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蒂爾•蘭波 · 第三章 遠征阿比西尼亞
根據旅行者的記錄,從塔朱拉到昂科貝的路程是世界上最艱險的旅途之一。蘭波花了四個月的時間才抵達紹阿的首都。一英里接著一英里——總共有幾百英里的距離——他在途中沒有見到哪怕是最小的遮陰和水源。他本人曾這樣描述這段旅途的艱險:「可怖得讓人猜測自己是否身處月亮表面的國度。」他們能喝的就只有從海岸帶來的、早已不能讓人感到涼爽解渴的水。水裝在從山羊身上新扒下來的皮革里,裡面全是陳舊的油脂和樹皮的油蠟;這些水來自一口並不是特別乾淨的井,天氣炎熱,又在駱駝背上顛簸了那麼多個日夜。這些水喝起來會按滴計數,生怕浪費,就好像它是最昂貴的雞尾酒一樣,但即便最熟練的美國調酒師也無法發明出味道這麼罕見的飲料;水倒出來時會呈現一種蒼白黏稠的黃色,裡面混合著山羊毛、腐臭的羊油和樹皮。
這條路向前蜿蜒,仿佛沒有盡頭,沿著巨大、凹凸不平的黑色火山岩上上下下,這些火山岩不是黑色就是大象皮那種骯髒的顏色,中途會被險峻的上下坡截斷。
他們夜以繼日地受著折磨;時不時會有成群的野蠻人在附近的高地上出現,他們必須開火;這些野蠻人也僅僅因為他們持有更先進的武器而保持距離。旅途中很大一部分都在達納基爾野蠻人的領土上,他們是非洲所有部落中最令人懼怕的一群。所有的旅行者都說,這些人是全宇宙最兇狠、邪惡和醜陋的野蠻人。這片土地十分貧瘠,因此對食物的爭搶十分激烈,任何進入領地的陌生人都會激起他們的憎恨和憤怒。對這些人來說,最受尊敬、最能帶來榮譽的舉動就是殺死陌生人,因為他們很可能會來搶奪食物。對於他們而言,謀殺是一項光榮的事業,一個沒有至少製造過一具屍體並用受害者的生殖器做成他最值得炫耀的裝飾品的達納基爾人是沒有資格考慮婚姻和對家庭負責的。由於每一次新的謀殺都能帶來新的戰利品來裝飾自己,殺死熟睡的客人和殺死能夠戰鬥的敵人所帶來的榮耀是一樣的,都是勇者的象徵。
約翰斯頓曾說過,[543]達納基爾人休息時的標準姿態是在坐著談天時只讓自己的臉露出盾牌上方一點點。這可能導致了由早期的旅行者所散布的那些關於衣索比亞人沒有臉,眼睛和嘴巴都長在胸口的謠言。但他們也並非總是紋絲不動。當酋長召喚、戰鼓擂響、兵刃相見時——任何代表著領地中有敵人的跡象——族人們就會聚在一起,發出惡魔般的歡呼聲,每個男人都會順從地跳起來,以獵豹般的敏捷向敵人襲去。在歐洲人的眼中,他們幾乎是隱形的,因為他們的膚色和周圍由火山岩鑄成的峭壁一樣,都有著烏黑、骯髒的色調。他們會從隱蔽身形的灌木叢或巨石後像蜥蜴一樣迅猛地衝出來,半彎著腰,幾乎把自己折成兩半,這樣就讓敵人無法看清他們被天空勾勒出的身形。他們總是突然出現,總是安靜得不可思議,完全隱藏自己的身形;就好像他們是從你腳邊的土地里躥出來的一樣,他們仿佛也擁有了土地的形態,就像被魔法師召喚出的靈體;他們避過你目光可及之處,躥出來的角度十分刁鑽,上一秒你還會發誓那裡什麼也沒有。所有和他們接觸過的人都會感到極端的恐懼。即便在今天,他們殘忍、野蠻名聲依舊聲名遠播,阿比西尼亞人依然十分恐懼達納基爾人。
