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蒂爾•蘭波 · 第四章 殖民者

伊妮德·斯塔基 《阿蒂爾•蘭波》
在海岸度過了三個痛苦的夏天后,蘭波很高興能夠再次回到氣候相對涼爽的高地地區;哈勒爾被北部和東北部半圓形的群山保護著,不會受到凜冽季風的侵襲,只有一個向西南方向開口的山谷,從那裡吹來的和風維持著城市一整年穩定的氣溫。他很高興能夠再次回到這個城市,他對它有一定的感情,而且,和其他阿比西尼亞的城市相比,哈勒爾更像一座歐洲的城市。無論紹阿人多麼野蠻不開化,他們永遠都無法完全毀滅城市的個性,哈勒爾人本身就是一股強大的影響力,他們是傑出的商人。 蘭波有一種回歸故里的感覺;他再次看到了被五座巨大的設防城門穿過的泥土色高牆,土耳其清真寺那異域風情的宣禮塔在淺褐色房屋中間閃耀著白光。他很高興能再次踏足那些蜿蜒的街道,儘管它們被季節性的暴雨浸出了溝壑,卻依然是實實在在的街道,兩側都是結實的石砌建築,而不是昂科貝和昂托托那種泥濘的小徑。經過了常見的阿比西尼亞荒野小鎮之後,在蘭波眼中,哈勒爾那些所謂文明帶來的生活設施幾乎是一種奢侈。哈勒爾有真正的商店,可以購買各種便宜的商品;這裡有酒館和咖啡館,此外,這裡更有文明開化最明確的標誌:妓院。在他聽來,即便是土壘上野狗整夜的叫聲(保利奇克稱之為「奇詭的夜之音樂」[564])都十分悅耳,對他來說,這就是安全而有規律的生活的保證。 哈勒爾也代表著安家的可能性。這裡的房屋並不是塔朱拉或昂科貝那種樹枝搭成的棚屋;它們都是石砌的阿拉伯風格建築,從街上只能看到一面白牆和高處嵌在牆裡的窗戶。但這些房屋的後面都有庭院,有時還帶花園。這些遠離街道的庭院面向房間,在那裡,人們可以繼續幸福、簡單的生活。尤其當夜晚來臨,一切外來者都被關在城門外時,人們會點起火,一家人聚在一起準備晚餐,不需要做飯的人會在火堆邊唱歌跳舞、談天說地,直到晚餐上桌。哈勒爾沒有酒店或旅館,旅行者必須在私人家中借宿,這期間,他也會暫時成為家庭中的一員。這是一個對雙方來說都很有利的局面,哈勒爾人本就習慣晚睡晚起,很高興能因此而有藉口讓充滿音樂、歌唱和舞蹈的夜晚變得更長,如果有觀眾在場,這些活動就更加令人愉悅。 蘭波很高興能夠回到這種他十分熟悉的生活中。 在接下來的三年里,他往返於澤拉港和哈勒爾之間,後來也會去新建成的法國港口吉布地。他徒步走了很遠,探索了哈勒爾和歐加登附近的外省城市,在那裡用歐洲的商品交換咖啡、皮革、樹膠、象牙和麝香。這是蒂昂雇用他的工作職責,但他同時也開展了其他的活動,有時獨自一人,有時和薩烏雷合夥,[565]有時和蒂昂合夥,甚至還會和梅內利克的外國工程師兼顧問瑞士人伊爾格合作。[566]像伊爾格這樣的外交官竟然在和鍋碗瓢盆打交道,這一點實在是很幽默,但這就是他現實生活中的工作。蘭波也會暗中陪同商隊,將來自塔朱拉的奴隸販賣到土耳其和阿拉伯地區,[567]他甚至可能會親自為這門生意提供奴隸。在當時主張廢奴的背景下,奴隸貿易儘管十分危險,但依然有利可圖;當時眾所周知的一點是,所有在阿比西尼亞發大財的法國人都是從奴隸貿易中發的家,他們可能直接參與到這門生意中,也可能間接地接受奴隸販賣,對其不加干預和阻撓。