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微堂诗集 · 卷三

嘉陵江中诗（三首） 遥岑断烟去，近岸风榛寂。 人行孤光内，鱼鸟尽深碧。 天留清旷晖，娱此漂荡客。 棹随云溯洄，梦与波崩积。 空明引悟深，群动涵幽赜。 绝壁入高云，何人凿崖石？ 毋乃遁世士，遗此太古壁。 欲往从之游，石径绝行迹。 ◇ 夜半夜船钟，响从苍崖来。 嘹亮清似水，萧条去何迟？ 疑堕碧涧底，复挂寒松枝。 一随流水去，到海何时归？ 猿啼空峡哀，雁度长天悲。 岁晚沧洲里，空惊清夜驰。 ◇ 夕与夕烟宿，晨共晨风发。 橹声摇断梦，榜人语残月。 栖禽浅涯起，宿雾前山合。 遂令一苇水，淼若彭蠡阔。 方从中流转，忽与孤屿绝。 稍稍辨岸树，离离出江日。 思归曷忘归，江霞翙幽客。 出峡词（二首） 西行入剑门，有石无天地。 山川至巴蜀，天地皆壁厉。 东行下巫峡，有霆无日月。 巴蜀非山川，天地原割裂。 去路即来路，前舟迟后舟， 千曲吝寸直，万刚逃一柔。 每逢呀阖际，惟恐两崖闭。 更缅开阖初，斧凿伤元气。 巨灵划劈处，惨淡神斧痕。 其下雷回回，其上云魂魂。 峡猿且勿啼，峡树且勿伐， 君询巴峡天，但听巴歈阕。 ◇ 峡内险在山，峡外险在滩。 上滩如上山，下滩如下山。 赑屃万蛟鼍，来游吕梁瀑。 何故乾坤内，遗此块垒物？ 日夜千万年，雷与石争触。 出石入石水，出水入水舟， 万声许许间，天地怒相求。 回顾含岈内，始脱鲸吞忧。 江行恒患风，峡行恒患石。 上水惟苦迟，下水惟苦疾。 人生万事内，如意安可必？ 如意不可必，得意其可恃。 上水君勿愁，下水君勿喜。 拟庐山石门涧诗（三章） （尝怪远公游石门涧三十余人而陶、谢不预，陶、谢集中亦无赠远公及庐山泉石之作，皆遗憾焉。 材韵不逮，曷敢补亡？联拟三章，用寄往趣云尔。） 劈开万仞冰，泻出白云髓， 中有匹练天，下奔匹练水。 屡涧屡揭厉，一石一惊喜。 地深众响崩，峡裂冻云死。 涧喧山更寂，日暮泉逾驶。 钟声不出谷，万年寒碧里。 灊鱼成阵游，苔翠摇空靡。 阴幽凛人发，澄泓冽吾齿。 不重苍寒内，谁契高深理？ 险夷易心目，奥旷殊趋履。 二端孰从违，冥搜惑原委。 （右拟谢） ◇ 篮舆何所之，言适天边山。 何年匡庐阜，中裂流高泉？ 有客赏奇趣，相招破荒烟。 探胜忘岖嵚，息嚣得潺湲。 时时溪中云，悠悠导我前。 水石两相忘，何故空山阗？ 童冠扶舆侍，咏归亦欣然。 朝溯溪云至，暮随溪声还。 （右拟陶） ◇ 出世固有朋，遁世宁无趣。 有巅必共陟，有源必共溯。 灵域寐千载，誓将发其寤。 地从奥处旷，天向谷中曙。 风泉何处声，泠泠与人语。 谁知采芝客，终年此中住。 自言偶独游，误入云深处， 十年不下山，忘却下山路。 （右拟远公） 石门涧发源于含鄱岭左掷笔峰下，即远公说戒处，游踪所不至也。 四面环合如城墉，忘其在山顶。 庐山和东坡诗 （二首不次韵） 谁令至刚物，常受至柔攻？ 谁令至静物，常有至怒容？ 穿石水千仞，锁水云万重。 百千淘战后，澄为碧玉硔。 澄泓不尽处，复为雷雨风。 刚柔动静间，终古谁雌雄？ 始知水石力，能使天地聋。 何必老子舌，始足供磨砻。 我来适雨后，瀑势江河同， 四山万涛声，不辨瀑与松。 喧中有至寂，请听明月中。 今古听此声，我如五老翁。 ◇ 白云泻下天，飞挂青山上。 百里已遥瞻，十里流云响。 近山翻不见，层厓束震荡。 但见厓下泉，澄泓漱深广。 奔灊避空明，触石鸣侧盎。 