噩夢一般的旅途繼續蜿蜒,直到阿薩勒湖,每一個旅行者都會被這一片鹽湖所震撼。這湖泊曾經是大海的一部分,現在,它的死水波瀾不驚,呈圓形擴張,形成了一個直徑好幾英里的盆地,周圍是綿延不斷的火山,它們緊貼著水面聳立,讓這面湖看起來好像一個巨大的漏斗。幾個世紀以來,太陽從這個漏斗吸收水分,在湖邊留下一片鹽礦。鹽礦圍繞著綠色的水面,形成藍白色的裙邊,差不多有半英里那麼寬,足以讓商隊的駱駝在上面行走。山的另一側有一圈高約五十英尺的藍色帶狀路,從那裡可以看出水位在過去幾個世紀裡下降了多少。據說這裡是阿比西尼亞最令人感到悲傷的風景,這片滿是死水、波瀾不驚的海洋,永遠像一個囚徒,它正在緩慢地、逐漸地變成固體。
商隊把鹽湖甩在身後,疲倦地繼續前行。旅途繼續沿著玄武岩和火山岩蜿蜒。太陽不僅僅反射在暗色的火山岩上,也反射在雪白的石灰石上。他們路過平原上岡瑟極地那深不見底的神秘洞穴,未開化的人們認為它通向地下的通道,出口在六英里外魔鬼灣的入海口。旅行者把這一地點描述為人類可居住世界的盡頭。
走過這裡之後,他們面前是共有二十三級的赫里爾山,蘭波寫道,他們必須穿過整個非洲最醜陋不堪的國度。從赫里爾山到梅內利克王國邊境上的哈瓦齊河只有八九天的時間,在這裡,他們可以相對安全地繼續旅程。現在的路是下坡,有許多梯田,河流沿著底部的山谷流淌。這裡也不再有風乾的火山岩,取而代之的是茂盛的熱帶植被。現在,他們的雙眼可以看到令人心情愉悅的垂柳、高大的樹木,還有滿是飛禽走獸的叢林。他們無法走水路,因為哈瓦齊河蜿蜒曲折,一路上有樹木和岩石的阻擋,難以辨明方向。他們不得不好幾次渡河,但河上並沒有橋樑。當時,整個紹阿只有兩座橋,而且還都是用樹樁做成的;梅內利克下令建造了這兩座橋,根據蘭波的說法,這在阿比西尼亞很不尋常。為了運輸貨物過河,他們必須製作筏子,把駱駝牽上充氣的皮筏上過河。這一切都很耗費時間,但蘭波早已習慣了延誤,他甚至都沒有注意到這一點。終於,經過持續四個月難以言喻的艱辛,他終於在1887年2月6日抵達了昂科貝。但蘭波的失望還沒有到頭。梅內利克不在那裡,他出門遠征討伐哈勒爾,計劃在義大利人之前占領城市,當時,義大利人正策劃為波洛伯爵(Count Porror)的遠征隊遭到屠殺一事而展開報復。[544]梅內利克占領了城市,並進行了勝利遊行,向昂托托進發,一路上為了慶祝勝利而讓音樂家用他剛在哈勒爾繳獲的小號演奏軍樂。他的身後有兩門克虜伯大炮,每一門都由二十個男人扛著;從哈勒爾軍械庫繳獲的武器和彈藥則由一隊長長的貨車裝載著。[545]
梅內利克此時正計劃著讓昂托托代替昂科貝成為王國的首都,一方面是因為他希望能儘可能地遠離皇帝,另一方面是因為他希望能夠距離哈勒爾和紅海的貿易通路更近一些。他沒有急於趕回昂科貝去見區區一個走私商人,因此,蘭波決定前往昂托托去談妥這筆買賣。從昂科貝到昂托托的旅程花費了三天的時間,蘭波抵達時卻發現,國王又一次離開去討伐叛變的部落了。因此,他不得不再一次耐心地等待。無論如何,這一路花費了如此長的時間,再多等上幾天也沒什麼區別;從他開始這次冒險起已經過去了十八個月的時間,這些日子就這樣飛快地過去了。通過討論、談判和最後的請求,蘭波終於得以留在昂托托,直到5月。他變得越發急躁,難以靜下心來保護自己的利益。這一點十分不幸,因為要和紹阿人做生意就必須要有十足的耐心和外交手腕。儘管蘭波有著無法被動搖的固執天性,能夠吃苦耐勞,但很快他所剩不多的耐心就已經見底了。
