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歲的男人 · 二

他們圍繞這一話題一直談到深夜,商定了行動計劃:少校想以辭行為藉口登門拜訪,然後就回去跟希拉麗亞結婚,兒子的婚事只好讓兒子自己加緊辦理。 一大早,少校就去拜訪那個美麗的寡婦,向她辭行,如有可能,就巧妙地轉述兒子的心意。他見她穿著極華麗的夏裝,由一個中年女子陪伴。中年女子受過良好教育,和藹可親,立即使他產生了好感。年輕女子嫵媚動人,中年女子風度翩翩,二人配合得完美無缺,從她們的相互巧妙配合來看,她們是互愛互敬的。看來,年輕女子是抓緊時間,剛剛把我們昨天見到的那個信袋趕完的,因為在禮節性問候和表示高興歡迎的客套話過後,她轉向她的女友,把這件工藝品遞過去,馬上接著說被打斷的話:「您瞧,我總算把它織完了,由於七七八八的事情一再耽擱,所以樣子不怎麼好看。」 「您來得太巧了,少校先生,」中年女子說,「您可以對我們的爭論作裁判,至少可以表示您站在我們倆的哪一邊。我認為,一個人如果不是為了自己的意中人,是不會著手幹這種苦差事的,沒有這種情意,也決不會把它完成。您自己看一看這件藝術作品,我覺得稱它為藝術作品很合適,沒有目的人是做不出來的。」 不用說,我們的少校對這件作品是讚不絕口的。那上邊有編織,有刺繡,讚嘆之餘,使人產生了一種想知道它是怎麼製做出來的要求。用的料子是彩色的絹緞,但是繡上了不少金線。總而言之,使人難以斷定,究竟要讚美的是它的華麗,還是它的格調。 「這裡本來還應該加一點什麼,」美人邊說,邊把用彩線紮好的蝴蝶結重新解開,整理了一下內部。她接著說,「我不想爭個高低,不過,我倒想講一講我是怎麼會有興致做這個東西的。我們年輕姑娘習慣了用手指幹些靈巧的活,隨著思緒編織;久而久之,我們學會了干難度非常大、觀賞價值非常高的手工活。在幹活過程中,我們把心靈和手巧結合起來,兩者同時並進。我不否認,我把每一件精巧的手工製品都與一種思緒聯繫起來了,其中有人也有事,有歡樂也有苦惱。因此,開了頭的活就很珍貴,至於收了尾的,我可以斷定,那是無價之寶。我認為,從這個意義上說,哪怕價值極低,也是價值,最容易的手工也有價值,至於最難的,它的價值僅僅在於,看見它時就會回憶,越回憶內容越豐富,越回憶思緒越完善。所以,我總覺得,這樣的手工作品什麼時候都只能贈送給朋友和愛人,贈送給值得尊敬的人和高尚的人。這些人識貨,並且知道,我送給他們的是我自己的心意。這種心意的意義是多方面的,難以用言語表達的,何況,它是一種令人愉快的贈品,是作為友好的問候加以接受的。」 對這樣親切的自白,自然是難以回答的;不過,那位女友懂得怎樣用悅耳的言詞解圍。少校畢竟是有辦法的,他長期來善於評價古羅馬的作家和詩人的高雅和智慧,記得他們的閃光的詩句。這時他想起了幾行很適合的詩。為了避免以書呆子形象出現,他只朗誦了一遍,有的只提到幾句。但是他不顯得愚昧無知,他即興把這些詩句譯成散文。他譯得並不成功,差一點弄得談話無法進行下去。 中年女子拿起少校進來時放在桌子上的一本書。這本書是一本詩集。一下子就把女友們的興趣提起來了,因此也就有了談論詩歌藝術價值的機會。但是一般性的討論沒有持續多久,因為女士們很快就表示,她們很了解少校在詩歌方面的才華。少校的兒子並不隱瞞,他想得到詩人的桂冠。以前他就談起過父親的詩,甚至還朗誦過幾首。實際上,他是為了炫耀自己出身於書香門弟。他慣于謙虛地標榜自己是個有上進心的、可望超過父親的年輕人。