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89年大恐慌 · 第八章 恐慌的後果
大恐慌期間,在城市和農村發生了許多政治運動和騷亂,並且時常被認為是大恐慌的後果,特別是當人們已聽信了陰謀論的時候。事實上,要辨別大恐慌自身的影響並不容易。首先,7月20日到8月6日之間的這段時間,不能當成單獨一個時間段進行處理,因為恐慌並未在各地同時爆發。其次必須始終牢記,對盜匪的恐懼和大恐慌是兩回事。最後,時間上的巧合併不表示就存在因果關係:那些在恐慌爆發之前已發生反叛的地區也是如此。這一點也適用於反叛據點周邊的地區。因此,布雷斯在恐慌期間經受了巨大的動盪:26日,在沃納,貝奧的城堡遭到了附近農民的洗劫,在圖瓦塞(Thoissey),地籍簿被毀掉。27日,在蓬德韋勒(Pont-de-Veyle)也發生了類似事件。28日,在阿爾萊(Arlay),本地民眾要求布蘭卡(Brancas)公爵夫人交出文契檔案。但是,就在幾天前,騷亂已經在布爾格的大門前和羅米內引發了類似事件。
只要有馬孔內為鄰近地區做出表率,就絕不能假設,如果恐懼沒有爆發,就不會有人起而效法。這一看法可得到下述事實的支持:騷亂在那些不曾出現恐慌的地區繼續蔓延,勢頭也毫不遜色。因此,我們不能將8月3日和4日在魯昂發生的反叛歸罪於大恐慌,7月末或8月初推翻菲邁(Fumay)、馬林堡(Marienbourg)和濟韋(Givet)市政當局的反叛也不能算在它頭上。最後,大恐慌更不能為各地獨立傾向的不斷增強負責,這些獨立傾嚮往往表現為暴力活動。例如,洛林、埃諾和康布雷齊的農民反抗什一稅徵收者和領主的行動。最後還須補充一點,在城市中,恐慌更多地重建了對共同防禦的共識,恐慌幾乎總是懸置或緩解而不是加劇城市內部原有的矛盾衝突。最後,我們再強調一次,組建委員會和武裝民眾,早在恐慌爆發之前就開始了。認為恐慌過後所有村莊都組建了民兵,這是個錯誤的印象。許多地方要等到8月10日的宣言之後才有所行動,並且直到1790年,還有個別地方未曾組建國民衛隊。
除去上述限定,大恐慌的影響是不容置疑的。在大多數情況下,委員會和城市民兵仍處於萌芽狀態,或者只是一紙公文。大恐慌促使委員會組織起來,給它們施展拳腳的機會。大恐慌還促使民兵聚集起來,獲得武器和彈藥。正是由於大恐慌,武裝民眾的思想才滲透到各個城市和村莊。大恐慌鞏固了城市同其周邊鄉村之間的團結,也鞏固了城市彼此之間的團結,以至於在某些省份,這類聯合最早可以追溯到1789年7月底。但是,這一局面也不能過分誇大:聽到盜匪來襲,很多人只想逃跑。
各地武器稀缺,絕大多數民兵分配不到步槍。鄉村民眾出征之際,只能將農具或棍棒當作武器。民眾很快就厭倦了巡邏,並且幾乎從未想過要訓練這些公民士兵。然而,從民族的角度來看,對恐慌的反應絕不容忽略。簡單說,恐慌為大起義做了彩排,可以說是第一次全民總動員,在此期間,民眾時常展現出大革命時期的戰鬥精神,特別是那些令人想到1792年和共和二年的標語。在於澤爾克,民兵佩戴的徽章上寫著:「不凱旋,毋寧死」,在貝桑松,來自著名的巴坦(Battant)市郊的50名少年組建了一支連隊,旗幟上寫著這樣一行標語:「老兵退去,少年登場」。(Quand les vieux quitteront,Les jeunes reprendront.)
