遵岩集 · 卷九
钦定四库全书
遵岩集卷九
明 王慎中 撰
序
孔孟图谱序
孔孟图谱会稽季明德先生所编缉也其书据汉太史公史记宋司马氏通监刘氏外纪邵氏皇极经世书吕氏大事记金氏通监前编近世王氏续大事记潘氏孔子通纪益以春秋内外传战国策礼记家语孔丛子诸书参考互证榷核行事差次岁年栉比杼纬详且确矣其所是正诸家之异同一以论语孟子二书为主故虽生乎数千岁之远而凿凿乎自信其不谬也於是辙环历聘车轨所至之国邦君遇合与夫公卿大夫之交际寓主以至或人隐士之觏接其仕止违姤去处淹速辞受径逊问答屈信来往疎数容拒严硕常变隆汚险易舒戒其迹莫不可考如从及门之徒躬总辔问津之役而托後车之传也圣贤忧乐之微术好恶之大端形於游世与人之顷而世道得失人情美恶因可以推见是书之有功来者已不为小然一行一事皆圣贤精神之所寄如昭昭之莫非天容光之照尤足以见日月之明者则在观者潜心焉先生之书固述焉而不论而序次有伦属比不失自可以开诱学者而发其独悟之智也其功又何如哉某既获预论订僭加折衷於其间先生因使序之夫自尧舜以降至仲尼其间迭兴继作盖不止一圣也仲尼独为万世仁义礼乐之主天下莫不以为师何也辟室作坛设科以来四方之士讲习於二水之滨复偕之周流四方随地而讲因讲以择士至於从者三千而不以为多前此有之乎未之有也以为不得位而可以如此则舜尝侧微矣禹之未兴臯陶之未举伊尹在畎亩说筑傅岩之野固匹夫而有圣人之学者也皆不知以此学聚四方之士而与之共为至仲尼而始有之也且非独其门人子弟而後为此学也举一世之人莫不使之共学故上则见其邦君中则交其公卿大夫下则进其凡民如耦耕荷蓧之丈人挐舟之渔父阙党互乡之童子皆有意焉固非必人人之必能为此学也遇其邦君卿大夫而得一二人焉而学明於上矣遇其民之父兄子弟而得一二人焉而学明於下矣啓发引掖之诚行於问聘交际之所及温良?俭让之所显形光辉充塞时出之见动洋溢之声名在乡满乡在国满国所接莫非人则亦莫非学矣其接莫非学则人亦莫非其徒矣非必三千之羣乃为共学之士也其时上焉者虽有当年莫能穷累世莫能殚之疑下焉者虽有四体不勤五谷不分栖栖为佞之诮而兴起信从之风默孚徧鼓於一世又以俟乎百世之下之有兴者天地之常人物之命资以长存而久明二仪之焘载三光之照临五气四时之推行代序含生肖翘百嘉万品之伦并育无害至於今不废岂曰其微言传诸其远大训垂於六经之为功哉史迁之智不足以及此谓去来列国皆以求仕至奸七十二君而不用始叙书传礼记删诗正乐序易彖系象说卦文言而作春秋也其所知如此则所记事迹岁年之讹诬乌足深论哉後世传习其说以周流之迹必於一遇其君冀得一国一家之政而行之也既无所遇而後返在陈之叹固道不行而思归也盍归乎来之思岂为是哉盖求士於四方未有过於在门狂简之诸贤而此学所托以不冺者不越於吾党矣仲尼所以卓出前世继作之圣而世为天下师者其道如此当其时未尝一日不与人接不暇有安煖之席固以是为易天下之道也观此图者以此意求之则圣人之精神庶几潜心而可得而其与人好恶之端游世忧乐之术尤可以悟其深矣孟子学孔子者也舍是亦将何以求之耶
大学衍义补序
