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蒂爾•蘭波 · 第六章 痞子
蘭波在3月10日回到了家中,當時他的心理狀態十分動盪、充滿了悲傷,這一點也在他肆無忌憚的行為中有所體現。他以前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難以相處過,也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好鬥和無禮。他決定要竭盡所能地侮辱所有人,並讓他的家人聲名狼藉。他拒絕洗澡,還讓他那骯髒的鬈髮長到及肩的長度;他會在晚上喝「開胃酒」的時間,在夏爾維勒人最多的街頭來回遊盪,穿著髒衣服,蓬頭垢面,雙手插兜,抽著一根菸斗;他那漏嘴朝下抽菸斗的方式是人們眼中最粗鄙不堪的。有一天,一個想羞辱他的小聰明給了他三便士,讓他去把頭髮給剪了。但蘭波嘲弄似的對他鞠了一躬,然後在這位捐贈者的眼皮子底下,走進了一家菸草店,又買了一些粗菸絲。後來,在巴黎公社運動開始後,他會在城裡最主要的商店前走來走去,對店主們喊:「小心點!你們的好日子快到頭了!舊日的秩序已經戰敗了!」
一個月後,在4月12日,夏爾維勒中學終於在屬於自己的建築里開學了。[95]由於外省的生活已經恢復了正常,蘭波夫人懇求兒子回去和朋友們一起繼續學業。他再一次拒絕了,並不想再跟學習扯上任何關係。他在一家本地報紙《亞登進步報》謀得了一份卑微的工作。[96]這份工作讓他能夠暫時平息「烏鴉嘴」(他給母親起的不雅外號)的怒火,這個外號來自維克多·雨果那首冗長的形而上的詩,用來形容母親那喋喋不休、一股宗教味兒的嘮叨。但在他就職五天後,報紙就停刊了,他又一次陷入了無所事事的境地。
當其他男孩在學校上課時,他卻在閒混;他穿著髒衣服,又厚又長的頭髮上戴著一頂破帽子,嘴裡銜著菸斗,帶著輕蔑的譏笑看著學校窗戶里那些為書本花費力氣的學生。在去隔壁圖書館的路上,他會想拖拉多久就拖拉多久。[97]他每天都像這樣叫人討厭地出現,學校的老師、學生和校長都認為他給男孩們帶來了很壞的影響,也讓學校的名聲蒙羞,但他們對他也沒什麼辦法,因為他沒有違反任何法律。此外,校領導們也很後悔去年把那麼多獎都頒給了蘭波,今年再也沒有哪個學生能像他一樣為學校折桂了。一想起他們在過去的阿蒂爾·蘭波身上投注了多少期望,他們就會直嘆氣。
但蘭波當時享受著虛偽的歡迎;很多他的熟人都迫不及待地鼓勵他繼續這種肆無忌憚的行為。他每天的大部分時間都在咖啡館裡度過,等著來一個慷慨的人請他喝酒或是給他一把菸草,他的回報則是尖酸的諷刺和幽默的小聰明,這是他最近發掘出的才能,聽他說話的人也往往覺得他十分有趣。在需要表現得玩世不恭或猥瑣放蕩時,他已經忘記了當初會讓他動彈不得的靦腆和羞怯;過去的他只有在談論那些真正感動他的事物時才能克服舌頭打結的毛病。外省城市裡那些咖啡館的主顧很享受他那些褻瀆教會和神甫的發言;他們尤其喜歡看他猥褻的言辭和天真、孩子氣的外表之間那強烈的對比。他們隨時都會花錢請他喝酒,因為他們知道,在一品脫啤酒或一杯白蘭地下肚後,他的狀態更好,出言也更加無所顧忌。在給伊藏巴爾的信里,他吹噓道:「我現在玩世不恭,靠別人供養,到處找能靠得上的老傻子或是學校里的朋友。只要我能想到的,不管是言辭還是行動,不管多骯髒下流,我都能給他們來上一段,他們『用酒或姑娘』(en bocks et en flles)來回報我。」大部分評論家都誤解了最後這句話,將它解釋為當時蘭波有狎妓的行為。但是「flles」一詞並不只有「妓女」的意思,它其實也是白蘭地的一種計量單位。[98]因為他們都坐在咖啡館裡,他的朋友們更可能用酒水來為他的淫邪故事買單,而不是給他用於狎妓的錢。