如今,這些民族自豪感和團結精神,已經和大革命的激情形影不離。如果人民發動起義,那是為了挫敗陰謀(盜匪和外國軍隊無非是陰謀利用的工具),也是為了徹底擊垮貴族。因此,大恐慌,由於它引發的激烈反應,對社會衝突產生了深遠的影響:第三等級的成員之間展現出的階級團結令人驚嘆不已,他們更加意識到自身力量的強大。貴族也沒有看錯這一點。7月28日,布蘭卡公爵夫人的管家寫道:「夫人,如今人民成了主人。人民已經恍然大悟,他們清楚自己是最強大的。」
此外,大恐慌常常轉而反對貴族和高級教士,儘管據說他們是大恐慌的幕後推手。通常,民眾無非是發發牢騷,或者危言聳聽。例如,在聖日龍,泰爾薩克繼續在民眾中安然奔走,試圖以身作則,恢復秩序。但是,民眾有時也會動手:8月7日,若斯(Josses)是波城高等法院的主席,一度在巴涅爾—德比戈爾身陷險境。2日,在聖阿夫里屈,退出國民議會的貴族代表蒙卡姆(Montcalm)的居所遭到闖入。滋擾事件頻發。在蒙迪迪耶,貴族被農民趕到一起,強迫他們佩戴革命徽並高喊:第三等級萬歲!這不是孤例。領主的城堡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備受懷疑,農民闖入城堡的事件劇增。7月31日,在莫里亞克,民眾懷疑埃斯潘沙(Espinchal)窩藏了顯要人物。在納訥奈(Nanenais)的塔奈、阿讓奈的阿萊芒(Allemans)、土魯斯的阿斯南,都發生了類似事件。
一般來說,到訪的人群會索取食物和飲料,甚至金錢。他們威脅燒掉城堡,例如在福雷的紹法耶勒。一些宅邸被洗劫一空:7月24日,卡奧爾的主教在梅屈埃斯(Mercuès)的宅邸,以及魯昂蒂埃(Rouandière)的騎士在聖但尼當茹(Saint-Denis-d'Anjou)的宅邸。在皮卡第的弗雷圖瓦,農民洗劫當地城堡,希望找到藏起來的糧食,帶領他們的是一名本地的老兵,他當過領主的僕役,前一天剛從貝里抵達,曾經路過巴黎,他在貝里時是一名獵苑守衛。各地的農民也奪回被沒收的步槍,還殺光了領主養的鴿子,甚至要求領主放棄全部封建特權,例如在福雷的拉可萊耶特和聖通日的拜涅。但是,儘管這些事件同恐慌爆發前的事件之間存在明顯的聯繫,這種聯繫卻往往被誇大。泰納提到在奧弗涅有9個城堡遭到燒毀,但其實一個也沒有。在大多數省份,事態並不十分嚴峻,特別是同整個運動的勢頭相比。不過,作為大規模的農民反叛的餘波,這些事件自然也完成了恐嚇貴族的任務。
瑟孔迪尼發生的事件,因為泰納的引證而家喻戶曉,該地位於帕爾特奈南部的普瓦圖郊區,但是,審判記錄顯示,原告德普雷—蒙珀扎(Desprès-Monpezat)更多是因為愚蠢和輕率而自作自受。7月23日一大早,他從拉沙泰格賴厄的代理總督那裡收到一封來信,信中通知盜匪即將來襲。於是,他鳴鐘示警,並派出一名副手去召集附近森林中幹活的伐木工。然後,他回到自己家,無所事事。接到警報後,工人連忙與工頭和阿圖瓦伯爵的獵苑守衛一起,同當地人聚集起來。整整一個早上,沒有一個人來告知他們究竟發生了什麼。最後,他們找上了德普雷,他正在享用早餐。德普雷承諾立即趕往村里。其實他依然無動於衷,民情開始激憤。民眾害怕遭到出賣,因為他們知道,德普雷和其他不少人已經接受任命,要在三級會議選舉貴族代表期間充當官方聯絡員。此外,「有謠言稱他們想謀殺一名工友」。