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盗物语 · 花笼

司马辽太郎 《国盗物语》
去越前。 光秀加快了脚步。他已经拿定了主意。 这次无论如何也要说服国主朝仓义景,不仅让他保护义秋,还要抢在信长的前头挥师上京,讨伐三好和松永等党羽,将义秋推上将军之位…… (凭我这张三寸不烂之舌,相信义景这个懒人也会听从的。) 要抢在信长的前面。光是这一点就让光秀全身充满了力量。 很快,越前朝仓家的首府一乘谷就出现在眼前。光秀走到自己的家门口。 篱笆上的木槿叶已经半枯凋落,可以望见里面简陋的屋子。 (阿槙在家。) 水井旁传来流水声,大概是阿槙在洗衣服吧。 (阿槙。) 光秀在心中默默念着,未作停留就悄悄离开了。 (该给她买一件新衣服了。) 从篱笆中看到阿槙身上破旧的衣服,光秀心里不是滋味。 这时,表弟弥平次光春拎着鱼篓,从对面的路口走了过来。有段日子没见了,他俨然已经长成了个大小伙子。 “天啊,这是!” 弥平次光春大喊着跑上前来。光秀并未停下脚步,嘴里说道: “我刚回来。这趟去了京都、奈良、近江、尾张和美浓,发生了不少事情。等回到家我再说给你听。” “您不先回家吗?” “我要先去参见主公。晚上应该能回家吧。” “那我这就去买酒。菜是现成的。” 说着他举了举手中的鱼篓。 “鲤鱼吗?” “哪里,这可是江鲑。” “一定好吃。” 光秀疾步走开了。弥平次光春原地不动目送着光秀的背影,然后猛地一转身朝着家中跑去。他想早点把光秀回来的消息告诉那对母女。 井旁的阿槙听闻后,红霞染上了双颊: “此话当真?” 她连问了三遍,惊慌失措的样子让弥平次都觉得可怜。有什么必要慌张呢? 她马上跑进屋重新挽了头发,又要重新化妆。却又停了下来。 邻居家的枫树枝伸进来,映入了阿槙的眼帘。一枝已经枯了,另一枝红得正艳。阿槙呆呆地坐着,望着那两棵枝条出神。 此时,光秀已经上了大殿。 他坐在客室里等候时,有位交情甚好的御医悄悄告诉他: “土佐守殿下生病了。” 老臣朝仓土佐守一直明里暗里帮助着光秀。最近二十几天,他几乎是不能进食,卧床不起。 光秀刨根问底地打听着他的病情,不禁悲从中来。朝仓家中唯一可以信赖的便是这位土佐守。这次他回来,也是想通过土佐守来做义景的工作。 (为什么会事事碰壁呢?) “那么,土佐守卧病期间,由谁在辅佐主公殿下呢?” “刑部大人吧。” “呃,刑部大人吗?” 看到光秀满脸诧异,御医又凑到光秀的耳边忠告道: “家里人都说,宁愿惹主公殿下不高兴,也千万不要招惹刑部大人。您可得多加小心才是啊!” 这位御医似乎对刑部这个谋权弄术之人没什么好感。 他嘴里的“刑部大人”,正确的称呼应该是鞍谷刑部大辅嗣知。应该如何说明此人在朝仓家中的地位呢? 他并不是家臣。 就连义景都对他使用敬语,俨然当作贵人相待。家里人也把嗣知敬称作“御所”。要知道,他的血统比越前国主朝仓家还要高贵得多。 原在京都经营“金阁”的足利三代将军义满的二儿子大纳言义嗣的儿子嗣俊,因故流落到越前,在今立郡鞍谷定居下来,他的后人依次是嗣时、嗣知。 国主朝仓家一向喜欢名家,便赐给鞍谷家封地并加以保护至今,到了当代主公的义景这一代,关系更是紧密。 义景的夫人便出自鞍谷家。 由此,鞍谷嗣知当上了国主的丈人,开始过问国政,自从土佐守生病退隐后,他更是以老臣的身份自居。 (那个满脸麻子的家伙。) 