宋儒真文忠公着大学衍义所以效於纳诲进规非释经本旨也故相丘文庄公以真氏书有格致诚正修齐之目而无治平二者疑於国与天下之事有未备也采辑为书名之曰衍义补书凡百十有九目为卷百有五十其详且多殆十倍於真氏衍义一书屡有表出之者故不止为读书甲乙之记至我祖宗则尝揭之庑壁读之经筵其言虽不效於当时幸而得章明大行於後世文庄之书献於孝庙览而嘉纳焉制诏礼部刋布其书亦身见其言之行矣二书简要繁杂着述之旨固有差别其竭生平好问之力持以効之所事之君则用意一也书皆有善本而独行今建州本合梓以行之则吉三泉侍御按闽所为刻也始大学杂戴记篇中仅出秦火列於博士所立之经士者诵习以为传记而己未钜明也有宋大儒程氏特表章之而後读者知其为圣学之真传淳熙大儒朱氏为其章句弥尊明矣至真氏推衍则以为君天下者考德揆治之成书致主之忠发於立言之卓诚可谓有功於斯文顾其大指要为据依圣言以阐绎其辅理啓心之藴而程氏所云初学入德之门朱氏谓其古者敎人之法乃是书宗旨归趣也夫学之为王者事其已久矣唐虞夏商周之盛帝显王记者皆言其有所受学之人如君畴务成昭成伯子西王国诸所称各从其代而实以氏名虽不必其然而尧舜禹汤文武之自有其学则有必然者孟轲氏约其世数五百年而一兴伊尹莱朱太公望散宜生之俦犹见其君之所闻者而得之成汤文武之学有可言者矣况於尧舜乎由尧舜而上闻之太昊轩辕氏又可知矣王者必有事於学而学之必出於王者故大学者帝王之学也孟氏分别尧舜汤武性之反之之殊自明物察伦历举其事至於不泄不忘犹未及其相授之学也惟是篇所述於帝王之学微旨全体明且备矣由尧舜至於汤武性反虽殊而亲民以明其德而止於至善则列圣相传之学之真秘也其书尝显言而详列之矣曰克明峻德曰顾諟天之明命曰日日新曰克明德曰缉熙敬止曰作新民盖帝尧汤文之学之为大学也家国天下尽乎民矣老老长长恤孤以仁让之诚心而兴其孝弟慈之恒性亲之亦尽乎民矣由其检之於一身之动有所谓修而亲爱贱恶畏敬哀矜敖惰之用有以宰之而非狥乎人也而心之正形於是矣由其通之乎一心之感有所谓正而忿懥好乐忧患恐惧之一无所有而皆中乎节也而意之诚管乎是矣心之有觉谓之意好恶之灵烱然长存而昭乎无蔽不少昧於几希微眇之中而知之致止是矣物至知致而好恶形由好恶之真几以形於物外者有节内者不诱是物之自至而非至於物也故未尝不喜怒忧惧而漠然其无有也未尝不亲爱贱恶畏敬哀矜敖惰而确然其不混而有主也着乎心动乎身应感之所成莫不有物为焉而不执也接焉而不留也而物之格在是矣是之谓意诚而心谓之正身谓之修矣而天下国家无不得其理矣此之谓明明德此之谓止至善而尧舜禹汤文武性反之学归是矣真氏以为非孔氏之私言犹以是为孔子之言惟前圣之学有合乎其言者而知其非私也非吾之所闻之谓也故以为有治之序有学之本故以尧典臯谟伊训思齐之诗先焉而以为此其规模之不异而断其为君天下者之律令格例也尤非吾之所闻之谓也曰大学之为帝王之学则然矣胄子之学於国学者将不得与於此乎曰其书亦言之矣自天子以至於庶人一是皆以修身为本孰为胄子而不得与於此学乎胄子之学固天子之所敎而胄子者学乎天子之学者也五品之人伦民孰不逊於其间而劳来匡直辅翼振德之放勲之敎也是皆学乎尧舜之学也以其学之精且一如此今乃析为之目泛取前言以证之广引往事以博之其亦有益於发明乎夫举天下之赜且动而有所不贯则不得谓之一而於中亦未精矣玑衡历象五玉三帛六律五声十二章之绘何者非一日二日之几之物矢谟赓歌巧言谗说之辨亮采惠廸象恭孔壬之揆惇允难堲行乎典礼命讨为物多矣皆不作於好