蘭波當時正努力擺脫一切他曾經奉為圭臬的束縛,無論是精神、肉體還是道德層面皆是如此。曾與他同校的同學路易·皮爾昆提到,有一天晚上,在杜特姆咖啡館,蘭波激烈地攻擊了被他稱為「入侵者」的那種人,「入侵者」指的是那些在生活中對其他更有能力但又更謹慎周到的人造成妨礙的人。「那群垃圾必須被清除,」他兇狠地說道,「無論要付出什麼代價!如果要殺人我都不會猶豫,看著他們成為我的受害者承受痛苦,我會得到最大的快樂。」
整整二十五分鐘他都沒有停下對人類中大部分人的譴責;他聲稱他們都應該在緩慢的折磨中死去,他的話語中充滿了最堅定不移的信念。
這是蘭波一生中最為暴烈和污穢的時期,他的言語和詩歌也展現了他沉淪其中的、猥褻的視野。德拉艾提到,[99]他甚至會編造關於自身的淫邪故事,讓他自己在故事裡做出禽獸般令人作嘔的行為;當本來和他一起坐在咖啡店裡的人因此而起身離開時,他會感到無上的喜悅。其中有一個故事是他最喜歡講的,而且每次講的時候他都會加入一些新的細節:關於他如何引誘在街頭遊蕩的無主妓女回家,以及他和她們在一起時所做的那些勾當。
但所有這一切都指向他那可憐的內心世界的動盪;所有這些暴烈、猥瑣的行徑似乎都源於他內心深處的一片廢墟,那是一道深深的傷口。他在巴黎所遭受的震撼好像割開了一個已經發展了好幾個月的膿包,這種震撼突然之間讓他第一次必須和自己面對面。自從十五歲的他在上一個夏天離開了學校,在近一年的時間裡,他都在一種精神緊張的狀態下生活。他目睹了帝國的崩塌和發生在家門口的戰爭;他的家鄉遭到了轟炸,而他也變得恐懼,擔心他最親密朋友的安危;他失去了唯一一個曾贏得他全部信任的人的陪伴。他人生中所有穩定的部分都已離他而去,所有的規矩都被放開;他曾離家出走,並在極端貧困的情況下在巴黎生活,也遭遇了給他人生留下最深的烙印的經歷。所有這一些都足以破壞一個人心理上的平衡,即便那個人是一個比蘭波更加健全的青年。
他的天性中最中心的部分其實是純潔和天真,而且他嚮往著絕對的完美;他感官上的敏感性此時已經被他所遭遇的醜惡所傷害,因此他開始反叛。突然之間,他感到自己不再能夠承受生命的負擔,生命中固有的情況讓他不堪忍受,對此他做出了激烈的還擊。他從來都沒有從那次震撼的經歷中完全恢復,這種影響在日後讓他無法接受生命的原貌。在這之後,生活對他而言只是一場暴行。在他內心的空虛中,在所有這些他憎恨、鄙夷的人類中,他所能找到唯一的安慰就是徹頭徹尾的厭惡。因為他無法用理性來支持自己的反叛和自己無意識中對生命的拒絕,他特有的報複方式就是沉淪在肆無忌憚的行為中,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就是羞辱所有在人生旅途上最骯髒下流的一段路上認識他的人。他對個人純潔的放棄僅僅是他不快樂的心理狀態的進一步展現。他在這段時期所作的《仁慈的姐妹》生動地展現了他的痛苦。
那個青年皮膚棕紅、兩眼放光,
二十歲的美好身軀自然赤裸,
頭帶銅環,沐浴月色,
想必被波斯的某個精靈崇拜過。
