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8年的夏日 · 第十九章 武昌

保羅·戈德曼 《1898年的夏日》
一八九八年七月初 武昌 長江的危險之處—黃鶴樓—中國同業工會—總督張之洞—中國政府以及古典作品的知識—最誠實的中國政治家—一個小鄉鎮—建築與文學—蓮花—武昌的人力車—戰事學校—德國軍事教官—「倒數星期六」—長江上的啤酒湯—在先鋒營—張彪將軍[1]—即興遊行 武昌位於漢口的斜對面,長江強勁的江水將兩座城市分開,坐汽船的話大約需要一到一個半小時。這是除了距離本身之外,還要加上與長江強勁的水流對抗所需要的時間。長江的水流表面上看似平靜,但在幾處寬敞的地方,有時候會有強勁盤繞的漩渦,將河流表面下的一股強大的力量帶出來;一旦被這巨大的水流漩渦抓住,你就很難掙脫出來。據說長江吞噬掉的生命,比世界上其他的任何江水河川都來得多。前不久,一位義大利海軍就從停留在漢口港的「馬可波羅號」戰艦上,不小心失足跌落長江,一分鐘後救生艇已經準備好要救援,殊不知在這短短的一分鐘內,那位海軍早就被急速洶湧的江水推到了好幾百公尺遠的地方,最後消失得無影無蹤。 武昌有一排長長的低矮的房舍,現在遷到了長江岸邊。江水旁有一條窄小的江濱步道,看起來像一個德國的聯會。在這個中國城市聽都沒聽說過的聯會裡,正在宣告張之洞總督即將來到武昌的消息。人們期待著他的到來會讓這裡治理得更加美好。總督張之洞是中國所有官員里思想最進步的,他將居住在這裡並管理這個地區。河岸上的居民做的多半是和船有關的工作,街道的最後可以看到武昌的城門。岸上的人很多,把街道擠得水泄不通;岸旁可以看到工人正掄著斧頭,大聲敲擊著木頭以打造船隻。另外還有一些人手裡拿著竹竿子,試著把淹沒在長江下的小船打撈出來…… 長江遠處下游的河岸上能夠看到三個軍營,軍營裡面住的是總督的軍隊。每一個軍營都用圍牆把四面嚴密圍住,裡面立著一根高高的木桿子,杆子頂端插著一面軍隊的旗幟,旗面是紅底白字,寫著指揮將軍的名字。軍營靠武昌市中心很近,營里的裝備十分齊全,這支軍隊的指揮者是張彪將軍。軍營的不遠處就是張之洞總督創辦的棉紡工廠,煙囪正排放著濃濃的黑煙。此時,正是中午用餐時間,冗長的汽笛聲宣告了午休時間的到來。 城市的正中間隆起了一片丘陵地,地勢非常引人注目,一直延伸到長江岸邊。丘陵地上蓋了一座雄偉壯麗,四周都有陽台的房子,屋頂一層層如畫般堆疊,有些則快要被樹梢擋住了,前方從建築的山形牆裡可以看到閃耀的光芒。在山麓丘陵的最頂端有水的地面上,立著一塊醒目的紀念碑,圓錐形,看起來像是可以支撐火把的燭台一般,後方有一座已經燒毀的寶塔遺蹟。這個地方讓人感覺特別神聖,當地人稱呼它為「黃鶴樓」。傳說有一位中國智者,駕著黃鶴飛達天際。我當然沒有親眼見過,故事是從可信度極高的友人那裡聽來的。但我不明白的是:為什麼沒有其他的聖賢也飛向天庭?或者,為什麼沒有其他人也駕著黃鶴這麼好的工具飛行?這座已經被燒毀的寶塔,還有這個不確定是不是燭台的圓錐形紀念碑,都是人們篤信這個傳說的紀念物。而在丘陵上遠遠望去,可以看到的那些房舍是同業聯會的茶坊。 中國的商人和手工業者組成了所謂的同業聯會(Innungen),這讓我想起了我們那兒中世紀的聯會。