然而,儘管伊爾格急於賺取財富,並且他也不是那種特別循規蹈矩的人,但他還是不願在這件事上協助蘭波。「關於奴隸,」他寫道,[568]「我無法承諾會幫助你購買。我從未買過奴隸,而且我也不希望開始這種行為。就算是為了我自己,我也不會這麼做。」 但蘭波的主要生意還是販賣武器和彈藥。他從法國政府那裡取得了許可證,因此可以在提供資本的薩烏雷那裡達成不錯的條件。[569]這是他人生中第一樁有利可圖的生意,這一活動都在暗中進行,因為英國政府並不承認法國向梅內利克提供武器的權利。然而,自從駐奧博克的法國部長拉加德(Lagarde)為他們提供援助和支持後,法國人幾乎不會在軍火生意中遭遇危險。[570]後來,在國際武器公約徹底瓦解後,他遭遇了激烈的競爭,很難以有利的價格收購老式槍支。[571]此外,當時梅內利克對武器的需求也不像過去那麼緊急了;約翰(John)皇帝去世後,他成了「萬王之王」(Negus Nagasti),把整個帝國統一在他的統治之下,從此再無敵手。 在這幾年裡,梅內利克強有力的統治讓索馬利亞海岸地區的商業活動日益興旺起來,貿易得以在幾乎完全安全的情況下開展。哈勒爾是帝國主要的商業重鎮,這一地位一直保持到亞的斯亞貝巴的建立,但那時這一切已與蘭波無關。 在梅內利克的統治下,人們的生活水平得到了迅速的提升,尤其在哈勒爾,因為哈勒爾人自有記憶時起就掌握了走私的天賦。在城中狹窄、蜿蜒的街道上,在黑暗、神秘的小屋裡,在隱秘的小茅舍里,人們把門只打開一條縫,狡詐的商人們緩慢但一步一個腳印地積累著貿易和財富。本地人也成功賺到了錢,但對於外國人而言,要賺取超過微薄薪水的錢變得越來越難。梅內利克把一切都掌握在自己手裡,屬於他的商品全部免稅,而競爭者的商品卻要被徵收重稅。他也很清楚,如果想要和這許多的歐洲國家抗衡,他必須和它們保持緊密的聯繫。但他用自己的方式來保持聯繫,這也讓他能夠從中獲利,讓這些歐洲勢力免費幫助他發展自己的國家。為了達成這一目標,他不得不首先允許他們進入自己的帝國。但他也意識到,一旦有機會,他們就會立刻把他的祖國抓在手裡,然後將其吞噬殆盡。他有精明的商業頭腦,也無需顧忌那些未開化的本地對手,最終,他成功地從歐洲人手裡奪取了對自己有利的東西。他成功地利用他們的活動,為自己的貿易打通了道路,一旦得手,他立刻把國內所有的生意都抓在自己手裡,這導致歐洲人的利潤一年接著一年地下降。 對那些為了商業目的而在帝國安家的人來說,這一切都不很樂觀。總體而言,比起其他的外國人,梅內利克對法國人更加偏愛,也對他們更好,因此法國人占了帝國貿易中的大頭。然而,蘭波曾說這些生意還沒有大到足以占用他全部的精力。[572]但除了雅魯索神甫之外,已經沒有人能與他匹敵了;他是唯一在哈勒爾定居的法國人,這裡可是帝國最偉大的商業重鎮。困難在於,梅內利克有權力禁止他的屬民將商品售賣給除他以外的任何人,最後導致蘭波為僱主收購的主要商品——象牙、黃金和麝香——只能從梅內利克那裡採購,但後者開價頗高,使得把這些商品轉賣到歐洲變得無利可圖。[573]有一次,國王甚至沒收了一個名叫皮諾(Pino)的法國商人的所有財產,原因是他在未獲得允許的情況下就把商品賣給了本地人。[574] 蘭波並沒能夠如他所願那樣快速地賺取財富。但他的失敗不能僅僅歸咎於當時的局勢。