恶而有以饰其喜怒忧惧亲爱贱恶畏敬哀矜敖惰之用而以施於天下国家则亦何言之不可察何事之不可镜观况其所引取上下千余年之间君臣行事之蹟卿士大夫之诤救论列系乎治乱兴衰之大端而善恶得失之鍳以明岂非君天下者之所当知而有志於辅理啓心者得以参稽而并识之其助岂小哉由是以论则衍义补之所采辑视真氏书虽病於繁杂固真氏之志而其书亦其法也侍御言君方有辅理啓心之责志慕前修欲以其书见之於立朝又思广其惠与天下有志者共焉宜其加意於斯刻也君所刻有四书集注性理全书通监全编皆有益於讲学成材之具刻成而某适在武夷山中建州守程侯秀民实与侍御君同志而尤劳於诸书校讐之役故使某序之固陋僭越无所迯罪
曾南丰文粹序
无锡安生如石刻南丰曾氏文粹成属某为序而重以武进唐太史顺之同安洪郎中朝选二君之书以勉焉予惟曾氏之文至矣当其时王震序之已无能有益於发明晩宋及元序者颇多而其言愈下予何敢任焉唐君以文名世洪君与之上下其学文亦日有名而二君见勉之勤如此岂有他哉亦慨斯文之既坠而欲明其说於世也故不揆而序之曰极盛之世学术明於人人风俗一出乎道德而文行於其间自铭器赋物聘好赠处答问辩说之所撰述与夫陈谟矢训作命敷诰施於君臣政事之际自闺咏巷谣托兴虫鸟极命草木之诗与夫作为雅颂奏之郊庙朝廷荐告盛美讽谕监戒以为右神明动民物之用其小大虽殊其本於学术而足以发挥乎道德其意未尝异也士生其时盖未有不能为言其才或不能有以言而於人之能言固未尝不能知其意文之行於其时为通志成务贤不肖愚知共有之能而不为专长一人独名一家之具噫何其盛也周衰学废能言之士始出於才由其言以考於道德则有所不至故或驳焉而不醇或曲焉而不该其背而违之者又多有焉以彼生於衰世各以其所见为学蔽於其所尚溺於其所习不能正反而旁通然发而为文皆以道其中之所欲言非掠取於外藻饰而离其本者故其蔽溺之情亦不能掩於词而不醇不该之病所由以见而荡然无所可尚未有所习者徒以其魁博诞纵之力攘窃於外其文亦且怪奇瑰美足以夸骇世之耳目道德之意不能入焉而果於叛去以其非出於中之所为言则亦无可见之情而何足以议於醇驳该曲之际由三代以降士之能为文莫盛於西汉徒取之於外而足以悦世之耳目者枚乘公孙宏严助朱买臣谷永司马相如之属而相如为之尤能道其中之所欲言而不能免於蔽者贾谊董仲舒司马迁刘向扬雄之属而雄其最也於是之时岂独学失其统而不能一哉文之不一其患若此其不能为言者既莫之能知由其不知之衆则为之而能者又益以鲜矣四海之广千岁之久生人之多而专其所长以自名其家者於其间数人而已道德之意犹因以载焉而传於不冺虽其专长而独名为有愧於盛世既衰之後士之能此岂不难哉由西汉而下莫盛於有宋庆历嘉佑之间而杰然自名其家者南丰曾氏也观其书知其於为文良有意乎折衷诸子之同异会通於圣人之旨以反溺去蔽而思出於道德信乎能道其中之所欲言而不醇不该之蔽亦已少矣视古之能言庶几无愧非徒贤於後世之士而已推其所行之远宜与诗书之作者并天地无穷而与之俱久然至於今日知好之者已鲜是可慨也盖此道不明士之才庶可以有言矣而病於法之难入困於义之难精决焉而放於妄以苟自便而幸人之相与为惑其才不足以有言则愧其不能矫为之说诬焉以自高而掩其不能之愧以为是不足为也其弊於今为甚则是书尤不可不章显於时顾予之陋安能使人人知好之而序之云然盖以致予之所感焉耳