不過相較之下,中國同業聯會對會員們制定了一些較嚴格的規則,一旦某樣商品的價格被定好了,中國商人只能乖乖地遵守。除此之外,他們還有同鄉會,常常會跟聯會組織融合在一起,因為,來自同一個地方的人常常也做同樣的生意。每個同業聯會都會有一個聯會的會所,「黃鶴樓」上的茶坊便屬於當地最上流的聯會所有。 然而,在這個區域江水太過強勁,不適合輪船行駛停靠。對面則是長江的分支漢江,依照漢口而命名的,江水在此混流。迎著水流而來的熱風使得江面波濤高漲,就像大海的海浪般狂野。即使小輪船使盡全力與強勁的水流對抗,也只能以非常緩慢的速度前行,最起碼也要半小時才能真正駛離這個角落。 對岸的左邊便是張之洞的軍事碼頭。這位偏好軍事的總督大人,就如同歐洲的某些強權霸主一樣,也是艦隊的狂熱者。由於這裡沒有海洋可用,張之洞就讓他的船艦在河裡游泳。他的主要軍力是來自香港總督的遊艇——那些用來打發時間的快艇,也就是說,張之洞從香港總督那裡買來的快艇,現在就躺在武昌市的海軍基地里,上頭還掛著黃色的龍旗。備有炮台,等著迎戰膽敢來犯的敵人。不過,這支艦隊里還有第二艘船,要比第一艘小。至於它是否一開始就是以炮艦之姿來到這個世上,還是其實只是由一艘私人輪船改造為戰艦的,那就不得而知了。 我們對這個兩湖總督張之洞的特別之處已經略知一二了。先前我提到,他高尚的學術修養和筆下的文學風格亦是頂尖。他知道如何獲取清政府當局的注意,於是有一次,對國家情勢發表意見時,他在電報中引用古典文學中的一首詩來表達。他具有強烈的愛國情操,雖然他心知肚明,歐洲人在科學上占據優勢,也認同中國人要向歐洲人學習,但他一點兒也不喜歡歐洲! (就在前些日子,總督張之洞先生剛剛公開發表了一篇著作[2],闡述了現階段的中國應該優先做哪些事情。隨後,英國倫敦的羅伯特·道格拉斯[3]教授,在《維也納周報》的「時間」欄目上,針對張之洞的這篇文章做了相關報道。羅伯特·道格拉斯教授表達了如下看法:首先,張之洞主張要強化中國軍隊,因為軍隊之於國家就如同「氣息之於身體」。其次,他又說道,中國如果有強大的軍隊,那麼世界列強就會對中國心存畏懼,就會極力地想與中國搞好關係,如此一來,中國就可以掌握歐洲和亞洲的命脈。他還嘲諷了與中國相關的國際法,因為,國際法不允許中國規定自己的關稅稅率,也不允許外國人在法庭上出庭。他認為一支強大的軍隊可以挽救這樣的不公不義,而一個開明的民族,也不會容許別人長期來誤導他們,並且隱瞞所受到的恥辱。強化軍隊的下一步便是要研究歐洲人的科學技術。他提倡首先在國內廣設學校,讓人們在儒學的基礎上,進一步學習科學及歷史的知識。他還想到要全面支持報紙在中國各地的布局,同時也勸告讀者,與其對於新聞來源的不足而憤怒,不如把力氣花在修正自身的錯誤上。他譴責對於宗教不寬容的做法,並且主張除非基督教哪天想自己放棄,人民才需要走佛教及道教的路。「現在,」他說道,「基督教正逐漸興盛,佛教及道教則在走下坡,其影響力已經無力維持。佛教早已過了歷史高峰期,道教里又只認鬼不認神。」他接著表示,基督教也跟其他兩個宗教一樣,也會有走下坡路的那一天,沒有必要去迫害那些基督教徒,他們又能做出什麼傷天害理的事呢?) 最近他出現在他創立的武昌武備學堂里,在學生面前演講致辭時,他說道:學習外國的科學是當務之急,所以,學校聘用了好幾個外國教師。由於師資費用十分昂貴,所以,勉勵學生務必要珍惜,要把外國老師說的每一個字句都當作珍寶一樣銘記在心。 