終於,一天早上,當他們在昂托托起床時,當地的居民們聽見了梅內利克在哈勒爾繳獲的軍火發出的皇家禮炮聲。國王回來了!現代的克虜伯大炮在非洲叢林城鎮裡那些用樹枝搭成的棚屋中鳴響皇家禮炮的場景實在是很幽默。
蘭波立刻去找宮殿的官員,懇求能獲得與國王一見的光榮。當時他十分焦急,希望能儘快把生意談妥,然後返回亞丁。
當時,梅內利克的體力和智慧都處於巔峰。他大概四十五歲左右,身體十分健康,充滿了活力,身高剛剛超過六英尺,和其他人相比,他身形魁梧,體態十分完美。他並不英俊,因為他皮膚的顏色和顆粒從某種程度上來說都很像大象的皮革,此外,他的臉上布滿了水痘留下的疤痕,黑鬍子和皮膚的顏色過於相近,很難分辨。他的面龐在放鬆時總是皺著眉頭,還有一絲懷疑,但當他微笑時,臉上就會出現一種愉快的表情,露出完美、雪白的牙齒。他的眼睛很明亮,充滿了智慧,儘管有時會露出狡詐的表情。總體來說,他的外表就像一個不加矯飾、厚顏無恥但又善意的無賴。
他接見了蘭波,衣著和平時一樣,在一堆雜亂無章、沒有形狀的白色亞麻衣服外罩著一間黑色的絲質刺繡斗篷;他還不和諧地搭配了一頂黑色的寬檐帽,帽子下面有一條白色絲質手帕緊緊地纏著他的頭顱。
此時,從和梅內利克的會面開始,蘭波遇到了真正的困難。國王需要武器,但並不像幾年前那樣迫切,因為在過去的五年里,他獲得了超過兩萬五千支各式各樣的槍。[546]他也很清楚,處於目前歐洲勢力之間的局勢,很難真正達成一項密不透風的協議來徹底禁止軍火販賣,因此,他總有辦法買到武器。他並不打算向蘭波支付款項,除非不得已的情況,他決心無論如何都要以最便宜的價格獲得這批武器;他認為,面對這樣一個新來的、毫無經驗的商人,要做到這一點很簡單。他打算用自己未來會和法國保持友誼的承諾來換取大量的貨物。但蘭波並不在乎祖國和紹阿的關係;他是一個商人,只關心儘快賺取財富,這樣就可以離開這個吞噬了他的青春的國家。
梅內利克先是下令讓他手下的官員羈押蘭波的貨物,然後逼迫他一次性以批發價賣出,而不是像他希望的那樣以件計價出售。梅內利克威脅他說,如果他拒絕,就要讓整個商隊回程,並且蘭波要自行支付路費。蘭波終於不情願地同意了批發價出售,這時,梅內利克想出了一個天才的計劃,讓蘭波為拉巴蒂所欠的債務負責。他聲稱自己兩年前預付了很大一筆購買武器的錢給拉巴蒂,現在,他想要連本帶利地收回所有的債務。蘭波要求他出示證據,但國王說他需要兩天的時間來查找皇家檔案。幾天後他又傳召蘭波,向他出示了一些記錄,給他看用阿姆哈拉語寫成的文書,並聲稱文中寫明了拉巴蒂欠他三千五百塔勒。他說他會把這筆錢從欠蘭波的款項里扣除;他帶著狡詐的笑容說,這已經是給蘭波的特殊待遇了,因為去世的拉巴蒂的貨物現在本就應該都屬於他。蘭波拿出證據證明拉巴蒂也欠他錢時,他就不願意再聽下去了。
