到六十碼的距離。但當兒子的僱主阿爾弗雷德·巴爾代來到夏爾維勒參加揭幕儀式時,她十分高興,並對他表示了熱烈的歡迎。[667]她心中的怨恨只為文學和文人而發酵。 她憎恨的不只是阿蒂爾的文學[伊莎貝爾寫道],[668]她也憎恨每一篇不適合中等智力的十五歲孩子閱讀的文學和科學作品。儘管我把阿蒂爾的作品放在她觸手可及的地方,但她從來沒有讀過它們。不過她不了解這些也是好事,因為這種風格和創作靈感會引起她極端的厭惡。她對任何關於這些作品的問題都毫無興趣,甚至對它們一無所知,她一直堅持著自己之前就下定的決心。 她那頑固、不懂變通的個性和兒子如出一轍,她和他一樣沒有做出妥協或讓步的能力,她也從來沒有在對她來說是原則性的問題上留有餘地。沒有任何人的話語和理念——也沒有任何溫情或憐憫——能讓她偏離自己認定的正確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