我們細讀了他的合伙人和阿比西尼亞客戶之間長篇累牘的書信,其中的內容[575]讓我們相信,蘭波確實缺乏商業上的敏感性。他甚至沒能一次性處理好拉巴蒂身後債務的問題,在他回到哈勒爾安家後,債主們還在向他討要錢財。出於對商隊在路上遭遇襲擊的恐懼,他曾經讓債主們予取予求。但我們很難想像蒂昂、薩烏雷和伊爾格對這一債務的態度。不僅是本地人占了蘭波的便宜,他的同胞也會如此行事。有時他會因為不知道何時該信任這些和他有聯繫的同胞——如薩烏雷,或是因為不能爭取對自己有利的條件——和伊爾格合作時就是如此——而承擔損失。因此,儘管他遭受許多苦難,承擔了許多風險,但還是讓別人獲得了大部分的收益。伊爾格作為梅內利克的首席顧問,在出售有利可圖的歐洲商品時占據了有利的位置,但在和蘭波合作時,他要求的提成比面向其他商人的更高。[576] 蘭波儘管外表看起來很是堅毅,卻從未能夠真正學會如何在討價還價中得到有利於自己的結果。薩烏雷在給他的一封信中寫道:「我認為,你的失敗是因為你不夠堅持,因為你不願意相信我說的話。」[577] 此外,儘管他和黑人一起生活了許多年,但即便到了1888年,他還是無法真正理解究竟哪些商品才是最適合以物易物的。伊爾格常常因此而抱怨,因為蘭波讓他和本地人交易的商品都是些聖牌、玫瑰念珠和聖水洗禮盤。伊爾格是一個瑞士新教徒,同時也是一個唯物主義者,他對這些商品的態度充滿了譏諷。[578] 我剛剛查看了你寄來的這堆雜物。可以想像,你的目的是讓我僅有的幾個便士全都打水漂——這段時間這也很常見了。陛下已經下令讓約阿希姆神甫返回哈勒爾了,這種時候還要嘗試出售玫瑰念珠和十字架,這比深入沙漠探險還要危險。現在,我甚至都不惜把它們免費送出去。關於那些杜科公司的著名念珠,你還不如用他們來打麻雀,再去離哈勒爾幾英里之外的地方把這些獵物賣掉。要我想辦法把書寫紙賣給不會寫字甚至連這種商品要怎麼用都不懂的阿比西尼亞人,這實在是太強人所難了。你沒有給我寄一些珍珠貝母雕刻,或是幾百個鞋拔子,這真是太可惜了[這句話是他出於諷刺而加上的]。 無論如何,蘭波還是省吃儉用,終於攢夠了能讓他獨立的資本。攢錢也成了他一生中最重要的事業。他身上那種亞登省農民的品質開始顯現出來,在他眼裡沒有不值得賺取的小錢,每一分錢都要節省下來。他已經變成了一個頑固的法國農民,對每一分錢都斤斤計較,絕不存任何僥倖心理;他已經放棄了通過迅速、絕妙的方式賺取財富的夢想。他此時的理念是,一個人必須省吃儉用,今天存下四分之一便士,以後它就會變成一便士,未來如果運氣夠好,它還能錢生錢、變成先令和英鎊。他正在養成母親那不願支出現金的習性,而伊爾格曾對他抱怨,說他的商隊抵達昂托托時的狀態實在過於不佳。[579]他過於斤斤計較,沒有為商隊里的人和牲畜提供足夠的物資,讓他們在極度飢餓、疲勞到不能動的狀態下抵達目的地。他的亞登農民祖先們都沒有他那樣節省;也沒有農民會像他那樣不善待自己的身體,也不會生活在他那樣悲慘、吝嗇的條件下。無論冬天還是夏天,他都只穿廉價的棉布衣裳;每一天,他都像一個吝嗇的部落居民那樣生活,只吃沒煮熟的穀物,飲料只有水。有一個曾在那時見過他的旅行者說,他看起來就像一個落魄的亞美尼亞人或希臘人,毫無法國人的風範。[580]雅魯索神甫和他在哈勒爾是舊相識,他說蘭波的生活清醒而克制,活像一個本篤會的僧侶,但他的出身本該讓他信仰特拉普派才對。