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继光 · 第一场

乌·白辛 《黄继光》
[幕启。 春天。 在中江城一个宽广的院子里,挤满了各地参军来的青年人。院心,那幅在红布上写着“抗美援朝,保家卫国”的大标语,把他们流露着喜悦的黑黝黝的脸映得绯红。 院子角上小屋的门口,挂着“身体检查室”的木牌。屋里坐着一个部队干部,他低头写着什么;一个女医生正在给一个又胖又壮的小伙子—谢三华,进行身体检查。 院子里的青年们,扒着门缝、窗子,向里窥探,不断地用手势、耳语,报告着消息: “嘿!医生敲他呢!”“胸脯。” “胸脯……” 捞不着靠近门缝、窗子位置的人们,都紧张地、沉默地、出神地等候着那一星半点可贵的消息。 只有一个小伙子—吴三羊(以下简称吴),歪着头向高处,似乎找寻着什么,在人丛里挤来挤去,不久,他从裤腰上拿出弹弓子,在人丛里瞄着,瞄着,“叭”的一声,一颗石子打了出去。 吴 嘿!“哉楞”膀儿哎! [石子是贴着邵登良(以下简称邵)的脑后过去的。 邵 哎,像啥话?你打着人怎么办? 吴 不是没打着吗? 邵 打着就晚了!(看看吴三羊手里的弹弓)还有在人堆里打弹弓子的! 吴 我愿意。 邵 愿意你回家愿意去,黄咀丫子没退净,别跟着乱掺苕米! 吴 你骂人!(揪住邵,不依) 邵 (一把翻过吴三羊的腕子)骂你怎么的? [从人丛里钻出和吴三羊一般高的小个子—黄继光(以下简称黄)上前拉住。 黄 邵登良,撒开,他小…… 邵 他比谁小?要当兵了还小!黄继光你歇着你的。 [屋里有个穿白衣服的护士(以下简称士)出来喊:“吴三羊—吴三羊—” 吴 算了,该我了,有账咱们回头算,好不好? 士 来参军,还打架! 黄 没有,没有,闹着玩呢! [邵登良松开手,吴三羊跑进屋去。 [谢三华(以下简称谢)从室里出来,大家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上去。 [黄继光拼命地从人缝里往里挤。 [参军的青年们(以下简称青)七言八语地提着问题。 青 哎,怎么样? 都检查哈? 严不严? [大个子直冒汗,不知答复谁。 [黄继光钻进重围,攀住谢三华的膀子。 黄 谢三华,怎么样?严不严?都考啥? 谢 够呛,从头顶到脚跟,连祖宗三代都考了。 黄 你呢?考上没有? 谢 (一举手里的纸条,笑了)看,拿这个上西院学校报到,领军衣。 黄 (忧虑地)你行啊!三华,冲你这个头也得要你! 谢 (一拍膀子,劲头来了,把小黄双手一举)嘿!就凭这把力气,美国鬼子他十个八个到不了手底下! [护士推开屋门。 士 大家安静一点,黄继光! 黄 哎!(情不自禁地颤抖一下,用讯问的眼光看一下谢三华和邵登良……) 谢 小黄,去吧!我在学校等着你!(下) 邵 把胆子放大点!没关系。 士 黄继光! [邵登良向小屋,努努嘴,用手推了他一下。 黄 哎!来了。 [黄继光不知所措地进了小屋。 [吴三羊垂头丧气地出来。 邵 怎么了,小家伙? 吴 …… 邵 我说……(想了想,又把话收住) [黄继光站在屋门旁,垂着头,偷偷瞭了医生(以下简称医)一眼,医生旁坐着副营长艾贵生(以下简称艾)。 医 多大年纪…… 黄 二十啦!就是长得矮点。 [黄冲医生行了一个鞠躬礼,悄悄地提起脚跟,腰往起一直,显高了一块。 艾 多报了几岁吧? [黄支吾半天,没说出所以。 医 有什么病没有? 黄 啥病没有,也没虚报岁数。 医 父亲有啥病吗? 黄 我父亲给老财帮工累得腰腿疼,是给老财一担油逼死的,就是有点腰腿疼。 医 爷爷呢? 黄 爷爷!我不认识……不,我们爷俩没见过面,我没出世他就死了,我知道他没啥病!我也没病!没病! 医 把衣服全脱下来。 黄 (这是什么医生啊?他愣了)就这样行! 艾 脱了吧!检查身体,没啥不好意思的! [黄脱掉上衣,随手扔在地下。 [艾捡起,放在椅背上,随手拍拍黄的肩膀。 艾 看这身汗,别紧张! 黄 (想笑,笑不出来)不,不是…… 医 (指指床)到这儿躺下。 [黄躺在床上。 [医生在他身上用指头敲了一遍。 [邵在外,急躁地想扒窗子看望。 [扒窗子的人,又不愿意放弃原来的地方。 邵 怎么样? 扒窗子的人 别,别……敲呢!敲呢! [医生戴上听诊器。 邵 怎么样? 扒窗子的人 拿胶皮管子听,听呢! 医 (用手按黄肚子)疼不疼? 黄 不疼。 医 这儿呢? 黄 更不疼! 医 好,坐起来,穿上衣服! [黄坐起来穿衣服,刚要下地,医生又制止住他,拿起一个三角橡皮锤把黄的腿拉到床边垂下,对着膝盖下面“吧吧”敲了几下;每敲一下,黄的腿都向前一跳。 邵 怎么样? 扒窗子的人 敲呢! 邵 又敲? 扒窗子的人 拿小榔头敲呢! [医生用小锤子在黄的脚心上,狠狠划了两下,黄咬住嘴唇,扭着头,差点笑出来。 [看的人“哧”的一声笑了。 邵 笑啥? 扒窗子的人 还搔脚心呢! 邵 唉!真是从头顶到脚心都要考啦! [医生又把黄领到试目力的图旁。 医 捂住左眼! [黄捂住左眼。 医 (指着图)这个是朝哪边? 黄 下! 医 这个? 黄 (指左边)这边。 医 捂住右眼!这个? 黄 上边! 医 这个? 黄 (指右)这边 医 好 邵 干啥呢? 扒窗子的人 考眼睛! [医生在表格上画了一笔,又拿起皮尺在黄身上量腰围。 扒窗子的人 这腰粗腰细还有很大关系! 邵 也不知道是要腰粗的,还是要腰细的。 扒窗子的人 不知道…… [医生又在表格上画了一笔,黄意识到要量身长了,又悄悄地跷起了脚跟,医生回身把皮尺一头交给黄。 医 拿着按头顶上。 黄 嗯嗯。 [医生扯下一头弯下腰去,发现黄的脚跷着。 医 嗯?脚有毛病? 黄 (放下脚跟)没啥毛病,没啥毛病。 医 没啥毛病?把鞋脱下来! [黄忙脱掉鞋子,医生拿着黄的脚,翻来覆去地看,这儿捏捏,那儿挖挖,最后用小锤又狠狠划了两下。 医 没有毛病啊! 艾 (坐一旁早看出毛病在哪儿了,示意医生再量身长)在量高矮,不许跷脚。 黄 (知道完了)嗯。 扒窗子的人 完了! 邵 怎么了? 扒窗子的人 个小! [要不是医生把小黄的头扶起,他真不好意思抬起来,全完了,医生在表格上又画两笔,便把表格递给艾副营长。 [艾看了看表格,又看看黄继光。 [黄像等待最后裁判一样,木然地对艾贵生望着。 艾 好,你回去休息吧。 [黄继光仍是木然地立着没动。 艾 去,回去休息吧! [黄木然地退到门,迟疑的回头望望艾副营长,他的眼睛流露出恳求的目光…… 黄 首长,你能不能给我个条? 艾 要什么条? 黄 上学校,领军衣…… 艾 你不合格,怎么能领军衣! [小黄慢慢腾腾地走出来。 邵 小黄,怎么啦? 黄 (委屈地哭泣着)没给我条! 邵 哭什么,尿包,没条就没条呗! 黄 说得风凉…… 吴 没啥,诚心抗美援朝,谁也拦不住!要是我检不上,队伍走哪儿,我跟哪儿…… [护士又喊着:“邵登良!” 邵 (没有好气地)行了,别喊了,来了! 士 (一伸舌头)哎呀,咋这么冲啊? [邵登良大步流星地走进去。 一个青年 别哭了,哭能顶啥用! 黄 抗美援朝是我娘亲自送我去报名的,来时村里又敲锣又打鼓送出来的,这还怎么有脸回去见人哪? 吴 (垂头丧气地坐在一旁,听黄继光说到这儿,也鼻涕眼泪地)就是,怎么见人哪? 黄 是不是因为我跷脚了呢? 吴 是不是因为我打鸟了呢? 黄 跷脚就是不老实,这不对呀! 吴 打鸟,就是太淘气,可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忽然站起来)不行,抗美援朝是大伙的事,他们凭啥不要我?! [新兵排的三排长王强国(以下简称王)从院外进来。 王 嘿!小伙子们干啥哭鼻子呵? 吴 你是部队上的不是? 王 是啊! 