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 · 诗1920

T.S. 艾略特 《荒原》
小老头[1] 你既无青春也无老年, 而只像饭后的一场睡眠, 把两者梦见。[2] 这就是我,干旱的月份里,一个老头子, 听一个孩子为我读书,等待着雨, 我未曾到过火热的城门[3], 也未曾在暖雨中鏖战, 更未曾在没膝的盐沼里挥舞弯刀, 挨着飞蝇的叮咬,苦战。 我的房子是一幢倾颓的房子, 那个犹太房东蹲在窗台上, 他出生于安特卫普的某家咖啡馆, 在布鲁塞尔长泡,在伦敦又给人拼拼补补。[4] 头上那片田野里,山羊一到夜间就咳嗽; 岩石、青苔、景天、烙铁,还有粪球。 那个女人操持着厨房,煮着茶, 到傍晚打喷嚏,一边拨着劈啪的火。 我是个老头子, 风口里一个迟钝的脑瓜。 朕兆现在被人看作奇迹。“显个朕兆给我们看看!”[5] 道中之道,[6]说不出一个词, 裹在黑暗中。在一年的青春期[7] 基督老虎来了。 在堕落的五月里,山茱萸、栗子、开花的紫荆,[8] 给人吃掉,给人分掰,给人喝下, 在窃窃私语中,那是西尔弗罗先生 用爱抚的手,在利摩日城, 他曾在隔壁的房间里通宵踱步; 那是博川先生,在提香式的画像中鞠躬, 那是德·汤奈斯特夫人,在黯黑的房间里 移动蜡烛,冯·库尔普小姐 在大厅里转过身,一只手放在门上。 空空的梭子 织着风。我没有魂, 通风的房子里一个老头子, 在多风的山丘下。 有了这样的知识,得到什么宽恕呢?想一想,[9] 历史有许多捉弄人的通道,精心设计的走廊、 出口,用窃窃私语的野心欺骗我们, 又用虚荣引导我们。想一想, 我们注意力分散时她就给, 而她给的东西,又在如此微妙的混乱中给, 因此给更使人们感到乏。太晚地给, 那些已不再相信的,或如果还相信的 只是在记忆中重新考虑的激情;太早地给, 给入软弱的手,那些可以不用思想的东西, 最后拒绝也产生出一种恐惧。想一想, 恐惧和勇气都不能拯救我们,违反人性的邪恶 产生于我们的英雄主义,德行 由我们无耻的罪行强加给我们。 这些眼泪从怀着忿怒之果的树上[10]采下。 老虎在新年里跳跃。他吞下我们。最后想想, 我们还未达到结论,而我 在一家出租的房子硬挺。最后想想, 我不是漫无目的地做了这番表演, 那也不是因为向后看的魔鬼 挑动了才做出的。 这一点上我将直率地对你说。 我曾经是靠近你心的,已从那里移开, 在恐惧中失掉美,在宗教裁判中失掉恐惧。 我已失去了我的激情:为什么我必须保持它—— 既然那保持的东西也必然会腐败? 我已失去了我的视觉、嗅觉、听觉、味觉和触觉; 为什么我要为了更近地接触你运用它们? 这些,还有一千种微不足道的深思熟虑[11] 延长它们冰冷了的昏话的利益, 当感受冷却了,用有味的汁液 刺激着那层薄膜,在一片镜海[12]中 大大增加了变化。蜘蛛会做什么呢, 暂停它的作业?象鼻虫会 迟迟不来吗?德·拜哈什、弗莱斯卡、卡莫尔夫人 旋转着飞到抖颤的大熊星轨道之外, 变成了碎裂的原子。迎风展翅的海鸥,在多风的 贝尔岛海峡,或合恩角上盘旋, 雪中的白色羽毛,为湾流索去, 一个老人,被信风驱赶到 一个昏昏欲睡的角落。 房子的住户, 干旱季节里干枯头脑的思索。 裘小龙 译 * * * [1] 原标题为希腊文,Gerontion。这是首运用了戏剧性内心独白的诗,一个老人正在回顾他的一生,试图寻找一种可以信奉的东西,但就像他居住的那个世界,他已丧失了爱情和信仰。艾略特原拟把此诗作为《荒原》的引诗,后经庞德劝阻,将它单独发表了。诗一开始的戏剧性场景是:一个“悲观绝望”、“无能为力”的小老头在等待象征着具有复活生命能力(即《荒原》中的水)的雨,一边让一个孩子读书,书中的内容唤起了小老头多少与之有关的思想和联想。 [2] 出自莎士比亚《一报还一报》第3幕第1场。戏中公爵告诉即将受刑的人,生活不值得留恋(这里的“你”指的就是生活),而且人压根儿就没有过生活,所有的至多是梦中的经历。引诗点明了全诗的主题。 [3] hot gates,一个富于性欲意味的意象,同时也是斯巴达人勇挫波斯人的德摩比利山口(Thermopylae)的字面意思,是书中可能涉及的英雄故事发挥开去的联想,与小老头的处境形成对比,因为小老头的过去一事无成,现在的境况更是肮脏和堕落。从“我的房子……”起转写现在。 [4] 暗指性病的症状和治疗。 [5] 参见《新约·马太福音》12∶38-39。 [6] 参见《新约·约翰福音》第一句,这句话后来也是艾略特推崇的兰斯洛特·安德鲁斯主教(Lancelot Andrewes,1555—1626)一次布道的主题。 [7] 从18行到22行,小老头把基督想象成一种可怕的、尽管又是令人羡慕地强大的野兽。基督在春天受难,因此是“在一年的青春期”;而那时他传的“道”,在一个贬低基督教信仰的世界里,是无法理解的。小老头仿佛模模糊糊感到拯救在于“道中之道,说不出一个词”。参见布莱克(William Blake,1757—1827)的《老虎》(“The Tiger”)一诗,上帝的力量和愤怒、同情和温和,分别在虎和羊的形象中得到了体现。 [8] 这一段和下一段中出现的人物都正处于戏剧性的“包孕的时刻”中,充满了暗示性。这些人名都是杜撰的,象征着非基督教文明的产物。所有这些形象和行为可视作回忆中的内容。也可理解为小老头周围没有真正值得回忆的东西。利摩日是法国一个以瓷器出名的城市。“空空的梭子”也许出自《旧约·约伯记》7∶6-7中约伯的哀叹:“我的日子比梭更快,都消耗在无指望之中。求你想念,我的生命不过是一口气;我的眼睛必不再见福乐。”于是小老头吐出了关键性的一句:“我没有魂。”魂象征着神圣的信仰上的实体。 [9] 此段中小老头的意识流向了历史,幻灭是由于意识和理性的空虚和徒劳导致的,只是他还得对历史来一番内心独白的思考。人们是否能从历史中得到绝对真理的知识呢?这样的知识是否能在寻找精神拯救的过程中指导人们呢?艾略特以为它的价值令人怀疑:“小老头曾经满足于一个追求,但在他的晚年以失败告终,因此陷入了现在的困境。”也有评论家认为,艾略特这几行诗中的历史观受到《亨利·亚当斯的教育》(The Education of Henry Adams)一书的影响,尤其是亚当斯论述人类知识的越来越复杂的一段:在亚当斯看来,二十世纪初,历史学家面对一个远为广大的宇宙,旧日的一条条小路(象征性的)则变得无法再走了。 [10] the wrath-bearing tree,暗指《旧约·创世记》中的“善恶知识之树”。夏娃违反主的话,从树上摘下禁果,于是主对人发了火。从这行起小老头再次从历史想到宗教,既然他拒绝信仰,他只能被作为时间概念的历史吞噬,生活实际上是漫无目的的表演,“它吞下我们”是不信仰者绝望的最后写照。 [11] 最后一段,在小老头脑海中半睡半醒的意识和潜意识流动着,缺乏信仰的生活被褫去了一切意义,一切都变成了碎裂的原子。海鸥这生命的象征、纯洁的象征也被湾流吞蚀了,老人只能被历史的信风吹到一个昏昏欲睡的角落,毫无希望地等待着生命的甘雨。结尾两行中“房子”和“住户”是外部和内部世界的总对应物,干枯的头脑和干旱的季节一样急需复活生命的雨水。 [12] a wildness of mirrors,出自本·琼森(Ben Jonson,1572—1637)的戏剧《炼金术士》(The Alchemist)。戏中一个淫棍在床的四面放了镜子,这样就能到处看到寻欢作乐的种种情景。从上面和下面的一行来看,“镜海”一词是很有暗示性的。 带着旅游指南的伯班克与叼着雪茄的布莱斯坦[1] 特啦—啦—啦—啦—啦—啦—啦磊[2]——什么也不会长久,除非是神的[3]——贡多拉游船停下来了,古老的宫殿就在那里,它的灰色和粉红色多么迷人[4]——一只只山羊和一个个猴子[5]也长着这样的毛[6]!——伯爵夫人走过,直至她穿过小公园,在那里,尼俄伯送给她一只小盒子后走开了。[7] 伯班克走过一座小桥 下桥后走进一家小旅馆; 沃琉品公主也到达了, 他们在一起,他躺下来多喜欢。 在大海下阴森的音乐 和传过来的钟声一道 缓慢地向着大海飘去;喜爱 他的赫拉克勒斯神离开他了。 从伊斯特里亚,这一匹匹马 在车轴下奋蹄 到黎明。