簡而言之,4點半前後,德普雷看到人群氣勢洶洶地回來了:「嗨,村長先生,貴族聯絡員先生,我們逮著您了……您是第三等級嗎?……您讓我們好好等著,以為可以愚弄我們,浪費我們的時間,您要付出代價。」德普雷只好戴上革命徽,民眾把他帶到公證人埃斯科(Escot)那裡,逼迫他簽字,放棄稅收特權。他設法出言辯解,說自己遭到了粗暴對待。而要民眾相信這一點也並不困難。根據他的陳述,工人向他保證,獵苑守衛塔爾博(Talbot)有「一封信」,信中煽動他們「襲擊本國的所有鄉村士紳,無情地屠殺那些拒絕放棄特權的人,洗劫並焚毀他們的城堡,並許諾這些罪行不僅不會受到任何懲罰,還會得到獎勵。」這個細節為我們揭示了催生農民反叛的心理狀態:大恐慌只是為之提供了一個宣洩口。隨後,德普雷談到了某個陰謀,並指控公證人埃斯科和某個叫吉古(Gigaut)的裁縫,後者被捕之後,聲稱他們兩人同德普雷有過爭執,所以德普雷誹謗他們以求報復。
從這份材料完全可以看出,他們都發表了一些煽惑聽眾的言論。埃斯科剛從尼奧爾(Niort)返回,揚言當地已經殺了一個士紳,因為他拒絕簽字放棄特權;吉古剛去過南特,揚言當地在國王授意下劫掠和焚燒城堡,本地也應該效法。吉古還宣稱自己去南特是為了「加入共濟會」。魯在他的《維埃納省大革命史》中認為,這足以證明,吉古為革命派領袖服務。這個裁縫處境並不困窘,肯定不屬於通常允許加入共濟會的人,而且他的說辭非常詭異。但是,審訊他的司法官,還有那些不贊成大革命的人,並沒有注意這些矛盾之處。總之,德普雷只是受了點驚嚇,而那也是他咎由自取。
布羅格利伯爵夫人也躲過了一劫。8月2日,她領地內的農民闖入她在呂弗克的城堡。見勢不妙,她連忙把之前沒收的槍支還給了他們。
遭遇更加悲慘的要數聖通日的拜涅的農場經理保利安(Paulian)。7月30日,當地民眾在恐慌的刺激下,將他的辦公室和個人物品洗劫一空。蒙塔西耶(Montausier)伯爵試圖制止,卻遭到指責,被迫宣布放棄自己的特權。德魯埃(Drouhet)男爵更加不幸,他成了在利穆贊的聖昂熱上演的一出悲喜劇的主角,從而聞名全法。8月1日,當地傳出警報後,他率領自己的附庸趕來支援聖昂熱,該城的民眾誤以為是盜匪來襲。於是,德魯埃不得不在城門口停下,等待市政官員出來問詢。一番解釋後,市政官員邀請他入城共進午餐,他帶來的人馬就地露營。但是,聖昂熱的居民仍然懷疑這個貴族動機不純,很快就掀起了一場騷亂。結果,德魯埃的人馬潰逃,只有極少數人淪為俘虜。民眾打算殺死他們的頭頭德魯埃和加入他的貝里奈(Belinay)男爵,後來,把他們五花大綁,送到了梅馬克。在那裡,他們的處境也岌岌可危,只好再次被遣送到利摩日。這段旅程非常痛苦,所到之處,民眾都以為他們是被抓到的盜匪頭子。在利摩日,他們被關進監獄。儘管委員會很快就判定他們無罪,卻不敢開釋。8月12日以後,歐里亞克出現了一本小冊子,歡呼「奧弗涅對貴族的勝利」。德魯埃不得不發布一份聲明證明自己的清白,直到9月7日,按照國民議會的命令,他才得到釋放。
上述騷亂儘管令人遺憾,卻並未像大恐慌之前的農民反叛那樣在各省造成很大的破壞,也沒有導致人喪生。不幸的是,情況並非總是如此。大恐慌也引發了三起謀殺案和多菲內的農民反叛。
