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8年的夏日 · 第二十章 膠州印象[1]
(一)如何到達膠州
「亞潘拉德號」—人們在船上的食宿—裝運貨物—暈船的新特點—嶗山和邊界測量—膠州灣—灰色地帶—膠州港—如何上岸—膠招與膠州—流動的道路以及搖搖欲墜的房屋—海灘旅舍—中國的蒼蠅—「阿吉爾」旅舍—雞還是只有雞—猿猴的冒險
大約每間隔兩個星期,「亞潘拉德號」就會載運郵件及旅客往返上海與膠州之間,通常是從上海的聯合社團出發,沿著中國的海洋行駛。從美最時洋行公司大樓的陽台上,可以看得見有人正在向船揮舞著手絹。在德國總領事館的陽台上也依稀可以見到一些穿著白色西裝的身影。他們對於這艘駛向膠州的船似乎抱著友好的情感。
「亞潘拉德號」是一艘小型郵輪,很有可能是在海上航行的最小的船,其纖細黑色的鋼鐵船身上,聳立著一根瘦小的煙囪。船艙里非常狹窄,極不舒適,每每在經過艙室的時候,頭都會不經意地撞到上門框,再加上門檻又特別高,因此,每個人幾乎都有撞到頭的可能。如果想要在船上有個床鋪睡覺,就必須得忍受空間的狹窄,想充分伸展四肢的機會都沒有。不過這點小小的犧牲,恐怕是每個有愛國心的人都可以接受的。因為這趟旅途終點的美景,似乎正在向人們招手,「亞潘拉德」要帶領人們進入德國的殖民地了,雖然我並不想這麼說。當海面平靜、天氣好時,人們在床鋪上連脫個靴子都沒辦法,最好的辦法莫過於一開始就把靴子脫了赤腳上船。
說到船上的床鋪,雖然比正常人的身高還要再短一點,但是,還是可以勉強接受的。乘客們可以百分之百地確定,他身體四分之三的部分還是可以躺下的。如果你被分配到上鋪,還會驚奇地發現有一扇窗戶。由於窗口的設計是內開的,人和窗戶就難免會有一戰,而輸家往往是人,因為船艙窗戶的本質就是既頑強又殘暴,最好的方法就是與之達成和平協議,儘量將身段放低些,不要被共享這張床鋪的窗戶給妨礙到。這樣人就得整夜都躺在同一邊,連個翻身的位置都沒有。
每間客艙的房裡都有兩張床。由於客艙的房間並不多,乘客通常都會是床鋪數的兩倍以上,所以,有一半以上的人要被迫睡在甲板或是餐廳的板凳上。餐廳的規模也非常小,到了吃飯的時間也無法一次容納下所有的乘客。假如只有一半人有飯吃也很合理,誰讓他們一定要在海上航行呢?他們也可以乖乖地待在地面上呀!這聽來沒有錯,但卻不人性化。人性化的結果就是因此得到一個調解方法,所有的乘客會被分成兩批:午餐的第一次鈴一響,第一批人就開始到餐廳里找個位子坐下開始吃飯;這時候第二批人在甲板上散步,假裝不知道下面的人在做什麼。等到午餐鈴聲第二次響起時,就換第二批人進去餐廳吃飯,這當中或許會有心懷不軌的人吃完第一回後,想再溜進第二批得到第二份膳食。所以,做餐點的人就非常聰明地考慮到了這一點,把口味做得讓那些吃過第一次的人,不會有想再吃第二次的欲望。在黃色護牆板的襯托之下,這間小小的餐廳看起來格外親切。牆上掛有德國畫家輕描淡寫的素描畫作(德國插畫家富蘭克-布拉姆利),是一幅俾斯麥[2]的人頭像,嘴裡還叼著雪茄。餐廳甚至還有一套會話字典供人使用。字典是最新的版本,不過好像少了幾冊,可見,船上甚至沒有足夠的位置可以放下一套完整的字典。
駕駛台和甲板因為空間不夠的關係被結合在一起,所以,就會看到掌舵的船員也在坐在甲板長椅上的乘客之間。為了讓乘客有奢華的享受,船上還特意在消防桶兩旁放上許多花盆,打造出一個小花園供人欣賞。
在中層甲板上還有一匹馬,它有一個專屬的小棚子,可惜棚子太矮,馬的頭都快高過棚子了。馬在棚子裡看起來特別的憂傷,好像是在訴說船上搭的棚子對它來說,不能算是個真正的歸宿。除了這個活生生的貨物之外,在上海的時候還載了好幾個箱子,不用特別說明你也能知道,箱子裡裝的全是德國啤酒——除此之外,還有什麼特別需要的東西會被運送到德國的殖民地去呢?和這麼多的啤酒一起在海上航行還真讓人安心,因為,萬一「亞潘拉德號」擱淺在一個荒島上,至少我們還不用擔心會被渴死。另外,船上載的還有為數不少的信件袋,大多是從柏林發來的,袋上還有代表尊敬的紅色印記。除此我們還運送了一些來自歐洲的縫紉機。由於艙位有限,這趟船隻載了一部分,另一部分可能會在下趟郵輪中運過來。最後,還可以看到一張小心翼翼以帆布縫製而成的椅子,它並不是全新、尚未使用過的,因為四隻腳中已經有一隻不見了。
「亞潘拉德號」裝載的貨物很重,它們在船上井然有序地分布著,確保不會影響到船的滾轉運行。雖說如果貨物的擺放不是如此,船的航行也沒有太大影響,因為這是「亞潘拉德號」的特色——在任何困難下都可以順利地滾轉。當船一開動,它便開始運轉,即使它靠岸停在了青島灣,都還是在持續不斷地運轉著。所謂的滾轉就是船隻兩側邊搖擺,而從下向上的起伏則被稱作俯仰。如果因為「亞潘拉德號」在滾轉,你就以為它會忘了俯仰的話,那你可就大錯特錯了。大多數的時候會兩者一起運行,而這個功能可不是每艘船都會有的。一旦「亞潘拉德號」同時滾轉和俯仰,人們就會感受到船身有如螺絲錐般地蠕動扭轉著,這樣的原地旋轉很容易讓人暈船。對那些時常暈船的人來說,這肯定是一種新的形式,一開始會把人胃裡頭裝的食物全都拋向大海,接著(這就是最新奇的部分)就是連你的胃和你自己都想跳入大海里了。需要很長一段時間才能讓你的胃打消這個不切實際的墜海念頭。
夜深人靜的時候,受不了船艙狹窄又悶熱的人,會跑到甲板上找張椅子躺著入睡。不過就在人們睡著的時候,椅子卻開始不安分守己了。它開始發出咯咯的聲響,甚至開始動了起來,嘗試著往海里去,撞到欄杆意識到這不可能之後,就決定在這甲板上繞起來,一開始它繞到消防桶那裡,又突然對船舵感了興趣。過一會兒,人的頭就突然撞到了一個硬物,人就這樣在半夢半醒之中驚醒,還聽見了碰撞的聲響。這張椅子就在它的夜遊中來到了樓梯牆邊,仿佛還在思考著要如何才能避免人頭衝撞到牆上。這時船還持續滾轉著,有時船側都低到快跟海平面一樣了。船長依普藍先生是個中規中矩的人,但是這也改變不了「亞潘拉德號」是一艘可憐小船的事實。以德意志帝國所繳納的津貼來說(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應該是一個月一萬馬克),它應該可以要求一艘更好的船,尤其貨物和乘客搭船的費用已是非比尋常地高。(負責上海到膠州的船運公司傑柏森表示,目前已經有計劃要為這個航線建造新的輪船。)
航行的第三天,我們已經可以看到陸地了,山的影子也顯現在遠方,不過要到達目的地還需要一段時間。幾個小時之後再往外看時,右邊就是嶗山[3],它已經不再是我們的殖民地了,據說那塊土地上有富裕、繳納最多稅的鄉村。現在有幾個德國的地質測量工程師,正和當地道台合作,把一艘起碼配有四個煙囪的中國戰艦運到青島去。道台們很喜歡青島德國軍官食堂里所提供的氣泡酒。德國的測量工程師技術高超,最後他們測量出德國殖民地的邊界就在嶗山的另一邊。稱呼這種工作的專業用語應是「邊界測量」(邊界測量目前已經結束,結果完全符合預期)。
嶗山似乎也很想變成德國的山脈,它幻想自己是德國阿爾卑斯山的一部分,然後,在夢裡自由遊蕩到中國落了腳。但是山上的樹木顯然沒有跟過來,幾百年來中國人跟樹木之間一直持續苦戰著,理所當然的,樹木一直處於劣勢。不過善良的人也許會覺得可惜,為什麼現實情況不是反過來呢?……如果眼下要用一句話來概述中國的特性,那便是中國是一個充滿光禿山脈的國家。嶗山上從來沒有樹木生長,一直以來它就是一個巨大的岩石,走到近前它看起來比想像中還要高大許多,也多少會讓人想起阿爾卑斯山的一隅,大概就像多洛米蒂山脈[4]或是蒂羅的岩海山脈吧(這裡指阿爾卑斯山蒂羅爾白雲岩)。它的山脊奇特地呈現高低不平的狀態,也許用凌亂不堪來形容更恰當。當雨水從山頂流淌下來,空氣中就瀰漫著煙霧,一陣淡藍的菸絲就穿梭在這山脈之中。
嶗山一直在右邊,此時,輪船要向左航行,駛向比較低的山脈方向。一個比較狹長的路線和地平線之間分出了分界線,在航行的途中會經過幾個小島,接著郵輪便不知不覺地駛進了青島灣。人們可以看見青島灣的盡頭是陸地,但卻不知道它是始於海里的哪個位置,其環繞著陸地的胳膊太短了,以至於只能接觸到一點點的海洋,除此之外青島灣是非常寬敞開闊的。