但少校卻不同,只想退縮,說自己充其量只能算一個蹩腳的作家和文學愛好者,說他過去習作時寫過幾首歪詩,都是低檔次的,幾乎不值一提。但是女士們不給他退路,他無法躲脫,只好承認寫過幾首人們稱為有教育意義的詩。 兩個女子,特別是年輕女子,喜歡教育詩。她說:「我們都想理智而平靜地生活,說到底,這也是所有人的願望,然而,使人激動的東西往往很有感染力。而能夠使人們不受干擾和安靜地生活的東西卻沒有感染力。沒有詩歌,我就不能生活。詩可以把我帶到一個重新認識自己的快樂地方,它會使我牢牢記住鄉間純樸風物的基本價值,讓我穿過一堆堆小樹叢進入一座樹林,不知不覺地走上山丘,再望過去便是林木茂密的山嶺,最後是那些藍色的層巒疊峰構成的一幅令人賞心悅目的圖畫。當我陶醉於這一切抑揚頓挫的節奏音韻之中時,我坐在沙發上,也能通過自己的想像清楚地看見詩人所描繪的,使我由衷高興的畫面,比我經過艱苦跋涉在旅行中所看到的景色還要動人,我是非常感激的。」 少校把這壓倒一切的談話看作接近她的手段,他試圖把話題再引到抒情詩上來,他兒子在這方面寫過一些值得稱讚的詩。她們沒有直接反對,但總想把他從他所走上的道上拉回來,特別是當他要提到他兒子寫的愛情詩的時候。他兒子曾給這位絕代佳人朗誦過愛情詩,表達心中不動搖的愛慕,而且可以說是有感染力的,巧妙的。 「情歌,」那美麗的女子說,「我既不喜歡聽人朗誦,也不喜歡聽人歌唱它,使幸福的情人產生嫉妒,而不幸者又總是感到厭倦。」 中年女子轉向她可愛的女友,接著這個話題說:「在與我們所尊敬和愛戴的男人交往中,幹嗎要轉彎抹角,浪費時間呢?幹嗎不直說?他在他的一首優美的詩歌中表達了他的追求,我們已經很愉快地聽過其中一部分,為什麼不可以請他讀完全詩呢?您的兒子,」她接著說,「他憑記憶熱情地給我們朗誦過幾行,我們很想知道它的全貌。」 當父親再次把話題轉到誇獎兒子的才能時,兩個女子不讓他轉,說,他的意圖顯然是想逃之夭夭,間接地拒絕滿足她們的要求。少校毫無辦法,只好答應把這首詩寄來,並順勢將話題扭轉,但他不能再談兒子的長處,何況兒子曾勸過他不要操之過急。 看來該告辭了,我們的朋友要起身,美人兒竟變得有點心慌意亂,慌亂中顯得更加美麗。她細心地展平信袋上那條剛剛系好的帶子,說:「遺憾的是,歷來詩人和文學愛好者的名聲都不好,有人說他們的諾言不足為信。請原諒我斗膽懷疑這位名人所說的話。我要典當一件東西,並不索取典銀,反而給當鋪一筆押金!請您把這個信袋拿去,它跟您的遊獵詩很相似,那裡邊維繫著許許多多的回憶,不少時間是在編織中消逝的,現在總算成功了。就請您把它當做我們轉遞您那心愛的大作的信使吧!」 得到這樣一件意外的禮物,少校委實感到惶恐不安。禮物太高雅了,與別人給他的差得太遠,與他所使用過的其餘贈品差別太大,他雖然得到了它,還是不能據為己有。他還是要振作起來。幸好所學的東西還沒有忘記,立即想起了一段古詩。這事弄不好會有點學究氣,但這段詩使他的思路豁然開朗。是呀!可以把它巧妙地意譯出來,表達她的衷心謝意和文雅的恭維。於是,這一場戲便在所有談話人滿意的氣氛里結束。 最後,他不無惶惑地發覺置身於一種令人愉快的環境。他答應給她寄詩寫信,認為這是自己的義務,儘管履行義務本身並不是愉快的事情。他肯定把與這個女人保持無拘無束的關係看作一種幸福,他很快要和這位具備很多優點的女人結為至親了。他心滿意足地走了。我們的詩人精心創作的作品長期無人問津,現在突然受到如此親切的重視,他怎麼能不感到歡欣鼓舞呢! 