現在,我們已經不可能判斷這件事究竟誰對誰錯,拉巴蒂究竟在遠征中填了多少錢,他是否真的欠梅內利克債務以及欠款多少都已經不得而知。除了梅內利克王之外,在昂科貝和昂托托也有聲稱是拉巴蒂的債主的人存在,當他們聽說國王主張了自己的債權時,認為自己也有可能得到清償,就突然全都冒了出來。梅內利克對所有這些人都表達了支持,打算把這些人被欠的錢也從他欠蘭波的款項中扣除,然後再用更少的錢支付這些債主,或者壓根就不管他們,後者的可能性更大一些。這些債主現在都聚集在蘭波身邊,就像趕不走的毒蒼蠅一樣。但蘭波也允許自己被其中的一些人所觸動,而這危害了蘭波自己的利益。他總是被無助的、孩子一般的本地人所打動,他們總是被他人剝削、欺辱,無論跟外國人還是跟同胞打交道,他們總是吃虧。此時,他允許自己被這些在海岸上可怕的旅途中死去的男人留下的寡婦打動,還有一些男人死於拉巴蒂的商隊中,當時他們和他一起最後一次從紹阿返回。他也全款清償了貧農們聲稱的小額債務,他們說自己是在亞丁向拉巴蒂預定貨物時預付了款項。「這些貧苦的人總是誠實的,他們帶著善意,」他說道,[547]「我也允許自己的心被他們觸動。」
他這種堂吉訶德式的慷慨很快得到了傳播,越來越多的債主匆匆趕來,希望能夠拿到一點錢。這改變了蘭波心中的柔軟,讓他變得強硬起來,他決心儘快離開紹阿。
到了出發的那一天,當他已經騎上馬時,路邊的溝渠里突然站起來一個男人,他說自己和不幸去世的拉巴蒂是密友,懇求蘭波看在聖母馬利亞的分上施捨他一個塔勒。接著,在他騎馬出城時,又一個男人從布滿岩石的山崖上走下來,問有沒有把他借給拉巴蒂的十二塔勒還給自己的兄弟。面對這一切,蘭波都揮手拒絕,並儘可能快地離開,向他們叫喊著,告訴他們一切都太遲了。
拉巴蒂的遺孀卻沒有那麼容易打發。在聽說蘭波抵達昂科貝後,她立刻開始一場阿比西尼亞人最喜歡的那種冗長的訴訟,主張她作為拉巴蒂的家屬應當獲得整個商隊的所有權。在一場極為損耗心神的爭執和談判中,蘭波有時能占上風,有時又會落敗——對於阿比西尼亞人來說,這種曲折的過程也是訴訟的樂趣——法官最終簽署令狀,允許蘭波暫時管理拉巴蒂的財產,結果以最終的裁判為準。但當他來到棚屋時才發現,這個看似順從的寡婦已經把所有的貨物和現金都藏了起來。他能找到的只有一些破舊、骯髒的內衣,他諷刺地記錄道,[548]寡婦帶著思念亡夫的眼淚從他手裡把這些搶了過來。這就是拉巴蒂遺產中剩下的所有東西,還有幾個懷著孕的奴隸;蘭波表示自己並不想挪動她們。
最終,法官推翻了之前的決定,他裁決蘭波在勝訴上希望渺茫,於是責令他把土地和財產都給寡婦,讓她能夠達成和解。
蘭波在這些訴訟中的主張和反對主張中完全迷失了,他感到十分困惑,對這一切毫不熟悉;他一點兒也不理解正在發生的事情,也沒有任何人能給他提供建議和幫助。他決定拿上自己能拿的東西,儘快離開這個國家。但梅內利克此時正面臨資金的短缺,國庫空虛,並且,在阿比西尼亞,錢幣本身就是稀有的貨物,因此他常常採用實物支付的方法。他用象牙換取了蘭波手中的軍火,但壓低了這些出售給他的貨物的價格,他把象牙的價格估算得過高,把武器的價格估算得過低,因此,蘭波拒絕了他。最終,為了不失去一切,他只能妥協,接受了對梅內利克很有利的條件。國王用極低的價格買下了這些武器;拉巴蒂的債務——或者說,他聲稱的債務中很大的一部分——都要從貨款中扣除,蘭波將會收到剩餘款項的估價,等待哈勒爾的新總督馬科南公爵(Ras Makonnen)支付,後者在城中的國庫里還有一些現金。貨款的數額很低,比起蘭波希望能帶走的幾千英鎊要少得多。在寫給亞丁法國領事的信中,他說自己在這筆交易中損失了六成的資產,還沒有算上過去二十一個月里為組織、實施這筆悲慘的生意而經歷的辛勞和折磨。[549]但這六成的損失似乎是基於他之前希望賺取的利潤計算出來的,並不是他事實上投入這次遠征的費用的比例;他開始準備生意時的六百英鎊本金確實還是收回來了。[550]