[581]他從來沒有在歐洲人常聚集的酒館裡出現過,他連咖啡館都不去。他的僕人中也沒有一個能像他那樣努力地工作;每天早上他都第一個起床,晚上則是最後一個上床睡覺,監督一切事務的進行。每天他都會在粗礪的山路上走二十到四十公里,那裡連騾子都上不去。他會騎馬在凹凸不平的道路上走幾百英里。離家時,他會在口袋裡裝一把米,之後會把這些米煮熟,這就是他一天唯一的口糧了。 這種對待自我極端吝嗇的態度和當他的心被觸動時會向他人展現出的慷慨形成了鮮明的對比。當他還是個叛逆的青年時,他曾認為憐憫之心是一種弱點,但現在,他不時會允許自己毫無羞愧之心地行善。眾所周知,他對生意失敗的同胞十分大方,他會對這些在不友好的荒涼海岸上無所依靠的窮人展現慷慨,他知道他們唯一的願望就是能夠死在自己的家中。他自身所經受的折磨和他經歷過的相對失敗都讓他對他人的失敗十分同情。許多人都在他自掏腰包的支持下回到了法國。「他充滿了仁慈之心,但又謹慎不張揚,」他過去的僱主巴爾代寫道,[582]「很可能行善是少有的幾件他能夠不帶著厭惡和輕蔑去做的事情之一。」 蘭波人生中最後幾年在哈勒爾生活的相關信息很難被發現。他不再住在勞夫帕夏的宮殿里,因為馬科南公爵(Ras Makonnen)把它作為了自己的私人住所。伊夫林·沃在阿比西尼亞之旅中發現,蘭波曾和一個本地女子一起住在一間狹小的房子裡,後來這棟房子被推倒了。沃對蘭波的舉動感到很驚奇:他住在美女如雲的哈勒爾,卻從最醜陋的種族提格雷人中挑選了一位情人。[583]和上一個情人一樣,蘭波幾乎沒有提到過她,她也不是他在1891年計劃結婚時所考慮的對象,即便那時他正計劃在阿比西尼亞永久定居。 他在哈勒爾並不缺朋友,據說他的房子成了當時所有造訪這座城市的人的俱樂部;也是大部分在阿比西尼亞的歐洲人的俱樂部。他們會把錢存在他那裡,他也會幫他們轉寄信件,幫助他們安排交通用的駱駝。「我們想要送你一個小紀念品,」其中一人寫道,[584]「用來感謝你為我們所做的一切,但你是那樣的獨特,我們不知道什麼才能取悅你。」法國商人謝夫努、薩烏雷和布萊蒙(Brémond)總是待在他家裡。義大利探險家羅伯奇·布里切蒂和他一起度過了許多個夜晚,來自匈牙利的旅行者泰萊基伯爵(Count Teleki)在從未經探索的西肯尼亞地區返回時也待在他家裡。當時,至少在表面上,蘭波一定已經改變了許多,再不是過去那個格格不入、小混混一樣的少年了。許多人都曾談起他在談話時展現出的智慧和無法抑制的、尖酸刻薄的幽默。當初在拉丁區的那個十七歲少年是沒有能力這樣做的,他只能說出一些下流污穢的笑話。對羅伯奇·布里切蒂來說,他代表著最會聊天的法國人,時刻閃耀著智慧的火花。伊爾格在給他的信中曾這樣寫道:「你對皮杜爾(Bidault)的描述讓我們獲得了至高的娛樂,我唯一後悔的是不能像你一樣描述他,否則我肯定會大受歡迎。薩烏雷告訴我你給他寫了信。我為他感到高興,但我也希望能有幸讓你那令人愉悅的思想靈光為我鼓舞士氣。」[585]又有人曾這樣寫道:「能不能把你的秘密告訴我?我認為你的筆就像俄耳甫斯的豎琴一樣有魔力。」[586] 然而,蘭波還是從前那個蘭波,桀驁難馴;人們發現,在他不受控制時,他的脾氣依舊很難對付、喜怒無常,和十七歲還是少年時的他並無二致。