少校一回到他的住所就坐下來寫信,向他的好姐姐報告情況,字裡行間自然地流露出興奮的心情,對此他自己也有所覺察。兒子經常干擾父親,進行規勸,使這種心情更加強烈。 這封信給男爵夫人相當混亂的印象。雖然弟弟和希拉麗亞的結合有望發展和加速,她也很滿意,但她怎麼也不能喜歡那個美麗的寡婦,可就是想不出什麼理由來。趁這個機會我們不妨解釋一下。 任何時候也不要把對某一個女人的感情告訴另一個女人,因為她們彼此了解,誰都認為對方不配獲得這種榮幸。男人們來到她們面前,就像顧客來到商店一樣。店主熟知自己的商品,總是處於優勢,可以利用一切機會吹噓他的貨好,而顧客卻總是天真地走進商店,他需要哪個商品,就買哪個,很少人能以行家眼光看出問題。店主知道他給的是什麼貨,而顧客卻往往不知道他得到的是什麼貨。然而,這種情況在人們的生活和交往中不但不可避免,而且值得提倡。求愛和說媒,買賣和交換,都是以此為基礎。 男爵夫人的觀點不是這樣明確,但她的感受卻十分相似,因此不論是對兒子的熱情還是對父親的好意的描述,都不能使她很滿意。她對整個事情的可喜轉變,僅僅是有點驚訝,而對兩對情侶的年紀差則報有反感。希拉麗亞與弟弟相比太年輕,那個寡婦與少校的兒子相比又嫌老。事情已取得進展,看來無法阻擋。她輕聲嘆息一聲,心中升起一個真心的希望,希望今後發展順利。為了減輕內心負擔,她拿起筆給一位人情練達的女友寫信。述說了全過程,然後寫道: 「這類年輕的迷人寡婦對我並不陌生。她好像拒絕同女人交往,只容許一個女人陪伴。伴女對她毫無危害,言聽計從,默不作聲的優點不突出,並且懂得用言語和心計引人注目。這個交際場所的觀眾和演員只能是男人,她一定要把男人吸引過去,握在自己的手心。我並不認為這個美女怎麼壞,她好像正派、謹慎,但她喜歡賣弄風情,總會造成一些麻煩,我認為最糟糕的是:她沒有深思熟慮,卻有一定意圖。這是受快樂的天性驅使。由於具有賣弄風情的本性,她的天真無邪和大膽就成為一種危險。」 少校來到田莊,一天到晚忙於參觀訪問。他在辦事過程中發現,即使是經過深思熟慮,制定了周密計劃,在執行中還是會遇到重重障礙和錯綜複雜的突發事件,最初的設想往往毫無用處,有時仿佛已經徹底破產,直到在一片混雜中思想上再次浮現出成功的希望時,才能看到,時間這個堅忍不拔、忠實可靠的同盟者,在向我們伸手。 如果沒有明察秋毫的經濟學家的指點,就不能預見到,只要有了清醒頭腦和實幹精神,用不了很多年,就可以使破產的復甦,使停頓的重新運轉,用規章制度和辛勤勞動,達到既定目標。假如說上述情況是不可能的,那麼,這些荒蕪的、管理不善的美麗而寬廣的田莊目前的淒涼景象,真會令人絕望。 一向令人愉快的大元帥也來了,還帶著一位幹練的律師。與那個毫無生活目的、有目標但無行動、把逍遙自在當做生活中必不可少的要求的人相比,這位律師在少校心中引起的憂慮,要少得多。猶豫了很長時間,元帥終於決定擺脫他的債權人,解除管理田莊的辛勞,整頓好雜亂無章的家務,無憂無慮地享受正當可靠的收入,也不放棄以前習慣了的微不足道的享受。 他原則上同意由弟妹占有全部田莊,包括領主莊園。但他沒有完全放棄對那個鄰近的園亭的要求,他每年都邀請世交和新友在那裡為他祝壽。緊挨園亭、與主屋相連的小花園,仍然歸他使用。所有的家具都要留在別墅里,牆上的銅雕掛著不動。優質桃和草莓,又大又香的梨和蘋果,特別是他每年都奉獻給孀居的公爵夫人的金灰色小蘋果,全部歸他。他還規定了一些不很重要,但會給家主、佃戶、管家和花匠帶來很多麻煩的條件。 