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48年歐洲革命 · 第14章
1848年2月21日白天
1848年2月20日的情況只是暴風雨前的寧靜。1848年2月21日,騷亂與躁動開始出現。革命者的遊行示威活動徹底改變了一切。托克維爾子爵亞歷克西斯·夏爾-亨利-莫里斯·克萊爾說道:「雖然當時可能已經有人認為計劃書是臨時政府頒布的法令,但直到三天後,臨時政府才成立。」這次計劃即將把宴會變為一場起義——和公眾一樣,在1848年2月21日早晨讀了報紙後,反對派的主要成員才意識到這一點。
阿曼德·阿芒·馬拉斯特先生起草的文件與卡米耶·亞森特·奧迪隆·巴羅先生的期望略有不同。在回憶錄中,卡米耶·亞森特·奧迪隆·巴羅先生寫道:「阿曼德·阿芒·馬拉斯特先生雖然沒有改變反對派和內閣已經達成一致的基本條款,但認為自己應該以一種半官方的角色投入籌備工作,如同當值的警監一般發表講話。此外,這種形式上的缺陷只是新聞編輯造成的,而不是事件本身的性質引起的。」由於報紙上的報道不代表內閣的意見,弗朗索瓦·皮埃爾·紀堯姆·基佐及其同僚皆認為1848年2月19日的和平計劃已經宣告破產。
實際上,這場宴會雖然如果是一場如同議會會議般冗長的令人昏昏欲睡的活動,那麼不會存在問題,但如果是一場廣大民眾的示威活動和各路七月王朝的反對者的集會,那麼會存在很大問題。正如幾周前,弗朗索瓦·皮埃爾·紀堯姆·基佐和莫爾尼伯爵夏爾·奧古斯特·路易·約瑟夫·迪莫里·德·莫爾尼預測的那樣,改革非但不再只是議會廳里的議題,反倒正向外面那個廣闊無邊、朦朧晦暗又火熱沸騰的世界蔓延,而在那個世界裡,挑撥離間者和無知愚蠢者會將人民組織起來。
在這場革命中,大臣們目睹了奪權、暴亂、誹謗和挑釁等一個合格政府所不允許的各種行為。後來的臨時政府的成員加米爾-帕熱斯先生聲明道:「內閣如果授權反對派對巴黎政府進行攻擊,召集國民自衛軍,以及尋求民眾、匠人和學校的支持或聽從並且執行反對派的命令,那麼政府將落入反對派手中——即使辭去弗朗索瓦·皮埃爾·紀堯姆·基佐也無法逆轉這一結果。相反,如果內閣採取措施抵抗奪權行為,那麼不僅戰爭會爆發,而且突然打破此前的和平會讓這場戰爭中的人們的怒氣倍增。」
可以說,內閣和反對派在1848年2月19日制訂的計劃遠遠沒有得到廣泛認可。許多政客認為,這個計劃是一種軟弱的行為,一種危險的讓步,更是一份投降協議。一位忠於法蘭西國王路易-腓力一世的法蘭西貴族,即蓬泰庫朗伯爵路易·古斯塔夫·勒·杜爾塞尤其支持上述觀點。在《歷史的印記》一書中,蓬泰庫朗伯爵路易·古斯塔夫·勒·杜爾塞寫道:「反對派對自己的力量盲目自信,一貫缺少遠見,任由自己走向迷途。在過去的十八年里,我們居然對如此簡單的事實習以為常。雖然這場政治鬧劇的失敗結局顯而易見,但內閣竟然同意追看其曲折的劇情——實際上,無論我們用什麼樣的言辭進行解釋,子孫後代都很難理解這件事。由於接受了錯誤的立場,內閣捲入麻煩是不可避免的事。內閣的容忍表明它對自己的理想及其實現方式都缺乏信心。內閣一方面想避免衝突,一方面在公共廣場上召集敵人,加速了革命的爆發。總之,內閣原本僅靠經驗就可以做出判斷,即街頭動亂和濫用自由別無二致。實際上,在法蘭西,預防暴亂比鎮壓暴亂要容易得多。」由於已經開始懷疑內閣和反對派在1848年2月19日制訂的計劃的有效性,大臣們沒有因計劃失敗而遺憾。
蓬泰庫朗伯爵路易·古斯塔夫·勒·杜爾塞