毫無疑問,蘭波在紹阿遭到了欺騙和掠奪。另一方面,很明顯,他並沒有在和國王及其屬民打交道時展現出足夠的精明、外交手腕和商業技能。他也的確從這筆交易中獲得了比自己想像中更差的結果。一部分原因是他隱藏在粗野、剛毅的外表下的善心,在和認為他的善良只是讓他們有利可圖的弱點的黑人打交道時,這成了他致命的弱點。與此同時,他也沒有能力克服自己那頑固的自尊心,它總是阻礙著他,是他商業活動中的一大塊絆腳石。他從來不要求折扣,並無法忍受對任何人有所虧欠;他甚至不願意接受那些想要幫助他的人的善舉。但他過於貧困,無法負擔這種自尊心和獨立所帶來的後果。他對所有這些令人厭煩的討價還價和爭吵感到疲憊,因此驕傲地承認了拉巴蒂名下所有的債務,自大地承擔了所有的責任,但他的內心充滿了無法控制的憤怒。他甚至沒能得到其他在昂托托的歐洲人的同情。在他們看來,他的自尊心和自大顯得愚蠢和多此一舉,並且讓他們感到惱怒,因為這心照不宣地反映了他們自己做生意的方法。與此同時,梅內利克躺在各種顏色的墊子堆疊起的躺椅上,帶著狡詐、滿意的笑容,為自己的偉大而感到驕傲,他又一次占了外國人的便宜。
之後,在返回亞丁後,蘭波曾試著爭取讓法國領事代表他處理這件事,從而至少可以彌補一些損失,卻遭到了禮貌的叱責。加斯帕里充分表達了同情和讚賞,說他已經知道自己的這位同胞以毫無偏見的高貴姿態承擔了已故的拉巴蒂的債務,犧牲了自己的利益和權利,只為保障死者的債權人的權益。他也遺憾地承認,蘭波的這次遠征的結果的確是一場災難,但他也說自己從紹阿的其他商人那裡聽說,如果蘭波能夠像其他跟阿比西尼亞的王公們做生意的商人那樣,去適應這些王國和規則的特殊情況以備不時之需的話,那麼他的損失也許不會像現在這麼嚴重。[551]
蘭波在極度疲乏、沮喪的狀態下返回了亞丁;他苦澀地回想自己自從七年前來到紅海沿岸就開始遭受的困苦,他從中沒有得到任何收穫。他花了兩年的時間在這次以紹阿為目標的冒險中承受了難以言喻的折磨,他對此寄託了很大的希望,但現在他又回到了原點,為自己還能收回投資進這門生意的本金而感到欣慰;有一個瞬間,他曾以為這一切都已經消失殆盡了。
我的頭髮已經很白了[他在給母親的信中寫道,[552]當時他只有三十三歲]。似乎我的整個生命都在衰敗。您想像一下一個人經受了這樣的苦難——乘著開放式划艇渡海,沒有換洗衣服,沒有食物和水,在馬背上長途跋涉。我已筋疲力盡!我沒有工作,生怕失去我所剩不多的一點錢。
他沒有在亞丁長住,因為夏天的熱浪令人難以忍受;他搬去了開羅,乘坐的是每個星期出發、在紅海的眾多港口聚集的小船。襤褸的衣衫、面黃肌瘦的儀表、飽受摧殘的面容和十分疲倦、辛酸的整體印象,都讓蘭波無法取得駐馬薩瓦的法國領事的信任。蘭波在沒有任何文件手續的情況下登陸,領事下令對他進行拘留,並寫信給駐亞丁的領事要求關於「這個外表看起來有些可疑的傢伙」[553]的信息。加斯帕里為他的誠信和受人尊重的身份做了擔保,他終於獲許離開並前往開羅。在那裡,他在《埃及博斯普魯斯報》上發表了紹阿之行的記錄。[554]