張之洞最大的特點就在於做官一塵不染,行事縝密不露任何瑕疵。中國大多數政客,都是用欺騙或敲詐的手法治理地方,可以說,他是清政府的政治人物當中最誠實的一位。首先,清朝的政治人物多半要花費大量的金錢來得到官位,上任之後不僅沒有合理的官餉回報,還要定期向北京繳納一定金額的費用;由於任期只有短短的幾年,他們就必須要在很短的時間裡,想盡辦法謀財圖利,賺回他為獲得官爵的投入,所以「敲詐」就成了他們官僚體系里的基本特點。在一個公務員的貪腐被認為是理所當然的國家特色里,像張之洞這樣據說沒有違法地掙過分文的官員,就格外得到人們的尊敬。當然,由於他過去曾經與許多大文豪相處,使得他變得更像是一位超脫現實的夢想家。更貼切的說法或許是,與詩人相處的愉悅進而化作了他非凡的氣質。無論如何,不管是在中國抑或是其他的國家,詩人都是經濟學最差的老師,收支平衡這門困難的賺錢藝術,是無法通過詩詞欣賞來學習的,所以,外頭難免有些針對張之洞的流言蜚語,說他根本不懂金錢的價值,他為了獲得新鮮事物從來不計算開銷。再者,他如果要買什麼,往往直到最後才會問價錢,有時候連價錢都沒問就買了。有人就是這麼形容張之洞的:「如果明天全世界所有的錢都到了他手裡,那麼他後天就會有五美元的負債。」此外,也有人說,他某天到了一個地方去,如果他看上了一根拐杖,這時候他腦海中浮現的不是買下這根拐杖,而是立刻要蓋一個生產拐杖的工廠。如果蓋不成工廠,那他就會買下拐杖,但是,可不是十支或二十支,他一出手就是一百萬支。 他在武昌對面的漢陽有鋼鐵廠,在武昌已經有了棉紡廠及絲織廠。這些在他心中很昂貴的工廠,都是直接設在他的衙門附近,從他總督府(外表看起來十分樸素的府宅)的窗戶往外就能看到工廠的煙囪,他的這些企業具備獲得經濟繁榮的所有條件,但是,他們的經營方式還是有待改進的。畢竟這是一個書生出身的總督,他經營這些企業怎麼能夠繁榮呢? 另一方面,他有時候會腦洞大開,蹦出一些很特別的想法。中日大戰期間(甲午戰爭),上海的一家德國公司突然收到了張之洞的電報,說他想買下三艘德國軍艦,連帶軍艦上的德國海軍,錢不是問題。這個提議相當誘人,德國公司非常惋惜,因為沒辦法做成這筆生意。同一時間,在北京的德國公使館,也有官員聽他說出了類似的話:「我們聽說,你們的士兵是世界上最好的。」他說道,「難道不能向你們租用幾十萬大軍嗎?」以中國人的觀點來說,士兵跟苦力沒什麼兩樣,士兵是可以用錢雇來保護自己的壯漢,所以,他們應該也已經有了心理預期,覺得有人會願意將軍隊出租給有支付能力的人。還有一次,張之洞與同一家德國公司的代表見面時談到,日本之所以會取勝,就是因為他們有一座結構極為特殊的大炮,隨時可以被摺疊好,放進一個小盒子裡收納。這家公司隨即向總督展示了幾組不一樣的大炮,可惜,沒有一款是張之洞想要的那種可以拆卸裝在盒子裡的。他至今仍在尋找那個可以摺疊的大炮…… (張之洞是義和團運動時期的三大總督之一,兩廣總督李鴻章與南京兩江總督劉坤一是另外的兩個。相對於清政府仇視外國人的態度,李鴻章與劉坤一兩人則有自己的主張,他們嘗試與世界強權保持良好的關係。至於總督張之洞,則有人謠傳,他的士兵已經拆除了面向漢口歐洲的租界地的那些大炮的全部炮栓裝置,並且把炮栓全丟到長江里去了。) 