他那不受控的脾氣時常會被煽動起來,他那不留情面的諷刺也讓他樹敵頗多。「我怎麼聽說你在監獄裡?」薩烏雷在給他的信里這樣寫道,[587]「好像所有人現在都說『要麼是蘭波,要麼就是可怕的野狗』。」許多和他打過交道的旅行者和商人都對他那一張利嘴留下了深刻的苦澀印象。在怒火的驅使下,他給許多人,甚至包括客戶,都寫過憤怒的書信,完全不顧對他們進行侮辱會帶來怎樣的後果。[588]這一毫不留情的清澈眼力在他還是個孩子的時候曾幫助他看透一切虛偽;這種冷酷的誠實在1872年讓他在巴黎成了不受精明世故的主人歡迎的客人;這種殘酷的諷刺曾讓年僅十六歲的他受到啟發,寫出了《坐客》這樣的作品。歲月只能磨平他的稜角,卻不能讓他發生巨大的轉變。有一次,著名的法國探險家博雷利在他家借宿,他可能在無意中讓蘭波感到了探險家和區區一個商人之間存在著的巨大鴻溝,這突然之間點燃了蘭波的怒火;為了羞辱他的客人,蘭波讓他離開前必須收拾乾淨自己的臥房。儒勒·博雷利是個脾氣暴躁的馬賽人,十分看重個人的尊嚴。他也動了怒,雙方都說出了憤怒的話語,但後來,他意識到自己被怒火控制了,於是向主人致歉,請他原諒自己曾說出的「不得體的言辭」。[589] 五年前,蘭波曾這樣寫道:「日復一日,我對歐洲的氣候和生活方式的感覺都變得更加麻木。」[590]現在,他發現自己開始真誠地喜歡上了阿比西尼亞人,因為他試著從他們的觀點出發,並把他們當人來看待,他們也用自己的忠誠和感激來回報他。他從未有過當時生活在有色人種之間的白人會表現出的那種種族上的傲慢。他能夠和所有階級的人對話,從最高貴到最低賤的人,他也可以和所有部落對話,這一切都歸功於他那出現的語言能力,也因為他能夠理解本地人,並對他們抱有同情。「我在旅途中很有聲望,」他在給母親的信里寫道,[591]「這是因為我把人們當人類來看待。哈勒爾人既不愚蠢,也不比那些自稱文明開化的白皮黑人更像惡棍。他們不過是另一個種族罷了,僅此而已。就算有區別,白人也一定比他們更骯髒,他們在某些情況下能夠展現出感激和忠誠。只要你把他們當人來看待就好。」 博雷利告訴我們,蘭波通過自己的誠信和不加掩飾的真誠,甚至成功取得了阿比西尼亞酋長們的信任;這一點在歐洲人中極為罕見。梅內利克的侄子馬科南公爵是哈勒爾的總督,他和蘭波成了十分親密的好友。他和粗魯的叔叔截然不同。他個子矮小,皮膚黝黑,有一雙細膩優雅的手和富有表情的眼睛;他的聲音很溫柔,也有著安靜、尊貴的風度。他談吐也十分智慧,從外表上看,他完全可能是一個教士、學者或哲學家,而不是一個軍人或總督。 但蘭波的感情主要投入在簡單、貧苦的黑人身上;他把他們看作無助的孩子,他必須保護他們。他也因對所有為他工作的人的善意而遠近聞名。「這些愚蠢的黑人,」他在給母親的信中寫道,[592]「他們赤身裸體地站在暴雨中,把自己暴露在肺結核和胸膜炎的風險里。有的時候,因為在回家的路上我要給他們穿上衣服,等我回到家裡時,除了斗篷之外,我身上一件衣服也沒有。」 他曾經試著改善他們困苦的生活,但常常遭到誤解,這讓他感到痛苦。「你想改善他們的命運,」他說道,[593]「而他們卻想方設法地剝削你,我不得不忍受無數煩惱,因為他們的懶惰、奸詐和愚蠢。」 