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继光 · 第三场

乌·白辛 《黄继光》
夜,像山火一样,挑动着战士们不平静的心情。 [幕外音: 脚步,沙、沙、沙的脚步。 往后转,跟上,往后转,跟上…… 脚步,沉重而迅疾的脚步…… 脚步,轻了……又远了! …… 惊人心弦的锣鼓, 热情澎湃的锣鼓…… 鼓掌、欢笑…… 有人喊着口号: “欢迎新同志!” “向老同志学习!” 这一切,又轻轻地过去了。 音在山谷里留下一支令人回忆的曲子…… 初冬的月道。 乌蓝的夜空衬托着黑黝黝的巨大的山影,高山背后闪着火光。 火光, 火光闪闪。 偶尔传来一阵远远的山谷的轰鸣,打破了夜的寂静。 地平线上走着一个哨兵的剪影,枪刺挑着月光。 另一个剪影扛着一棵粗大的木料向前走着。 哨兵:“谁?” 扛木料的人:“我,黄继光。” “早都休息了,你还扛?” “睡不着,再送一趟!” [连部的防空洞灯光渐显。 黄继光正点燃桌上的蜡烛,然后拿起笤帚轻轻地扫了一下,又直起腰来。 [幕外音:“(轻轻地)你为什么传达了命令以后,一定要找到我呢?” 黄 (自言自语地)参谋长上课讲过:“通讯员在战斗中的责任,是传达首长的命令、保护首长的安全,在完成了任务之后,要立刻返回,向指挥员报告任务执行的情况,准备再接受新的任务。” [幕外音:“(满意地)那你根据什么找到我的指挥位置的呢?” 黄 参谋长上课讲过,他说:“如果你完成了任务回来,见指挥员转移了位置,你可以根据指挥员叫你传达的命令,来判断新的指挥位置。” [幕外音:“(高兴地)对,就应该这样,一个好战士,不仅要勇敢、顽强,还应该机动灵活。努力吧!你快成为一个真正的战士了!” 黄 我离一个真正的战士还差一百竿子远呢!我啥也不懂啊! [幕外音:“学嘛!哪有天生会的!一个真正的战士,什么都要学会。” 黄 对!一个真正的战士,什么都要学会。 [王强国挎着冲锋枪轻轻探开雨布做的门帘走进来。 王 黄继光,你没睡? 黄 不……排长…… 王 嘘!又忘了,在新兵营是排长,现在是…… 黄 六班长,我叫惯了,不好改—你咋没睡? 王 我值班,几点了? 黄 (看看桌上的马蹄表)差七分四点钟! 王 我得叫哨了。下一班起床、穿衣服,四点钟换哨正好。 黄 冷不冷? 王 不冷,老了!你得睡啊,刚才哨兵向我报告了,说你又多运了两趟木料,我要跟连部谈谈,你这么干要把身体搞垮了! 黄 你可别…… 王 睡吧! 黄 睡。 [王走出,但没有挡住防空洞口的雨布。 [防空洞内传出指导员的声音:“谁起得这么早?” 黄 (所答非所问)六班长带班来看表! [室内的声音:“我问你是谁?” 黄 是我,黄继光。 [指导员(以下简称指)披着衣服走进来。 指 为什么起这么早?还没吹起床号呢! 黄 这还早?在家早下地啦! 指 今天是你值日吗? 黄 不是。 指 (看看黄手里的笤帚)谁叫你这么早起来扫地呢? 黄 谁也没叫我。你不常说,当一个战士要全心全意为胜利吗?干这点活,反正也累不着。 指 对,应该这样勤快,不过,也要遵守作息时间,要注意身体,别起得太早,当心凉着,睡吧!别等演习动作,让你前进,你在地下匍匐打呼噜。 黄 哪能呢!指导员,你睡吧!我就睡! [指导员走进内室,黄继光用小木箱把灯挡住,又继续扫地。 [外面有人拉了下雨布:“注意,连部的防空洞漏光呵!” 黄 (探出身子)谁?小吴吗? [外面的声音:“黄继光啊?” 黄 把东西放下,进来暖和暖和,那个人是谁? [外面的声音:“邵登良,回来,邵登良!” [小黄撩开雨布,吴与邵进来。 邵 黄继光你是起早了,还是没睡? 黄 (有意岔开)你们俩扛的啥? 邵 那不是事务长那个老头子,昨晚让一个班出两个人到团后勤去领压缩饼干吗? 黄 怎么才回来? 邵 事务长偏要翻山抄近路,一下沟就转向了,找到下一点,才摸着,回来又把饼干分发给各班保存。 吴 还特别规定一条纪律,不许吃! 邵 这条是对你说的! 吴 你来回送信看见副营长没有? 黄 别老一套,现在是咱们营参谋长! 吴 怎么样? 黄 什么怎么样? 吴 没打听我呀? 黄 常打听,昨天还问我,小黄啊,吴三羊这几个月进步得很快吧?弹弓子还在腰上别着吗? 吴 胡编! 黄 哎,昨天我娘来信了! 邵 说啥? 黄 问我打了多少鬼子? 