平時,元帥是個極為隨和的人。他總認為,一切最終都會按他的意願進行,這是隨和性格的一個突出的表現。他關心的是美味佳肴,通過不費力的遊獵做幾個鐘頭的必要活動,一個接一個地講故事,整日有說有笑。他也笑容可掬地向大家告別,對少校表示最衷心的感謝,感謝少校念念不忘手足之情,他還要了一點錢,要用人把今年豐產後收藏的金灰色小蘋果仔細地裝筐,驅車帶著這份準備奉獻給公爵夫人的珍貴禮物,前往公爵夫人孀居的官邸。不用說,在那裡他受到了寬厚而親切的接待。 分別後,少校的感受完全相反,如果他要扭轉混亂的局面,享受成功的喜悅的話,那麼,他面臨的重重苦難就足以使他陷入絕境,他認為得不到那種使勤勞者歡欣鼓舞的援助。 幸好律師為人正直,他因為還有很多事要辦,便很快辦完了簽約手續。同樣幸運的是,元帥的一個貼身侍從也參予了簽約工作。他答應在合適的條件下參加辦事。這樣一來,雙方就可以指望圓滿成功了。不管這個希望多麼使人愉快,少校這個正派人在辦事過程中看到種種扯皮現象,也一籌莫展,覺得要達到正當的目的,往往要採取不正當手段。 事情稍有間歇,他就騰出時間,趕忙奔回自己的田莊。在那裡,他找出了他那些保存完好的詩稿。他把對那位美麗的寡居者的許諾一直牢記在心,時刻不忘。同時他還找到了一些紀念冊,閱讀古代和近代作家時的摘錄。他突然想起,他偏愛賀拉斯和羅馬詩人,這裡大部分都是懷舊和傷感情詩。我們這裡不打算引用很多,只想引用一段詩句: heu! ouacmensesthodie,ourcademnonpucrefuit? veleurhisaneimisincuiumesnonredeuntgenae! 我今天的心情究竟如何? 非常愜意,非常快樂! 少年時代血氣方剛, 時而憂鬱時而瘋狂。 歲月對我已經絕情, 我心怎麼能夠平靜, 我無限懷念那逝去的紅顏, 希望它重新回到我的身邊。 我們的朋友很快從整整齊齊的紙堆里找出了那首遊獵詩。看到書寫工整,他十分高興,那麼多年前,他就能在八開紙上寫出秀麗的拉丁字母。精美的信袋很大,足夠裝下這篇詩作。作者很難看到自己作品的裝幀如此精緻。他覺得有必要補充幾行,散文形式肯定不合適。他想起了奧維德的一段詩,現在他打定主意,用詩體改寫,不再像以前那樣用散文體意譯。下面便是這一段詩: neefactassolumveslesspectarejuvabat, tumquoquedumfierenttantusdecorad-fuitart. 望著雙手靈巧編織, 心中羨慕美好青春! 若要成功先有思想, 成功壯景前無古人。 如今它已歸我所有, 木已成舟何需承認; 但願織品尚未完工, 勞動本身就是壯景。 但我們的朋友對這段改寫頗為滿意的心情,很快就消失了。他責備自己不該把dum fierent這個表示完美的動詞改寫成表示掃興的抽象名詞。他很惱火,因為他絞盡腦汁也不能把它改得更好。忽然,他對古老語言的偏愛又浮現在腦海,覺得他努力登上的德國巴那薩斯山,其頂峰的光輝已經消失。 最後,他發現這句明快的讚美詩雖然無法與原文相比,但也還獨具一格,相信女人也許會愉快接受。於是,他產生了第二種想法:詩歌不表達愛慕之情,就沒有風韻,他在這裡要扮演未來公公這樣一個古怪的角色。最後他還想起一件非常糟糕的事情:奧維德的詩述說的是一個靈巧、漂亮、小巧的紡織女工阿拉赫娜,如果醋意頗濃的米奈爾瓦把她變成蜘蛛,那就是把一個美麗的女人比作蜘蛛,蜘蛛在張開的網中央編織,即使從遠處望去形象也是不好的。