武昌有二三十萬居民(在中國永遠無法準確獲得城市裡的居民數),因而給人造成了武昌比較安靜的印象,街道雖然是很熱鬧的,但並不像其他城市那樣,人群把路擠得水泄不通。只要路上稍微不擠,人們就會立刻有與其他地方不同的錯覺。 武昌和中國的其他地方其實一樣,少了一些有特點的建築。相較於亞洲其他民族,中國人對建築沒有太大的需求。為什麼會這樣呢?建築的熱情是一種強大的個人情感的表達,也許是內心最強大的情感也說不定。人們的虔誠也會激發起內心的狂熱,藉由最大的力量展現出來,用一塊塊石頭的堆砌來讚頌最深的信念。偏偏中國並非是有什麼虔誠信仰的民族,那些文明之人是哲學家,大多數也是物質主義者,他們貪圖金錢、地位與官位。寺廟是為中國社會中下層人士和女人等弱勢人群修建的,這也是為什麼中國的僧人很少受到重視,社會地位也比較低的緣故。如果說士兵是武器工業里的苦力的話,那麼僧人就是迷信世界裡的苦力。迄今為止,中國若是有建築是因為虔誠而搭建的,也是基於國家利益原則所做出的決定,因為,中國人還是知道宗教作為國家統治工具的有利之處的。在這個所有事物自幾百年來都一直枯燥單調,卻又要求人們一成不變地去適應國家要求的國度,你如何要求社會進步呢?文學在中國人的精神生活層面中占據了絕對重要的地位。書本教條的執著已經將人心都石化了,這就犧牲了其他藝術的發展空間。那些習慣於書中的虛幻生活的人,早就已經沒有能力感受現實的強大,特別是在建築中所能展現出來的那種現實! 武昌就是缺少了一些有名的,或者說是可以變得有名的建築。在衙門街前,中規中矩地立著兩根木旗杆子,門口還蹲著兩隻非常格式化的獅子雕像。門扇上畫著仿真大小的中國歷史英雄人物,整體看起來就好像是在市集裡只需花半個馬克(軍人只需花費一半)就可以得來的裝扮。接著還有一座紅色的寺廟,總督大人會定期來這裡,向他的皇帝的先人磕頭。我們對這裡農民的印象在城牆外。一些農地和城牆之間還有蓮花池,那些正在耕作的農民的身影一覽無餘。 蓮花白色的色調像極了我們那裡的生菜花,柔和的白色中透出微微的粉紅,只有在輕俯下身子的時候,你才會聞到一股淡淡的芳香,因此,蓮花也被中國的詩人稱作「驕傲」,就像是孤獨地綻放著的高傲的靈魂,只在遠處觀望它的人,永遠都不會知道蓮花的香氣。蓮花開花的時間比較晚,它們將花苞閉鎖了很長一段時間,等到白色的葉子凋謝後,那華麗金色的開放才閃耀在眼前。蓮花的開花過程,讓人深深體會到它的神秘感以及最後的爭奇鬥妍,這也是為什麼在亞洲,蓮花對眾神和智者來說十分怡人。那綠意盎然的葉子又圓又大,蓋住了大半個蓮池,依稀才可以看得到葉下水波投射出來的光影,這似乎象徵著花朵極力想要擺脫這個世界的心情。正當蓮花違反生命的自然原則將自己閉鎖的時候,它的葉子又開始萌芽,嚮往著新生。它的蓮子是綠色的,形狀就像是灑水壺的噴嘴,從噴嘴的洞中向上長出花絲。製作銀器的工匠總是喜歡仿製它,如果要製作一些用來撒或搖的器具,一定會有這樣的噴口造型。 張之洞對改革的狂熱,也逐漸蔓延到了他居住的武昌,在所有與往常一樣骯髒的街道當中,總督大人特地開闢了一條狹窄的,但卻一點兒也不髒的道路。這條道路完全是被精雕細琢出來的,人們只有行駛在這條道路上的時候,才能感覺到它真的乾淨與美麗。於是,總督立刻創造了幾個乘車的機會。在武昌市面上只有五到六台人力車,大眾乘坐的人力車對一個中國城市來說,就好比是我們那裡的城市電車。