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外诗存 · 1948年

穆旦 《集外诗存》
甘地之死106 1 不用卫队,特务,或者黑色 的枪口,保卫你和人共有的光荣, 人民中的父亲,不用厚的墙壁, 把你的心隔绝像一座皇宫, 不用另一种想法,而只信仰 力和力的猜疑所放逐的和平, 不容忍借口或等待,拥抱它, 一如混乱的今日拥抱混乱的英雄, 于是被一颗子弹遗弃了,被 这充满火药的时代和我们的聪明, 甘地,累赘的善良,被挤出今日的大门, 一切向你挑战的从此可以歇手, 从此你是无害的名字,全世界都纪念 用流畅的演说,和遗忘你的行动。 2 恒河的水呵,接受这一点点灰烬, 接受举世暴乱中这寂灭的中心, 因为甘地已经死了,生命的微笑已经死了, 人类曾瞄准过多的伤害,倒不如 任你的波涛给淹没于无形; 那不洁的曾是他的身体;不忠的, 是束缚他的欲念;像紧闭的门, 如今也已完全打开,让你流入, 他的祈祷从此安息为你流动的声音。 自然给出而又收回:但从没有 这样广大的它自己,容纳这样多人群, 恒河的水呵,接受它复归于一的灰烬, 甘地已经死了,虽然没有人死得这样少: 留下一片凝固的风景,一隅蓝天,阿门。 1948年2月4日 世界107 小时候常爱骑一匹白马 走来走去在世界的外边, 那得申108的日记和绿色的草场 每一年保护使我们厌倦, 也常常望着大人神秘的嘴 或许能透出一线光亮, 在茫然中,学校帮助我们寻求 那关在世界里的一切心愿。 劳苦、忍耐、热望的眼泪, 正像是富有的人们在期待: 因为我们愚蠢而年轻,等一等 就可以踏入做美好的主人。 啊,为了寻求“生之途径”, 这颗心还在试探那不见的门, 可是有一夜我们忽然醒悟: 年复一年,我们已踯躅在其中! 假如你还不能够改变, 你就会喊出是多大的欺骗, 你常常藐视的一切就是他, 你仅存的梦想就这样实现。 他把贫乏早已拿给你—— 那被你尝过又呕出的东西, 逼着你回头再完全吞下: 过去、未来,陈旧和新奇。 他不能取悦你,就要你取悦他, 因为他是这么个无赖的东西, 你和他手拉着手像一对情人, 这才是人们都称羡的旅行。 直到他像潮水一样地退去, 留下一只手杖支持你全身, 等不及我们做最后的解说, 一如那已被辱尽的世代的人群。 1948年4月 城市的舞109 为什么?为什么?然而我们已跳进这城市的回旋的舞, 它高速度的昏眩,街中心的郁热。 无数车辆都怂恿我们动,无尽的噪音, 请我们参加,手拉着手的巨厦教我们鞠躬: 呵,钢筋铁骨的神,我们不过是寄生在你玻璃窗里的害虫。 把我们这样切,那样切,等一会就磨成同一颜色的细粉, 死去了不同意的个体,和泥土里的生命; 阳光水分和智慧已不再能够滋养,使我们生长的 是写字间或服装上的努力,是一步挨一步的名义和头衔, 想着一条大街的思想,或者它灿烂整齐的空洞。 哪里是眼泪和微笑?工程师、企业家和钢铁水泥的文明 一手展开至高的愿望,我们以渺小、匆忙、挣扎来服从 许多重要而完备的欺骗,和高楼指挥的“动”的帝国。 不正常是大家的轨道,生活向死追赶,虽然“静止”有时候高呼: 为什么?为什么?然而我们已跳进这城市的回旋的舞。 1948年4月 诗110 1 在我们之间是永远的追寻: 你,一个不可知,横越我的里面 和外面,在那儿上帝统治着 呵,渺无踪迹的丛林的秘密, 爱情探索着,像解开自己的睡眠 无限地弥漫四方但没有越过 我的边沿;不能够获得的: 欢乐是在那合一的根里。 我们互吻,就以为已经抱住了—— 呵,遥远而又遥远的。从何处浮来 耳、目、口、鼻,和警觉的刹那, 在时间的旋流上又向何处浮去。 你,安息的终点;我,一个开始, 你追寻于是展开这个世界。 但它是多么荒蛮,不断的失败 早就要把我们到处的抛弃。 