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乡巨变 · 十六、决心

周立波 《山乡巨变》
陈先晋在山土呆了一阵,起身掮起锄头,回到了家里。陈妈母女装作不介意,不声不气,收拾早饭,打发他吃了。 放下碗筷,老倌子坐在灶脚下,一边装烟袋,一边问婆婆: “继鸣呢?” “他回去了。” 抽了一袋烟,陈先晋果断地站起身来,拍拍身上,走进房间,打开放在床边红漆墩椅上的一个漆水变黑了的小小文契柜,取出一个油纸包。他坐在床边,用他那双手指粗粗的、青筋暴暴的大手,颤颤波波地打开那纸包,拿出一张“土地使用证”,他分进的水田的证书;还有一张“土地所有证”,他开垦的山土的文契。陈先晋识字不多,但是这两个文件,他看熟了,只要看见上头的图案和颜色,就分辨得出,哪一张是所有证,哪一张是使用证,他恋恋不舍地又看了一阵,才郑重地把它们折起,包好,收进棉袄袋子里,站起身来,他换了一条素素净净的没有补疤的蓝布腰围巾,穿起一双半新不旧的青布单鞋子,一声不做,出门去了。 他头也不回地往村里的大路上走着,没有料到雪春奉了妈妈的差遣,远远跟在他后边。 父女两个,一先一后,到了乡政府门口,雪春蹦到草垛子后边,把身子藏住,伸出她的扎着两根油黑的粗大的辫子的头来,瞄着爸爸进了乡政府,她才放下心,转身跑回去,跟妈妈汇报去了。 陈先晋走进乡政府大门,看见李主席站在阶矶上的太阳里,正在跟一个农民谈讲。看见这位老倌子,李月辉满脸堆笑,招呼他道: “先晋大爹,今天怎么有工夫出来走走?” “我有件事,要找你商量。” “我去了,不陪你老人家谈讲了。”阶矶上的那位农民说。 李月辉对那农民点一点头说: “不送了,你的事,以后再谈吧。你有什么事?”这后一句,他是对陈先晋问的。 陈先晋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小的、四四方方的油纸包,交给李主席,接着说道: “我申请入社,还来得及吗?” “来得及。”李月辉露出欢迎的脸色。 “这是我的土地证。” “你想通了吗?”李月辉没有接收土地证,先这样问。 “大家都入,也只好入了。” “这不好,这叫随大流。要自己心里真正想通了,才能作数。”李月辉说,“土地证倒不要急,我们现在还不收,你先带回去。” “请收了吧,”陈先晋果断地说,“我说一是一,说二是二,做事从来不三心两意。” “我晓得的,”李月辉伸手接了土地证,“好,我暂时收了。不过,你要是还带点勉强,随时随刻,都好来拿。你真的通了?” 听到这问话,陈先晋满脸飞朱,额头上的青筋也暴出来了。他本来就拙于言辞,现在一急,更说不成理,只好发赌了,他说: “李主席,你要是信不过我,怕我缩脚,我来具个甘结,好不好?我去抱个雄鸡来斩了。”说完他转身就走,李主席连忙拦住,赔笑说道: “你为什么要发急?到厢房里去坐一坐吧。”两个人走进厢房,坐在桌子边。李月辉笑道: “我晓得你,先晋大爹,你一下了决心,就会一脚不移的,不过按照政府的自愿政策,不能不尽你两句。你们家里,大春、雪春都积极。我怕他们对你来了一点点冒进,该没有吧?” “我耳朵又不是棉花做的,光听他们的?” “我晓得,你是有主张的人,土也入吗?” “土也入算了。” “不要算了,你要不愿意,土先不入也行;不过,那你就是脚踏两边船,农忙时节,不晓得干哪一头好了。” “都入了吧,免得淘气。” 这时候,来找李主席的人,已经不少了。人们都挤在厢房外边,窗户底下。陈先晋不便耽搁,起身告辞,临行时他抱歉地说: “我没写申请。” “有了土地证行了。” 李月辉送了几步,转身接待别的人去了。陈先晋在回家的路上,忽然听见路边山上有个人叫他。