隨著時間的流逝,在哈勒爾,仁慈,作為蘭波一直以來最出眾的品質之一,也變得主動和實際。他正在從一個反叛者轉化成為一個具有公共精神的人,他總在思考讓他人的生活變得更好。他自己的未來和財富已經不再能讓他感到滿足。可悲的是,他的生命太短促,無法讓他展現出這一轉變的完整結果。「我希望做一些好事,一些有用的事,」他在給家裡的信中寫道,[594]「這會帶來怎樣的結果,我還一無所知。」現在,他在乎別人對他的看法,他最珍視的東西就是在這個地區積攢起來的誠信可靠的好名聲。他的一個商業夥伴曾這樣寫道:「我們感謝您的智慧、誠信和付出,您總是支持我們的利益。」[595]他的僱主巴爾代在他死後曾寫道:[596]「他是忠誠和誠信的化身。他從未做過任何違背榮譽的事。」 「在亞丁,沒有人能說一句關於我的不是,」他在給母親的信里寫道,[597]「恰恰相反,在過去的十年中,這個國家裡每一個人都對我評價很高。」又一次,當她寫信給他抱怨家人聽到的關於他的流言蜚語時,他回復道:[598]「你的消息讓我感到悲傷。你告訴我的事情十分惱人,可能會導致讓我們所有人都受到嚴重偏見的誤解。好吧!我只能寄希望於你我,希望這一切趕快煙消雲散。關於他們說我的那些事,我在這裡的所作所為人盡皆知……我在這裡的名望極高,這讓我能夠在任何地方有尊嚴地謀生。就算我曾有過不好的過去,我也從未依賴過任何人,從未用邪惡的手段來謀生。」之後,他再一次說道:[599]「相信我,我在這裡的行為舉止無可指摘。在我所做的一切里,我總是讓他人占便宜,而不是相反的情況。」在哈勒爾的最後一年,他寫道:[600]「我從來沒有傷害過任何人。恰恰相反,每當有機會我都會行善,這的確是我唯一的樂趣所在。」 根據一項對蘭波一生中不同時期的字跡進行的筆跡學研究——如果這些推論可信的話,這個殖民者的智力和過去作詩人時相比並沒有什麼改變,但在道德層面上,他早已超越了過去的蘭波。[601] 這是外界眼中的蘭波。但同時也存在一個孤獨、躲藏起來的蘭波,他十分絕望和不快樂,渴求著情感上和知性上的陪伴。「他很安靜,總是在靜思默想,」雅魯索曾這樣說道,[602]「他常常來看我,我們只會談論嚴肅的事情,但他從來不談論自己。他常常大量地讀書,似乎總是離群索居。」 我總是感到疲倦和無趣[他在給家人的信里寫道],[603]我還沒見過一個像我這樣無趣的人。這樣的人生難道不悲慘嗎?我無家可歸,沒有朋友,沒有知性上的夥伴,迷失在一群黑人中間。你想改善他們的命運,而他們卻想方設法地剝削你……被迫說著他們莫名其妙的語言,吃著他們骯髒的食物,忍受著他們的奸詐和愚蠢!但這還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恐怕有一天你也會變得一樣遲鈍,因為與世隔絕,遠離一切智慧的陪伴。 在過去這些在海外生活的時間裡,他的內心深處常常爆發出這樣的吶喊,他為自己得不到知性的滋養而哀嘆。巴爾代認為,蘭波內心深處堅信自己把生活攪得一團糟,這也解釋了他的苦澀和不甘。[604]他還打算在存下足夠的錢後就退休,不再做生意,回到文學的世界裡去。[605]據說,他一直都沒有停止寫作,但在他留下的文件里並沒有找到任何作品。也許他把它們留在了阿比西尼亞,他在1891年回到法國時打算等到腿疾恢復就再回去。