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波辞 · 第一辑

沈祖棻 《微波辞》
泽畔吟 ——题孙望手册 [1] 炮火在故乡绽开了花, 游子怀念的家园, 早消失于浓烟中了。 从此为天涯浪迹人, 空凭吊汨罗的冤魂, 湘夫人更远不可接! 昨夜江潮新涨吗? 不要问湘水有多少深, 将惭愧抑安慰于主人的情意呢? [1]此诗是沈祖棻为孙望毕业纪念册题赠之作,题赠时间为1937年岁末,其时她正于逃难途中。诗末附文如下:“寇氛方炽,京畿且陷,流寓长沙。故人重集,哀乐之感有难言者。自强兄出手册属书,勉为小诗应命。颠沛之馀无意求工也,录之以为他日之印证云尔。丁丑岁暮祖棻题并记。”孙望,时在长沙工作。 流线型的汽车不见踪影, 城市的动脉完全停止, 大街上遂有超过死的寂静。 防空洞里涌来如潮的顾客, 急迫的心跳是唯一生之悸动; 月色如秋霜的莹洁, 照着静脉里的暖流结冰; 铁翼的鹏鸟翱翔于天空, 生命遂如秋风中的蜘蛛网了。 千万只耳朵倾听将来到的声音, 这次能避免那颤栗的期待吗? 轰!轰!轰!轰!轰! 是随着闪电而来的霹雳, 是挟着泥土而下的山洪, 是涌着怒涛而奔的海潮, 是卷着沙石而起的飙风, 一缕黑烟随着一个巨响, 穿起一串连珠的崩裂声; 多少扇临街富丽的楼窗, 在空隆的声音中倒坍了; 不见了红衫飘拂的窗中人, 妆镜中的眉黛也销为尘土。 多少列商店精美的橱窗, 在劈拍的连响中粉碎了; 一九四〇年的新装变成灰, 霓虹灯的广告牌随着消灭。 无数市房在火光里倾颓, 无数建筑在黑烟中崩毁。 轰!轰!轰!轰!轰! 红!红!红!红!红! 不是少女春季唇上的胭脂, 不是四月南风吹开的玫瑰, 不是印度商贩炫耀的宝石, 不是夏晚天际煊烂的霞彩, 是满天的火光照着满街的血迹, 多少生命渲染成这鲜明的颜色。 有指尖敷着蔻丹的细腻的手, 有经过日晒的健康色的胸膛, 波浪形的长发卷着血的膏沐, 苹果色的小脸和着肉的泥浆, 这些残缺的肢骸到处陈列着, 在一道血的长河中像断梗飘流。 不论他们来自塞北或江南, 善良的人民同做了无家的亡魂。 整个的城市发出凄惨的光亮, 四溅的血花和着迸裂的火星。 红!红!红!红!红! 最后是解除警号来舒一口长气, 死的城市遂在号声中苏醒; 沉重的空气中换来轻快的呼吸, 大街上又有了匆遽的行人; 但不见昔日居住的里巷, 焦黑的断木和碎瓦是从前的家; 年轻娇艳的妻已百唤不应, 活泼的孩子到何处去了呢? 多少事业像梦影样永逝了, 多少家庭在泪光中消隐了, 欢乐的种子随着生命埋葬, 未死者的悲哀是更难忍受的; 路上遂多无家可归的受难者, 巷角里传来阵阵少妇的悲泣; 从血泊中觅取残断的胴体, 谁能认识以前亲爱的家人呢? 第二天的太阳照着残破的城市, 只剩苍白的脸色和凄厉的哭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