要是在我們這位女士周圍這個人才濟濟的團體裡,有一個博學者悟出了詩中比喻的含義,就會大事不妙!我們的朋友怎樣擺脫這個窘境,我們就不得而知了,姑且設想繆斯女神拋來了一塊面紗,大膽地掩飾住了。總之,詩是寄出去了。關於這首詩,我們還得補充說幾句。 詩的讀者為這種奮不顧身狩獵的熱情和助長這種熱情的一切言行而感到歡欣鼓舞。季節也有助於提高人們的興趣,因為這個季節正在以多種方式喚起和激發人們的狩獵熱情、被追捕獵物的特點,醉心於狩獵的獵人的個性,鼓舞和損傷狩獵熱情的偶然事件,所有這一切,尤其是涉及禽類的情節,都用明快的筆鋒,作為高大的形象描繪出來。 從山雞的交尾到第二次發情,從第二次發情到烏鴉築巢,沒有一個細節被忽略,一切都寫得清清楚楚,一切都說得明明白白,筆法熱情奔放,格調輕鬆詼諧,有時還帶有諷刺色彩。 然而全篇的基調是悲傷的,這種情調無異於與歡樂生活告別。雖然,它以濃厚的感情色彩描繪了愉快的經歷,感人至深,但總的來看,是表現享受後的空虛。無論書頁的翻動還是瞬間的不舒服,都使少校產生一絲不快。他好像站在分水嶺上,清楚地看到,歲月把一件件美好的禮物送來,又把它們一件件收回去。到浴場的旅行取消了,夏天過得索然無味,持之以恆的體育活動也放棄了。所有這一切都使他感到身體很不舒服,以為自己真的病了,他無法忍耐下去。 如果說,女人在對自己無可爭辯的美貌產生懷疑的那一瞬間會感到無比痛苦,那麼,上了年紀但仍然精力充沛的男人,哪怕只覺得力量稍有不濟,也會心灰意冷,甚至覺得害怕。 然而,另一種本來會使他不安的新情況,反而使他異常地快樂。他的那個專管美容的內室侍從一直沒有離開過他,與他同住在鄉下。侍從近來好像改變了做法,少校每天起床、騎馬外出溜達、接待來訪的辦事人員、陪伴無所事事的大元帥,樣樣都少不了他。如果只涉及演員才關心的小事,他就不打擾少校了。他把注意力更多地集中在幾件主要事情上,以前他在處理它們時都是採用巧計暗中進行的。凡是不僅有助於維護健康的外表,而且有助於維護健康本身的事情,他都勸說少校去做。這位行家一直特別重視掌握分寸,注意適應環境的變化,保護皮膚和頭髮、眉毛和牙齒、手和指甲,以及指甲的最美外形和最佳長度。他懇切要求一切適可而止,避免失去平衡。現在,該做的都做了,這位美容教師請求離去,覺得繼續留在這裡對主人已經沒有什麼用處。可以想像得到,他十之八九是想回到他從前的主人那裡去,繼續為戲劇生活的種種歡樂效勞。 又能自由自在地生活了,少校真的開心。有理智的人只要能做到隨心所欲,就會幸福。他又能自由自在地從事騎馬、打獵等傳統運動及其有關活動了。在這寂寞的時候,希拉麗亞的形象又愉快地出現在他的眼前,他在適應當丈夫後要做的事情。在人類生活的道德範疇內,這種事情也許是上帝恩賜的最愉快事情了。 幾個月來,所有家庭成員都沒有互通特殊的消息。少校在官邸忙於認證和審批他所簽定的契約;男爵夫人和希拉麗亞的活動主要是準備賞心悅目、豐富多彩的嫁妝;兒子正在向他的美人獻殷勤,把這些事情忘得一乾二淨。冬天來了,給鄉間住宅帶來煩人的暴風雨和過早的昏黑。 如果有人在11月的黑夜裡,在貴族莊園區迷了路。借著浮雲遮蔽的微弱月光,看到眼前朦朧的田野、牧場、樹木、山崗和灌木,在急轉彎時猛然發現,一座長長的建築物里個個窗內燈火通明,他肯定會認為,在那裡遇到的是一次張燈結彩的盛大晚會。出於異乎尋常的好奇心,他肯定會沿著僕人很少的樓梯向上走,看見燈火通明的房間裡只有三個女人:男爵夫人、希拉麗亞和貼身丫環。