海岸的正後方就是陸地,地勢平坦,緩緩地上揚。到處可以看得見這裡一座丘陵,那裡一座山崗,並且還有山峰的加冕。在最高的山頂,現在稱為「訊號山」的地方,有德國的戰旗在旗杆上飄揚。我們的視線掃過了整片大海以及遠方的土地。如果德國人要在這裡做伸展操的話,我想他們一定會有足夠的空間。往左邊看過去就是膠州灣,人們只能看得到它的一小部分,幾乎快要全被濃霧給籠罩住了。因為入港這一天是個下雨的日子,也讓人發現了海洋的缺口。我們再往前方右邊看過去,在山脈的另一邊可以看到第三個比較小的灣區。伴隨著幾處海灣和高起的丘陵,這看起來就像是一塊友好又有家鄉感的土地。
中國人的農地形狀很像陽台,並且,呈現直線條狀地穿越山邊。第一棟出現在我眼前的建築物,便是在丘陵上臨時用木板搭建的德國軍醫院。這座城市仿佛還躲藏在某一處,不過事實上並非如此,它就直直地立在那兒。人們只需要花點時間看仔細一點,就可以發現它的存在。我從山腳下向上看的目光,此刻在幾棵樹上停了下來,樹木之間閃爍著灰色的光芒,光芒出現的地方就是青島了。在那些灰色的中式房舍屋頂上,冒出來的是一座廟宇的黑色屋頂。基本上中國的城市看起來都是這麼灰暗,雖然有時候可以看到一些閃亮艷俗的飾品,但是基本上還是以灰色為主調,畢竟閃亮的裝飾品並不是到處都有的。這對於那些剛剛從歐洲過來,幻想中國是個色彩繽紛的國家的人,可能是一個極大的失望。中國的房舍被粉刷成如苦力般的灰色,就連在北京的故宮裡也看得見這個色調。也許是中國人偏好這個顏色吧!又或許是因為它看起來和灰土很像,無須加以掩飾也不會顯得髒。另一方面,如果仔細想想這些城市到底還有什麼,它們沒有高大的建築,有的只是一些小小的客棧,這些小小的矮房代表著中國。這沒有生氣、黯淡無光的特性,或許沒有其他顏色比灰色更合適了。
雨水落下的時候,青島灣的海水呈現出一片綠色,船隻這時在離「小青島[5]」不遠的地方拋了錨,而「小青島」據說是海水漲潮的時候海面上隆起的一塊丘陵地。船隻不能停得距離海岸太近,因為近岸水位實在是太淺了。在海灣處登陸時,甚至連接陸地的鋼鐵棧橋都不夠用。
這座鋼鐵棧橋是中國政府送給德國人的禮物,是赫赫有名的李鴻章先生下令建造的(一八二三年至一九〇一年,中國有名的將軍及政務官,那個時候他領導北洋海軍)。海灣里有艘汽艇正在行駛著,甲板上有個穿著制服的人在走動著,另一艘汽艇則停靠在錨栓前,有兩到三艘的中式帆船被退潮留在海灘上;不時也會有一些中國的木划船從旁經過,這大概就是整個港口的交通流量。船少更顯得海灣空蕩。
有一艘船夫劃的小木船,上頭載了一位年輕的海軍醫師。他友善地將手放在藍色的帽檐上,做了一個打招呼的姿勢(這種在異鄉被一個戴著德國軍帽的人迎接的感覺十分美妙)。「亞潘拉德號」上的人除了暈船以外,就沒有其他瘟疫病症了,而暈船絕對是不具傳染性的。我們馬上就可以下船到陸地上了,但說起來比做起來容易,因為我們一開始先要坐到小艇上,在強大海浪的影響下,小艇一會兒離郵輪的樓梯很近,一會兒又被海浪打到遠處。跳到小艇上的做法顯得很英勇,但絕不是最好的辦法,因為就像跳水一樣,唯一不同的就是,有可能因為錯失目標而掉進海里,那最好就是用四肢著地的方法爬到小艇上去。不過頭有可能會先著地,幸好小艇上有個有經驗的人,他會把人以一個最自然的姿勢帶到船上,這樣才不會發生任何問題。
小艇上的船夫是兩個臉曬得黝黑的中國人。中國人有的膚色較黃有的膚色較黑,也有些人的皮膚就像阿拉伯人那樣是古銅色。在海岸一帶居住或者在海上生活的中國人曬得更黑,德意志帝國在膠州的官員也有不少人曬得很黑。這兩個船夫共同劃著掛在小木艇後方的槳,一下左邊一下右邊,槳伸到海里,船槳與海水摩擦著讓小艇前進。每次拉起槳的時候都會聽到船夫嘴裡發出的嘶嘶聲。這艘輪船肯定能作為他的樣板,它展示了如何在航行之中有規律地行進。
距離岸邊大概還有半個小時,小木艇隨著海浪上下起伏得厲害,最後,我們終於到達了岸邊。船夫這時將他的褲管捲起到膝蓋以上,下了船就以背對我,作勢要把我背到陸地上去。我雙手圈住那個中國人的脖子,由於我的鼻子就在他頭的正上方,所以,這便有機會證實他是把大蒜當成髮油來使用的。比較困難的地方在於不知道該把腳放在哪裡。如果就這樣把腳直直地放著,就會在水裡拖行。最好的辦法便是把腳放到船夫手裡,讓他一隻手抓著一隻腿,並且請求他暫時也保管一下我的雙腳。
這就是我到達膠州的上岸過程,換句話說我根本沒有親自踏上膠州的土地。膠州是一個無足輕重的小城市,從德國的主要租界地青島出發,徒步需要兩天的時間才可以到達膠州。有謠傳說,膠州這麼小,一萬名中國大軍朝它而來時,曾一度被中國人奪回去了,所以,今日的膠州究竟還屬不屬於德國的租界地,我依然還是有個疑問。無論如何我們都無法給膠州一個新的名字,如果它全然不屬於德國,這個新的名字對它來說也不會有任何的意義。正是因為德國人在青島落腳,他們本可以用青島之名替代膠州區的命名,不過,如果德國人把他們居住的青島之名給了不是他們居住地的膠州,這也是本末倒置的行為。
說到殖民地的地名的發音,人們最常聽到的是「膠之歐」。在德國也是一開始便使用了這個字,但是,因為這個字不是那麼好發音,德國人無法以自然的方法,用舌頭來發出這個字。政府當局也在說和寫的時候認為「膠州」這個字最接近它的正確發音。在當地,除了德國官員以外,根本沒有人會說這個地方是「膠之歐」。中國人講「膠招」,或者會在倒數第二個音節稍稍加重音地發出「膠招」的音,亦有人稱「招招」或者「遭遭」。如果你知道「遭遭」也是中國某道菜名,便不會驚訝為什麼有這個發音了。
上岸之後我們先是爬過一個沙丘,接著越過一個小廣場,然後就到了「海灘旅舍」。在雨天這樣行走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因為廣場上的土地都快被大雨衝散了。這裡的交通帶給人一種不確定性,可能昨日還是廣場的地方,今日立刻就變成了一片汪洋。不過人們在青島可不能抱怨這種小事。
只要天空一下雨,山上的水就從四面八方奔流下來,因為這裡的山上沒有太多的樹木,所以完全沒有辦法阻止水流。再加上這裡的土質十分鬆軟,整個山體仿佛都在移動,似乎要變成另外一個樣子。這時,大大小小的峽谷都開放地迎接雨勢,平常只是作為登山工具的它們[6],這時好像自己都有登山的興趣似的,隨著雨水移動了起來,它要往下走看看更遠的下層土地是什麼樣子。前些日子,有個聰明絕頂的男子開始記錄青島及附近的地形,他意外地發現了一些道路,然後將它們小心翼翼地畫到地圖裡,並且,他對這片土地已經擁有這麼多公共設施感到開心。雨水一來就發現道路變成了小河流。我們在海灘客棧度過了一個愉快的夜晚之後,便在還在下雨的深夜上山,向青島方向前進。我暗自提醒自己,很多人千叮嚀萬囑咐過的,千萬不能跌到戰地醫院旁的山溝里。只是這個念頭剛過,我人已經平躺在山坑裡了。不過,這個意外倒也使我平靜了許多,因為人一旦跌進過戰地醫院旁的山溝里,就可以確定未來不會再有第二次了。不過令人訝異的是,就在我起身繼續前進的不到幾分鐘的時間,我又一次跌進了一個山坑。起來一看我才發現,原來這第二個山坑才是戰地醫院旁的,第一個是大雨剛剛新建造出來的、供我個人專屬使用的。
如果土質在這麼糟糕的天氣下變得如此鬆動,那麼,可想而知那些房舍最後的下場會是什麼。只要是到了下雨天,就一定會有一處土地崩塌,而青島這個美麗的城市,偏偏就是在這樣的土地上形成的。到了夜晚,我們就下館子去了。「不好意思!」老闆說,「今天實在沒辦法給您吃的,我的房子都塌了。」這倒提醒了我,如果日後在青島想去喝個啤酒,最好也把房子隨身帶上。
在海灘旅舍前的廣場上,雨水形成的水灘正有幾隻牛經過,山丘下的兩隻綿羊也扯著嗓子叫著。這些牲畜都歸一個名為「廉價傑克」(Cheap Jack)的中國公司所有,這家公司向青島的德國駐軍提供肉品。海灘旅舍是這個鄉村的第一棟房舍,噢!不!應該說是這座城市的才對,雖然稱其為鄉村其實更貼切。這間海灘旅舍是一棟中式建築,人們總是會說,在青島只能看見中式的房舍,全都只有一層樓高。這裡沒有任何一間房子高過一層,這些木瓦屋頂上長滿了灰色苔蘚的房舍,總讓我想起德國家鄉里某個貧窮的村落。