她关上百叶窗的船 成天在水上快速游弋。 这或这种情形是布莱斯坦的状态: 膝盖弯曲,胳膊肘前伸, 两只手掌向外翻开, 这位芝加哥犹太维也纳人。[8] 一只无光泽的突出的眼睛 从黏湿的眼眶口 盯视着卡纳莱托[9]的风景。 冒烟的时间烛头 接近燃尽。曾有一次在里阿尔托[10]。 一只只老鼠在垃圾堆底下逍遥。 这个犹太人在运气的下面。 钱币长了毛。船工咧着嘴微笑, 沃琉品公主伸出 一只蓝指甲的消瘦的手 登上水边台阶。点烟,点烟, 她给费迪南德·克莱因爵士伺候。 谁剪过狮子的翅膀 搔过它的屁股修剪它的趾甲? 伯班克这样地思忖着,同时深思 时间的废墟和这七条律法。 张子清 译 * * * [1] 这是两个游客,伯班克比较浪漫而幼稚,布莱斯坦比较世俗化,这首诗戏剧性地建立在这两个理念迥异、性格完全不同的人物对威尼斯的不同印象之上。 [2] Tra-la-la-la-la-la-laire,出自法国诗人兼评论家泰奥菲尔·戈蒂耶(Théophile Gautier,1811—1872)的诗作《在潟湖上》(“Sur les lagunes”)。 [3] nil nisi divinum stabile est; caetera fumus,意大利文艺复兴艺术家曼特尼亚(Andrea Mantegna,约1431—1506)的画作《圣塞巴斯蒂昂》(Saint Sebastian,1490)右下角的蜡烛上绑着的布条上的箴言。 [4] 出自美国小说家亨利·詹姆斯(Henry James,1843—1916)的《阿斯彭文稿》(The Aspern Papers)。 [5] 参阅莎士比亚的《奥赛罗》第4幕第1场。 [6] 参阅罗伯特·勃朗宁(Robert Browning,1812—1889)的短诗《盖洛皮的托卡塔尔》(“A Toccata of Galuppi's”)。 [7] 参阅英国剧作家马斯顿(John Marston,1575—1634)的假面剧《艾丽斯的娱乐,德比的伯爵遗孀》(The Noble Lorde and Lady of Huntingdons Entertainment of their Right Noble Mother)。 [8] 诗人点明游人布莱斯坦是犹太人,而犹太人给人的印象往往是与重利的商人联系在一起的。 [9] Canaletto(1697—1768),全名为Giovanni Antonio Canal,意大利风景画家,以画威尼斯、英国风景著称。 [10] Rialto,意大利威尼斯古老的商业区,由里阿尔托岛及其周围地区构成。 笔直的斯威尼[1] 还有我身边的树, 让树木干枯、枝叶飘落,让岩石 在波涛不断的拍打下呻吟,在我身后 形成一片荒凉。看吧,看吧,姑娘们![2] 为我画一片洞穴遍布的荒凉海岸, 背景就取那不平静的基克拉泽斯群岛; 为我描绘峭拔的、嶙峋的岩石, 面对着大海翻腾的波涛呼号。 在我的头顶上描出埃俄罗斯[3], 埃俄罗斯把作乱的狂风察看, 狂风吹乱阿里阿德涅[4]的头发, 又猛鼓起作伪证的船帆。[5] 早晨挪动双脚和双手 (瑙西卡[6]和波吕斐摩斯[7])。 大猩猩所作出的姿势 裹着浴巾从蒸汽中升起。 这一绺绺毛发枯萎的底部 在下面分开,又在目光下深深切入, 在牙齿中这个椭圆形的O猛突: 来自大腿上的镰刀般的动作。 一把把折刀朝上放在膝上 接着又从脚踵到臀部挺直 猛推着那只床的框架, 紧紧地咬着枕头套子。 斯威尼全身打扮好了,要刮一刮 屁股滚圆,颈部到底部粉红一色。 斯威尼可深知女性的德性, 他擦去了脸上的肥皂泡沫。 (一个人的拖长的影子 是历史,爱默生曾经论证, 他那时可未曾见到过斯威尼 在阳光下跨立[8]的侧影。) 他在他的腿上试试剃刀 等着尖叫声声慢慢消减 床上的那个癫痫症患者 朝后缩成一团,抓着她的两边。 走廊里的各位淑女[9] 觉得自己沾上了边而丢了脸, 唤来了证人,要为她们的原则作证, 并痛斥趣味的缺乏检点。 看到那一种歇斯底里 人们容易误解真情; 特尔纳夫人[10]暗示着说 这对那座房子可真有点损。 