邵 当了好几个月志愿军连鬼子毛还没看见呢!那么容易就叫咱们捞着打鬼子? 黄 你们俩行呵!早晚准上去,你们在班里机会还不多得是?可咱这当通讯员的…… 邵 走啦!得回去睡一会儿。 吴 莫了,睡啥?干脆再弄个人,在这儿打两把扑克! 邵 要打你打,我可不能奉陪。 黄 走,我帮你们扛。 邵 没多少,你睡吧! 黄 不了,送送你们。 [连部灯光渐隐。 [炊事班防空洞灯光渐显。 老炊事班长李志义(以下简称李),谢三华和另外两个炊事员点上蜡烛,正准备生火做饭。 李 你们手动着,耳朵听着,咱们简单开个会。 谢 班长,开啥会?(还没睡醒) 李 管开啥会,你也得精神精神!咱们开这个会的目的,也就是今后咱们炊事班得多长点精神。 谢 (笑了)上岁数的人,就是心眼多,这儿刚没几步就有哨,谁还去偷咱伙房? 李 就冲你这个睡不醒的糊涂相,说那干啥的话,将来有一天胜利来临了,准没有姑娘愿跟你!谁他妈那么不自觉,偷咱们伙房干什么?我是说咱们今后得提防着黄继光…… 谢 那更没问题,我最了解他,黄继光是我们老乡! 李 你先别打岔行不?你要是没睡醒,先蹲灶炉门子,搁凉水把头发心子拍两把! 谢 要说小黄在伙房有点毛病,那可是你惯的!送信回来晚了,你重给热饭热菜,我看就有偏心,再加上隔三差五捅个馒头! 李 得,我说谢三华,当新兵班长那阵,你是怎样领导开会的?说那干啥的事,那不等领导说出个子午戊酉,都七言八语的,这会还能开不? [谢三华笑了,不言语了。 李 你这人可真能,你说你这几杠子把我的话截哪儿去了?我是说黄继光这孩子手脚勤快,当通讯员跑腿送信、照顾首长这都不算,你比方电话员的线断了,他帮着查线;卫生员不在家,他就整阿司匹林、二百二;司号员嘴起泡了,他还代着吹号。一天到晚手不闲着,哪儿有活,他在哪儿转:帮事务长“刨登”煨食、领发东西;帮班里挖掩体、擦武器;咱们伙房打柴、挑水、淘米、做饭,没一样落下他的。那晚哨兵说,晚上往前沿运木材,大家都运完了,他自个儿还偷着送两趟。我看这么搞长了,得把孩子累垮了,所以我说,打咱们伙房开始,不管什么活都不让他插手。以后他要是来伙房找我讲故事,那是二话没有,我一定给他多编几段;要是一看风头不对,又要伸手干活,你们听我咳嗽为号:我这么一咳嗽,你们就打起精神,把刀子、铲子藏起来,各人干各人的事,把他封锁住,大家看怎么样? 三人 没问题。 李 就以咳嗽为号哩! 三人 好。 谢 我看应该报告副指导员,给他规定个工作范围,对他这样的人非用纪律限制不可。 [呼的一声,有人揭开雨布走进来,洞口太暗看不清楚是谁。老班长以为是黄继光,急忙咳嗽一声,几个人头不回忙乎起来。 [声音:“黄继光,没在这儿?” 李 谁?啊!副指导员(以下简称副)哪!我当…… [大家笑起来。 副 笑什么,你们伙房搞什么鬼? 李 副指导员,我寻思黄继光来了! 谢 刚才老班长领我们开了个会,说是黄继光手脚太勤快,一天到晚不“识相”,怕把他累坏了,决定以后伙房的工作啥也不让他插手,规定以咳嗽为号,他一进伙房就把他封锁住。 副 怪不得,我一进来,老班长就咳嗽。 李 刚才谢三华还说,那你得给黄继光规定个工作范围。说干啥的话,这孩子这股积极性是没得比了;可他这样干法,看着让人心疼!副指导员,昨晚哨兵说,大家都休息以后,他还偷着往前沿送两趟木料。 副 这就不只是昨晚了,最近前沿阵地每天收到的木材比后勤报告的数字总是多一两根,今天才找到了这里面的原因。 李 副指导员,他几次和我谈,想入团;要找你谈,又怕耽误你的时间。团的事我不大懂,副指导员是不是抽空跟他谈谈?说干啥的话,我看条件满可以啦! 副 我找他,就是想利用早饭前的时间跟他谈谈,可到处找不见他。 李 嗯。这孩子八成又上木料厂了。 副 好,我去找找他。 [副指导员走了几步又回来。 副 哎,老班长,天气冷,在外边练兵,喝不上热水,这是个问题呀! 李 副指导员,没问题,炊事员保证班里走到哪儿我们把开水送到哪儿。 副 可不能在外边烧哇,那冒烟咕咚的,目标太大。 李 放心,我们是汽油桶上包棉被,从伙房往外背。 副 好哇! [副走下。 李 谢三华,你说我对黄继光有点偏心,是不? 谢 嗯,有点。 李 我也承认偏心是有一点。我这人,说干啥话,就是这个毛病:“油光水滑的”,你天好我也看不上;可那踏踏实实的,我一看见就喜爱。