徘徊竟忘归，月夜每独往。 骨化石槎牙，心化冰萧爽。 梦中天汉声，崩倒九千丈。 惟应广寒宫，堪共诸天赏。 布水台下同僧观瀑 （东坡但至漱玉亭见瀑之委，近人又多登黄岩文殊塔见瀑之首，皆未见全瀑，以回冈障之也。 开先寺僧引予逾冈至老龙湫，当布水台下，而后银河泻于当面，萧瑟高寒，殆非人世。 忆《古琴铭》曰：“山高水深，万籁萧萧。古无人踪，惟石焦峣。”欲镌诸石而未暇也。） 泉不知何起，亦不知何止。 只因石刺天，遂使水非水。 层崖回障内，雪霰风霆起。 若非横石凹，一坠恐无底。 谷空呼莫应，人语不入耳。 但觉太古气，苍苍寒骨髓； 但觉太古音，浩浩无成毁。 嵯峨萧瑟际，肃穆高深理。 惜无伯牙琴，来写成连旨。 倘如诺讵那，吾将坐化矣。 （诺讵那尊者游雁荡大龙湫，观瀑坐化，见《雁荡志》。） 天台纪游（六首） （天台无主峰，横溃四出，平正博大，中秘幽奇，疑仙疑幻，不可一诗尽也。故择其尤者分纪之。） 云势欲无水，水势欲无石。 如何一虬偃，欲障千霆魄。 水中畏石横，夺路出胯腋， 勇赴无底壑，下汇百寻碧。 有似万古愤，投入静者夕。 喷成雪练千，雄压吕梁百。 四山草木声，如助风雨格。 喧极弥寂寥，月出寺林白。 梦闻钧天乐，于彼水晶宅。 庐瀑惟仰飞，台瀑皆俯湱。 九地九天势，山泽相薄射。 吁嗟造化奇，心耳永震赫。 （石梁悬瀑） ◇ 龙涧视石梁，奇正各有取。 彼阵堂堂正，此势奇奇怒。 出坎入坎泉，阖天辟天户。 三跌三变局，一石一千古。 屡易天地人，错出风雷雨。 我闻龙神过，穿石如穿腐。 屈曲蜿蜒迹，至今行衙衙。 瀑流出其间，喷涎鳞甲舞。 缒幽阴平师，凿险吕梁斧。 怪真自险生，柔岂被刚阻。 神骨换仙凡，攀跻迭仰俯。 但觉寒飕飕，竟忘轰许许。 去去行勿迟，恐遭神物侮。 （龙涧水帘） ◇ 台顶尽旷夷，桐柏四襟带。 谁知逾一岭，千峭竞险怪？ 断为万仞墉，屹以双阙隘。 忽从绝壑底，中耸一台对。 大山宫小山，《艮》、《坎》互成卦。 四面绝梯磴，千翠环耿介。 其下雷回回，其侧云䨴䨴。 俯聆绝壑淙，倒作九霄籁。 上帝觞百神，当年此觐会。 万灵拱至尊，光景递明晦。 久坐入混沌，冥神失人代。 地深天愈高，月出峡始大。 扪缒旋出险，喜别阴阳界。 （琼台双阙） ◇ 十步九步峰，层黛层螺画。 三折五折水，一佩一环㶁。 阳厓云是树，阴厓云是石， 路尽石每横，峰回溪乍辟。 更转更幽旷，忽然人化碧。 源穷始得泓，飞瀑所汇积， 恍如玉镜前，挂以晶帘百。 四围空翠影，入此虚明白。 幽冥恍忽间，知我何代客。 到此人自仙，留久境终僻。 却恐归途迷，喜及洞门划。 聊同渔父舟，非访刘阮昔。 （桃源九曲） ◇ 山灵老爱云，不放云出岭。 云从何岫出，晓必返其顶。 我登华萼心，俯瞰万山尽。 南云向北驱，北云向南引。 蓬蓬勃勃势，整整斜斜影， 鳞鳞皛皛形，无一得自逞。 涌如海潮宗，翕如军令禀。 弥聚势弥厚，岂意涣俄顷。 展成八极宽，铺出大银涬。 翕疑会万灵，散似恢四境。 银盘贮默苍，时露百千嶙。 俄闻海水砉，透出金光炯。 云山互开阖，乾坤骇驰骋。 廓然还虚无，舒卷嗟玄牝。 良久神始夷，眩外惭定静。 （华顶归云） ◇ 树势欲无峰，峰势欲无日。 不闻云外钟，那识林中室？ 前身天台僧，双涧恍旧历。 万里水云身，到此甫一适。 妙香浮虑净，钟梵梦魂寂。 风林杂夜泉，尽疑山雨滴。 明发别僧去，欲扫大师甓。 请入白云深，更穿白云出。 （国清夜宿） 中四明山诗（二首） （四明者，天台之委也。 