2 当我们贴近,那黑色的浪潮 突然将我心灵的微光吹息, 那多年的对立和万物的不安 都要从我温存的手指向外死去, 那至高的忧虑,凝固了多少个体的, 多少年凝固着我的形态, 也突然解开,再不能抵住 你我的血液流向无形的大海, 脱净样样日光的安排, 我们一切的追求终于来到黑暗里, 世界正闪烁,急躁,在一个谎上, 而我们忠实沉没,与原始合一, 当春天的花和春天的鸟 还在传递我们的情话绵绵, 但你我已解体,化为群星飞扬, 向着一个不可及的谜底,逐渐沉淀。 1948年4月 绅士和淑女111 绅士和淑女,绅士和淑女, 走着高贵的脚步,一步又一步—— 端详着人群。有着轻松愉快的 谈吐,在家里教客人舒服, 或者出门,弄脏一尘不染的服装, 回来再洗洗修洁动人的皮肤。 绅士和淑女,永远活在柔软的椅子上, 或者运动他们的双腿,摆动他们美丽的 臀部,像柳叶一样地飞翔; 不像你和我,每天想着想着就发愁, 见不得人,到了体面的地方就害羞! 那能人比人,驰来驰去在大街的中央, 看我们这边或那边,躲闪又慌张, 汽车一停:多少眼睛向你们致敬, 高楼,灯火,酒肉:都欢迎呀,欢迎! 诸先生决定,会商,发起,主办, 夫人和小姐,你们来了也都是无限荣幸, 只等音乐奏起,谈话就可以停顿; 而我们在各自的黑角落等着,那不见的一群。 你们就任,我们才出现为下属, 你们办工厂,我们就挤破头去做工, 你们拿着礼帽和鲜花结婚,我们也能尽一份力, 可是亲爱的小宝宝,别学我们这么不长进。 呵呵,绅士和淑女,敬祝你们一代一代往下传, 千万小心伤风,和那无法无天的共产党, 中国住着太危险,还可以搬出到外洋! 诗四首112 1 迎接新的世纪来临! 但世界还是只有一双遗传的手, 智慧来得很慢:我们还是用谎言、诅咒、术语, 翻译你不能获得的流动的文字,一如历史 在人类两手合抱的图案里 那永不移动的反复残杀,理想的 诞生的死亡,和双重人性:时间从两端流下来 带着今天的你:同样双绝,受伤,扭曲! 迎接新的世纪来临!但不要 懒惰而放心,给它穿人名、运动或主义的僵死的外衣 不要愚昧一下抱住它继续思索的主体, 迎接新的世纪来临!痛苦 而危险地,必须一再地选择死亡和蜕变, 一条条求生的源流,寻觅着自己向大海欢聚! 2 他们太需要信仰,人世的不平 突然一次把他们的意志锁紧, 从一本画像从夜晚的星空 他们摘下一个字,而要重新 排列世界用一串原始 的字句的切割,像小学生作算术 饥饿把人们交给他们做练习, 勇敢地求解答,“大家不满”给批了好分数, 用面包和抗议制造一致的欢呼 他们于是走进和恐怖并肩的权力, 推翻现状,成为现实,更要抹去未来的“不”, 爱情是太贵了:他们给出来 索去我们所有的知识和决定, 再向新全能看齐,划一人类像坟墓。 3 永未伸直的世纪,未痊愈的冤屈, 秩序底下的暗流,长期抵赖的债, 冰里冻结的热情现在要击开: 来吧,后台的一切出现在前台; 幻想,灯光,效果,都已集中, “必然”已经登场,让我们听它的剧情—— 呵人性不变的表格,虽然填上新名字, 行动的还占有行动,权力驻进迫害和不容忍, 善良的依旧善良,正义也仍旧流血而死, 谁是最后的胜利者?是那集体杀人的人? 这是历史令人心碎的导演? 因为一次又一次,美丽的话叫人相信, 我们必然心碎,他必然成功, 一次又一次,只有成熟的技巧留存。 4 目前,为了坏的,向更坏争斗, 暴力,它正在兑现小小的成功, 政治说,美好的全在它脏污的手里, 跟它去吧,同志。阴谋,说谎,或者杀人。 做过了工具再来做工具, 所有受苦的人类都分别签字 制造更多的血泪,为了到达迂回的未来 对垒起“现在”:枪口,欢呼,和驾驶工具的 英雄:相信终点有爱在等待, 为爱所宽恕,于是错误又错误, 相信暴力的种子会开出和平, 逃跑的成功!一开始就在终点失败, 还要被吸进时间无数的角度,因为 面包和自由正获得我们,却不被获得! 1948年8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