自從阿比西尼亞解放以來,出現了許多關於找到他的手稿和詩作的虛假謠言。也許有一天它們會被找到。那時,我們就能夠知道,在岩石上行走的岩石形象的核心是什麼,當他從地獄走出來時,那指引著他的、在清晨天空中逐漸淡去的星辰究竟是哪一個。在他的物品中發現的唯一與文學有關的文件是一封邀請他返回法國並把他放在引領新的文學運動的領袖位置上的評論文章。這份文件出於某種原因被他珍而重之地保存了起來。[606] 先生、親愛的詩人[《現代法國》編輯洛朗·德·加沃蒂寫道]: 我讀了您所作的美麗詩篇。這就是為什麼我認為您是「頹廢和象徵派」的領袖,如果能邀請您成為《現代法國》的撰稿人,我將感到無比快樂和自豪。請您加入我們。 與此同時,這份報紙聲稱,他們發現了蘭波的行蹤,至少知道他已經收到了這封信。《現代法國》在1891年2月19日當眾宣告了勝利。[607] 這一次,我們找到他了!我們知道阿蒂爾·蘭波現在身在何處。偉大的蘭波,唯一的真正的蘭波,創作《靈光集》的蘭波。我們在此宣告,我們找到了這個失蹤之人的藏身之處。 蘭波似乎沒有回覆報紙的邀請。然而,我們必須知道,當時他身患疾病,在接下來的11月因此而殞命。2月,他告知了母親自己惡劣的健康狀況和他右腿的情況。也許他計劃在晚些時候再來回復這一邀請,因為他確實沒有銷毀這封信。 此時,他堅信有一天自己將能夠逃離這裡,他會有足夠的錢來支持他過自己想要的生活。也是在這個時期,他開始考慮是否要從攢下的錢里挪出一筆作為他的養老金。 我不會一直待在這裡[他在給母親的信里寫道排],[608]我希望有一天能夠過自己想要的生活,漫遊世界,畢竟這個世界也沒有那麼大;也許那時我會找到某個讓我感到有那麼一點滿意的地方。 也許他想起了少年時在巴黎創作的詩《可憐的夢》[609],這首詩中的情緒與他此時的感受相呼應。 也許某個夜晚在等我 等我安安靜靜獨飲 在某個古老的小城, 死也死得歡欣; 因我有耐心![610] 若我的病痛持續 若我擁有一點黃金 我該選擇北方 還是葡萄園的國度?…… ——啊,夢想是可恥的。 因為這是純粹的喪失! 而如果我重蹈 從前浪子的生涯 綠色的小客棧 不再為我敞開。[611] 過去,他曾鄙夷家庭生活,但現在他發現自己的思緒不斷地回到家中。在哈勒爾孤身一人時,他常常獨坐,試著想像他們在做些什麼,那是他的母親和妹妹,是他唯一了解的家。無論何時,只要有一段時間沒有收到家中的消息,他就會焦急地寫信,問他們是否已經忘記了自己。 「再多給我寫點信!不要忘記你的兒子。」他曾這樣請求道。[612] 他已經改變了對母親的心意,和過去相比,他抱有更多的溫柔和感情,過去她是他的壓迫者,是他口中的「烏鴉嘴」。他無法忘記1887年秋天,當他身無分文地從阿比西尼亞的慘敗中歸來時,她如何回應他絕望的呼聲。[613] 親愛的人[他寫道],我很希望回法國看望你們,但我絕對不可能長期離開可怕的非洲。但是,最親愛的母親,請一定休息,照顧好你自己。你之前已經勞累夠了。至少饒過你的健康,好好休息吧。如果我能為你們做任何事,我絕不會猶豫……我在這個國家的生活,我常常提起,但我說得還不夠多,我也沒什麼好說的了,我的人生一團亂,我的壽命因人世間的煩悶無趣和所有類型的勞累而縮短。但那有什麼大不了的!——我想要知道你們很快樂,並且很健康。