海灘旅館以前一定是某個高官的官邸,又或者是某位上流人士的住所。旅館前那兩根中國旗杆的上頭頂著硬殼,不免讓人以為是烏鴉的巢穴,但據說是為說明過去其所代表的官方地位。黑白紅三色的德國國旗升在另一根固定在牆上的竹竿上,這面牆是依據中國建築傳統建造的,由入口往中庭的地方隆起,讓外面經過的人不會看到房屋內部的情形。竹竿做成的旗杆有點單薄歪斜,不過,我們也不能苛求一根中國的竹子會知道如何作為德國的旗杆而存在。旅館的老闆曾是日本神戶德國俱樂部(Deutschen Klub zu Kobe)里的經濟學家,那女主人是一位日本人也就不足為奇了。她身上穿著歐洲的服飾,如果跟她用德語說「啤酒」,她就會立刻拿一瓶過來。旅館的房間四處分布,環繞著中庭,大部分房間都是沒有窗戶的,不過每一間都有一扇門。想要從房間內看風景的話,你就得通過這扇門來看,當然你的賬單不會因此多加一毛錢。房間的大小足夠放得下一張床了,不過我還是百思不得其解,當初店家是怎麼把床搬進這房間裡來的呢?房間到處都是發霉腐爛的味道,只要一踏進來,頭上就會跟著一堆揮之不去的蒼蠅。
青島至少有一百萬隻蒼蠅,這個數目還極有可能被低估了。不過到目前為止,還沒有一個官方數字可以參考。我們甚至可以這樣說,「蒼蠅」是我們這塊殖民地上的主要產品,只可惜它完全無法出口。歐洲的蒼蠅與人類相處會克制許多,相較之下中國的蒼蠅比較不怕羞。人在青島,一整天下來始終是被蒼蠅圍繞的,等到晚上又換成了蚊子來接班,蒼蠅功成身退地去休息了。等到一晚過去蚊子吸飽血犯困了,蒼蠅又接著出現在你的眼前。蚊子和蒼蠅就是這樣輪班的,一個在晚上負責把人搞瘋,另一個負責在白天把你搞暈。
人在工作的時候,有上百隻蒼蠅從窗戶飛進來,它們在紙上爬行,仿佛想要看清楚人在寫什麼,甚至還敢坐在筆桿子上,跟著人手在紙張上書寫著。然後,它發現紙張是個很舒服的地方,於是就在人的頭上嗡嗡地盤旋,偶爾還會停留在人的鼻子上,從此處觀賞桌面的風景。有些很有進取心的蒼蠅不怕走暗路,還可以跑到你衣裳袖子裡去散步;有一些讓人無法預期的蒼蠅,一會兒在你右耳哼唱,一會兒便在左耳朵上爬呀爬。吃飯的時候它們想當然地坐在每一盤菜里,不過,就在人要把它們連菜一起吃進嘴裡時,它們竟然還能跟著湯匙搖晃,這也算是一項特殊才能了。有的時候會不小心誤食蒼蠅,至於它們吃起來味道如何我就不多談了。如果只是用手將它們揮走,不到一秒就會又飛回來。捕蠅瓶中已經有一大團黑色的蒼蠅了。偏偏青島蒼蠅的特色是,人們愈是不停地捕殺它們,它們愈來愈多不會變少,會變得更多而不是更少!為了避免蒼蠅禍害,總督大人在自己的書房裡用蚊帳圍著書桌建了一個帳篷,或者是如這裡面的人說的,他建的是一間捕蚊房。拜訪總督大人的時候,他出現在如同奇特煙霧的白色紗布後面,你仿佛看到的不是一個總督,而是總督大人的鬼魂(一個放蕩不羈、騎著馬的總督)。
德國曾有非常有名的抓老鼠的專家,搞不好也會有抓蒼蠅的專家。如果真有,那他應該立刻動身來青島。萬一他真的成功消滅了所有蒼蠅,那這將會是一項了不起的功績,就像那位來自哈梅爾恩[7]的抓老鼠的專家,他的傳奇一直被廣為流傳一樣。抓蒼蠅的專家在青島的成就肯定不會被世人遺忘。
到目前為止,這家海灘旅館經營得還是不錯的,隨時都是客滿的狀態。此外,還有一家「阿吉爾[8]」旅館可以作為人們的第二選擇,老闆也是個有才幹的人。即便如此,它還是沒有海灘旅舍經營得好。這旅館的門前有一條往上走的路,路把整個地區長長地切分成兩半,這條路是青島的主要道路,而「阿吉爾」旅舍就在這條路的中間,可以憑它的黑白紅三色旗輕易認出來。
從路上下來就可以直接進到「阿吉爾」的咖啡廳了。這裡有一支剛剛成立一年的海軍志願役部隊,營房就在這家咖啡廳的旁邊。屋內在蒼蠅的圍繞之下,還演奏著《馬賽進行曲》[9],或者也有可能是《阿吉爾之歌》,旅館的名字便是由此得來的。這兩首曲調實在是難以分辨出來。過了中庭以後就可以直接找到房間了,房間和那家海灘旅舍很相似,差別只在於這裡房間的牆壁更髒一點,綠色的發霉物遍布得更廣一些。
「您希望我把雙層玻璃窗和後面的牆隔開來嗎?」老闆問我。在歐洲,雖然也有親切的老闆,但對一個旅舍經營者來說,竟然主動問客人要不要隔開玻璃窗,這般待客之道我想只有在青島才找得到。
房間前的中庭里整天都在殺雞,中國的小伙子們很開心地上班。雞在刀下顯出十分慌張的奇怪模樣,對雞來說,最大的狂喜莫過於能成功躲過劊子手了。有隻雞竟然頂著被砍掉一半的頭,還神氣活現地跳動著。到了用晚餐的時間,白天「大屠殺」的成果就開始顯現。在中國,瘦小的雞一直是最便宜的肉類,菜單上有的就是沒有蘸醬的炒雞肉,或是蘸了醬的炒雞肉,頂多就是再加一項雞肉飯。晚餐就在中庭里一個開放式的棚子底下進行,幾個海軍部隊志願役的軍人也來到了旅館餐桌上,講述著一些關於少尉平時是如何嚴格地對待他們,以及士官們如何鐵石心腸的故事。旅舍的外牆上坐著一隻正咧著嘴的阿吉爾旅舍的猴子,它和附近鄰居養的另一隻猴子感情很好,常常一同外出冒險。某一天晚上它們回來得太晚,發現旅館房子都鎖上了,於是它們想到,在路邊的燈籠下度過一宿顯然是最適當的辦法,於是就爬上街燈杆子,打開街燈的玻璃面板,將裡頭的燈丟到大街上,然後,自己坐到燈的位置上。它們可是不會發亮的啊!
從這次事件可以知道,青島現在已經有了街燈了,德國的燈就架在中國的杆子上。雖然街燈的數量並不多,夜晚照得也不夠明亮,不過街燈的公共意義,多於它的實際照明用途,這象徵著一個國家現在開始井然有序。
卡米爾-德穆蘭[10]就曾經說過:「淘氣鬼也會怕街燈」。
到了夜晚,當人們躺在阿吉爾旅舍的房間裡,就會覺得有一股腐爛的陰霾從房間各個角落裡蔓延開來,化成一股惡臭的氣味。海灘旅舍里的情形應該也好不到哪裡去。也許青島一級旅舍跟二級之間的區別,就在於一級沒有二級來得臭。在這種情況之下,兩間旅舍的老闆肯定十分願意蓋出更得體的旅舍,不過他們要得到政府的許可……
而這個政府肯定不會輕易答應所有臣子都認為好的事情。
(二)青島
金融界—「青蛙」—銀行大樓—法庭—普魯士的家鄉感—總督衙門—歐石楠牆—散步大道上的演唱會—莉姿小姐以及伊爾瑪小姐—中國的德國郵政—中國人當警察—商店—皮匠皮特以及裁縫米勒—寺廟的服務與不服務—一個軍事城市—軍官食堂—翻譯學校—中國夜鶯—克拉拉海灣—來自巴伐利亞的老闆夫婦—寺廟庭院中的小酒館—自然現象
就在幾天前,我的生活開始變得多彩多姿起來,非常開心。德華銀行[11]接待我住在他們的高級住宅區里,這個住宅區就在青島的銀行路與標語廣場的轉角處。銀行的代表霍夫曼先生(Herr Hoffmann)是一個很親切的人,平常喜歡讀《法蘭克福報》,所以,他非常能體恤我作為新聞從業人員的辛苦。於是,他將我住的地方布置得就像是防空洞般地安全無虞,除此之外,我的住處還有一個神秘的儲藏室,雖然裡頭的錢不屬於我有些可惜,但和幾十萬美元住在同一個屋檐下,這也是一種特別的人生享受了。
政府幫銀行租賃的房子肯定是上上之選的。德華銀行房子的外面可以看得見黑白紅三色的標誌牌,旨在說明這棟建築是歸德國所有的。在房子被徹底精緻地改建之後,尤其需要使用雙層,甚至三層的木質及水泥地板,以隔開潮濕的土壤帶來的水汽。但在這個「銀行宮殿」正式出現在青島灣之前,它只能先保持現在這個狀態。當然,眼下房子到處也還發著霉,甚至衣櫃裡的霉都覆蓋到衣服上了。一到下雨天,水桶和浴盆就要排放在玄關處,接啪啦啪啦從屋頂上落下的雨水。一間銀行是不允許丟失任何東西的,現在連這雨水都不例外。
潮濕的住房為青島帶來了一個很大的災難,這也是全世界許多地方都有的一種疾病。它看起來就像是……嗯,這應該怎麼解釋才對呢?我們舉個例子來說吧,就像是一個人原本安靜地坐在桌子旁,卻突然跳起來往外飛奔,想要找另外一個地方坐下。青島的軍官們稱呼這種苦難為「青蛙」,這明顯是與潮濕地帶的環境有關。假如在青島有一個聚會的話,突然會看到有人站起來,緊接著看到另一個人也站起來,不好意思地說:「我的青蛙也吱吱叫了。」不久後,他們便消失得無影無蹤。在場的每一個人都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兒。有的人用科尼亞克[12]的白蘭地對待「青蛙」,雖然我們無法確定溺死在酒里這種辦法,對「青蛙」來說是不是一種正確的死法。有些人則認為,最好的懲罰就是蔑視它。
當雨水自屋頂落入屋內時,「青蛙」也開始在銀行叫了。在青島這座城市,銀行一定是這裡最結實的居住地。不可思議的是,青島唯一的銀行家雖然是一個經驗老到的中國人,但卻懂得如何將腐朽不已的中式房舍改建成銀行該有的樣子,其粉刷用的塗漆竟然會讓建築物散發出典雅的「風味」。在銀行入口的地方,依照慣例還有中國的士兵守衛,他們頭上戴有紅色小官帽。進門右前方是銀行買辦的辦公室,其他的中國辦事人員忙著用算盤算錢。在第一個庭院裡有一匹小馬,從窗戶裡面探出頭來。在東亞,人們總是儘可能地自己飼養馬匹,年輕的商人坐在馬上也跟坐在椅子上一樣穩健。到第二個庭院去,要經過一隻銀行養的臘腸犬,這隻神清氣爽又看起來忠厚老實的狗,可一點兒也不習慣它的名字。你最好能跟它處好關係,因為,它在這房舍內的影響力可不小。它的身後有辦公室,如果有訪客來,這個辦公室也會成為接待室。到了休息時間,員工使用的飯廳餐桌上方掛著電鈴,藉由兩個中國硬幣的接觸而產生電流,然後透過錢幣發出鈴響——就連鈴的金屬拉線也有了金融界的特性。