可是陶利斯[11],裹着一块浴巾 大脚板啪啪地走进屋里, 手里带着一瓶法国香水 还有一杯纯白兰地。 裘小龙 译 * * * [1] 诗的标题暗示着淫乱无度的性生活。此外也可参看爱默生的文章《论自助》(“Self-Reliance”)。爱默生说:“如果一个人,知道力量是内在的,知道因为人得寻找身外的美德而是软弱的,那么当他意识到这点后,毫不犹豫地开动思想,立即改正他的缺点,用笔直的姿势站立,命令他的四肢,创造奇迹;正像一个用脚站立的人比一个用头站立的人要强。”这当然是爱默生理想的人的形象。这首诗的第25、26行提到了爱默生。艾略特显然是把“笔直”的“现代人”和爱默生笔下理想的人进行对比,对现代人的荒淫和堕落作出嘲讽和抨击。 [2] 诗首引语出自英国十七世纪初期戏剧家弗朗西斯·鲍蒙特(Francis Beaumont,1584—1616)和约翰·弗莱彻(John Fletcher,1579—1625)合著的悲剧《少女的悲剧》(The Maid's Tragedy)。这段话是剧中女主角阿丝帕蒂失去她的爱人后说的。 [3] Aeolus,希腊神话中的风神。 [4] Ariadne,希腊神话中克里特皇帝弥诺斯的女儿。她爱上了忒修斯,帮助他逃出迷宫并嫁给了他,忒修斯后来抛弃了她。她在纳克索斯岛自缢身亡。 [5] 忒修斯杀死人身牛头怪物后,起帆回家,但他忘了在船上挂起表示凯旋的帆,他父亲远远地看到船,以为儿子已死,在绝望中自杀。 [6] Nausicaa,希腊神话中法埃亚科安岛的阿尔喀诺俄斯皇帝的女儿。尤利西斯在岛上遇难,赤身裸体,仅遮着片苜蓿叶子;她把他带到了皇宫中加以款待。 [7] Polypheme,希腊传说中的独眼巨人,住在西西里岛。当尤利西斯在此登陆时,他吞下了尤利西斯船队中的六个人。另一个故事里,波吕斐摩斯爱上了海仙女伽拉忒亚,但她钟情于牧羊人阿喀斯,巨人一怒之下将阿喀斯在一块岩石后击得粉碎。两则故事均见《奥德修纪》,也都是发生在早晨,因此上句的“早晨”引出描绘斯威尼的早晨。从这段起,诗转入斯威尼与一个歇斯底里的妓女胡闹的场景,诗在比较晦涩的句子中有着很强的暗示性。 [8] “跨立”一词暗示了斯威尼与妓女的姿势。 [9] “淑女”系反嘲之笔,实际上是一群妓女,“要为她们的原则作证”,似乎是要说她们一般是拒绝剃刀乱剃这种胡闹的。 [10] 妓院老鸨。 [11] 陶利斯在其他“斯威尼组诗”中也出现过。他手中的“香水”和“白兰地”又是暗示性很强的东西。 一只处理鸡蛋[1] 在我十三岁的那一年 我饮下了我所有的羞愧……[2] 媲媲特[3]端坐在她的椅子里, 与我坐的椅子隔一段距离; 一本《牛津大学全貌》放在 桌上,还有她编织的东西。 她祖父和她曾祖母的 银盘板相片[4]和侧面黑影像, 壁炉架上还支放着 “舞会的请帖”[5]一张。 …… 我不会缺少天国中的荣誉, 因为我将遇到菲利普·锡德尼爵士[6], 还能与科利奥兰纳斯[7]谈话 以及其他那一类脾气的人物。 我不会缺少天国中的资本, 因为我将遇到阿尔弗雷德·蒙德爵士,[8] 我们两人将依偎在一起,销魂于 百分之五的英国国债券里。 我不会缺少天国中的社交, 卢克蕾西娅·博尔吉亚[9]将是我的新娘; 她的轶事会比媲媲特的经历 所能告诉的更令我心花怒放。 我不会缺少天国中的媲媲特: 勃拉瓦茨基女士[10]准会解说, 引导我于七重神圣游仙[11] 庇加达·德·杜纳底[12]会指点我。 …… 但哪里是我买下的便士世界[13] 与媲媲特一起在屏风后吃饭?[14] 红眼睛的食腐动物正匍匐地 在肯提许镇和哥尔德的草坪[15]中出现 哪里是雄鹰和号角?[16] 埋在积雪深深的阿尔卑斯山下。 对着涂了黄油的烤饼和碎片, 声声哭泣,声声哭泣的众人 走进了一百家A·B·C[17]分店。 裘小龙 译 * * * [1] 在原诗中指一种微微有味的鸡蛋,只能煮了吃,不能拌生菜。 [2] En l'an trentiesme de mon aage/Que toutes mes hontes j'ay beues ...,法国诗人弗朗索瓦·维永(François Villon,约1431—1463)的《伟大的声明》(Le Grand Testament)的起首两行。