不信,你们先把我的话放着,黄继光这孩子将来一定有出息,能干出大事情。 [外边有人敲雨布。 李 谁呀?干什么? [外边黄继光的声音:“老班长,我给你们捎点柴火来,是背进去,还是放在外边?” 谢 糟了,这个窟窿没法堵! 李 我们这儿不用柴火,你背走吧! 甲 (悄声地)这像话吗! [外声:“老班长,你今天不用,明天还不用?伙房嘛,还离得了柴火?” 李 好,就先放外边吧! 谢 真没治! [老班长叼着小烟袋在沉思。 [黄继光悄悄地走进来,笑嘻嘻地望着老班长不言语。 谢 班长。(小声咳嗽了一下) 李 什么?啊……(恍然大悟,大声咳嗽) [几个炊事员紧张起来,切菜的、淘米的、烧火的…… 黄 老班长,你冻着了? 李 没有。 黄 我听你咳嗽怎么像气管发炎呢? 乙 小黄,你还懂医呢? 黄 我不懂,我找卫生员去!(转身就走) 李 回来,小黄,不用他。 黄 不用卫生员,那我上营部请医生来! 李 你回来,黄继光,我没病! 黄 没病你咳嗽? 李 我嗓子痒痒。 甲 可能是昨晚炕烧得热,早晨起来干渴! 谢 (粗心大意地)就是没喝水的毛病! 黄 我,我给老班长先做一缸子水喝!(四下找缸子) 李 (制止他)小黄!(急忙咳嗽一声) [黄一回头,所有的缸子都藏得无影无踪了!炊事员们叮叮当当,紧张地忙碌着。 黄 怎么一个缸子也没有?(走近谢)谢三华,你的缸子呢? 谢 我忘了放哪儿了。 黄 来,我给你切菜,你去找找!(说着就抢刀) 谢 不行,不能给你切。 黄 好班长,看在老乡的面子! 谢 这话头二年说还顶点事,打一过鸭绿江,全中国人都是我的老乡了,六万万老乡都让我看点面子,这辈子我看我也甭干别的了! 李 小黄!等你找着缸子,大锅水也开了,说干啥的话,你这不是六大碗上“边花”—多鱼(余)吗? 黄 那……谢三华,不是还有一把菜刀吗? 谢 干嘛? 黄 我帮你切切! 谢 没有,捎后勤修理去了! 黄 (走近甲)躲了,我给你架火! 甲 不用,你别把锅给烧煳了! 黄 (走近乙)来,这个我剥! 乙 别动手,你剥不好。 黄 今儿个是怎么啦?伙房都跟我闹别扭! 李 来吧,小黄,咱们接着昨天那段,讲讲小豪侠,大战飞虎山…… 黄 现在不听,大家都工作呢,你给我找点活干干。 李 伙房没有活可给你干的,你看吧! [黄转了个圈,发现水桶空着。 黄 我去挑担水。 谢 桶漏了! 黄 漏了?我堵。 谢 嗯…… 李 黄继光,哎,你别整了……你还忘了,副指导员找你呢,你从哪儿来呀? 黄 上六班送了趟饼干,回来又到木料厂转了一圈…… 李 你没碰见副指导员? 黄 没有。 李 你惹祸了,瞧好批你吧! 黄 我惹啥祸了? 李 有人说你偷木料! 黄 (笑了)谁说的? 李 去问副指导员吧!他说的! 黄 老班长,这可不是开玩笑呵? 李 偷没偷,你自己心里明白。反正副指导员来找你,大家都看见了! 众 是呵!是,副指导员去木料厂找你去了。 黄 我去看看…… 李 等会! 黄 干嘛? 李 (抓把馍馍干子)把这揣着,留着练兵饿了吃! [黄接过去,跑下。 李 多险!(念悬)注意!以后水桶不能空放着! 众 记住了。 [伙房渐隐。 [木料厂渐显。 副 我找你不是问你什么木料不木料的! 黄 嗯。 副 听说你想入团,是吗? 黄 嗯,可条件差远了! 副 说说看,你为什么想入团呢? 黄 (紧张得说不上来)……为了保卫新生活,为了抗美援朝保卫祖国呗! 副 还为什么? 黄 还为……(口吃起来)入……团……可以为人多服些务,可以跟党革命到底,到共产主义,可以……反正我觉着好处很多,可就……一样也说不上来。反正从翻身那天起,咱就跟党一个心眼…… 副 (从桌上拿起一本新民主主义青年团的团纲和团章给他)这是团纲和团章,你好好保存。从今天开始,我要帮你学习,你要向青年团员这个方向努力。 黄 (珍贵地拿着)我一定努力!我一定照着青年团员的样子去做! 副 好,我相信你!(随手打开防空洞的帘子) [起床号声。 黄 起床了,我去打盆水。 副 今天晚上不许你再参加运木料! 黄 为什么? 副 因为你需要休息,这是命令,要坚决执行! 黄 (立正站住)是,坚决执行! [山谷里飘着漫天的鹅毛大雪。 [转暗。 [转暗。 第三场渐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