衝動中隱含黑色的純情,
得意於初次的醉心,
有如初夏的夜雨,年輕的海浪,
傾向那鑽石的溫床;
那個青年面對這世界的醜陋,
心中激盪著強烈憤怒,
心懷永久而深刻的創痛,
於是他渴慕仁慈的姐妹。
但沒有什麼能將他帶回舒適和寧靜之中,女人或愛,抑或是學習,甚至大自然之美都不可能做到這一點。文學和公正,以及其他所有的力量都無能為力;他能期望的只有死亡那最終、也是最可怕的懷抱。
就讓他相信遠大的目標,相信
巨大的夢想或遠行,穿越真理之夜,
讓他以他的靈魂與病弱的四肢呼喚你:
噢,神秘的死亡,噢,仁慈的姐妹
蘭波用最殘忍的方式,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面對他曾經為之震驚、恐懼和困擾的性問題。在這之前,他只考慮過愛情;這種情感從他內心中流淌、放射出來,但他還不需要一個接受它的容器。他早期的愛情詩包含了極大程度的純真。他想像自己的愛情將會最終把他引向某個女人,就像那些他閱讀、欣賞的詩人——邦維爾或勒孔特·德·李勒那樣——一個像古希臘雕塑一般不辨性別的女人。但從來沒有哪個女孩曾矚目於他,或是認真地對待他。他太害羞了,而且看起來太像一個孩子,他有著玫瑰色的雙頰、鬈曲的頭髮和青少年特有的沙啞、游移不定的嗓音。但此時他的感官已經被喚醒,他的身體渴望著滿足。為獲得經驗,他曾做過一次可悲的嘗試,但他的做法太過笨拙,最終還是失敗了。皮爾昆提到,[101]在1871年的5月,蘭波在信中向他說起和一個比他年長的女孩的幽會,女孩是地方法官的女兒。他讓她在夏爾維勒的廣場和他見面,但她不是自己一個人來的;她的女僕陪著她,按他自己所說,他則是像「七萬六千隻剛出生的小狗」一樣愚蠢和害怕。那個女孩殘忍而冷漠;她拿他取笑,嘲弄他孩子氣的外貌、害羞的態度和破舊的衣服。
他還提到了另一個女孩,但我們連她的名字都不知道,而她存在的證據也是最站不住腳的。德拉艾說,蘭波在1871年2月去巴黎時,這個年輕女孩陪伴著他,也正是因為這個女孩,蘭波才寫下了《元音》這首十四行詩。如果這個女孩確實存在並且陪著蘭波去了巴黎的話,那麼他們一定保持著非常純潔、完全柏拉圖式的關係,因為據說在到達巴黎後她就離開了他返回家中。
皮爾昆進一步提到,有一天晚上,他和蘭波一起坐在夏爾維勒的杜特姆咖啡館裡,聊天中他對蘭波說道:「怎麼樣?你的感情進展如何?有沒有那個女孩的消息?」他說蘭波突然用一種極度悲傷、痛苦的眼神看著他,並回答道:「請閉嘴吧!」然後,他把頭埋在胳膊里,坐在桌邊哭了起來。九點的時候他站了起來,說:「我們走吧!」在距離城市大約一英里的森林邊緣,他和朋友握了手,便不再發一言,獨自穿過森林走了。之後四到五天的時間裡,他都沒有見過皮爾昆。皮爾昆認為蘭波依然在想著造訪巴黎那段時間的那個女孩,但他也可能是在想另一個女孩。蘭波的自尊心一直都像一個尚未癒合的傷口一樣,他沒有對抗羞辱的武器;當他有了這一段和女性有關的苦澀經歷後,出於厭惡,他轉而反對整個性別,並發誓他鄙視一切女性。「噢!我的小情人,我恨透了你們!」他在一首詩中如此寫道。[102]這一時期他詩作中的大部分都在表達對女性充滿執念的厭惡,那是一種針對所有女性的病態憎恨。
女人的肉體對男人來說不過是一種暴虐和羞辱。他在《仁慈的姐妹》中寫道:[103]
然而女性啊,儘管你滿心溫柔憐憫,
但你不是,永遠也不是仁慈的姐妹,