诗人在诗中回顾了他的罪行,颇有后悔之意,但他又不能不承认他的情欲和贪欲。 [3] Pipit,也许是个女孩子的昵称。此外,希腊文中“蛋黄”的发音是“媲媲”;在星相学家看来,这还是个带魔力的词。有评论家认为艾略特用这个名字,是双关的。 [4] Daguerreotypes,用世界上第一个成功的摄影法达盖尔式照相法获得的相片。 [5] 也许是一场音乐会的名字,十九世纪有好几支歌曲和钢琴曲都是这个名字。 [6] Sir Philip Sidney(1554—1586),英国伊丽莎白时代一位模范人物,杰出的政治家、朝臣、诗人、艺术的赞助者。他临终时(死于迎击西班牙舰队的一场战役中)还将一杯水让给其他负伤的战士,体现了人道主义理想。 [7] Coriolanus,莎士比亚《科利奥兰纳斯》的主角,一位为毁灭性的、自私的英雄主义所驱使的人物。 [8] Sir Alfred Mond(1868—1930),英国著名工业资本家,帝国化学工业公司的创始人。 [9] Lucretia Borgia(1480—1519),意大利臭名昭著的博尔吉亚家族中一员,她曾订婚六次,结婚四次,与意大利最高贵和有势力的家庭都有关系。 [10] Helena Blavatsky(1831—1891),俄国著名的招魂术者和作家。 [11] Seven Sacred Trances,招魂术中的一个术语。 [12] Piccarda de Donati,《神曲·天堂篇》第3歌中在天堂里引导但丁的修女。 [13] penny world,这个词原先是在糖果和面包行业中使用的,可指各种各样的糖果和饼干,艾略特用这个词,是取它的“形而上”的意味。 [14] 十九世纪,英国某些家庭有一个习惯:孩子和大人们同时吃饭,但他们的桌子是分开的,中隔一屏风。 [15] 伦敦的北部郊区。 [16] 雄鹰是罗马帝国的象征,尤其经常画在军旗上,与下面一行诗联系起来看,可能指罗马帝国的一支军队在阿尔卑斯山下覆灭。与上段象征性的“食腐动物”成对照。 [17] 全称为Aerated Bread Company,1862年创立于英国的面包公司,尤以1864年开始经营的众多茶社闻名。 社长[1] 倒霉的泰晤士河真倒霉 流淌着,靠《观察家报》那么近。 《观察家报》 保守的 社长 污染了清纯的微风。 保守的 《观察家报》的 反动 股东 臂挽着臂 步子轻轻地 来来回回转悠。 在藏垢纳污之地 一个衣裳褴褛的 塌鼻子 小姑娘 望着 《观察家报》的 社长 他保守 而柔情满怀。 徐知勉 译 * * * [1] “Le Directeur”,全诗用法文写成。 一个胡乱的混合体[1] 在美国,教授; 在英国,新闻记者; 你汗流浃背,迈开大步, 几乎踏遍了我的足迹。 在约克郡,演说家; 在伦敦,干点银行差事; 你要花钱买我的脑袋。 在巴黎,我戴上 我行我素的黑色头盔。 在德国,哲学家, 因为被高高举起[2]而过于激动, 俨然一副登山生活[3]的气派; 我终年到处流浪, 以形形式式的身份、排场, 从大马士革到奥马哈。 我在非洲的一块绿地 庆祝我的节日 披一身长颈鹿皮。 人们会指出我的衣冠冢 在莫桑比克炎热的海滨。 徐知勉 译 * * * [1] “Mélange Adultère de Tout”,全诗用法文写成。 [2] 原文为德文,Emporheben。 [3] 原文为德文,Bergsteigleben。 蜜月[1] 他们走过低地[2],后来又返回高地; 可是在一个夏夜,他们却来到了拉韦纳, 舒舒服服地躺在床上,两百个臭虫窝里; 炎热的汗水,夹着一股母狗刺鼻的气味, 他们仰面朝天,叉开双腿, 四条腿上尽被蜇伤, 还掀起被头搔个痒。 离这儿不到一里,就是格拉斯的圣阿波利奈尔教堂, 对喜爱叶板柱头的人来说很著名, 风盘旋在叶板的柱头上。 他们马上搭乘八点钟的火车 把他们的穷日子从帕瓦多拖到米兰, 在一家价钱便宜的饭店举行圣餐, 他心里老惦着小费,手上还记着账。 他们将先去瑞士,然后穿越整个法国。 