殺人事件發生在曼恩的巴隆、維瓦賴和勒普贊。7月23日,巴隆的騷亂分子殺害了屈羅和德蒙特松,他們是在努昂(Nouans)被抓到的。屈羅是勒芒的副市長,素有囤積糧食的惡名。德蒙特松是貴族代表,離開議會回來遞交辭呈,18日,他在薩維涅就差點被騷亂分子淹死。在勒普贊,海軍軍官阿巴萊特里耶(Arbalétrier)喪生:29日,他從洛里奧爾去拜訪一位友人,揚言警報有假。不幸的是,後來又發生了第二輪警報,民眾於是認為他這是給盜匪打掩護。面對威脅,他似乎拔劍示威,結果立即被制服。當局試圖拘留他,好救他一命,但是騷亂分子將他拖出監獄,當眾處死。在農民反叛和大恐慌期間,這是唯一一起有確鑿記載的殺人事件。
在許多著作,尤其是在泰納的書中,我們還能看到巴拉斯(Barras)的事跡,據說他在朗格多克被暴民分屍。但是,相關記載都源自拉利給他的選民的第二封信。遺憾的是,信中不曾說明事件發生的具體位置。我們也無法找出巴拉斯究竟是何人,住在哪裡,或者他是否真是某起犯罪的受害者。令人驚訝的是,在當時的文獻中沒有任何提及這一事件的記載,而且當時也報告了許多子虛烏有的人身傷害事件,在未發現確鑿證據以前,我們最好還是認為,向拉里提供消息的人弄錯了,或者有所誇張。
至於多菲內的農民反叛,在科納爾的《多菲內的大恐慌》一書中有詳細記載,這裡只是略加概括。事情起因於布爾昆的民眾集會。7月27日,周邊地區的農民在此聚集,此前傳來了蓬德博瓦桑發生恐慌的消息。農民們惴惴不安,在大街上枕戈待旦。很快,他們的怒火就轉向了貴族,認為正是這些貴族散播了恐慌。28日清晨6點,他們趕到城市西面,燒毀了沃爾克斯主席的城堡。隨後,他們分頭行動,一步步在所有村莊中掀起了反叛。28日和29日,布爾布爾河沿岸及其西邊的城堡,一個接一個被火焰吞沒。里昂當局進行了制止,損害才沒有進一步擴大,但是,農民一直推進到羅訥河,焚燒了羅訥河南岸的其他城堡,其中以昂通(Anthon)男爵的城堡最為富麗堂皇。30日,他們抵達布爾布爾河東岸,漸次推進,進逼拉尼約。在該地,從里昂派出的隊伍再次趕來救援克雷米約,保全了拉薩萊特(La Salette)修道院,驅散了反叛者。
在此期間,從布爾昆到羅訥河和居埃河,爆發的反叛越來越多,但性質不太嚴重,因為沒有發生縱火事件。在薩利尼農(Salignon)和聖舍(Saint-Chef)爆發小規模戰鬥之後,31日,里昂再次干預,鎮壓了反叛。反叛的烈火同時向西南蔓延:31日,奧爾納西厄(Ornacieux)高等法院院長的城堡也遭到焚毀,反叛蔓延至勒佩阿格德魯西隆(Le Péage-de-Roussillon)周邊。在這裡,8月3日,泰爾雷巴斯(Terre-Basse)的城堡得到了保全。叛軍一直推進到朗萊斯唐(Lens-Lestang),7月31日至8月1日夜間,該地的索恩城堡遭到了縱火。
在東南方向,格勒諾布爾的民兵一直推進到維里厄,成功阻止了農民繼續前進。但是,8月1日,民兵撤退了,反叛再次在市郊爆發。這次沒有城堡遭到焚毀,但陸續發生了一系列非常嚴峻的事件,直至9日才有所緩解。在嚴重程度上,多菲內的農民反叛不遜於甚至超過了馬孔內的農民反叛。檢察長雷諾(Reynaud)宣稱,80座城堡受損,其中9座城堡遭到焚毀。
因此,不妨由此得出結論:大恐慌在鄉村地區造成的後果,遠比它在城市中造成的後果嚴重。大恐慌加速了封建制度的毀滅,並引發了新一輪的農民反叛。在農民的歷史中,它留下了濃墨重彩的一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