儘管在金錢上承受了損失,但蘭波的遠征並非毫無意義,至少法國政府是這樣認為的。他用親身經歷證明,繼續使用奧博克—塔朱拉這條路線前往紹阿只會造成金錢的浪費,遭受毫無意義的磨難;他回程的路線則凸顯了優勢,連接起了哈勒爾和昂托托。[555]前往紹阿的旅途可以從友好的國家借道,旅途更為輕鬆,並且能節省花費,因為這樣就不需要警惕野蠻人和總是帶著敵意的達納基爾人了。此外,這條路線只需要花上三十五天時間,之前卻要走上五十到六十天。很快,這條新的路線就成了梅內利克運輸進出口貨物的唯一路線,在鐵路建設完成後,它也成為法國在這一地區最有影響力的路線之一。
蘭波的報告還提供了一個重大的意義,對阿比西尼亞帝國發展關鍵時期的歷史記錄做出了頗具價值的貢獻。他作為一個耳聰目明的旁觀者,清楚地目睹了梅內利克在征服哈勒爾後的崛起,包括他好戰的野心以及和皇帝的關係,還有他對當時在紅海地區爭奪控制權的不同歐洲勢力的態度。[556]
秋天,蘭波返回了亞丁,但他沒有工作,也沒有收入,生怕花光自己在紹阿一敗塗地後所剩無幾的那點錢。他所有關於未來的計劃都宣告破產,但這也是預料之中的事,因為他並沒有真正熱情地去實踐其中的任何一個。一開始,他向地理學會申請獲得一份撰寫與阿比西尼亞相關文章的合同,但學會明顯不感興趣,以他索要的費用過高為由拒絕了他。但他們也向他建議,讓他向國民教育部提出申請,他們手中握有派遣權,也許有可能雇用他進行後續的探險;但他們並沒有給蘭波帶來很大的希望,因為當時的政府正在削減一切開支,尤其收緊了科學派遣任務的預算。然而,他們還是建議蘭波把旅行筆記集成一本回憶錄寄給他們,用來證明他健康狀況良好,符合被賦予這一任務的資格,他們還向他承諾,出於研究和學術的考量,會盡力為他籌措出版回憶錄的資金。[557]很多作家都會為能夠免費出版作品的機會而感到高興,但蘭波在此時證明了自己的短視和缺乏遠見的特點;和以往一樣,他缺乏貫徹力和耐性。當時,他心情低落,認為自己只會為了一定的物質報酬而工作——必須是實實在在的物質上的收穫——他任由自己灰心喪氣,並放棄了這一機會。他確實曾把阿比西尼亞遊記寄給了不同的報紙,如《時報》和《費加羅報》,但都沒有取得成功;他還想過把文章寄給年輕時曾鄙視的家鄉報紙《亞登郵報》。他沒有想過自己的作品會帶來怎樣的影響,在給母親的信中,他寫道:「我不認為這會給我帶來任何壞處。」[558]
接下來,他開始考慮是否有可能被任命為《時報》的通訊記者,專門報道義大利和阿比西尼亞之間的戰爭——很少有人比他更有資格擔任這一職務。他在這個地區待了七年,對這個國家瞭若指掌,他也熟練地掌握了當地的語言和方言,和阿比西尼亞的酋長們有私交,並對梅內利克王和義大利人以及他所屬的皇帝之間的關係有清晰的認識。他給學生時期的同學保羅·布爾德(Paul Bourde)寫信,後者現在是《時報》的文學撰稿人,希望能得到他的支持。但保羅·布爾德沒有提出推薦,他也就沒有得到這一任命。當時大部分法國報紙的做法似乎都一樣:他們派遣的戰地通訊記者都是普通的記者,對當地的語言、局勢和政治一無所知。