到了晚上,值夜班的守衛會來交接班。中國軍人在青島已經學會了像普魯士軍人那樣行禮,當他們要打招呼時,會把手放在他們的大光頭旁邊。不過銀行值夜班的守衛卻做錯了手勢,他也是舉起手來要往頭的方向,但卻放得不夠高,而是懸在半空中。當有客人晚上離開銀行時,會看到守衛恭敬地站在那兒,樣子像是取笑眾人一般,讓人感到十分詫異。
銀行屬於城市裡的官方區域,這裡每一棟房子幾乎都有官方的用途,例如一處水坑上蓋了一塊板子,這塊板子就是青島的嘆息橋[13](是威尼斯從多貢宮到監獄中的一座橋)。因為它帶領了人們前往法院。即使人們已經知道了法院的位置,但還是很不容易才能找到它,幾乎過了橋入口處就能到達法院的中庭。
院子裡看得到許多小門,每座小門都通往一個很小的起居室。第一間起居室里坐著一個槍手,正在那兒擺弄著他的槍。槍炮裡面是沒有公平正義的。接下來的幾個門後也都是這樣,如果你敲左邊的門就會被送到右邊去,詢問右邊的房間則會被指派到左邊去,折騰到最後,終於在窗戶的後面隱約可以看到一位皇帝欽賜的法官的影子。他的房間是所有房間中最小的,書本擺滿了四面牆的書架,讓人聯想到一個窮學生的閣樓房。這就是中國法院的審判堂。一個中國人跪在地上,貌似很崇拜前方的書桌,難道由桃花芯木材質建造的書桌便可以得到如此神聖的敬奉嗎?這裡的重點當然不是書桌的材質,而是法庭。當中國人出現在法官面前時,必須要跪下給法官行禮。旁邊的德國法官則要求無須向他表示這樣的敬意。在青島的德國法官是傑普克博士,他是一位年紀輕輕便有著非凡魅力及修養的法學家。
德華銀行街上的另一邊,是有圍牆圍繞著的總督衙門,每個夜晚都會有哨兵看守著。等到再晚一點兒,進入深夜,青島的街上就悄無聲息了。肩上扛著槍的哨兵漫步在這寂寥的大街上,他從黑暗的樹叢中出現,經過街上唯一的街燈,最後又消失在黑暗中。
圍牆在轉角處轉彎,蔓延到一個空曠的、名為標語廣場的地方。這裡白天很忙碌,苦力們來來回回地搬運著磚頭。有些人在鏟地面,另外還有些人負責把沙子放進他們的中式推車裡。小推車一台接著一台,每個輪子都在不斷的喘息與尖叫聲中轉動著。苦力中負責監督的是一位手裡拿著竹竿的德國士兵,他以德語發出命令,苦力們只一味回答「是!是!」其實連半個音節都聽不懂,但卻一致地順從配合。標語廣場上的城門是通往衙門裡的倉庫的,當然這城門不是每個人都能進出的。有一則公告是這樣寫的:「凡欲進入倉庫的平民百姓,請先向警衛室報備。」在中國,能以平民身份向「警衛室」報備,這完完全全讓我有了家鄉普魯士的歸屬感。警衛室前的幾個士兵坐在長椅上,就像那些在法蘭克福的警衛一樣,因為要配合這裡的地方色彩,所以才被稱為衙門的「警衛室」。
圍牆再一次在轉角處轉彎,順著延伸到了一個被稱作「衙門廣場」的地方。路標上把非德語發音的「Y」用「J」來取代,這對中國來說是意識不到的改變,但至少這已經是德國文化了。眼前便是總督的衙門,許多士兵勤奮地工作著,他們努力把所有東西都修整到最好。衙門內原本到處是髒污的地方,現在都已經粉刷完畢了,可以說是煥然一新,並且給人以十分親切的感覺。
這個位於中國青島的德國衙門,肯定是中國最美麗的衙門之一了。入口處的大門有雕刻,綠色的門扇如畫般秀麗。小門兒的兩側都是由中國藝術家畫上的壁畫,由於他並沒有被指定要畫什麼,所以,可以充分藉由他的想像來作畫。壁畫上那灰色怪獸的頭,仔細一看其實是一隻貴賓犬,但卻又有著白色的角,為的是要保有怪獸的神秘特質。除此之外,它的嘴裡還吐出一團灰色的、像是彗星的東西,據說其實畫的是大雷雨。就在畫家把灰色的顏料都用於右邊的畫上之後,左邊的畫就明顯只剩下一桶黃色的顏料可以使用了。由於世界上沒有任何一樣東西可以像老虎一樣黃,所以,畫家就在左邊的門上畫了一隻老虎,一隻特別龐大而且長著黑色雙眼的老虎,眼神中沒有一絲仁慈。也許中國畫家在德國總督住所里所作的畫都是帶有寓意的,就像老虎可以代表著權力和強勢一樣,只是,大雷雨的那幅圖便不知道該如何解釋了,因為完全想像不到總督和壞天氣之間的關係是什麼。大門左邊是一處黑白紅三色的德國崗樓,它和這隻中國大老虎保持著友好的鄰居關係。
整個衙門廣場的地上都是黃色的沙,在衙門前甚至還鋪上了人行石道來製造排場——在整個山東都沒有見過類似的場景。再者就是還要把大炮作為裝飾品。衙門口對面的空地上是一個聳立的牆面,上面被畫著和青島有關的畫作,其中也是帶有一些寓意的。人們只要能夠意識到這裡面蘊藏了許多中國智慧即可。畫中的主角當然是一隻龍,想要表達中國人的智慧時,怎麼可以少了龍呢?這隻龍幾乎快要跟牆一樣寬了,上半身的背是綠色的,長了鱗的下半身是藍色的,腳上有誇張的爪子,就像蛇一樣蠕動至左邊的角落裡。奪取龍注意的物品是一塊紅色的板子,板子上的畫看起來可能是一顆光滑的桌球,又或者是荷蘭的奶酪,其實是一個紅色的太陽。龍會這樣故意地繞著太陽轉,最後吞噬它也是毋庸置疑的。人們可以想像,一隻已經挨餓很久的龍,能造成什麼樣的傷害呢?畫裡的人完全沒有阻止龍做出罪大惡極的事。右邊可以看到一棵樹和爬在樹上的猴子,一隻猴子正想辦法要抓取外形像黃色旅行袋的水果(桃子),另一隻猴子則坐在樹下背靠著樹幹,看著樹上的猴子盡情玩樂。為了讓這隻猴子方便觀賞,畫家乾脆把它的頭翻轉過來,畫中它的臉朝向後方。這幅畫作遠方的背景里還有一隻綠色的花瓶,裡頭竟然插著戰戟,就好比被利箭穿心一樣。這肯定有其他的寓意,每個能夠理解為什麼一隻想吞噬太陽的龍,身邊還要擺一個插著戰戟的綠色花瓶的人,也一定能夠輕易地理解整張畫作的意義。
在最近期的風景明信片上,這面牆被稱為「異教徒牆」。這名字取得奇差無比,但又好像是為歷史定案的記錄,因為,風景明信片在現今社會有時候等同於世界歷史。城牆的中間突起一根帶著索具的桅杆,頂端有德國的國旗在空中飄揚著,上頭還可以看見黑色的雄鷹,就在黑白紅三色條紋之中。後方的牆邊則立了一個小平台,旁邊是白色的崗樓,前面有德國海軍在站崗。城牆不遠處看得見高聳的山脈,在衙門廣場可以環視那青綠色的山峰。青島的風景不僅只是任人觀賞的,還得有一些可以利用的價值,因此,在廣場上很多乾涸河道經過的地方,便開墾了幾處種菜的地方,但是,種植出來的青菜也不是市民隨隨便便可以吃的。菜地間常常會插一個杆子,上面固定一個板子,寫著:「這歸第一中隊所有。」
星期天的早晨,德國海軍部隊的樂團將在衙門廣場進行表演。他們在龍牆前圍成一圈,把龍牆當成一面完美的隔音牆,讓樂團的聲音聽起來既飽滿又清新。德式的行進隊伍和舞蹈,就這樣歡樂地傳到中國的山裡去。節目表里還包含了序曲。在一隻綠龍的面前,跳出莫扎特[14]的曲調(宛如一朵盛開的花朵),柔美的節奏迴蕩在整個廣場,這是很特別的事。
有一群中國勞工圍繞著穿白色制服的德國海軍交響樂隊,有一些人蹲在地上抽著他們的煙管,其他人則直挺挺地靠右站著,統統都是一動也不動地望著,注意力仿佛也都被束縛住了,只不過引起他們興趣的並不是音樂本身。他們已經說了好幾次,而且我也必須承認,在這群平時推著手推車的中國聽眾面前表演德國音樂,可以說是完全不相稱的。在這些推車人的心裡,中國音樂的旋律才是最美好的,雖然他們也認為聽德國小號獨奏時特別舒服,但是,整個樂隊一起表演的時候,就完全無法看出他們欣賞的表情了。他們表示,如果樂隊一起吹,就根本找不到自己的旋律了,這也是為什麼他們在公開表演的時候,觀眾總是多過於聽眾的原因——大多數人只是在觀察表演者的動作而已。
在衙門廣場其中的一扇門前,出現了幾位軍官,他們身穿剛剛燙好的、擁有鍍金制服紐扣的白色西裝,頭上戴著遮陽帽,手裡拿著散步用的拐扙。他們的服裝看起來很合時宜,這一身德國少尉的裝束,肯定能輕易擄獲女人的心,而偏偏德國女人的心是青島最缺乏的。數一數,在青島還有幾個單身的德國女子呢?可能全都算上都不到六個,當中還有可能已經名花有主了。周日早晨衙門廣場前的音樂盛宴,如果看不到女人參與,那頂多只能算半個藝術享受了。伴隨著樂團音樂的行進,慶祝遊行的另一個重點在於看到莉姿小姐和伊爾瑪小姐,她們陪著總督走來走去。莉姿小姐扎著金色的青島式辮子。伊爾瑪小姐是德國總督的女兒。莉姿小姐大約十歲左右,伊爾瑪小姐也差不多年齡,這兩位年輕的女孩兒總有一天會是青島美麗的飾品!只是,要等她們再長大一點兒。就服裝而言,莉姿小姐穿得相當典雅,因為,每個星期日她的辮子上都會紮上一條新的紅色發圈。