那瑩瑩秋波,陰影籠罩的美腹,
那纖纖玉指,美妙絕倫的雙乳,全都無濟於事。
雙眸巨大的盲女仍在沉睡,
我們全部的擁抱只處於一個原因:
是你將乳房懸於我們頭頂將我們哺育,
我們輕撼著你美好而莊嚴的溫情。
你將仇恨、麻木、衰弱,
和你往昔遭受的種種蹂躪,
全都歸還了我們,噢,在無辜的夜晚,
有如每月一次的鮮血涌流。
但凡他能夠獲得自然尋常的經驗,他之後的生活都可能變得截然不同。由於他面對女性時總是失敗——後來他寫道「狂歡縱慾,與女人交好,對我是禁止的(王道乾譯)」[104]——他可能轉而思考愛情的其他形式,並對他在巴黎的經歷抱有執念。此時在他的寫作中,我們第一次發現了對罪惡這一問題,以及在天使和惡魔之間抉擇的痛苦的表達,這是他一直以來無法解決的衝突。衝突存在於欲望和他早期的信條之間,也存在於他對完全獨立和表達的嚮往和外部教條、傳統道德之間。蘭波當時還無法走上屬於自己的道路,並忽視那些想要壓迫他的力量;他感到自己必須先破壞掉這些力量。由於教會是橫亘在他追求我行我素、遵循自我道德法則的路上最大的障礙,因此他對教會的攻擊最為猛烈:它就像一個壓迫羊群的牧羊人一樣,為了獲得永久的順從而讓自己的屬民保持愚昧。
孩子應該尤其感謝這座房子
這個給予他們幼稚關懷和愚昧馴化的家。[105]
他在蒲魯東的書中讀到過「上帝為惡!」,在他知性發展的這一關鍵時刻,這句話反覆地在他發熱的頭腦中迴響。也是在這段時期,他會在夏爾維勒公園裡的椅子上塗畫:「去他媽的上帝!」後來,出於極度的傲慢和自尊,他想像自己能夠砍倒象徵著善與惡的大樹,讓樹根枯萎,從而抹去這自基督教誕生以來就開始存在的善惡衝突。但在當時,他還只是迷失了方向,他的叛逆期和不確定性結合在一起,他和自己的較勁也在《初領聖體》一詩中有所體現。從這首詩中也能清楚地看到,他的叛逆在很大程度上與性意識有關。對青春期和青年煩惱的展現,比這首詩更好的並不多見。這首詩通常被看作蘭波作品中最叛逆、最有褻瀆意味的一首,但也可能是這個時期最精美也最有力量的一首詩作。它描寫了一個小女孩在初領聖體前夜的心理狀態;在她的想像中,貞潔、虔誠的想法和下流的念頭混合在一起,而她那正在甦醒的性慾則在對救世主基督的愛中找到了發泄的出口。
模糊的、不知羞恥的好奇心
驚醒了她那藍色的貞潔之夢,
她驚訝於那天國的長袍之間
是基督遮擋裸體的麻布。
她渴望,多麼渴望,可她的靈魂陷入悲戚,
把額頭埋進枕頭裡低泣,
若能延長這溫柔的神聖閃電,
她如此渴望……——陰影已罩滿房屋和大地。
這孩子已經不耐,她心如亂麻,舒展
背脊,拉開藍色的床幃
為了讓清新的空氣吹進屋裡
吹進被裡,向著她焚燒著的胸脯和小腹。
她醒來時——已是午夜——窗欞潔白
面前是月光照亮的窗簾幽藍如夢;
幻覺俘虜了她星期日的天真
她夢見紅色。她流下鼻血。
無法入眠的她於是下樓走進外面的庭院中,那裡空氣清新,星空在她頭頂黑暗的天空中閃爍明亮的光芒。
她在茅廁里度過自己聖潔的夜晚,
向著蠟燭,屋頂的洞中流動白色的空氣,
某根沾滿黑紫色的野葡萄藤,
纏繞著鄰家的院落,墜下。
天窗成了一顆帶著活生生光亮的心,
庭院中低垂的天空,用紅金色,
鑲嵌了窗欞;散發洗衣水臭氣的石子路
被黑色睡眠的牆影籠罩。
接下來,蘭波想像她已進入老年,正在回望初領聖體的前夜,他讓她哭泣:
我也曾年輕,而基督玷污了我的氣息;
他讓我厭惡,直到那厭惡沒過咽喉!