對我而言,我早就習慣了這種生活。我工作。我旅行。我想做些有益的事,有用的事。結局會怎樣?我還不知道。 在哈勒爾,蘭波唯一的慰藉,也似乎是唯一他能付出真正的情感的對象,就是他的貼身男僕,哈勒爾少年賈米。這個少年是他人生中少有的幾個能被他帶著感情回憶起並談論起的人之一,也是他臨死前唯一提起的朋友;儘管一般來說,人在臨死時總會想起那些青少年時期就認識的朋友。在他完全陷入昏迷前,他常常把賈米的名字掛在嘴邊。然而,並沒有確切的證據可以證明他和賈米之間存在不道德的關係。阿爾弗雷德·巴爾代在寫給帕泰爾納·貝里雄的信中[614]斷言,蘭波在阿比西尼亞期間從未被懷疑過有雞姦的行為,恰恰相反,他和女人之間的關係廣為人知。在哈勒爾的最後一年,儘管賈米只有二十歲,卻已經結婚,並且還是一個孩子的父親;[615]看到他的幸福,蘭波再次渴望組建屬於自己的家庭,也正是在那時,他開始計劃回到法國,選擇一位能和他一起回到哈勒爾的妻子。 他希望能夠去巴黎參觀1889年的世界博覽會,但在最後一刻,他發現自己的經濟情況並不能負擔這次旅行,此外,他也擔心如果自己離開得太久,他在哈勒爾長期建立起的生意也會煙消雲散。 「下一次世博會我會來的,」他在給母親的信里寫道,[616]她因為不能和他再見而感到失望,「也許那時我也可以展覽一些這個國家的產品,或者展覽我自己,我想,在這個國家蟄伏了這麼長時間的人一定看起來很奇怪。」 第二年,他攢下了一些錢,於是開始模糊地計劃在某個不確定的未來時間能夠返回法國休假。他的母親讓他不要趁這次旅行的時間結婚,他回復道:[617]「我嘛,唉!我還沒時間結婚,或者看別人結婚。我不可能拋下自己的生意一段時間。在這些受詛咒的國家做生意,你就不可能脫身。」 但結婚的念頭一直在他的腦海中盤旋,幾個月後,他寫道:[618]「明年春天我可否回來結婚,住在您家裡?可我既不願意住在家裡,又捨不得放棄我在這裡的生意。您認為我能否找到一個願意和我一起回到這裡的人?希望您能儘快回答這個問題。」 11月,他收到母親的回答,她懇求他回家來結婚並在法國安頓下來,之後他寫道:[619] 我談起結婚的時候,我總是想著要明確說明我打算繼續自由旅行,在海外居住,甚至繼續在非洲生活。我變得如此不適應歐洲的氣候,如果要我重新習慣,那會十分困難。那時,我能找到什麼樣的工作?我要怎麼建立生意上的聯繫?這又是另一個問題了。除此之外,還有一件事毋庸置疑:定居的生活對我而言是不可能的。我希望找到一個願意陪著我一同流浪的人。 如果要結婚,他也一定要繼續保持旅行的自由,去任何他想去的地方漫遊,因為他對流浪的激情仍未燃燒殆盡。幾年前,他就曾說過同樣的話。[620] 別指望我性情中的流浪起止會有所減損,事實恰恰相反。如果有辦法旅行,並且不需要在一個地方住下來工作以維持生計的話,你們就不會看到我在同一個地方住上超過兩個月的時間。世界很大,滿是神奇的地方,人就是有一千次生命也來不及一一造訪。另一方面,我不喜歡做一個窮困的流浪者。我想有個幾千法郎的收入,然後每年去兩三個不同的地方,過著簡單的生活,做一些小買賣來支付我的花費。我總感覺永遠住在同一個地方是一件非常不幸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