武昌的人力車就只能在這唯一能行駛的街道上移動,苦力的步伐緩慢,仿佛是要訴說這個工作前所未有的艱難,初來乍到還需要一點兒時間來適應。某日,我搭乘人力車前往武備學堂,身旁是騎著馬的德國軍事教官福克斯少尉(Der Leutnant Fuchs)。途中他的馬不知怎麼害怕了起來,這可嚇壞了拉人力車的苦力,他慌手慌腳之下連車帶人翻了車,把我甩到路旁一條溝渠里,他自己也摔進溝渠里。如果我在德國出版社出版關於中國的旅遊書,我絕不會建議他們給武昌的人力車一顆星的評價。 武昌武備學堂是一棟宏觀華麗的建築,更為貼切的說法是,它是由好幾棟華麗的建築物接合在一起的,大多都有被庭院包圍著的寬敞大廳。學校的後方還有一間供奉戰神的廟宇。整間學校當然是用木材打造的,因為中國人如果想要建造什麼建築的話,一定首選木頭當材質,由木材建造的建築物,至少可以維持跟建造者本人生命一樣長的時間。至於那些還沒有出生的人,暫時不用為此煩惱。中國人喜歡用木頭當建材,就能夠說明為什麼至今中國都少有一個建築文物是千年流傳下來的[4]。 整間武備學堂呈現出嶄新的面貌,到處都還聞得到油漆的味道。除此之外,每間教室都出乎意料地整潔乾淨。只要一想到總督張之洞萬一調任到其他省份,或是德國軍事教官哪天要離開,這間學校會變得荒廢的情景,就讓人十分難過。其中,後者很有可能在不久的將來發生。清政府現在似乎有意要任命日本軍官作為軍事教官,因為日本人較為便宜,請一個歐洲軍官的薪餉,夠聘用十個日本教官。在武昌武備學堂里任教的德國軍事教官,除了上面提到的福克斯(Fuchs)少尉以外,還有馮-史陶賀(Von Strauch)少尉,第三位是前德國軍官貝恩史托夫(Graf Bernstorff)伯爵。他長時間致力於替張之洞培養一支騎兵部隊,為此付出了許多心力。但是,至今仍未成功將中國騎兵扶到他們的坐騎上。貝恩史托夫伯爵周末要渡過長江到漢口,他要回到歐洲租界地去休息,忘卻他的騎兵部隊不會騎馬的煩惱。他會時鐘般地在每個星期六準時出現在漢口俱樂部里的酒吧喝酒,因此,人們給他取了個「倒數星期六」的綽號。 武備學堂有八十個學生,被分派到不同的排。各類課程在各個講堂中進行,學生都有特定的學術修養,但是,這並不是什麼實用的學前教育,因為教學必須還要從字母開始教起。德國教官上課的內容都需要先經翻譯傳達給學生,多虧德國教官的耐心和優秀的教學方法,才讓教學產生了最好的效果。不過缺點還是有的,由於沒有實際的士兵,這所軍事學校的學生就不可能變成軍官,如此一來,這個學校的意義就僅僅是幫助完成個人學習的意願。儘管有薪餉可以領,但是,學生只是學生,還不是軍人。如果,軍事科學的教育只能讓一個軍事學校的學生紙上談兵,把戰場上血腥殺戮的軍事戰鬥精神充滿幻想地帶入一群講求和平的中國文人之中,那很難叫成功。不過,就現在所看到的場面,一群學生坐在食堂里,大部分人的鼻樑上戴著大大的眼鏡,他們心滿意足地喝著熱湯,完全沒有給人以勇猛好戰的印象。這群可憐弱小的小羊啊!在進入軍事學校變成雄獅之前,究竟還要花多久的時間學習呀! 前普魯士的先驅中尉霍夫曼(Pionierleutnant Hoffmann),替總督張之洞訓練了一支兩百五十人的先鋒部隊。少尉的家就在市中心,是一戶中式房舍。建造房屋的木頭被馬虎地釘在一起,就好像是戲院裡更換場景時,那些隨時可以拆掉的布景一樣!