就讓你吻我羊毛般濃密的頭髮,
讓你為所欲為……啊!來啊,這是為了你們好,
人們啊!你們不知道那最多情的女人
她,沒有懷抱卑劣恐懼的良知,
最淫蕩又最悲哀的女人
我們對你們的衝動通通都是錯誤!
我的初領聖體早已過去。
你的吻,我再也無法感受;
我的心和我那曾被你的肉體懷抱的肉體
上下遍布著基督不潔的吻痕!
詩的結尾,面對造成這所有的欺騙和無意義的苦難的基督,詩人發出了反抗的吶喊。
基督!噢!基督,你這偷走生命力的永恆竊賊,
就連上帝,他在兩千年中也屈服於你的蒼白,
禁錮於大地之上,出於羞恥和精神中的恐懼,
或是欲絕的悲痛,女人們恭順地向你俯首。
此時,孤單和寂寞變得愈發難以忍受,因此,他思念起了一年前還擁有的、與伊藏巴爾之間那充滿共鳴的友誼。伊藏巴爾在學校的位置已經被一個來自洛桑的逃難者頂替,他的名字叫愛德華·沙納爾。他是一個高大的男人,留著蓬亂的金色絡腮鬍,有一雙善良的藍色眼睛,他的面龐總是透露出只有天性極度單純的人才會有的那種寧靜。他非常喜愛文學,認為對美的追求可以淨化低層次的人類本能,讓自身意志更加堅定。他很確信自己的品位,但不拘泥於傳統或一成不變,他的教學方法在他的那個時代可以說有一定的啟蒙性了。他並沒有像其他同事那樣讓學生們鑽研一段文字並做出評論。他的目標是將對文學和美的愛灌入他們心中,因此,他會用他那精心調整過的醇厚嗓音為他們朗誦他最喜歡的十五、十六世紀詩人的作品,這些作品都不在考試的範圍內。對於把單純、直接的個性看作最大優點的蘭波來說,沙納爾身上有很多地方都會讓他心生仰慕,但可惜的是,在男孩最需要一個既能欣賞又能信賴的朋友時,他們二人卻未能見面。德拉艾對這位新老師充滿了喜愛和誇讚,當時他並沒有意識到這讓他的朋友心生嫉恨。之後的某天,蘭波在小樹林中散步時,突然遇到了正獨坐著的沙納爾;他很想上前去搭話。他覺得這位老師可能可以幫助他解決心中的困惑和痛苦。然而當他試著說話時,他的舌頭仿佛被粘住一樣張不開口,平日裡的羞澀控制了他;他在沙納爾的座椅前走來走去,想要鼓起勇氣來,可他還是不敢與他攀談。但凡沙納爾抬頭看他一眼,也許他就能找回勇氣,然而這位老師正忙著思考:他只是繼續抽著菸斗望向遠方,全然沒有注意到面前站著的青年。喪失了勇氣的蘭波於是放棄了他的計劃,沉默地走開了。[106]
但此時的蘭波並不是完全無所事事的狀態。他在圖書館裡花很長的時間閱讀哲學、魔法和神秘文學的書籍。他的詩歌理論和關於詩人的功能的理論也在循序漸進地發展。他同時也會閱讀他能找到的一切被視作不道德的文學作品:顛覆文學、撒旦文學等。這也是他開始探索波德萊爾作品的時期。他被波德萊爾的現實主義、反教權主義和他想像中對撒旦主義的愛所吸引。據說,圖書管理員很不喜歡他看這一類的書;他認為這些書很不適合一個十六歲的男孩,於是拒絕把其中的一些借給他。蘭波為了諷刺他而寫了尖酸刻薄的諷刺詩《坐客》,這也是他最有原創性的詩作之一,其中的意象和詞彙十分獨特,在法語文學中難得一見。