這三人正坐在富麗堂皇、溫暖舒適的四壁之間和賞心悅目的家具旁邊。 既然我們肯定會對男爵夫人所安排的隆重場面感到意外,就有必要作一些說明。這種燈火輝煌的景象並非尋常景象,而是這位女士在早期生活中養成的一種怪癖。她是領主莊園女管家的女兒,在宮廷里長大,一年四季中最喜歡冬天,總是把燈火輝煌當作自己一切享受中的最重要的享受,從未斷過蠟燭。她最老的一個僕人非常善於製作燈燭,莊園裡沒有一盞新式燈燭不是他用心血布置的。雖然到處都很亮堂,還是難免個別地方仍在黑暗中。 男爵夫人出於愛慕,經過深思熟慮,放棄了貴婦人的地位,自願同一個大莊園主和意志堅定的農藝師結了婚。她開初不適應農村的環境,她那位想事周到的丈夫,徵得鄰人的同意,根據政府的規定,在周圍修築了好幾英里長的平坦大路,鄰近莊園的交通沒有一處比這裡通暢。當然,進行這種值得稱讚的基本建設的主要意圖,是讓這位女士隨時可以乘車外出,尤其在美好的季節里可以四處遊覽。冬天,她願意跟他呆在家裡點燈,把黑夜照耀如同白晝。丈夫去世後,她精心照料女兒,很少有空閒時間。弟弟的經常看望使他感到慰藉,慣常的通明透亮也產生一種快感,一種真正的心滿意足。 今天的燈光有點不同尋常,我們在一個房間裡看見了類似聖誕節的場面,光彩奪目,目不暇接。聰穎的丫環要男僕加大亮度,把所有的燈擺到一處,把準備給希拉麗亞做嫁妝的東西都擺出來。她的用意是乖巧的,不是在於讓人們看已有的東西,而是談論還缺什麼。必需品一應俱全,包括最精緻的衣料和最美的手工製品,可以說想看什麼有什麼。但阿娜奈特總是善於讓人們看出漏洞。陳列出來的各種漂亮的麻織品使人眼花繚亂,亞麻布、平紋細布以及能叫得出名字的一切細軟衣料種類繁多,賞心悅目,可是看不到彩色綢緞。當初採購時猶豫不決,因為時髦是在不斷變化的,採購員總想採購最新款式,覺得拖後補辦更為有利。 她把東西看過一遍之後,很開心,便去關照平時那種豐富多彩的晚間娛樂活動。男爵夫人清楚,一個年輕的女子,不管命運把她引向何方,當她露出幸福表情時,是什麼使她從心底里感到愉快,使她的存在充滿意義,男爵夫人懂得,在這種農村環境中,要開展多種多樣有教育意義的娛樂活動。所以,希拉麗亞年輕輕的就對很多事情在行了,無論談什麼她都不陌生,她的舉止又總是與她的年齡相稱。描述她的成長過程,要費許多筆墨。總之,今天晚上仍然是她以往生活的典型反映。時光在精神充實的朗讀中,在優美動聽的鋼琴樂曲中,在甜蜜的歌聲中流逝,雖然和往常一樣令人滿意,符合規範,但意義卻大得多。大家都想念一個可愛可敬的第三者,一切都是為了親切友好地接待他。不只是希拉麗亞一個人懷著將做新娘的甜蜜感情,母親也以細膩的感覺從她那裡分享到一份快樂,連一向聰明能幹的阿娜奈特也陶醉在遙遠的希望之中,想像著那個外出的男友正返回家鄉,來到她身旁。這樣,三個各領風騷的女人的感情,便同周圍明亮的燈光、溫馨和愉快的環境,融為一體了。 莊園門外咚咚的敲擊聲和喊叫聲、門內外的人用威脅和催促語調的一問一答、莊園裡的燈籠火把,打斷了溫馨的歌聲。還沒來得及弄清楚是怎麼回事,嘈雜的聲音就減弱了,但並沒有平靜下來。樓梯上人聲嘈雜,男人們一面爭吵一面上樓。沒有秉報,門就開了,女人們嚇得呆若木雞。弗拉維奧闖了進來,樣子十分可怕,蓬頭垢面,頭髮有的像刷子倒豎,有的濕漉漉地下垂,衣服撕成了碎片,就像剛從荊棘和灌木林中鑽出來一樣;一身髒得要命,就像剛從泥潭和沼澤里爬出來的。 「我的父親,」他大聲呼叫,「我的父親在哪裡?」