自天台逆上百三十里而起，二百八十峰介东西二剡溪之间，磅礴二郡五邑，高与天台埒。 自鄞县大雷入者为东四明，自余姚上虞入者为西四明，惟自奉化雪窦入者为中四明，故雪窦在二支包络之中。 深溪广谷，高迥幽寂，不似天台之近人。 至山之得名，以余姚西四明之芙蓉峰石室，一百四窗，反不在中四明。 然泉石云水之奇，则皆在此不在彼焉。） 百里复溪山，一峰岿其内。 古寺托何所，山作倚天盖。 峰回路百转，豁然露涛浍。 天山忽有村，百顷云叆叇。 上下两雪窦，青霄藏世界。 高步万石上，俯受万峰拜。 崖古木雄放，谷荒鸟幽怪。 夔魈出窔奥，雷雨动神泬。 县流数千尺，九天陨砰磕。 万壑松风来，如闻神鬼忾。 猛虎户外睡，古月檐上挂。 僧居久忘高，梵呗皆沆瀣。 身卧白云中，梦落白云外。 ◇ 来寻云外僧，不辨云中路。 晚钟声出云，引入云深处。 岚气满山头，疑是仙灵聚。 壑重崩若山，林翠坠疑雾。 钟鱼任千指，寂若无人住。 夜窗不知寒，重云如败絮。 肃肃空明气，时与诸天遇。 何年汇镜潭，莹彻发禅悟？ 天光神秀钟，复起龙象顾。 四明山中峡诗（二首） （雪窦后山二十里为徐凫岩，其主峰首昂而腹内却，如物之鞠其躬，故名鞠猴山。 攒峰割日，哀湍崩云，自昔推为异境。 盖天台之脉至此起祖，横张两翅，包左右二谷，而中峡为长岭。 岭巅终年云不绝，号曰二十里云。 峡之南曰云南，峡之北曰云北。 田畴村落，分受两峡水，泉石林竹幽绝。 居人由云南往云北必逾长岭，名曰过雪。 盖雪窦四明之奥，而过云又雪窦之奥，虽越人莫知游者。 唐末谢遗尘隐其中，赋诗传世，尔臀踪仍罕至，故志乘多以过云在大兰。 及明末黄南雷修《四明志》，遍搜亲历，始获其胜，而更正之焉。） 寻云不厌深，穷源期必尽。 造物不近情，悶奇惟恐罄。 锁之几百重，蓄之千万仞。 水惟无他去，磴必自此进。 决往无遁深，果穷百奇靓。 崩云下承足，攒日横排阵。 但闻乱泉声，如响万山磬。 中岭界长谷，不许两源并。 然后大合围，烟云无可遁。 山古蟠根厚，水远知源盛。 此间苍寒极，全出高深酝。 到此不能出，莹然万虑静。 禽鱼无钓弋，终古鸿荒性。 敻哉造物藏，始识乾坤峻。 ◇ 上山瀑在前，下山瀑随后， 下山云掖足，上山云压首。 山云平屋头，水云平屋下， 沿溪数十家，家家住云罅。 溪左田苗青，溪右田水白， 朝朝望云起，夜夜见云黑。 山深云液积，尽化流泉清。 家家吸空翠，妇孺皆聪明。 郎家住云南，访侬到云北， 带来岭上云，映到松篁碧； 郎家住云北，送侬到云南， 同饮桃花水，影照桃花潭。 人家闭门早，飞瀑檐前挂。 住山五百年，阅尽云变化。 君欲归人间，去去休回顾。 俄顷白云生，下山不知路。 （云南村曰桃花坑，有岩长数百丈，高数仞，石色红白相间，如桃花初发，故亦名小桃源。 其胜更在云北之上。 窃怪越中名胜，动推剡溪，不知剡溪特因太白慕谢公东山，屡见于诗，其实荒山溪涧，绝无幽胜，仅为嵊县通舟之港而已。） 武夷九曲诗（五首） （武夷亦仙霞岭旁出之水口也。 关锁万山之水，而舟出其间。 峰壁曲折，争奇竞秀，虽不过数里，然有巫桂之奇，而无其泷险，有潇湘之清幽，而加以丽峭。 引胜怡情，故宜为栖遁所醉心矣。） 至奇万骨峰，至清百折水。 天地此中合，溪贯万峰倚。 舟行出其间，有似穿珠蚁。 五步一笏变，十步一障徙。 空明寒碧内，万古黛螺洗。 渔樵半是仙，掩映孤光里。 滩从房闼行，篙向画屏驶。 水中矗影倒，舟腹砺声齿。 已穷水云胜，尚嫌山骨峙， 壁立无寸肤，何从寄游趾？ 