從衙門廣場往右,到了轉角處便是郵政路,從那兒能看到路中間的房子旁邊有一個藍色的漂亮的小郵筒,這又是一個來自家鄉德國的老朋友,它能夠出現在青島,真讓人有種離家鄉不遠的感覺吶!郵局由一位友善的公務員管理,這些在德國郵政中國分局任職的德國公務員,其謙虛和才能不是三言兩語可以道盡的,尤其是德國郵政的上海分局,簡直可以作為整個德國郵政的楷模,那肯定是整個東亞地區最好的郵局了。除了一般平民老百姓在郵局工作以外,這裡的郵局如同電信局一樣,也有軍人在裡面任職。
每當郵件乘著船到達青島港口時,便是一個非常重要的時刻。「亞潘拉德號」進入灣內之後,前方有一艘白色的小木艇,靠著船槳努力地向海灘前進,在抵達海岸之前,當然還是一直停留在海上。苦力們這時不得不下水,像螞蟻般將小艇團團圍住,將所有的負荷平均分攤到每一個人身上。六個苦力先拖著沉重的信件袋,接著還要搬運包裹,就這樣,郵件隊伍盛大地上了岸。
青島的郵政路上還有兩家規模最大的德國公司,分別是德國施華蔻[15]公司(Schwarzkopf & Copm)和哈利洋行[16](Sietas & Plambeck)。其中,施華蔻公司在香港設有總部,青島的負責人是它的老闆之一宣尼曼先生(Herr Schöhemann);哈利洋行是德國在芝罘[17]最大的企業。布蘭貝克先生(Herr Plambeck)是哈利洋行的負責人之一,他是一位非常英勇的人,管理著青島的分公司。郵政路往右走便到了市集路,在轉彎處可以看見一棟大房子,外面看和其他房子沒什麼區別,只有內行人才知道,這並不是一棟普通的房子。不久前,房子外頭掛了一塊白色招牌,在黑色老鷹圖騰下看得見一行字:「皇帝御用警察」,壞蛋們看了這個招牌都會心生畏懼,離這房子遠遠的。
法院的傑普克博士(Dr.Gelpcke),身兼法官及警察總長的職務,而一些不重要的保安工作,是由一位海軍部隊的下士負責。這裡的警察都是中國人,他們站在每一個角落裡,頭上總是歪斜地戴著歐式圓草帽。他們身穿黑色或藍色的中式西裝,一個繡在右邊袖子上的黑白紅徽章便是他們為官的標記,如果,再加上手杖,這身官服就更完美了。他們看起來十分莊嚴,但可惜的是某些人想利用他們的職位作為壓榨的工具。已經有兩三個人被抓了,他們對青島的居民進行壓榨,因此,人們不知道該不該繼續留用這些中國警察。因壓榨被捕的前警察,肯定是囚犯中最特別的一位。中國人犯了法輕則被公開賞板子,重則被戴上腳鐐。囚犯是必須要進行勞動的,在臨近警察大樓的地方,就可以看見他們正在勞動。此刻,他們正要夷平一棟舊房子,但是腳上的鏈子似乎不怎麼善待他們,中國人總是安於命運的安排,即使是這樣沉重的腳鐐,他們也逆來順受地戴著。
如同我前面提到的,市集路是青島的主要街道,在一排排低矮的房舍中,看起來儘是十分窮困的中國商家。顯然,這些中國商人的愛國情操並沒有努力在德國殖民地里找到一席之地。中國商人為的是要販賣出商品,如果外國人願意出個好價錢,那他們就是受歡迎的。從市集路上某些商家的標誌牌上,已經可以看出中德之間的新關係。商家會在門上的白色板子上寫上德文:「阿木公司(Ah Mu & Copm),殖民地的乾貨店」、「蔣富正乾貨店」或者是「地金昌船商及批發店」。最後提到的這位「地金昌」可不得了,店裡所有貨品的名稱,都已經用德文標示出來了。例如,有個告示牌上用德文寫著:「煙臺來的上好生絲,一件八美元」,另外一個則寫道:「好茶半斤二十分錢」;第三塊牌子上寫著:「好糖一斤十六分錢」「故特!」(德文「好」的意思),顯然,這是中國人最先學會的德文字,就連在街上挎著竹籃賣水果的小商販,都會信心滿滿地指著自己的水果說:「故特!」「故特!」
沒有其他商店的好東西能像「地金昌」商店這麼多了,只是,有的時候人們還是看不太懂標示的意思。例如當「地金昌」說:「好的鏡子蛋」的時候,可能是好的鏡子和好的蛋,也有可能是好的荷包蛋的意思;如果是後者,那麼店裡勢必要有現成的荷包蛋賣才行,因為這肯定是最引人注目的珍奇商品,不過也許「地金昌」有立刻能下出荷包蛋的「好雞」也說不定。
市集路上最大的中國商店是「廉價傑克」,是上海和香港一家有名公司的青島分店。這家店在此也有德文店名「廉價傑克與喬恩,船商用品及批發商」,其中船商這個字的德文是由英文直譯過來的。附近有很多商家都使用了這個字,而批發商指的則是能夠提供的商品種類繁多,可以為那些進港船隻提供所需所有物品。如果說「廉價傑克」真的想入境隨俗的話,那麼它在青島應該改名為「廉價雅客」才對。他店裡的沙丁魚罐頭堆在一起,架子下方可以看到突出來的啤酒瓶。身穿黑色衣裳的中國店長坐在一張特殊的桌子前抽著他的煙管,掌管著眾多在他眼皮底下勤奮工作的店員。在市集路附近有一家名為「甜品店」的中國店家,是這附近最髒的店之一。如果你朝裡頭望進去,會發現它主要賣的是火柴。有幾位中國的商家不僅僅是店名,連自己的名字都翻譯成了德文。在市集路上,就有鞋匠自稱「鞋匠皮特」。如果有人在青島的旅館住上一宿的話,會看到一位帶著親切笑容的男子進到房間來鞠躬,然後說明自己提供的服務是什麼,最後他自稱是「裁縫米勒」。如果連中國裁縫都自稱「米勒」了,你難道還要懷疑德國在中國的影響力不夠大嗎?
青島市集路的最尾端,也就是快要靠近海灘旅館的地方,和寺廟廣場交會在一起。這座把名字給廣場用的寺廟是一座殘破不堪的舊建築物,腐爛的屋樑架構不免讓人擔心它可能隨時會倒塌。而寺廟裡的房間一點兒也不乾淨,想必中國的宗教快要畫上句號了吧!希望這不是現代科學的精神有意排擠了中國的眾神。中國一些迷信活動已經過時到沒什麼人相信了。目前,他們心靈層面的狀態有點接近放任。中國人並不想放棄他們的信仰;雖然他們對信仰教會持懷疑態度,但卻又任由自己的神明被遺棄在髒污中。孔子曾經這麼寫道:「若有一塊石子從寺廟脫落,那麼整棟建築離崩塌也就不遠了」[18],這是孔子預言性的言論。現在,這個石子掉落的寺廟,也的確開始了大崩塌吧。
仍有許多旅客將寺廟當成偏好的旅舍,寺廟裡的僧人也甘於為旅人服務,他們當此是誦經拜佛的一部分。他們認為來到這裡留宿的人愈多,就會為天上的神明帶來更多的愛。也有一些人乾脆就住在青島的寺廟裡,有一位來自法蘭克福的鐘表匠,就在那兒開了作坊。那兒將來變成《膠州日報》(Kiautschou-Zeitung)的編輯部也說不定,換句話說,第一期的報紙會在寺廟出版〔後來它真的出版了,並且改名為《德亞瞭望台》(Deutsch-Asiatische Warte)〕。在寺廟裡還安置了幾匹馬,雖然說一個好的德國馬廄住起來都比這個寺廟來得舒服,但是,在青島,就連馬兒也要安於現狀,滿足於現在的住所。
所有寺廟裡的居民、旅客及馬匹,並不會妨礙到僧人日常作息。這間寺廟裡一共有三位僧人,兩位年紀較輕的,一位年齡較長的。這位高僧看起來明顯是三人當中最長時間沒有梳洗的人,這也許就說明為什麼他是最老的了。平常空閒的時候他們三位就坐在中庭曬太陽。但是,他們也會在沒有任何特定原因的情況下,突然變得勤奮起來!夜深人靜的時候,他們開始敲寺廟裡的大鐵鐘,害得那些住在這兒的德國人,突然會從睡夢中驚醒!僧人寬容大方,在寺廟的鐵鐘下為想靜一靜的客人特別騰出了一個位置,這樣,客人、僧人與神明之間,就悄悄地達成了一個不成文的協議,那便是當客人在鐵鐘下安靜獨處時,僧人是不會去敲鐘的。
神明就在中庭後方的廳室里被供奉著,那是一位能夠管理降雨,外表被漆成綠色的神。在綠色神旁邊,是一位藍色的女神,在僧人的解說之下,我大概明白她好像與食物有關,她被棉布做成的框架包圍著。
一支警衛部隊就在中國軍營里駐紮。這個中國軍營其實就像是個軍事堡壘,周圍是用土牆圍住的,一座石制的、氣勢萬鈞的城門是入口,其後方通常是一塊非常大的空地。軍營里都是堅固的房子,堅固程度如同一棟中國房舍,這些整齊的房子直線性地塑造了街道。每一個軍官都有專屬的衙門,而在軍營中最大的衙門裡,住的不是將軍就是政府高官。在青島及附近的中國軍隊,都把軍營騰出來,好讓德國軍隊可以駐紮。如此一來,過去中國軍人的房舍就成了德國軍人的軍營;中國軍官住的地方,現在是德國軍官住處。以往中國高官所住的衙門,現在已變成德國軍官一起用膳的食堂。