吴 你是管什么的? 王 我是来接新兵的。 吴 好,这事你正管,你就管管吧! 王 什么事?我管不了,也可以给你们向领导反映反映。 吴 很简单,我们要抗美援朝,(指屋)他们不要,你把我们领着好不好? 王 这可不行,这要上级决定。你们这种决心是好的,可是也要符合当志愿军的条件! 吴 什么条件?我就要去打老美!我不跟你们要什么条件,你也别跟我们要条件! [王真爱上了这两个小伙子,哧的一声笑了。 黄 (拉住王的手)同志,你就去跟你的上级给我们反映反映…… 王 这个事反映也不解决啥问题,我看你们再等二年吧。 吴 等二年鬼子打完了,我们去干啥?算了,你官小跟你说也没用。 黄 同志,你看我们再跟你们首长说说,行不行? 王 (完全同意,只是不好给他们出主意)要想争取,也得有个说服人的道理啊!(含蓄地向屋门口走去,在门上喊了一声)报告! 艾 进来! [黄望着王的背影。 [王轻轻地推开门走进去。 黄 有,有道理,走,咱们找他们去! 吴 能保靠吗? 黄 只要让讲道理…… 吴 对!找他们去! 黄 (走到门前也学王强国的样子,喊了声)报告! 艾 进来! [两个小伙子气呼呼地闯进检查室,险些与举着纸条的邵登良撞个满怀。 邵 小黄 黄 你先走…… 艾 哧!又来了,什么事? [两个人在门旁一站,你看我,我看你,彼此越看越委屈,可是谁也冒不出头一句话来,都希望对方先开个头……黄继光先是抽抽噎噎,吴三羊一挑头,两个人索性放声大哭起来。 艾 男子汉还哭!不要哭,有事告诉我嘛! [黄继光用力抑制住抽搐,气呼呼地质问医生。 黄 你说,我哪一点不够格儿?你凭哪一条不让我参加志愿军?志愿军不要地主、老财成分,可我是贫农啊!我从出世就受苦,受罪,受压迫呀!说志愿军要有觉悟的,可我是一解放就参加农民会,当民兵啊,我抓过坏蛋,揭穿过地主的鬼把戏,我是一心一意向着穷苦人哪!说参加志愿军要自觉自愿,我和我娘都俩相情愿,我娘亲自送我报名的呀!虽说我长得矮点,可我还会长啊!二十三蹿一蹿…… 吴 二十五还鼓一鼓呢! 黄 说身体啥病也没有,倒底是凭哪一条不要我呢?就是刚才跷脚不对,可我也知道错了,承认错误还不行吗?! 吴 就是我刚才打鸟不对,我也能改呀! 艾 到朝鲜可不同在家里,那要天天行军打仗啊! 吴 怕行军打仗,就不报名了! 艾 那可不同赶集,一天要走一二百里呀! 黄 别人走一百,我保险不走九十九! 医 (开玩笑地)有时还吃不上饭啊! 黄 要是饿着肚子长大的都不去打美国鬼子,等美国鬼子来了你也别想吃饭。 王 副营长,这两个孩子倒怪有志气! 艾 不行!还有一条!你们不够格! 黄 还啥不够格? 吴 …… 艾 你们爱哭,志愿军不要爱哭的!(说完他自己也忍不住笑起来) 黄 (擦擦眼睛)你不要我嘛!你要我的话,我还哭啥? [艾贵生用征询的眼光看看医生,医生点点头,接着艾贵生亲切地拉着两个人的手。 艾 好吧!接受你们的要求,去六班吧,祝你们当一个好战士。 黄 吴 真的?(眼里闪着惊喜的泪光) 艾 来,我介绍你们认识认识吧!(指王)这是你们的排长,王强国。 黄 黄继光。(握手) 吴 吴三羊。(握手) 王 欢迎你们,也祝贺你们! 艾 看样子,三排长早把你们俩相上了! 王 走,我带你们报到,领军衣。(向艾敬礼)敬礼! 黄 (也学着)敬礼!(轻身随王走出去,黄突然又跑回来)报告首长— 吴 没给条子! 艾 好,拿去。(递给他两张条子) [护士又喊另一个人进去。 [邵登良在门外已等得不耐烦,看见小黄出来,急忙赶上去。 邵 怎么样? 黄 (举起手里的条子)看! 邵 (眉开眼笑地)行,小黄,有小子骨头!(回头跑去) 吴 王排长,屋里那个干部是谁呀? 王 那是咱们新兵营艾副营长。 黄 上朝鲜他也去吗? 王 去,当然去。 吴 嘿!那妙极了!好人!真是好人! 王 要是不批准你参军呢? 吴 那,那他也是好人! 