而圣阿波利奈尔,峭直而肃穆, 当年改造过的这旧工厂,它那拜占庭建筑的风姿, 依然挺立在一片断壁残垣之间。 徐知勉 译 * * * [1] “Lune de Miel”,全诗用法文写成。 [2] Pays-Bas,即荷兰,“低地”为意译,荷兰也有“低地之国”的别称。 河马[1] 你们念了这书信,便交给 老底嘉的教会,叫他们也念。[2] 那只肩背宽厚的河马 把肚皮贴在泥淖上休息; 虽然他显得坚不可垮, 却也仅仅是血肉之躯。 血肉之躯可又弱又脆, 经受不起神经上的震荡; 而真正的教会[3]永不倾颓, 因为它建筑在岩石之上。 为了把物质的目的达到, 河马无力的脚步也许偏离, 而真正的教会从不需要 动一动来收进它的红利。 河马永远也不能够 吃到芒果树上的芒果, 但来自海外的梨子和石榴 使教会生机勃勃、精神振作。 每当交配时候,河马的高高的 嗓门漏出嘶哑和奇特的变音, 但是每一个星期,我们听到 教会与上帝合为一体,充满欢欣。 河马的白天是在昏沉沉的 睡眠中度过,到了夜间捕食 上帝用一种神秘的方式劳动—— 教会还真能一下子又睡又吃。 我曾看到河马临空翱翔, 从潮湿的热带草原上飞起, 合唱的安琪儿围着他歌唱, 一声声和散那[4]赞扬着上帝。 羊羔的血液[5]将会把他洗净, 天堂的臂膀将会把他拥抱, 人们将会看到,在圣火中 他在金色竖琴上弹着曲调。 献身的处女们的贞洁高尚 将把他洗得雪一般洁白,晶莹; 而真正的教会依然留在下方, 裹在那古老的瘴气中。 裘小龙 译 * * * [1] 这首诗表面上把世俗的生活比作河马,与教会形成对照,但艾略特还有一层更深的嘲讽在内。不过,这里主要指的是罗马天主教教会。 [2] 引自《新约·歌罗西书》4∶16。 [3] True Church,罗马天主教教会自称是“真正的教会”。 [4] hosannas,用于赞美上帝的祷告词。 [5] Blood of the Lamb,耶稣被视作牺牲的羊羔,他的血液洗净了人们的罪恶。 在餐馆里[1] 没精打采的侍者无事可干, 整天倚着我的肩膀,掰手指头: “在我的家乡,多雨的季节快来临了, 刮风,大太阳,下雨, 人们把这叫做邋遢天。” (饶舌,淌口水,像个马屁股, 我请你,至少,别把口水溅在汤里。) “拂水的杨柳,树莓上长满嫩芽, 骤雨中我们就在那里躲避。 那时我七岁,她更小, 她浑身湿透,我送给她一枝报春花。” 她背心上尽是污渍。 “我搔她痒痒,逗她笑。 一时间我感到了力量和欢乐。” 不过,老色鬼,在这个年纪上…… “先生,事情是困难的。 一条大狗走过来,在我们身边蹭来蹭去; 我害怕,半路上我离开了。 真可惜。” 不过这样,你有了你的秃鹫! 去吧,去抹平你脸上的皱纹; 呐,我的叉子,把你的头洗洗干净。 你何必像我一样为我的经历掏钱? 这里十个“苏”[2],付澡费。 腓尼基人,弗莱巴斯,在陷于困难的两个星期里, 忘却了海鸥的鸣叫和科努瓦耶的波涛, 忘却了所有利润的损失和船上装载的锡块: 海底涌起一阵巨浪,把他冲得很远, 转瞬间又把他卷回到昔日的生活。 你想想,这真是一场痛苦的遭遇; 那时候,他可是一个身材高高的漂亮男人。 徐知勉 译 * * * [1] “Dans le Restaurant”,全诗用法文写成。 [2] Sou,法国古钱币的最小单位。 不朽的低语[1] 韦伯斯特[2]老是想着死亡, 因此他透过皮肤把骷髅看到, 看到地下再无呼吸的躯体 向后靠着,露出烂掉了嘴唇的狞笑。 水仙花球[3],而不是眼球, 从眼眶里向外直直瞪视! 他知道思想紧绕死去的肢体 正加紧它的欲望和奢侈。 多恩[4],我想,正是又一个这样的人, 他发现一切都不能把感觉替代, 去抓住,去捏紧,去透入; 超越了一切经验的专家, 他熟知骨髓中的痛苦, 还有那骷髅的疟疾, 皮肉所能接触到的接触 都不能减轻骨头的高热。 …… 格莉许金可真娇好,俄国情调的眼睛, 下面描了一道黑,更把效果增强, 不穿紧身胸衣,她亲切的胸部 给人精神上[5]无比幸福的希望。 