可怕的腐爛潮濕之氣瀰漫在整個德國軍營里,軍人們不得不儘可能地延後就寢時間。晚上,他們坐在門前的書桌旁休息,可以看到黑夜街道上的種種甚至都蔓延到土牆上去了。不過,也可以看到中國夏日的明亮,耀眼的星月在海上金光閃亮,隱約照映在不遠的海面上。夜晚的空氣還是特別涼快的,讓人不由得想要睡在戶外。有些人就在壁壘處伸起了懶腰,其他人則乾脆在樹上造起吊床來。雖然外頭滿是飛舞的蚊子,但房間裡的蚊子也沒有因此變少。在這塊土地上,就是蚊子最折磨人了!它們擾人清夢,偏偏又太小,根本連抓都抓不著。伴隨著清晰的嗡嗡聲,它仿佛在告訴人們:「你是逃不出我的手掌心的!」那擾人的嗡嗡聲快逼得人發瘋,光是想到自己快要被蚊子咬一口,你就已經無法安心入睡了,更何況你是真的會被咬呢。
被改建成德國軍營食堂的衙門大廳,有被重新打掃過並鋪上了新地板的痕跡。試想一下,無論你打掃得再乾淨,也不能保證黴菌不會跑出來在牆上作畫。而且,人們不應該把這樣一個衙門大廳當成大廳來看待,它最多只是一個大房間罷了;有些時候又只是個小房間。這裡頭的擺設是軍事化般的簡單,幾張椅子圍著一張桌子,牆上最多掛上幾幅紙畫。
位於青島總督府旁的衙門食堂里有那麼一支中式的大紙傘,像帳篷一樣地從屋頂吊下至餐桌中間的上方,繩子上還懸掛著一盞燈。每扇門上都固定著一塊板子,上頭刻的是大大的中文鑲金字體。這些板子是以前一些中國商人贈送給海關局長的,其中一塊板子上還記錄著海關局長曾經如何搭救一艘在狂風暴雨中的帆船。其他的板子上也大多是在歌頌他的功績。可見這位功績了得的海關官員,知道如何以最舒服的方式進行壓榨。餐桌上的每一副餐具旁都有一把扇子,可以用來阻擋蒼蠅。牙籤裝在一個形狀為日本女人的瓷器中。衙門食堂還購買了兩期以上的《飛葉周刊》[19](充滿詼諧感的畫報,從一八四五年至一九二八年每周出刊一次)。只不過這並不是一項奢侈的享受,第一期畫報或許還被小心翼翼地收藏著,但到了第二期,只要一讀完,人們就拿它當水果盆子的蓋子了。
總督衙門的食堂里有一位中國廚子,其他的食堂則應德國軍隊的要求,大多數時候由德國廚師掌廚,如此一來,就可以吃到可口的德國家常飯。在這些食堂里還可以感受到舒適、不受拘束的歡樂氣氛。食客也會被親切地招待,總督衙門食堂的負責人是先鋒上尉米勒先生,每天在餐桌上他都以特殊的幽默娛樂大家,就連在場的最高醫官萊賀醫生也非常能言善道。通常,桌子的兩端分別坐著參謀總部的兩位將領霍普和梅爾克,他們在膠州地區測量德國邊界,並負責畫入地圖中。在德雷福斯事件期間,我在巴黎見到過兩位法國參謀總部的優秀將領海因里希及度帕堤德克蘭,現在又有幸認識了兩位德國將領,當然不免來了一陣有趣的比較。我根本就不用多說,你就知道比較的結果會多麼有利於德國將領。因為與其他陰險的人士相比較,他們偉大的才能和高雅的思維,立刻會突顯出來。高地營區食堂里還有一些高階的軍官,包括華倫斯坦[20]時期保留下來的、作風非常強硬的梵哈特曼上尉。難得的是,在軍人制服下還隱藏著極會吟詩的詩人——海軍建造督察中一顆閃耀之星葛洛許,以及通曉無數民間通俗諷刺四行詩的中尉索丹伯爵[21]、賽茲少尉等。
在低洼地有一處橋營,之所以稱之為橋營,是因為它就處在李鴻章所建造的登陸橋的後方。其他的軍營分布在地勢較高,或者是城市的郊區一帶。海灘軍營和高地軍營在西邊的丘陵地上,位於膠州灣的上方。東軍營及炮軍營則在東邊。在青島,德國炮兵常用驢子當交通工具,炮營里就有一台配了典雅轡頭的驢子拉的軍官用車。這軍車時不時要到山下的市區里,所到之處它立刻就會成為焦點,因為這是全青島市和鄰近地區唯一的一台車。
在炮營上方的山脊上,設有一座炮台,還有沉重的大口徑大炮。另一座小口徑的大炮就在軍營的下方、靠近青島灣的山丘上。比較小的大炮會被當作迎賓禮炮使用(軍營稱它為「色拉炮台」);此外,俾斯麥逝世時,它也曾被用來發射二十一響炮聲以示遙遠的哀悼。
每一處軍營門口都有中國攤販坐在他們的攤位後,叫賣各式各樣的商品,從尚未成熟的水果到劣質的美國香菸,甚至還有鞋油。水果倒是賣得不錯,看來一些軍人的胃尚可以消化些許,或者就只是因為無聊,為了打發時間才買這些水果。不過,最近有一位德國軍人被送進醫院了,他大肆抱怨自己消化不良!醫生認為這大概就是因為那些水果的關係,不過軍人自己倒不這麼認為。「不!」他說道,絕對不是因為水果,是因為他當天吃下了三十六顆雞蛋。
在高地軍營里有一間翻譯學校,一位來自西里西亞[22]、剛剛實習完一年的教師,負責教導兩位中國人學習德文,以便日後他們可以為德國軍隊提供翻譯服務。他的兩位學生就住在離營區不遠的地方。這位實習教師用教學成果證明了自己是位優秀的教育家。兩個中國人不僅開始用肥皂水洗澡,德文本身也進步神速。在中國人特有的才能之下,他們已經可以說一點德文了,甚至還能寫,筆記本也保持得非常乾淨整潔。老師朗讀過後,需要他們把整個句子完整地寫出來完成聽寫。老師通常會選擇一些令人振奮的句子,例如,年紀輕輕的學生之一阿志就在筆記本里寫下了「每個人都有心」。最近,老師說「每一個人都有良知」,結果阿志寫成了「每個人都有涼知」,這大致上也算接近完美了……
夕陽終於落下,人們不用再畏懼它的烈焰,這個時辰真是散步的好時機。我們走了幾步路,過了標語廣場後,就來到了青島城外。在海岸牧場的下方可以看見一條沿著溪流而去的小路,海岸上的牧場與德國家鄉河流邊的牧場基本沒什麼兩樣。這個清新涼爽的夜晚,讓站在樹枝上的知了再度活躍起來。這些知了就是中國的夜鶯,不過,它們的歌聲實在是讓人不敢恭維,聽起來十分尖厲刺耳,仿佛有上百個刀具商同時在磨剪刀一般。這是填滿了整個中國夏日的噪音,是一種永不知道停歇、從早到晚在空氣中迴蕩的嘈雜聲。有時候聽起來它們像是在抱怨什麼,有時候又好像帶有責備的語氣,有時候猛發出一陣尖叫。人很難看到它們,只是,一直不斷地聽到嘈雜聲。這些日夜毫無倦意的磨刀者,貌似沒有停下工作的打算。在中國,即使好不容易發現樹木,要想在樹上找到樂趣也是不可能的。因為永遠有知了在上面棲息著!在種滿樹木的上海聯合社團里,路上交通的噪音可以遠遠蓋過知了從樹上發出的聲音。而青島這座城市卻淹沒在知了嘰嘰喳喳的聲音中。有時候,刺耳的噪音甚至大聲到必須關起窗戶才能繼續在屋內交談。
在小溪邊的牧場上也聽得到有知了在叫,為了將這份和諧更加完美化,附近的驢子也來共襄盛舉,它們一起發出嘶吼。這也是中國農村生活中,你經常會聽到的一種典型的聲音。驢子提起嗓子嘶吼,不覺疲累,就好比把一個水桶從生了銹的鐵鏈上努力拉起來所發出的聲音。
在潺潺細流的溪水中,幾塊大石頭看起來特別顯眼,它間接鋪造成一座可穿越溪水的橋。在河岸上看得到山脈攀升的情景,順著一條浸泡在雨中的小路繼續往前走,便可抵達炮營。在山上有兩列白色的長長的隊伍,他們正要到海邊去洗漱。他們先是在山脊上停下來,接著又到了另一邊繼續往下走,直到走進克拉拉海灣。這個名稱來自殖民地上某位年輕美麗的女官員。克拉拉海灣邊的山坡上,據說未來會蓋上幾棟美麗的別墅,為青島增添幾分美麗的市容。如果再有處海濱浴場的話,那青島的海灘生活將會更加多彩多姿。
海濱浴場的計劃可能要再等一陣子,不過作為泳灘已經是非常完美了。海底的沙子是如此柔軟,人們不需要會游泳就可以在水中行走。從這裡可以遠遠地望向海面,蔚藍的大海就像那不勒斯灣一樣。右邊靠近海岸的地方,有幾塊岩石從海水中聳立出來,岩石本身顯現出淡淡的紫色調,它們在那裡自然形成一處深坑,一有海浪朝海灘上打過來,它們就像接受到淋浴般,很快就吞飲下海水。在山上有岩石繼續蔓延的地方,則蓋了一間可供淋浴的小屋,從那兒出發有一座引導至河水的木橋。小屋原來是為海因里希親王搭建的,現在則供軍官們使用。下面的海灘上還有兩張軍隊用的長椅,正在海灣里洗澡的軍人們陸續探出頭來。沙灘上的軍靴就好比發芽的種子,被撒播點綴在黃色的沙地上。
在海灣上散步也是有路線限制的,如果你要一直沿著海灘散步,就要越過山區才能再回來。最好的方法就是爬到山上去,越過農地再越過草坪。紅花在草叢裡鮮艷發亮,是那種不知名、形狀有如半月的紅花,不過它卻閃爍著藍光,這到底會是中國的哪種野花呢?人們彎下腰想去一探究竟,只見花兒用它那藍光閃閃的眼神問你:「現在你知道我是誰了嗎?」這樣的中國野花原來是株「勿忘我」[23],現在誰還會再懷疑這塊土地要德國化的決心呢?