寬大卻單薄的門扇面對著大街閉鎖著,庭院的裡頭則有兩塊雜草叢生的荒蕪草皮。馬廄正對著房子,從房間的窗戶往外看,能看得到馬匹。門廳里倚著兩隻大紅旗,是某位中國軍官贈送給少尉的。每走一步,木質樓梯就會發出吱吱嘎嘎的響聲,房間裡的牆壁則光禿禿一片。當然,家裡還有一位女主人,她力所能及地做好每一件家務事。家具的擺放井然有序,很有可能是從德國家裡帶過來的。牆上除了幾幅畫,還有各式各樣的絲帶以及花朵做成的裝飾品。不過,德國年輕女子對這間單調不已的房子沒有任何權力,家具的風格看起來也跟房間格格不入,看似根本就不屬於這裡一樣。在畫與女主人編織的絲帶裝飾品之間,家具呆板地凝視著這個房子。二樓有一個狹長的木造陽台,從那裡望去可以看見外面一排排房屋的屋頂,直到呈現黃色的長江水面。 房子的主人霍夫曼少尉是一個友善的、高大的金髮男子。他的夏衣上別有鍍金的軍事紐扣,上頭還刻有中國龍的圖案。女主人這時在牯嶺山區享受夏日的清新。中國廚師任性地決定不開伙做飯,害得我們中午坐在餐桌上不知道能吃些什麼。男主人一臉狐疑,但還是鎮定地做出一道啤酒湯來,雖然湯是熱的,但這頓飯吃得倒是很舒適。武昌是吃不到冰激凌的,至少在張之洞總督神聖、進步思想的統治下是吃不到的。 午飯過後,我們一同前往武昌先鋒營,在路上我們遇到許多士兵,他們都把手貼在褲子縫線上行進著。他們的外套由白色的斜紋布製成,褲子是棕色的喇叭褲,被塞進黃色的短筒靴中,有點類似俄國步兵的褲子。這一身打扮讓他們跟中國的「民夫」似乎沒什麼區別,唯一不同的特徵便是頭上的帽子。張之洞的先鋒隊夏天的時候都會戴歐式的圓草帽,到了冬天則換上深色的頭巾帽,這和深藍色的冬季制服搭配起來簡直是美不勝收。先鋒營門前有一個肩上扛著長槍的哨兵,正來回走動著值勤。就在我們抵達的這一刻,他馬上立正且站得筆直。這天剛好是中國的節日,兵營裡面正在進行慶祝活動,偏偏只有張彪將軍還在值班,他要檢查情況是否一切良好。後來,他看到我們到來,立刻展示出歐式禮節,我們握了握他強而有力的手。 張彪被外界稱讚為一名優秀的男人。他是一位有思想、有靈魂的軍人,總是神氣地下命令,然後,像惡魔般彪悍地騎著戰馬。他既誠實又值得信賴,德國軍事教官視他為最佳助手,大家都願意與他結為真誠的朋友。這也算是德國軍官們對他真誠的回報。 他那淺棕色的眼睛,在經過風吹日曬的棕色臉龐下顯得格外有神。就在這樣一個炎熱的下午,我們認識了他有別於將軍嚴肅的氣質,不為人知的一面。他身上並沒有戴任何勳章,一派輕鬆地穿著薄長袍。此刻,他和一個普通的中國人沒有什麼兩樣。當我們向他解釋什麼是《法蘭克福日報》時,他手裡扇著圓扇,微笑著。翻譯把我的解釋翻成中文講給他聽,我沒能聽懂半個字,但是,張彪熱情地握了握我的手,仿佛有人對他說《法蘭克福日報》是將軍們最愛的報紙一樣。據說張彪過去曾是總督的車夫,在一次暴動中他救了主人的生命,就被提拔為將軍。這真是要比拿破崙的元帥晉升得還要快。不過,我們還是要說,一個車夫或將軍的社會地位,在中國其實沒有什麼顯著的區別。 過了營區門口,接著就看到一個大廳,這裡被作為營區裡的教室使用。柔和的光線通過彩色的玻璃窗,將整間寬敞的教室映照得明亮不已。裡頭的一切也都乾淨得發亮,一張張的小黑桌被整齊地排放成一列又一列,每一列桌子後則是一排椅子,大廳上的油燈就高高地掛在天花板上。