那只蹲下的巴西美洲虎 用一只狸猫强烈的臭气, 紧逼着四散奔走的狨, 格莉许金拥有一间小屋子; 那只皮毛光滑的巴西美洲虎, 置身于茂密的树荫黯黑, 也未能像格莉许金在一间客厅中 散出一股如此强烈的气味。 甚至那抽象的存在[6] 也围绕着她的魅力运转; 但我们的命运在干肋骨中爬, 来保持我们的形而上学温暖。 裘小龙 译 * * * [1] 标题戏仿华兹华斯(William Wordsworth,1770—1850)《童年时代的回忆对永恒的暗示》(Ode:Intimations of Immortality from Recollections of Early Childhood)。华兹华斯主要写的是人怎样在经验中失去天真,艾略特则是借题发挥。诗通过对比和平行的结构来取得独特的效果。在前面四段中,艾略特写到了十七世纪的那些诗人和戏剧家,他们老是想着死亡,他们知道所有的知识都来自感觉(肉体),但感觉总是要衰败的,无法满足最终的渴望,因此对他们来说,这种认识带来了痛苦。在后面四段中,格莉许金,一个有名的妓女,除了肉体还是肉体,就像一只野兽一样,而抽象的哲学偏偏也受她的魅力吸引。艾略特一方面写出了对这样一种女性的厌恶,但格莉许金又代表着抽象的哲学所缺乏的一切。艾略特攻读过哲学,这首诗也有对哲学的反思意味。 [2] John Webster(约1580—约1625),英国戏剧家,作品中充满了关于欲望、暴力和死亡的描写,艾略特故意把他关于死亡的苦思冥想与格莉许金这一女性形象形成对照。 [3] 参看韦伯斯特《白魔》(The White Devil)一剧中的诗行:“一个死人的骷髅在花根下。” [4] John Donne(1572—1631),英国玄学派诗人。艾略特的论文《玄学派诗人》中有这样一段话:“丁尼生和勃朗宁是诗人,他们思想;但是他们不是像闻到一朵玫瑰的芳香似的直接感受到他们的思想,对于多恩来说,一个思想是一种经验,修饰他的感性。”在此诗中,艾略特把多恩那种对血肉之躯的感受引申开去了。 [5] pneumatic,此词出自希腊文,放在这里有反嘲之意。 [6] Abstract Entities,一个半带哲学意味的玩笑,表示格莉许金的吸引力甚至比哲学还要强。 艾略特先生的星期日早晨礼拜[1] 瞧,瞧,主人,来了两个搞宗教的毛虫。 《马耳他岛的犹太人》 子女众多的[2] 主的聪明的随军商人[3] 飘过了窗玻璃。 在开始时是道。[4] 在开始时是道。 一个人的异期复孕[5], 在时间的量转折点上 产生了无力的奥利金[6]。 翁布里亚派[7]的一个画家, 在石膏粉地中画上 施洗的上帝头上的光轮。 荒野到处开裂,而且棕黄。 通过又苍白又稀薄的水流 依然闪耀着对谁都无恶意的双足, 那里,在画家的上面坐着 圣灵还有圣父。 …… 身穿缁衣的长老走近 忏悔的大道; 年轻人脸色通红,长着脓疱, 把赎罪的便士抓牢 在苦行赎罪的大门下[8] 大门为瞪目的六翼天使支撑着, 那里虔诚的信徒的灵魂 燃烧得黯淡无光,无形。 沿着花园墙,毛茸茸肚皮的 蜜蜂,在生雄蕊的 和生雌蕊的花中间飞过, 无两性特征的人的有福的办公室。[9] 斯威尼从左腿臀转到右腿臀 把他浴盆中的水晃动, 那些学校的深奥的师长 满口争论,真是博学的人。 裘小龙 译 * * * [1] 这首诗写得较晦涩,大意如下:人们似乎可以在宗教仪式中瞥见天堂,但是人们生活的背景却远远不是如此。随军商人、蜜蜂和基督教学者的相同性和不同性故意混在一起了;“无两性特征”的蜜蜂,“抓住赎罪的便士”的青年和身穿黑衣服的教士更暗示着性欲的荒淫无度,以至人们都像随军商人那般了,而神学学者们却在一旁争论不休。诗还写信仰的困难。 [2] Polyphiloprogenitive,艾略特杜撰的词,暗示随军商人的后代特别繁多。 [3] sapient sutlers,在此诗中有多种意思,在第25行中,他们为飞过教堂窗户传授花粉的蜜蜂象征,又与第一节相呼应。另一种“随军商人”指的是那些饱学的基督教学者,他们对《圣经》的争论和注释众说纷纭。这也是二世纪到六世纪的基督教历史中的一个特点。 [4] 参见《旧约·约翰福音》1∶1。 [5] Superfetation,生理学名词。 [6] Origen(约185—约254),基督教早期杰出的神学家,著名希腊教父之一。他最伟大的著作是《六文本合参》,即六种文本并列的《旧约》。“无力的”一词指奥利金为了精神的健全,给自己动了腐刑。 [7] Umbrian school,意大利中部十五世纪绘画流派,此处说的是这个流派的一幅耶稣受洗图。这个题材的一般处理是耶稣站在一条小河里,施洗者约翰在他头上洒水。天空中的圣灵常被描绘成一只鸽子,上帝从云缝中向下俯视。 [8] 这里也许又是指一幅面,描绘炼狱的大门,灵魂必须通过此门,洗净罪恶。 [9] 这行诗指蜜蜂的“中间人”功能——把花粉传播。 夜莺声中的斯威尼[1] 哎,我受到了致命的一击! 阿泼耐克·斯威尼敞开两腿, 垂下双臂,哈哈大笑个不停, 他下巴上,斑马一样的根根线条 涨得粗粗的,就像长颈鹿的条纹。 一圈圈预示着暴风雨的月晕 朝西边的普拉特河[2]悄悄滑行; 死亡和乌鸦[3]在上空飘过, 斯威尼守卫有角的门。 阴郁的猎人星座[4]和天狗星座 蒙了面纱;使那缩小的海洋无声; 那个披着西班牙斗篷的娘们 想要在斯威尼的膝上坐正, 但滑落下来,拖着一块桌布, 把一只咖啡杯掀翻在地, 在地板上重新组织起来, 她呵欠着,把一只长袜子拉起; 那穿深咖啡衣服的男人,默默 斜卧在窗台上瞪目凝视; 侍从给房间里送进了香蕉果 还有温室里的葡萄和橘子; 那穿棕色衣服的脊椎动物 收缩一下,凝神细思,然后走掉; 拉歇尔,本姓拉比诺维支, 用杀气腾腾的爪子撕着葡萄; 她和披着斗篷的娘们 被怀疑为属于某一个黑帮; 因此那个目光滞重的人 不受抬举,显出疲倦的模样; 离开了房间,而又重新出现 在窗子外,把身子往里伸进, 几束老槐树的树藤 划了一个金色的笑容; 主人和一个身份莫测的人 在半开的门边低声谈, 夜莺的歌声越来越近 那座圣心女修道院[5], 夜莺曾唱在鲜血淋淋的林子里, 那时阿伽门农正高声疾呼, 撒下它们湿漉漉的杂质 沾污那僵硬而不光彩的尸布。 裘小龙 译 * * * [1] 要理解这首诗,必须熟悉艾略特的一个艺术手法:用典故法。诗首引语原为希腊语,是特洛伊战争时希腊统帅阿迦门农被刺临终前的话,为全诗内容的提示。夜莺的典故出自奥维德(Ovid,前43—17)《变形记》(Metamorphoses)第6章之菲罗墨拉。故事大意说国王忒瑞俄斯娶普洛克涅为妻,生儿子伊堤斯。数年后,国王请他妻子的妹妹菲罗墨拉做客,见她貌美,将她诱入一山洞强奸,并割去了她的舌头。普洛克涅知情后十分愤怒,杀死儿子,忒瑞俄斯知悉后又杀了两姐妹。普洛克涅变为夜莺,菲罗墨拉变为燕子。也有评论家认为诗中的“夜莺”典出伊丽莎白·勃朗宁(Elizabeth Barrett Browning,1806—1861)的诗《夜莺声中的贝安卡》(“Bianca Among the Nightingales”),诗写到了阿伽门农之死,诗中夜莺的叫声是跟仇恨与死亡紧紧相联的。此外,英语俚语中“夜莺”亦有妓女之意。这样,艾略特的诗就暗示了阴谋、女人、谋杀等内容。同时,艾略特用典又隐含着古今对比法,如上面的典故是悲剧,可剧中人却是真正悲壮的个性极强的人物,而诗里的斯威尼虽生犹死,毫无掌握命运的能力,只是临死时才与希腊的英雄有一种表面的相似(因为可以说悲剧的起因都在于女人和奸人的阴谋)。诗结束时,斯威尼仿佛稍见清醒,要脱身离去,但“夜莺的歌声越来越近”——悲惨的命运仍然笼罩着他。 [2] Plate River,美国南部的一条河流。 [3] Raven,一星座名。此外也可能与美国诗人爱伦·坡的名诗《乌鸦》(“The Raven”)有关,使人联想到阴森可怖的背景。 [4] Gloomy Orion,猎人星座是明亮的,此处可能是指希腊神话中的猎人奥利安,他爱上了希俄斯国王的女儿梅罗普,但国王不喜欢他,且让他双目失明,这个命运自然是阴郁的。 [5] Convent of the Scared Heart,天主教的一个派别,美国南部有它的许多分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