這時,我們看到幾個中國勞工從山的那一邊過來,因為道路非常狹窄,他們一個跟著一個地走著。他們剛剛從青島下班,現在要趕回灣對面的家鄉櫃縣。眼前灰色的房舍蓋在樹下,整座村莊就在夜晚的平靜之下休憩著,清新的空氣從海上吹拂過來,這時,如果要爬上山坡實在很容易。山坡上面建有炮台,山脊上還看得見伸出炮口的大炮。在山脈的另外一邊,較低處的地方就是東營。營區前的一塊空地上,可以看到西邊日落的景色。這時候太陽就要下山了,天空布滿了柔和的玫瑰色雲朵;過一會兒太陽已經下沉在了膠州灣,在昏暗的山間卻依然看得見那深沉熾熱的一片赤紅。
往青島方向的山谷有些陡峻,山路最後又把我們帶回到了小溪,那兒可以很清楚地聽到馬蹄聲——兩位騎士馬不停蹄地來到這個角落,原來是總督正在進行他的夜巡。他身穿夏天的薄制服騎在馬上,身旁有另一位戴著單片眼鏡的軍官。市集路上的商店此時都已經歇業,中國人把椅子挪到店門前開始抽菸。還有一個人直接坐在家門口讓人理髮,理髮師先是將他的辮子解開,只見長長的黑髮落到了地板上。赤裸著的渾身髒兮兮的孩子們,則在大街上四處奔跑著。在某些商店裡還有些德國客人和中國人坐在一起,享受這黃昏的閒聊時刻。幾個船員正試著在一家縫紉雜貨店裡尋找一些奇怪的玩意兒,其中一個想要試吹一下中國的長木笛。在寺廟下的溝渠中,只聽見青蛙聲聲不息、咕咕呱呱地叫著。接著其中有兩隻開始合唱起來,其他的青蛙則專心地聆聽著。只聽一隻呱呱著高音,另一隻則咕咕著低音:「咕—呱,咕—呱」,完全和苦力挑著重物時發出的聲音一模一樣。中國的青蛙是十分吵鬧的,每當夜晚來臨,它們就不在市區活動了。這時候它們感覺自己就是大爺,強而有力地鼓起肚子,然後,像牛一樣地發出吼聲。
晚餐時刻,我個人強烈建議再回到小溪旁的河岸上,那裡水井的對面是一戶中式房舍,一對來自巴伐利亞的年輕夫婦在這裡經營酒館。食物都是女主人親自張羅的,不過那裡的爐子脾氣可是大了,如果它中午已經煮過飯了,就會認為今天的工作已經完成,它必須要停止工作。這時,年輕的女主人就會跑出來,用她圍裙的裙角邊擦拭眼淚邊說「這真是太丟人了」,現在她恨不能躲進海里去。最後,還好這台爐子很識相,所以,食物還是順利地端上桌來。客人們在這裡總是能被照料得很好,雖然老闆總是以新店剛剛開張為由,謙虛地希望客人們多包涵。
「那您之前是做什麼生意的?」有客人問。
「我以前是巴伐利亞的軍官。」老闆答道。
現在,我們應當不難想像,這位軍官過去肯定會在他的身份地位和他的夫人之間有過抉擇,顯然,他選擇了夫人。如果說到現在的新生活,他們兩位可以說是勇氣可嘉,這勇氣也許是因為他們還沒有意識到眼前的新生活會是多麼的艱苦。但是,當我看到眼前這位男人,一年前高高掛起他華麗的軍隊制服,現在,在青島靠著賣啤酒持家,只為養活妻小,那我說什麼也要上前去跟他握一握手。客人們就坐在小溪邊、房舍外剛剛建好的木長椅上。在兩張桌子之間還種了一朵蓮花,其細長的莖杆子挺得老高,上面孕育著美麗的紅花苞。每當到了夜晚時分,常常會有許多人高興地聚集在此。一到九點鐘,炮營里的小號手便開始吹奏晚點名的號聲。在一個身處中國的夜晚,能夠坐在蓮花旁聽到這麼熟悉的普魯士軍號,這種感覺實在是太奇妙了。軍隊還特意賦予了晚點名號歌詞,歌詞是這麼唱的:
「他就這麼靜靜悠然地躺著,
就好像要睡著一般,在這膠州灣旁。」
每一個夜晚這晚點名號的聲聽起來都不太一樣。有時候軍人們唱得非常堅決;有時候聽起來又帶有悲傷的情緒,好像小號手把自己的思鄉之情從靈魂深處吹了出來……
這一天又到了星期日,那位優秀的德國建築監察員,讓人把汽艇加上燃料,接著我們便一起出海去了。蒸汽艇在一波波沉重的波浪里悠悠晃晃,船艙里幾個人的臉都發白了,此刻,最好的辦法就是爬到船頂上去坐好,任由身體手舞足蹈地晃著。其中,一個上尉還伸了一個大懶腰,他甚至說他想要睡覺了!而我們最好任由船這樣搖晃下去。另一位較不適於航海的上尉,則坐在下方的圓柱旁。船駛過了一個叫小青島的地方,再繼續向前行駛一個多小時,就到了這趟旅程的終點海灣。後面正是海因里希親王山[24]聳立的地方,它儼然形成一面強而有力的山牆,與無數撕裂狀的岩石相伴。這座海因里希親王山有點像嶗山。
米斗村就在離海很近的地方,村子裡的人會聚在海灘旁,吃驚地打量著這些坐船來的外人,這場景就好比哥倫布發現新大陸一樣。上岸的過程可不是那麼容易的,如果不是像那位上尉一樣,事先已經得知要將靴子拿在手上的話,海水都會進靴子裡去的。我們從居民中挑選了兩位苦力,一位力氣較大和一位看起來可靠的。力氣較大的那位負責把所有的行李挑在肩上,可靠的那位則提著一個裝滿飲料瓶的籃子。旅行的團隊中有一位成員配了船上唯一一把傘,他就跟在提籃子的苦力旁邊,正所謂小心為妙!其他的人也時時注意著,他們兩個人是否安然無恙?不要有什麼衝突發生。
一條曲折的鄉間小路引領著我們經過農地到達了村落。看到我們幾個白皮膚的「惡魔」,好幾個赤裸的小孩發出受驚嚇般的尖叫飛奔了起來。房舍里有好幾道門都被甩上了,裡頭的門也趕緊上了門閂。村裡的美人們也都十分認生,立刻就從附近的角落裡消失不見了。只能看得見一些老婦人還坐在外頭歡欣鼓舞地笑著。不過,在一棵老樹下,一塊較為突起的空地上,還有一群少女正在織亞麻。如果那些嚇得逃跑的女孩兒也和織著亞麻的一樣髒的話,那我們倒是沒有錯過什麼美景。從街道的尾端傳來了清脆好聽的聲響,在這樣一個中國的鄉村,怎麼會有鐘琴的聲音呢?原來事實並非如此,這是鐵匠們正在工作的聲音。他們的鐵錘在鋼鐵上敲打出聲響,就好比在歌劇《齊格佛里德》[25]當中,森林鐵匠的鐵錘一樣。在鄉村的學校里,學生們正好在上課。孩子們就坐在小桌子的後方。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文具,一個用來磨墨的小盆子以及數支毛筆,米紙做成的筆記本顯現出學生們秀氣的字跡。教室里的光線不佳,地面是泥土鋪成的。講台上的老師認為我們這群外國人應當都是受過高等教育的知識分子,便尊敬地對我們微笑,並且拚命揮動著手中的扇子。
村子後有一條較陡的小路,背景可以看到如風景畫般美好、來自海因里希親王山的灰岩石堆。這條小路的終點就在靠近山腳的後方山谷里,在那兒有一些樹木。那是一片神聖的樹林,既翠綠又陰涼,掩映在有圍牆的地基上,圍牆後方還有水從人造瀑布中流淌下來。自瀑布流淌下來的水流變成小河,湍急地想穿越這一片明亮的翠綠流向大海。這是一個令人喜愛不已的地方,充滿了清新的空氣和森林的奧秘。
林子附近可以看見通往寺廟的門是開著的,中庭里有一棵年邁的白楊樹。這棵樹看起來十分壯麗,寬大茂密的枝葉幾乎可以遮陰整個中庭。這棵樹很符合《林登房東,你這個男孩!》(德語歌曲)這首歌的意境,雖然嚴格來說,這裡應該把椴樹改為白楊樹會更好。廟裡的僧人出來迎接我們時,嘴上還不時說著:「請!」「請!」並且從寺里搬出一張桌子和幾張長椅來。當我們坐在白楊樹下的時候,一度有一種身在騎士城堡中庭的錯覺。
我們把飲料從籃子裡拿出來,放到小溪中,冰冷的山泉水就是最好的冷卻劑。這時,只見村里所有的男人都聚集在一起,圍在我們的桌子旁,對這些他們從未聽聞過的事情感到驚嘆。最奇妙的是打開氣泡酒瓶的那一瞬間。瓶子是朝著圍觀的人打開的,瓶塞被鬆開之後,砰的一聲朝人群飛去,可把他們都嚇壞了,但是,很快他們又突然覺得好笑。到最後他們乾脆圍成一圈蹲在地上,還派出一個人遞上一個茶碗,到我們桌子上想要點兒飲料來喝。這個時候我們決定為他們做一碗「美味」的湯酒,於是我們開始往裡倒啤酒,再加上一些紅酒及氣泡水,一個碗實在是不夠裝,於是又拿來好幾個碗。接著,茶碗就開始在這群中國人之間傳遞,每個人都虔誠地抿一口。其中有幾個人,喝了之後露出可怕的表情,但是,沒有任何一個人有勇氣說出他們的真實想法,大家都說「好喝」,「好喝」,即使完全不符合他們的口味。這又再一次說明了,外國人相較於本地人是多麼的有魅力。
拜見神明是一定要很有禮貌的,即使我們身為客人也一樣。它們就坐在中庭周圍殘破不堪的廳室里。其中有一位女神明,職責是保佑子孫後代繁衍。牆上畫有地獄懲戒圖,一個惡魔用匕首挖出一個綁在杆子上男子的雙眼;另一位充滿悔意的人被撕裂了嘴角;其中,會被處以最嚴重懲罰的是通姦。由這個寺廟祭拜女神的人數來看,這裡的特色應該是可以為民眾求得好的姻緣。在場的單身漢們紛紛覺得這很可怕,於是決定要動身離開。他們把空瓶子交給僧人,當作是獻給神明的供品。
蒸汽船在海灘上冒著蒸汽等著我們,中午時分我們已經回到了青島,然後到其中一個營區里去用午膳。營區裡的酒還真不錯。如果拿著叉子把蟠桃插些小洞放到香檳酒里,就可以有一杯蜜桃酒了。那兒的香檳酒仿佛取之不盡一般。
「請大家安靜!我們現在唱第一首歌!」
在中國,我還是第一次用這么正統的德國方式喝酒,這樣的感覺實在是一言難盡。我們的第一首歌不用說了,當然是從酒壺到綠色花環的歌曲[26](歌名《兄弟情誼》)。而當人們在世界的另一端唱這首歌的時候,他就會帶有堅定的信念:「最親愛的人萬歲,祖國心心相連的兄弟!」
我已經記不得最後唱的是哪一首歌了,這一小時的印象已經有一點混亂,對於要唱什麼歌大家也很難達成一致;因為當中有一個人,不管大家在唱什麼,他總是唱著「阿什克隆的黑鯨魚」(歌名Im Schwarzen Walfisch zu Askalon)。可以確定的是,這場午餐一直吃到了深夜才結束。
營區門口在我們眼中正上演著一場奇景:所有圍繞著膠州灣的山,現在都好像失去了控制一樣,開始晃動起來,但是,卻絲毫沒有感覺到地在搖晃,天空也是既明亮又清晰,像是布滿了星星一樣。這不可能是地震,但絕對需要用科學極力去解釋這個奇特的自然現象。如果我不是親眼見到這副情景,我是絕對不可能相信在這八月的夜晚,竟然會有這麼奇怪的事情發生——我們真的醉了!