昂起头来,他看见王菊生爬在一棵松树上,用柴刀在劈树丫枝,这时住了手,大声问他: “大爹你从哪里来?” “从乡政府来。” “这样早,什么贵干呀?” “我去把土地证交了。” “你入了社了?”王菊生吃惊而又失望地询问。 “我想还是一套手入了算了。” “这样说,从前的话,都不算数了?”菊咬筋绷起脸来问。 “老菊,是这样的,你听我说,”陈先晋感到对不起朋友,连忙解释,“我翻来覆去,想了一通宵。村里人家,都一入了社,水源、粪草、石灰,净都卡在人家手里,单干什么都得不到手。” 王菊生原先这样想,陈先晋的落后和固执,在清溪乡是数一数二的。他又是贫农,大崽当了团支书。他们两个人缴伙在一起,人家都奈何不得。如今,这个老倌也入了社了,王菊生感到了恐慌,但他还是装出镇静的样子,嬉皮笑脸说: “恭喜你爬上去了。”说完,他骑在一根横枝上忿忿地挥动柴刀,砍树丫枝,没有再理陈先晋。 陈先晋拙于言辞,明知受讽刺,一时也想不出答复的话来。他心里总觉得对不起菊咬筋。他们两个人原是相约长远单干的,如今他违了约,一个人先抽开了身子。他过意不去。但也没有法子了,土地证交了,生米煮成了熟饭,不能从那一方面再缩回脚来。他抱歉地走开,往家里走去,在禾场上,碰见了大春。这个劲板板的后生子正要上山砍柴火,手里拿一把柴刀,肩上掮一根扦担,这时,他问: “爸爸你申请了吗?” “契都交了。” “好极了,”团支书十分欢喜,“这下全家都沾你老人家的光了,人家不会再指我们的背心了。” 陈先晋没有答白,进门去了。大春在上山的路上,远远看见盛淑君在大路上走着,他想起一事,就大声叫道: “盛家里,快过来一下。” “做什么?”淑君停住脚步问。 “快过来呀,有个好消息。” 盛淑君起着小跑,赶到山边,陈大春从衣袋子里,掏出一张表格纸,交给她道: “团支部批准你的申请了。把这填好,赶夜里送来。” “送到哪里?”盛淑君又惊又喜,红着脸问。 “送到我家吧。”说完这话,陈大春掮起扦担,朝山里走了。盛淑君站在山边,望着他的高大的身子,好久还没走。大春进了山,不知为什么,又回头看看,一见盛淑君还站在那里,他丢了柴刀,两手合成一个扩音器,套在嘴巴上,高声对她说: “盛家里,再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盛淑君一边向他跑拢去,一边问道。 “我们老驾也入了社了。你看好不好?我们家里一个白点子也没有了。” “那好极了。”盛淑君从心窝子里感到欢喜,好像这是她自己家里的喜事一样,她为这想法,又红了脸。 “菊咬筋,秋丝瓜,都会气得雁子一样呀。” “把他们气死也是应该的。”盛淑君一边附和他的话,一边走进了山里。她一接近这个长着浑身黑肉的高高大大的青皮后生子,心脏跳得十分的厉害,脸上发火上烧的,浑身浸透了清甜的兴奋、惊悸和欢喜。这时候,站在几根枝叶翡青的楠竹的下边,她拿眼睛盯住对方的脸颊,柔声询问道: “夜里你几点在家?” “不晓得,没一定,夜饭边头,你来吧,你要有事,明朝也行。” “不,我今夜里就把表填好送来,一定在家等我啊。”她对他妩媚地一笑,又低下头来,篾手指甲。想到夜里的约会,她的心跳得更急,脸也更红了。她转身要走,大春又叫住了她,对她说道: “万一我有事,不在家,你把表格用信封封好,交给雪春吧。” “一定等等吧,我还有事,跟你商量呢。” “有什么事,现在讲好了。”性急的大春认真地追问。 “不,现在不能告诉你。等夜里再讲。你猜猜看,是什么事?” “我只懒得猜。”大春想了一想,又说:“好吧,我一准等你。” 盛淑君十分称意,对他愉快地深情地一笑,转身跑开了。跑了才几步,她又回过头,叮咛地说: “千万记住,不能失信,要等我啊。” 说完,她跑下山去,长长的两根辫子,在她的背后,扬起又落下,落稳又扬起,显出十分活跃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