牆上還貼有英文版的天文圖及日本地圖(後者極可能是因為要報復日本而貼上的)。在旁邊的小桌上還放有一些測量的儀器,另一張桌子上則放有各式各樣來自德國的文具用品,彩色鉛筆旁還有彩色橡皮擦,用彩色鉛筆寫錯的都可以用彩色橡皮擦再塗抹掉。能夠在張之洞總督的軍營里,和來自德國的學生時代的「老朋友們」一同慶祝,這樣的重逢實在是令人驚喜!這些鉛筆、橡皮擦漂洋過海來到中國,讓中國的先鋒營士兵做地勢調查時使用,一定也是稀有的冒險旅程。順便一提的是,武昌先鋒營學生們做的地勢調查非常優秀。教室的最後方有幾個氣壓計,在這些氣壓計旁邊的角落裡還立著幾根黑色的電線杆。 學生桌子的正前方矗立著一個小平台,是講台。講台的桌子上有特地為將軍準備好的茶水。我們就坐在教室裡頭聊天,那張既大又尊貴,專為教師準備的黃色大椅,肯定是要由霍夫曼少尉來坐,張彪將軍則坐在旁邊的小椅子上。每次當張彪將軍被稱讚時,他總是不好意思地謙讓,說這些德國軍官才是應該被稱讚的人。尤其是每當談到功績時,他總是要提到霍夫曼少尉(雖然這也是事實)。這時候來了一位扎了辮子、身著輕便服飾的少校,他迫不及待地想要認識我們。營區里到處都是士兵,有一些經過這裡的好奇地往裡頭看。當有很多中國人在一起的時候,總免不了有噪音或是有鬧哄哄的談話,不過在這裡卻是一點噪音都沒有。這般寧靜可以讓人充分意識到,營區里紀律嚴明。 我們就坐在教室里談天論地,我還特別提到,不用操練列隊了,來營上打擾已是萬分抱歉。將軍聽了立刻大笑,並對一旁的少校說了什麼,少校立刻站起來走了出去。過了不一會兒,就聽見外頭悶重的鼓聲震耳欲聾,將軍似乎想要展示什麼,請我們跟著他走出去。外頭的士兵正在營房門前,齊步向中庭的方向前進,身上的黑色皮帶掛著兩個彈藥包和軍刀。就連這樣的行進也是一點兒噪音都沒有,只有鼓樂聲持續在空氣中飛揚。我們接著參觀了最好的士兵營房,這裡看過去也是相當乾淨整潔。有一個士兵用一小塊窗簾來布置他的床,上頭還刻有俄文字樣。天花板上曬著幾隻老舊靴子,窗台則放了兩個小花瓶,用來插祭祖用的香。 這時少校出現在外頭,他身上穿著閱兵裙,是一件由珠寶點綴、以金絲刺繡而成的深藍色制服,袖口上還有一個小小的淺藍色圓圈作為軍階標誌。另一名軍官還替他戴上配有軍刀的皮帶,皮帶鉤子還差點兒要鉤不上,顯然,張之洞可沒有讓他的士兵們挨餓。皮帶紮緊以後,少校手握著鍍金的刀柄,一個動作,大刀就嗖地從他的鋼鐵刀鞘中飛出來。少校覺得能在我們面前演練軍隊是他的一大榮幸。 在教室旁有一個寬敞的練兵場,我們就站在操場中間,將軍趁機快速地點了一支煙。這時軍隊已經行進到練兵場裡了,並且,是以一種閱兵的行進之姿進場的。這絕對不是在德國練兵場上看得到的情景。士兵們每一個步伐都剛勁有力,連地板都能感覺到在震動。長槍被整齊地扛在肩上,雙手則以一種合上節拍的節奏來回擺動。這時少校走上前去,手裡拿著他的佩劍,用中文下達命令:「向右轉!」「開步!」 這時,只見長長的隊伍精確地分成好幾個方隊,齊刷刷朝我們走過來。在聽到一聲「停」的命令後,就在距離我們前方三步的位置,他們一動也不動地停了下來。接下來他們又自動排成兩列很長的線形隊伍,不禁讓我想到學校里服役的那些人。他們當中還好沒有高學歷的,因為這些人通常會在最後一刻壞了隊形。 現在就是展現士兵佩槍的時間了,隊伍表現得就像台機器一樣,待指令大聲一下,他們手中的武器就噹啷飛出又落下。