這一文學時期從1871年3月中旬蘭波從巴黎返回時開始,一直到同一年的秋天結束,其間蘭波的創作十分活躍。在最初的幾個月中,他創作了一大批猥褻、暴烈的詩歌,這些作品源自他從巴黎回來時心緒不寧的心理狀態。4月和5月時,他創作了《坐客》《受刑的心》《巴黎重繁》《巴黎人戰歌》《我的小情人》《蹲》《七歲的詩人》和《晚禱》。6月,他創作了《教堂的窮人》和《仁慈的姐妹》;7月創作了《初領聖體》和《與詩人談花》;9月創作了《醉舟》。儘管不能完全確定作者就是蘭波,但《長袍下的心》[107]可能也是這一時期的創作,其風格和概念與這一時期的其他詩歌相似。如果這首詩確實出自蘭波筆下(可能性很高),那麼它一定是在這一時期創作出來的。這一時期展現出的痛苦狀態和後來在《愛的沙漠》中表達的很相似。
值得注意的是,與不久之前的《孤兒的新年禮物》,甚至是之後的《害怕的人》相比,在這一時期的詩作中已經可以看到蘭波向現實主義的轉變。之前他所實踐的是科佩式的感性現實主義,但現在,他更偏愛波德萊爾那種不加修飾、殘酷的現實主義。《教堂的窮人》所繪的圖景也是波德萊爾式的。這首詩描寫了一群在教堂里停留的窮人:他們就像被關在木質柵欄的牲畜一樣,他們的呼吸在冰冷的空氣里變成了蒸氣。他們快樂又謙卑,就像被毆打過的狗一樣,很高興能暫時躲過外面的寒冷,很高興能什麼都不想,只是沉重地坐在那裡;女人們很高興能夠從醉酒的丈夫身邊逃開,得以在完成上帝因世界初始時他人所犯罪孽而強加給他們作為贖罪的六天勞作後,能夠稍事休息。他們就坐在那裡,雙目視而不見,口中甚至不會念出哪怕一句祈禱。
外面饑寒交迫,有人大吃大喝。
這很好。又過了一個小時;還是莫名的病苦!(王以培 譯)
詩的結尾呼應了波德萊爾的《聖彼得的背棄》。
所有人都流露出乞丐的愚昧信仰,
向著耶穌喋喋不休地訴苦抱怨,
耶穌在高處夢想,在蒼白的玻璃上臉色蠟黃,
早就遠離了瘦骨嶙峋的罪人和肥胖的惡棍,
遠離了肉香和織物的霉味,
遠離了行徑拙劣的陰暗鬧劇;
——而祈禱聲聲,說得天花亂墜,
神神叨叨毆打話語帶著迫切的口吻,
當太陽從聖殿沉落,滿面春風的貴婦人
身著庸俗的綢裙,來自富人區,
——噢,耶穌!——這些骯髒的肝病患者,
將她們乾枯的手指浸入聖水盆里。(王以培 譯)
《巴黎重繁》描寫了蘭波所見到的,在德軍對巴黎的圍攻戰結束後湧入巴黎的烏合之眾。儘管這首詩可能受到了一些來自勒孔特·德·李勒的《巴黎之祭》的影響,但更多的影響還是源於波德萊爾對巴黎的描述:巴黎就像一個妓女,儘管她充滿了罪惡和弱點,他還是無法不愛她。
這一時期的詩作證明蘭波最終還是將自己從帕爾納斯派的影響中解放了出來,在此之前,他的詩歌中最主要的靈感都來自帕爾納斯派。
在他通過這些詩歌發泄心中積鬱的同時,他的內心世界也發生了重大的轉變,而他的「通靈人理論」也日趨成熟。儘管這一理論在5月13日和5月15日的書信中已經被大致列出,但在完成上述詩歌創作之前,他都沒有將這一新的詩學理論付諸實踐。[108]根據他的理論,詩歌應當不僅是破壞偶像,也不僅是對既有價值觀的破壞;詩歌有其正面的信念,也有精神層面上的功能。這些詩作正是這種心靈和精神狀態的產物,在他尋找新價值的道路上不可或缺;它們也是他精神上的煩惱的產物,是清除膿腫、排出膿液的最後一步。它們是被反覆醞釀出的作品,打破所有風化、教條、傳統道德那陳舊的枷鎖,從而讓新的成果能夠於新的基礎之上崛起。在新的理論能夠起作用之前,所有的東西都必須被拋棄;然後,當所有的過去都被掃除後,蘭波就不再創作那些或猥瑣或褻瀆的詩歌了。詩歌就此成了探索無限的方法;詩歌屬於精神世界和神秘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