1848年2月21日10時,在內政部,內閣成員集合了起來。納西斯-阿希爾·德·薩爾瓦迪先生問走進房間的米歇爾·皮埃爾·亞歷克西斯·埃貝爾先生道:「你對當前的宴會有什麼想法?」米歇爾·皮埃爾·亞歷克西斯·埃貝爾先生回答道:「我的態度不僅從未改變,而且如今更加堅定。動亂本不該發生——我們完全有理由阻止它。」納西斯-阿希爾·德·薩爾瓦迪先生回答道:「那麼,我們想法是一致的。」大臣們的一致決定立即被送至法蘭西國王路易-腓力一世處並且得到了肯定。
由於決定鎮壓遊行示威活動,政府提前向民眾發出了警告。一張由莫爾尼伯爵夏爾·奧古斯特·路易·約瑟夫·迪莫里·德·莫爾尼書寫並且由警察局長加布里埃爾·德里澤特簽字的海報被張貼出來。海報上寫道:「巴黎的居民們,一種不安的情緒正在人群中蔓延。這種不安的情緒危害著工作與商業活動,始於醞釀中的遊行示威活動,正逐步向我們逼近。今日早晨,反對派報刊宣稱,反對派已經另行建立了一個與依照《1830年憲章》建立並且經過議會大多數議員投票通過的真正政府並存的新政府。反對派報刊不僅號召民眾參與危害社會安定的遊行示威活動,而且決意違反法律,召集國民自衛軍按照部隊編號排列並且由高級軍官領隊。毫無疑問,反對派的做法違反了明確、完善的法律規定。真正的政府懂得尊重法律——法律是公共秩序的基礎與保證。」與此同時,內閣決定以國民自衛軍總指揮讓-弗朗索瓦·雅克米諾將軍的名義發布命令,提醒國民自衛軍在未經批准的情況下不得擅自進行集會。內閣還決定以加布里埃爾·德里澤特的名義發布命令,正式禁止舉行宴會和無序集會。按照熱拉爾伯爵艾蒂安·莫里斯·熱拉爾的計劃,1840年以來最有力的軍事措施已經準備就緒——一支由三萬一千人組成的軍隊即將在1848年2月22日早晨接管巴黎。
革命期間聚集在一起的暴亂分子
巴黎街頭的暴亂
加布里埃爾·德里澤特
熱拉爾伯爵艾蒂安·莫里斯·熱拉爾
卡米耶·亞森特·奧迪隆·巴羅先生和普羅斯珀·迪韋吉耶·德·豪蘭數次嘗試採取各種措施以調解各方矛盾,但不僅無功而返,而且意識到為時已晚。下議院召開會議時,卡米耶·亞森特·奧迪隆·巴羅先生和普羅斯珀·迪韋吉耶·德·豪蘭了解到,政府會保持抵抗政策——對保守派來說,這是一大樂事。雖然下議院的這場會議十分安靜,但人們已經意識到,關於宴會這一問題的討論範圍已經擴大到波旁宮外了。與其說卡米耶·亞森特·奧迪隆·巴羅先生致力於維護公民權利,倒不如說他是一個只會空談的理論家。卡米耶·亞森特·奧迪隆·巴羅先生說道:「我擔心,當局為了維護秩序所做的一切的結果可能會適得其反,即只會引起社會深層動亂。雖然目前的形勢對我們有利,但無論大家持何種意見,所有人的首要任務都是盡一切可能動用自己的影響和權威去規避我所預見的災難。我聲明,如果政府需要我將動亂分子驅逐出境,需要我平息騷亂,或者政府的不當措施導致了動亂,那麼我將竭盡所能,為國效力。先生們,這就是我的權利的範圍——我不能越界。我們的政府不僅正在負責維護社會的秩序和國家的安寧,而且正考慮著情況的嚴重性——最重要的是,政府正在承擔著自己的責任。」
夏爾·瑪利·塔內吉·迪沙泰爾伯爵平靜又有力地回應了卡米耶·亞森特·奧迪隆·巴羅先生。夏爾·瑪利·塔內吉·迪沙泰爾伯爵的發言雖然異常溫和,但斬釘截鐵。夏爾·瑪利·塔內吉·迪沙泰爾伯爵說道:「反對街頭騷亂的法律和涉及國民自衛軍的法律都受到了侵犯。巴黎不能容忍借宴會名義開展與所有法律相悖的遊行示威活動和宣告臨時政府與合法政府並存等行為。」正當卡米耶·亞森特·奧迪隆·巴羅先生想辯駁時,有人喊道:「你到底是承認還是否認鎮壓計劃?」卡米耶·亞森特·奧迪隆·巴羅先生回答道:「我會讓你們每個人都徹底放心。對行動的目的,我毫不懷疑——我否認的是處理方式。」夏爾·瑪利·塔內吉·迪沙泰爾伯爵再次登上講壇,大聲呼喊道:「對我們這些維護公共秩序的人來說,無論是承認宣言還是否決宣言不都是安全問題嗎?反對派的宣言觸犯法律卻被公開發行難道不是安全問題嗎?一份我們尊貴的卡米耶·亞森特·奧迪隆·巴羅先生都不敢承認的宣言難道不涉及安全問題嗎?」在掌聲中,夏爾·瑪利·塔內吉·迪沙泰爾伯爵總結道:「反對派口中的鎮壓只是政府履行自身職責的行為。只有維護秩序並且尊重法律才能保證國家的安寧和政體的穩固。」毫無疑問,在這場簡短的爭論中,夏爾·瑪利·塔內吉·迪沙泰爾伯爵占據了優勢。