* * *
[1] 讀者不要忘記,接下來的報道觀察記錄於一八九八年的夏天,即德國自一八九七年十一月占領膠州地區九個月後。在過去的兩年里,一個德國城市在青島灣形成了,膠州今日帶給人的印象肯定不同於以往。
[2] 俾斯麥(Bismarck),又稱俾斯麥·申豪森公爵,俾斯麥親王,勞恩堡公爵。出生於德國薩克森—安哈特州申豪森市,逝世於德國北部奧米勒。於1867年至1871年出任北德意志邦聯宰相。1871年德意志帝國成立時成為德意志帝國首任宰相,直至1890年辭職告終。
[3] 嶗山,古稱勞山、牢山,位於中國青島市,黃海之濱,是中國著名的旅遊名山,被譽為「海上第一仙山」,主峰巨峰(嶗頂)海拔1132.7米,為山東省第三高峰。
[4] 多洛米蒂山是阿爾卑斯山的一部分,位於義大利東北部三個省,其70%地區位於貝盧諾省,其餘位於波爾扎諾自治省和特倫托自治省。其西面延伸到阿迪傑河,東面為皮亞韋山谷,北面和南面分別為普斯特山谷和蘇加納山谷。
[5] 德國強占膠州後,將其占領區定名為「青島」,就是根據此島而得名。這海中孤嶼被德人稱其為「阿克那島」,派兵駐守,日占青島後,稱為「加藤島」,當地居民習稱「小青島」。小青島距海岸720米,海拔17.2米,面積1.2公頃。因其形狀如同一把古琴,故又有「琴島」之稱。小青島距東側海岸370餘米,有長長的海堤與陸地相接。此島原是陸地的一部分,在海浪長年累月的沖蝕雕鑿下,漸與陸地分離,始成今日之形狀。
[6] 作者是寓指登山的路。
[7] 哈梅爾恩,因格林童話《花衣魔笛手》的舞台故事而聞名,位於維希沿岸,是德國童話之路的沿線城市,每年都有很多觀光客來訪。哈梅爾恩距希德斯海姆以西約40公里,漢諾威西南約40公里。民間故事哈梅爾恩吹笛者,講述的是十三世紀發生在這個鎮的一個悲劇,這個故事通過格林故事而聞名天下,同時,著名的詩人歌德和羅伯特·勃朗寧也為此寫過詩,現在哈梅爾恩依然保留著中世紀的建築和一些古老的城區。
[8] 阿吉爾是法羅群島的一個村落。阿吉爾的地名可能是源自古愛爾蘭語「airge」,意思是指「夏季的牧場」,這裡曾經是托爾斯港南部的一個小村莊,逐漸與托爾斯港合併,1997年加入托爾斯港行政區。隨著人口增加,阿吉爾從海岸向山丘建造了更多的房屋,約有四分之一的村莊建造在山丘。
[9] 《馬賽曲》是法國國歌,又譯名《馬賽進行曲》。歌詞由克洛德·約瑟夫·魯日·德·李爾在1792年4月25日創作,曲調則出自義大利作曲家喬望尼·巴蒂斯塔·維奧蒂於1781年創作的《C大調主題變奏曲》。當時正值法國大革命期間,法國向奧地利帝國宣戰,引發法國大革命戰爭與第一次反法同盟。
[10] 德穆蘭是法蘭西記者、政治家,在法國大革命期間扮演重要角色。他與馬克西米連·羅伯斯庇爾是兒時的朋友並與喬治·雅克·丹東是親密的朋友和政治盟友,他們都是法國大革命期間有影響力的人物。當公共安全委員會對丹東反對派做出反擊,德穆蘭連同丹東一起被審判並處決。
[11] 德華銀行,德國於1889年在中國創辦的銀行,由德意志銀行牽頭,由德商在華開辦的銀行,服務於德國與亞洲地區的貿易,經營存放款、外匯、發鈔和投資業務,向中國政府的借款曾達到上億美元,是1912年成立的五國銀行團成員之一,在1914年以前是在華影響力僅次於香港上海滙豐銀行的外國銀行。創辦日期是1889年5月15日。
[12] 科尼亞克,法語Cognac,干邑,位於法國夏朗德省西部,市區內有眾多的歷史遺蹟,近代為夏朗德河畔的商業碼頭,現代則是一個區域性的中心城市和交通樞紐。科尼亞克所處區域是法國西南葡萄酒產區的組成部分,因干邑白蘭地而聞名,其中人頭馬、卡慕、軒尼詩等為法國的代表性白蘭地品牌。
[13] 嘆息橋,威尼斯多座建於16世紀的橋樑之一,完工於1600年,造型屬於早期巴洛克式風格,封閉式的拱橋由石灰岩築成,呈房屋狀,上部穹隆覆蓋,封閉得很嚴實,只有向運河一側的石樑上開有兩個小窗。嘆息橋橫跨在宮殿河(Rio di Palazzo)上,連接威尼斯公爵府的審訊室和老監獄,是由Antoni Contino設計的,他的叔叔Antonio da Ponte是里亞爾托橋的設計者。嘆息橋的名字是19世紀英國詩人、「風騷的浪漫主義文學泰斗」拜倫勳爵所取的,囚犯們在總督府接受審判被宣判後,從總督府經由嘆息橋走向死牢,他們面臨的將是永別俗世,嘆息橋有如隔絕生死兩世,所以從密不透氣的嘆息橋走過時,從橋上的窗口望出最後一眼美麗的威尼斯,不禁一聲長嘆。
[14] 莫扎特(1756—1791),神聖羅馬帝國時期薩爾茨堡的作曲家及鋼琴家,父親是德國人母親是奧地利人,他是位多產的作曲家,短暫的一生就創作了600多部作品,幾乎涵蓋所有形式體裁,他將古典時期的音樂風格臻於成熟並發揚光大,其作品也被廣泛視為古典音樂的典範,對後世有極大的影響。
[15] 施華蔻公司創立於1898年,是當今世界三大美發化妝品品牌之一,銷售遍布全球80多個國家,受到眾多國際專業髮型師的認可和推崇。
[16] 哈利洋行是一家德國人開辦的洋行,1862年創辦於煙臺。1898年,合伙人之一海因里希·博拉姆拜克在青島開設分行,經營範圍包括各種花露水、洋胰子(肥皂)、洋蠟燭、水果甜酒等,同時還經營飯店、旅館、農場、釀造廠等,其洋行大樓曾是青島洋行街上最華麗的建築。
[17] 芝罘,山東省煙臺市的轄區,是中國歷史上最早的外洋通商口岸之一。
[18] 應指孔子所作《曳杖歌》。在《禮記·檀弓上》《孔子家語·終記解》《史記·孔子世家》中均有記載。
[19] 德國《飛葉周刊》是一個以幽默,插圖豐富為特點的德國周刊的名字。《飛葉周刊》於1845年至1928年由慕尼黑的Braun & Schneider Verlag出版。1929年與Meggendorfer Blätter雜誌合併出版到1944年,該雜誌的藝術和印刷質量是著名的。
[20] 華倫斯坦(1583—1634),阿爾伯萊希特·華倫斯坦(Albrecht Wallenstein),是一名德國化了的捷克天主教徒貴族,三十年戰爭(1618—1648)中他作為神聖羅馬帝國軍隊的總指揮,對戰爭進程發生過較大影響,他是波希米亞傑出的軍事家。三十年戰爭是第一次全歐戰爭,它是在哈布斯堡聯盟神聖羅馬帝國的奧地利、西班牙哈布斯堡王朝、德國天主教諸侯得到波蘭—立陶宛支持和反哈布斯堡同盟法國、瑞典、丹麥、荷蘭等國組成,得到德國新教諸侯的支持,英國在一定程度上也參加了這個同盟。這次戰爭主要的是兩大集團國家,爭奪對「基督教世界」的統治權。
[21] 索丹伯爵在義和團運動中,一開始就被調到北京任海軍陸戰隊分隊指揮官,此分隊便是德國大使館的衛隊。
[22] 西里西亞,中歐的一個地域的歷史名稱,目前絕大部分地區屬於波蘭西南部,小部分則屬於捷克和德國。奧得河及其支流幾乎流經整個地區,兩岸都有許多重要城市。該地沿著蘇台德山脈,其南部與波希米亞和摩拉維亞接壤,西里西亞現在最大的城市是歷史名城弗羅茨瓦夫和卡托維茲。
[23] 勿忘我是一種淡藍色的小花,有五個花瓣,沒有香味,雖然普普通通,但情侶們卻願將它們紮成一束贈給自己的戀人,以表達深深的愛戀。
[24] 海因里希親王山系指青島的浮山,原名浮峰山,清代又名文峰山,浮山呈東南和西北走向,長約5公里,寬約2公里,面積7.5平方公里,主峰海拔368米,是青島市區最高的山峰。浮山由於地處青島的東部,扼守入城通道,因此,具有戰略要地的作用,曾作為德軍的據點,德國人又叫它海因里希親王山,一次世界大戰期間,日軍曾在此與德軍激戰(青島戰役),山上仍保留有幾座舊式碉堡。
[25] 齊格佛里德,又譯作齊格菲、齊格飛,中世紀中古高地德語史詩《尼伯龍根之歌》的英雄,理察·瓦格納著名歌劇《尼伯龍根的指環》的主角,以屠龍聞名。在史詩中他殺死了巨龍法夫納,幫助勃艮第的國王龔特爾成功娶到布倫希爾德。另外,齊格佛里德與北歐神話傳說英雄西格魯德是同源人物。
[26] 威廉兄弟穆勒於1821年發行的詩歌《兄弟情誼》是詩歌集《七七十詩》的一部分。該詩集是一個旅行的法國號角演奏者遺留下來的論文所組成。該詩自1833年以來一直與高山上的老艾奇(Ich)的旋律一起演唱,當時這首詩的標題是《兄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