兩年前,保羅·布爾德[559]曾在《時報》上猛烈抨擊了新的詩歌流派;如今,他在給蘭波的信中用高高在上的口氣描述了後者的作品在巴黎所受到的追捧,他認為,這些來自一個著名巴黎評論家的善意、認可的文字,能夠為被拒絕給予職位的蘭波提供一些安慰。
你也許還不知道吧[他寫道],[560]畢竟你住在那麼遙遠的地方,對巴黎的一小撮精英來說,你已經成了一個傳奇般的人物,是那些死後仍會留下被一些信徒景仰的存在的人之一,人們都焦急地等待著你的回歸。他們在拉丁區的評論文章中發表了對你最初嘗試寫作的散文和韻詩的看法,甚至還出了一本小集子。有一些年輕人,我個人覺得他們有些幼稚,還試著從你的《元音》中找出規律。這個小團體把你稱為大師,他們不知道你現在的下落,懇切地希望有一天你能再次出現,把他們從未知中拯救出來。但是,為了能給你提供正確的信息,我必須告訴你,這一切並沒有什麼實際的價值。然而,在許多不連貫和奇怪的措辭中——允許我坦白地說——你那些年輕的創作嘗試中令人驚異的精湛技藝還是震撼了我。正是因為這一點,還有你的冒險經歷,瑪麗(現在已經成了一個受歡迎的成功小說家)和我總是帶著同情說起你。
從這些來自一個對文學一無所知、讓他不喜和鄙視的人的文字里,蘭波只能感受到驚訝和厭惡,這封信中滿是沾沾自喜、高高在上的說教。他對自己作品的命運和成功並不好奇,這些作品在巴黎以「已故的阿蒂爾·蘭波」之名出版,魏爾倫是唯一從中獲利的人。對於蘭波而言,文學作品只能讓他想起那些早已忘卻的感受,他並不希望重新喚醒它們。
與此同時,直到1888年5月,蘭波一直都處於沒有工作的狀態,那時,距離他從紹阿返回已經過去了十個月的時間。在無法找到任何其他工作的絕望中,他終於不顧上次的失敗,再一次開始考慮軍火走私,認為這是最有效、最快的賺錢方法。英法之間新訂立了一份武器協議,大大提高了出售給阿比西尼亞王公們的長槍的價格,任何有能力、願意把一大筆錢賭進去的人都有可能從中牟取暴利。根據這一協議中的條款,在有許可證的情況下,可以對武器進行特殊條件下的進口。蘭波希望他能夠取得許可證,並能夠找到持有資本的人合夥,因為他自己手裡的資源已經不足以負擔第二次遠征所需的費用了。新的規定嚴格限制了武器的進口,因此許可證將是一件極有價值的資產。[561]
他克服了重重困難,終於成功地從政府那裡獲取了進口武器並賣給紹阿王國的許可證,[562]由於沒有足夠的資本,他曾和兩個最有實力的亞丁軍火販子合夥,他們分別是蒂昂(Tian)和薩烏雷(Savouré)。對薩烏雷來說,蘭波和他之間唯一的聯繫就是違法的軍火販賣;但蒂昂既是蘭波的僱主,也是他的合伙人。[563]他在名義上和巴爾代一樣,是一位咖啡、皮革和麝香的出口商,在這一業務上,他確實是蘭波的僱主。然而,他的大部分財富都來自軍火販賣的不法勾當,甚至可能也來自販奴所得的收入——這兩種販賣不分彼此,總是一起進行。在軍火販賣的生意里,蘭波和他是合伙人的關係。
1888年5月,蒂昂派蘭波前往哈勒爾管理他即將開設的貿易站,這個貿易站和埃及占領時期巴爾代名下的那個很類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