晚陟仙游岩，万峭罗户几。 夜月醉仙骨，苍烟媚山髓。 譬贮雪浪石，浸之雪盆底。 此间空明界，更胜波中视。 云霄咳啸声，山下疑仙鬼。 尚讶棹歌闻，那有市声起。 ◇ 上山月在前，下山月随楪。 舣舟月在水，舟行月随枻。 但任山转移，不知水曲折。 人行水月中，彼我皆冰雪。 直疑南北峰，皆我苍苍骨。 凭槛坐深宵，太虚同一窟。 莫云作山形，欲与莫山接。 若无青白痕，几忘高下蹑。 鸿蒙本一气，宇宙谁超忽？ 真人驭神气，凡俗恋尘堀。 请随云中君，遍览琼瑶阙。 ◇ 曲曲奥不旷，旷即嫌市阓（谓第九曲内村市）。 精舍第五曲，亦复少胜概。 谁知六曲中，奥旷洞天最（俗名小桃源，亦名陷石堂）。 洞口九泥塞，垣廓周遭大。 奇峰四苍苍，平原千岁岁。 秦汉落花中，羲皇流天外。 直缩大乾坤，于此仇池内。 如何太古来，至今仍草昧？ 疑有鬼神嗬，不许游人再。 始知万嶙峋，皆作此关塞。 我今破天荒，披寻失人代。 何时洞中身，复出白云蔽？ 何时溪外人，得入红霞界？ 云隔千万重，霞深咫尺在。 ◇ 溯滩舟行迟，迟得领众妙； 下滩舟行驶，驶易失瞻眺。 难进苦易退，仕随各殊操。 我归武夷舟，瞬息万山剽。 方惊左右奇，已失前后奥。 讵不拟夷犹，濑急湍崩哨。 最末玉女峰，一柱屹门隩。 苦将归棹留，远作来帆导。 多愧山水情，只益烟云悼。 尘寰万劫谪，仙境何时到。 ◇ 我昨庐阜游，鹿洞濂溪访。 旋辞象山泉，即买武夷浆。 讵徒泉石癖，兴发高山仰。 哲人逝千载，溪山寄余响。 当年云水气，尚入游仙杖。 尘容愧濯缨，咏归闻扣榜。 陵谷自今昔，神化无来往。 森然方寸间，觌面高深象。 朝入万云重，梦宿九霄上。 贵溪象山龙虎山诸诗（三首） （广信贵溪之山，皆由仙霞岭逆而西上，特起象山，高入云霄。 而龙虎山廿四岩锁其水口，与闽之武夷南北相背。 故朱陆各据其一矣。 象山两涧诸瀑汇为上清溪。 过张真人宅，溪中二桂洲即夏相国故居。 其下游即龙虎山，童露无取。 即张宅亦明末改卜，非道陵古迹也。 惟水口廿四仙岩，夹溪耸峙，与武夷桂林争奇。 就中许岩尤幽绝，栖真莫宜焉。 南昌人盛称西山旌阳故居；贵溪人盛称龙虎山道陵遗趾。 道听途说，百闻不如一见也。 道陵祖子房，墓在徐州微山湖中。 钟彼灵秀，荫及云仍，与龙虎山无涉。 乃择其三胜，诗以声之。） 泉声去不息，山势高未已。 杰立数千仞，登顿二十里。 云与客争路，石角藤罥履。 半日入重围，置身万峰里。 空蒙空翠间，雪练崩奔起。 双涧抱平畴，乱瀑喧阶棂。 后逼万仞山，前逼万仞水， 山形果象蹲，遗躅空仰止。 平临闽越旷，响阅唐宋始。 登高临深际，万念肃无起。 别涛步步迟，人共斜阳紫。 （象山） ◇ 洲居水为垣，通之赖舟楫。 我爱桂洲幽，更寻桂洲迹。 双渚澄碧浸，四面万峰揖。 如何夏桂洲，涧源自壅塞？ （二洲二墓四面环水，形胜佳绝。 夏公听术士言，壅其一源，遂致败。） 隔溪龙虎宫，百灵听敕劾。 身邻羽士居，不受羽士惑。 至今香叶冠，气慑万夫特。 流俗亦何知，万里走符敕。 不信溪山灵，独钟巫阳宅。 （桂洲） ◇ 奥尊户必严，都大墉斯捍。 山川大关锁，乾坤收泮涣。 象山峙云表，龙虎夹溪畔。 果然廿四岩，骨立锁霄汉。 晗呀怒以尊，赑屃斧而断， 仙人矗矗幢，玉女重重幔。 七曲九折滩，一篙自鱼贯。 阳岩阴厂内，西朒东曦暗。 岩尽石笋出，万笏森削錾。 空明与巉峭，终古相涵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