黄 排长,咱们怎么走啊? 王 坐火车! 吴 黄 火车是啥样啊? [谢三华挟着一套军装从门外跑上。 谢 排长!排长!我到处找你。 王 有事吗? 谢 你看!(抖开军装,穿上袖子露肘,裤子到腿肚) 王 你得穿特号的,回头给你找,把这套给他们俩穿上试试! 黄 (向吴)吴三羊,你穿吧! 吴 别,你先穿!(从黄手里拿过一张条子,向院子里跑去)我去领! 王 黄继光穿上试试吧! [黄穿起军衣,裤子长有半尺,上身像短大衣,人们大笑。 王 走,我给你缝缝改改就好了! [邵登良穿着军衣跑上。 邵 小黄,你看,怎么样? 黄 挺带劲。 邵 哎哟,你这套衣服可太长了!同志,你看我像个军人吗? 王 像,满精神! [吴三羊穿着一套大军衣跑上。 吴 排长,排长,你看!(和黄并肩站在一起)我们俩一个样!嘻! 王 来,把领勾、扣子都扣好,皮带扎上,军人就要养成整整齐齐的作风! [吴三羊的皮带像玉带一样地挂着。 吴 (两手托着皮带,迈着方步)康来一来,康来一来…… 王 吴三羊,你看那像什么样子!来,来,把皮带扎好! [王过去给他紧皮带。 吴 哎哟!哎哟!松点,松点…… 王 怎么了?你腰上有毛病? 吴 我……我…… [邵一把从吴三羊的裤腰上抽出弹弓! 邵 瞧,别着这个家伙!他咋不腰疼? [说着就要撇。 吴 (急了)你给我,你管得着吗?! 黄 (一把拉住邵登良)别,邵登良,都一块参军,别闹不和气! 王 好了,好了,先给他! 邵 (把弹弓“巴”的一下摔在地下)拿去! 吴 你给我捡起来! 邵 美得你。 吴 你捡不捡? 邵 不捡! 黄 (捡起来)给,揣着! 吴 (又扔在地下)他怎么扔的,给我怎么捡! 黄 邵登良!你就…… 邵 (一扭脸)惯得他…… [王强国过去捡起来。 王 好了!这个弹弓先搁我这儿保存一会儿,都先消消气,这穿着军衣还耍孩子脾气,那有多…… [院外跑进两个少先队员(以下简称少),抬一筐橘子,远远地喊着“志愿军叔叔”“志愿军叔叔”! 王 看,都当叔叔了,还像小孩似的还行? 少 (举手)向志愿军叔叔敬礼! [邵登良和吴三羊噘着嘴,低着头。 [黄继光躲在排长身后。 王 (赶忙接过话来)小朋友好! 少 志愿军叔叔好,今天叔叔们志愿参军,穿上军衣,打老美去。我们少先队员来慰问叔叔们每人一个橘子…… [小孩把橘子递给吴三羊,三羊伸手接过去就啃上了皮。 [小孩子把橘子送给邵登良。 邵 我不要,在家天天吃! 王 拿着,这个橘子跟你在家吃的不一样!这是少先队员表示对志愿军的尊敬。 [邵接过去。 [少先队员把橘子递给王强国。 王 谢谢你们,叔叔们去打美国鬼子,你们要努力学习。 少 谢谢叔叔!我们一定要努力学习,等我们长大,我们去找叔叔们去,我们也当志愿军!哎,还有一个叔叔呢? 王 黄继光! 黄 (从王的身后出来,低着头)在这儿呢! [少先队员把橘子送给黄继光。 王 拿着吧! 黄 ……我还没给老百姓出过力呢! 王 拿着吧!你不就要出力了!是嘛? 黄 嗯!(接过去)谢谢,谢谢两个小兄弟! 少 再见吧!叔叔!祝你们胜利! 谢 哎,等会哎,都是志愿军,怎么还有偏有向呢?给我一个呀! 少 你? 谢 我也是,没合适的军衣! 少 对不起叔叔,我们不知道。(拿一个橘子给谢)好,再见吧叔叔们! 王 再见吧! [少先队员跑去。 吴 这一穿上军衣,红领巾就跟着叫叔叔,真不好意思! 邵 有啥不好意思的? 吴 还没成人啊,就当叔叔! 邵 不是没成人,是没定性。 王 能当一个人民战士,能够为祖国、为人民做更多的事情!这是一个最大的光荣,这光荣是买不到的、挣不来的! 邵 所以,就凭咱们这溜光的嘴巴,红领巾也赶着叫叔叔! 吴 嗯,叔叔,叔叔。 邵 叔叔,当然是叔叔,可你寻思叔叔那么好当呢? 第一场渐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