女人們驚慌失措地站著不動。老獵人,他早年的僕人和慈祥的保護人,緊跟著進來,朝他喊:「您父親不在這裡,您要冷靜點,好好看看,這是姑媽,這是表妹!」「他不在這兒?那就讓我走,我去找他。讓他單獨聽聽我的話,然後我就去死。我要離開燈光,離開白晝,它弄瞎了我的眼睛,把我毀了。」 家庭醫生進來拿起他的手,細細地診脈,幾個僕人膽顫心驚地站在周圍。「怎麼能讓我踩在這地毯上?我會把它玷污,把它毀壞。我的不幸會在它上面留下痕跡,我的苦命會把它牽連。」他朝門上倒,人們趁勢把他扶走,送進一間遠處的客房,他父親常住的房間。母女倆目瞪口呆地站著不動,她們看到了俄瑞斯忒斯被復仇女神緊追不捨。這不是文學描述,而是令人恐懼和討厭的現實,與燈火通明、喜氣洋洋的房間形成鮮明對照,因而顯得更加可怕。女人們你看著我,我看著你,人人都相信在對方眼睛裡看見了深刻在自己心中的恐懼形象。 男爵夫人來不及多加考慮,就一個一個地派僕人去了解情況。僕人打聽到的是一些使人放心的消息。人們把他的衣服脫掉烘乾,再穿上,他似醒似睡地讓別人撥弄,什麼情況也問不出來。 最後,兩個嚇破了膽的女人得知,醫生給他放了血,還使用了一切可以採用的鎮靜方法。他已經安靜下來,但願睡著了。 到了午夜,男爵夫人提出,如果弗拉維奧睡著了,她想去看看他。大夫先表示反對,但馬上讓步了。希拉麗亞跟母親一起進去。屋裡很暗,只有一支蠟燭在綠色的燈罩下發出微光,她們看不大清楚,聽不到聲音。母親走近床鋪,希拉麗亞迫不急待地拿起蠟台照了照睡在床上的人。他面朝里躺著,但一隻好看的耳朵,一側圓胖的蒼白的面頰,從鬈髮下露出來,顯得特別高雅,一隻一動也不動的手和細長而剛中有柔的手指,叫人看得出神。希拉麗亞屏住呼吸,似乎聽到那青年的輕輕的呼吸,她把燈燭移近他,她的冒失好像普賽克去擾亂頗有療效的安睡。醫生從她手中拿走蠟燭,給母女二人照著路,把她們送回房。 這兩位有資格關心病人一切情況的好心人是怎樣度過她們的長夜的,對我們來說一直是個秘密。第二天一大早,她們卻表現得格外的不耐煩,沒完沒了地詢問,婉轉而迫切地表達了想看病人的願望。直到中午,醫生才准許她們探視一小會兒。 男爵夫人進門後,弗拉維奧向她伸過手來。「原諒我,親愛的姑媽,請您忍耐一些時候,也許用不了很久了。」希拉麗亞走過去,他也把右手伸給了她。「你好,親愛的妹妹!」這話刺痛了她的心,他不放她走,他們相對而視,真是天生的一對。青年的一雙閃亮的黑眼睛,跟他那深色的蓬亂的鬈髮,搭配得極為和諧,她站在那裡像天空一樣安靜,對於令人震驚的事件來說,這是一種不祥的預兆。「妹妹」這個稱呼喚起了最親切感情。男爵夫人問:「親愛的侄兒,你覺得怎麼樣?」 「還可以,不過他們對我太壞。」「怎麼壞?」「他們給我放了血,這是殘酷的;他們把血拿走了,太沒良心了。要知道,血不屬於我,是屬於她,只屬於她。」說這些話的時候,他好像有些異樣,忙含淚把臉埋在枕頭裡。 母親發現希拉麗亞的面部表情可怕,好像這可愛的孩子當面把地獄門打開了一樣,他第一次但又是最後一次看見這種可怕的人的樣子。她痛苦地跑過大廳,走進最後的小室,一頭栽在沙發上,母親追過來問,她覺察到了什麼不好的事。希拉麗亞茫然地抬頭望著母親說:「血!他的血是屬於她,只屬於她!可是這個『她』是不配的,可憐的人啊!不幸的人啊!」 說話時,痛苦的眼淚不住地流,壓抑的心倒輕鬆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