19世紀40年代末的夏爾·瑪利·塔內吉·迪沙泰爾伯爵
顯然,反對派的處境十分難堪。1848年2月21日17時,即下議院的會議結束後,反對派成員來到了卡米耶·亞森特·奧迪隆·巴羅先生的家。卡米耶·亞森特·奧迪隆·巴羅先生住在費米德姆馬圖林街,即現在的維尼翁街。在回憶錄中。卡米耶·亞森特·奧迪隆·巴羅先生寫道:「我主持了那場聚會——我想,我本不該參與謀劃。由於每個人都會搭上自己的榮譽甚至生命,我有所顧慮。然而,我的意思起了決定性作用。」反對派成員決定謹慎行事。瑪利·約瑟夫·路易·阿道夫·梯也爾先生說道:「如果反對派任憑首都陷入血腥衝突,無視政府以暴力手段解決問題,那麼他們的行為不僅沒有意義,而且會觸犯法律。反對派應該知道,政府的權力才是至高無上的。我們必須服從法律並且做出讓步。」
左派人士歐仁·貝特蒙先生表達了和瑪利·約瑟夫·路易·阿道夫·梯也爾先生類似的看法。阿方斯·瑪利·路易·普拉·德·拉馬丁先生認為,讓步是一種恥辱。然而,阿方斯·瑪利·路易·普拉·德·拉馬丁先生的這種想法沒有用處。阿方斯·瑪利·路易·普拉·德·拉馬丁先生堅持要去參加宴會,說道:「即使只有影子陪伴,我也會堅持赴宴。」這一次,阿方斯·瑪利·路易·普拉·德·拉馬丁先生沒能說服眾人。八十票反對、十七票贊成的投票結果表明,反對派成員不應出席宴會。由於已經決定在沒有反對派參與的情況下不採取任何行動,有人提議推遲宴會。阿曼德·阿芒·馬拉斯特先生說道:「為了人民的利益,為了愛護人民,請放棄舉行宴會。如果衝突爆發,那麼受害者將是人民。你難道想讓民眾葬身於法蘭西國王路易-腓力一世和弗朗索瓦·皮埃爾·紀堯姆·基佐的仇恨中嗎?」收到來自卡米耶·亞森特·奧迪隆·巴羅先生決定放棄參加宴會的好消息後,畫家阿里·斯海弗立刻將其告訴了奧爾良公爵夫人海倫·路易絲·伊麗莎白。奧爾良公爵夫人海倫·路易絲·伊麗莎白又立刻將這一好消息傳達給了法蘭西國王路易-腓力一世。法蘭西國王路易-腓力一世說道:「我早就知道——如果我足夠堅定,那麼反對派會做出讓步。」
歐仁·貝特蒙
阿里·斯海弗
軍方的信心十分充足。讓-弗朗索瓦·雅克米諾將軍帶有一絲諷刺地說道:「毫無疑問,很多遊行者不願捲入犯罪或訴訟中。國民自衛軍有八萬五千名士兵。對那些後悔只打自己的小算盤的人,我選擇原諒他們。」從目前看來,法蘭西國王路易-腓力一世絕對是樂觀的。
反對派成員仔細思考了一番,決定放棄舉行宴會——舉行宴會便能摧毀他們曾經極力支持的君主政體的想法簡直是異想天開。如果反對派堅持最初的想法,即接受遊行示威活動的計劃並且答應參與其中,那麼內閣不僅一定會極力抵抗,而且很可能取得勝利。然而,內閣天真地認為,左派人士的讓步意味著危險結束。內閣習慣於依法行事,只看到問題的表面,看不到問題的實質。內閣和反對派都受到了欺騙。由於從錯誤的角度看待議會制度,內閣和反對派的政治視野都被遮蔽了。議會策略和政治策略完全是兩碼事。智者千慮,必有一失——內閣和反對派兩個陣營都沒有料到,真正的戰爭即將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