薛文清公全集序
学术不出於孔氏之宗失其统而为学者其端有二曰俗与禅方七十子既丧大义已乖之後浸寻且千年之间士之为学者病於俗耳最後乃有释氏之学萧梁以来遡祖为宗其说寝盛学为士而溺於禅遂多有之心通性达廓然外遗乎有物之累而洞然内观於未形之本则孔门之所谓广大高明其旨亦何以异其疑虑融释灵几照灼雨施云行则草木毕遂天虚渊定而飞潜自形自谓妙得乎姬易大雅之微传常足以辟夫执器滞言之陋以为拟议矜缀似而非真诵说诂解多而迷始也然以其摆落形迹以为无方体舍弃文义以为黜聪明荡然无复可守之矩度而游移茫昧徒有不可测之言反易为浮诞惰纵者之所托故儒者尤患之不顾执器滞言之讥而辩争於毫髪几希之际感切殷勤至於词费气殚如有宋朱晦庵氏之学是已朱氏之学直推遡於河南程氏而接其传然於程门高弟吕游杨谢之贤犹冒然显斥其淫於老佛不少假也同时所友善莫如吕陆二氏兄弟其於子静子约之学尤诋诽之不遗余力谓其窃近似之言文异端之说蒿然竭其悼闵距遏之心宁守其陋而不能以相易盖患其惑世诬民而学术之流愈放矣河东薛文清先生以正学名本朝自我明有国使士者尊朱氏以一学术伟人硕士彬彬继出未有卓然以正学名者至先生始巍然为道德礼义之学之首观其遗言之载於读书录者诚有意乎性命之传而不敢为荒忽虚幻?於径悟躐造之非一文一义潜思力索有待旦忘食之勤阶循等历次第不越多其闻见而後守以卓约自其修之身以行之家国天下者践彛常之笃而闲轨式之密庸言细行不忽卑迩充其祗畏检勑之常心无一发口举足入於非礼岂不以形迹可略而品节将由以不存文义少踈则条理或因之无辨耶其端士则敦世教倡厉圣学以兴起来者确然独守乎朱氏之宗执器滞言之讥固非先生之所恤且将持是以为闲先圣之道之具而防夫浮诞惰纵之末放也故其作为文字亦必谨於体裁审於撰类发挥有阐乎物伦咏歌有娱乎情性虽不为无益之作而皆有所据依原本以不背作者之法亦其学之所守然也知者观之固知其为道德之言而亦有道德之能言者也诚有德矣亦何事於言未有有德而不能言者近世乃有诡於知道而不能为文顾谓不足为也其弊将使道与文为二物亦可患也侍御赵玉泉君取先生之文与读书録并刻之为全集以惠学者良有意哉浒南胡君继赵公按闽中覧其刻曰是本朝之学而吾乡之先正也吾读其书而讲其道久矣喜赵君之所为有合於志而谓某宜序之於是乎书
夏津县志序【代易愧虚先生作】
余往时读书见颛孙氏所举楚令尹子文之已令尹必以旧政告新令尹而夫子许其为忠窃独以为此亦恒人之所能而君子之细事以子张之贤过推慕之乃欲儗之於仁虽夫子之不许而亦以为忠盖尝所未喻也比余为令于夏津而知之矣始余至夏津其大者欲知民之性以制寛猛之常别土之利以经出入之法察俗之尚以节丰俭之中而山川之理经界之限壤地之生风气之习贡赋之入莫之有徵至於道路之往来市井之集散宫室之兴坏沟涂之通塞所以尽人之情而极事之变曾吏於是土而施设有益於民与夫不善而遗後之患足以示劝戒而系人心之好恶者皆漫不可考盖为之数月而茫然顾以为簿书之烦密图籍之散逸可以检括而推长老之覩记後生之传闻可以访询而得於是敝其神於按核之详易其心於延咨之数暇则出行原野次舍山林川泽【原阙二十三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