我們通常只會看到軍人的一隻手及他手上的武器,接著會看他們表演上膛和射擊。中國士兵展現出他們也能演練這項困難的藝術!其中不外乎是收緊小腹,抬頭挺胸然後扛起槍支。一聽到「上膛」的命令,整列隊伍就上緊發條且屏住呼吸,一個肚子都看不到了。張之洞的先鋒部隊都可以作為德國部隊的榜樣了。 中國人是全世界手藝最好的民族,他們學會了所有的手工藝技術,運用軍事武器也根本不成問題。沒有任何操練是中國人學不會的,至於這是不是一項純機械式的學習,則是另外一個問題。當然,學得很快的人也有可能忘得很快。中國人的模仿才能是如此出眾,甚至到了青出於藍勝於藍的地步。如果哪天某個總督有心要擁有一支德國部隊,剛好又可以聘用到有才能的教官的話,那麼他就可以讓一支中國人的部隊被訓練成像德國部隊的樣子,至少表面上看可以模仿得一模一樣。他們模仿的功力強大到甚至連作戰都會像德國一樣厲害!(這點倒是還有待商榷。)我看了武昌這個小範圍軍事化的模樣,再看看一點兒也不軍事化的中國,忽然覺得張之洞就像是一個愛玩軍人遊戲的大孩子。 不過,武昌的先鋒部隊真的被訓練得非常優秀。好在張彪將軍有一天騎上駿馬,變成第二個阿提拉[5],把歐洲變成中國一個省的機會不大!歐洲人大可放心地與這位優秀的將軍交往,在一起抽上幾根他最喜愛的香菸,那時他還會變得更加謙虛呢。 * * * [1] 張彪(1860—1927),清末武職官吏,字虎臣,山西榆次人,張之洞親信,曾任湖北提督,陸軍副都統,辛亥革命武昌起義時,率督署衛隊與起義軍頑抗,因力量不足而撤出武昌,過長江退至漢口劉家廟一帶。陸軍大臣蔭昌及馮國璋率援軍趕到,在劉家廟、大智門擊退起義軍,起義軍退出漢口,守衛漢陽,張彪率部先行奪回龜山炮台,後同援軍占領漢陽,起義軍退回武昌。南北議和宣統退位後,張彪卸職赴日本,民國元年(1912)張彪回國寓居天津,在天津日本租界宮島街(今和平區鞍山道59號)建張園,1924年孫中山偕夫人宋慶齡自上海北上曾下榻於此,1925年溥儀離京到津也曾在此居住,張彪曾被中華民國政府聘為高等顧問,授陸軍中將銜,1927年在天津病逝。 [2] 指《勸學篇》。 [3] 羅伯特·道格拉斯爵士(Sir Robert Douglas,1838—1931),英國駐華外交官、漢學家,曾任劍橋大學國王學院的中文教授、大英博物館東方書籍和文獻管理員,19歲時被國王學院錄取研習中文,翌年考取了駐華領事的資格,並於1858年來華,在英國駐華領事館任漢語通事。道格拉斯爵士對中國文化有很深的研究,擅長傳記寫作,曾為《英國國家人物傳記大辭典》撰寫人物傳記。其大部分著作都與中國有關,代表作有《李鴻章》《中國》《儒家與道家》《中國故事》《中國社會》《1506—1912年的歐洲與遠東》等。 [4] 作者此說法明顯不確切。 [5] 阿提拉,又譯亞提拉(Attila,406—453),古代歐亞大陸匈人最為人熟知的領袖,史學家稱之為「上帝之鞭」,曾多次率領大軍入侵東羅馬帝國及西羅馬帝國,並對兩國構成極大的威脅。他曾率領軍隊兩次入侵巴爾幹半島,包圍東羅馬首都君士坦丁堡;亦曾遠征至高盧的奧爾良地區,最後終於在沙隆戰役被逼停止向西進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