光秀虽然未和他搭过话,却曾经远远地看见过此人步履飘忽,当时就没有留下什么好印象。 (要是把国政交给这种人来打理,朝仓家自身也是前途未卜啊!” 比起尾张新兴的织田家采用的极端人才主义方式,越前朝仓家却只怕是无法摆脱尊崇血统的旧习。 (不过这样也好。) 光秀喜忧参半。正因为尊崇血统,才有可能让朝仓家去拥立足利家。信长只从功能上看待人,让他来保护足利家才真是危险。 所以,光秀并不反感朝仓家对血统的执著。他自己也和尾张的藤吉郎之辈不同,是美浓名家的出身,他也一向以此为傲。 (不过,这个庸俗无能的宰相真让人头疼。) 光秀又想。辅佐国王的人一定要有能力。宰相的无能会招致亡国。按照光秀的理论,无能即是最大的罪过,这种想法溯其根源,本是来自道三。 “十兵卫大人,这边请。” 下人来为他带路。光秀出了走廊,略微屈着腰静静地迈开步,这是他一贯的谦恭做法。 到了大殿。 虽是大白天,义景正在五六名小厮的陪伴下喝着酒。旁边还有两位老臣。 (鞍谷御所不在。) 光秀安下心来。他迅速整理好衣服,麻利地跪下请安。 “有何事?” 义景开了口。光秀心下一惊。自己为了朝仓家的外交四处奔走,如今中途回国,却迎来一句: “何事?” 就像浇了一盆冷水。当然,他也知道义景并无恶意,然而他的情绪还是低落了下来。 “要是为了上次的义秋殿下一事,我也按照你的建议给他派去了护卫队,还送了礼金。” “是的。” “难道又想要别的了吗?” “没有。只是担心殿下的安危,急忙赶了回来。” “太夸张了吧。” 义景笑出声来。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这次去了尾张和美浓,仔细地观察了织田家的情况。” 光秀将信长的势力膨胀仔细地描述了一遍。 “你的话还真有意思。” 义景锐利地说道,嘴角挂着冷笑。 “你上次回来时,不是才说过信长并没什么了不起,织田家的势力好比用青竹去敲打岩石,虽然发出的声音不小,竹子却是会破裂的。” “确实如此。” 光秀一时语塞。他确实曾经那么说过。不过,这两件事意思却不同。 “信长的势力好比青竹,总有一天会破裂的”这句话,指的是远观将来时对信长的预测。 他现在要说的是,脚底开始起火的这一现状。他的话并不矛盾。 “信长得了美浓后,就会到近江去拥立义秋,拿着义秋的手谕挥师进京,赶跑三好、松永之辈,拥立足利将军。就凭信长那个火烧火燎的急脾气,一定会这么做。这么一来,主公您,”光秀继续说,“就会晚织田家一步。越前在北,尾张在南,虽然方向相反,中间隔着近江,到京都的距离都差不多。接下来就是您和织田家赛跑,看看谁能早一步到达京都,分出胜负来。” “你的意思是要怎么做?” “所幸殿下与北近江的浅井家交情深厚。和浅井家结盟,立即派出大军前往近江的湖畔拥立义秋殿下,到京都插上旗帜才是啊。” “东边的邻国加贺(本愿寺起义团)看我不在,打过来怎么办?” “那殿下这个时候就要和越后的上杉(谦信)家结为盟友。上杉家也一向同情义秋殿下,估计此事不难。” 光秀又巧言辞令劝说义景。义景明显动了心。 他最后终于同意了。 “十兵卫,就这么定了。” 义景少有如此豪爽,他笑道: “到了京都要喝京都酒,还要抱京都的女人。看来我有乐子了。” 光秀退了下来。 他正要走出城门时,义景派来的人跑步来阻止:“请等等。”光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他又跟随进了指定好的房间,等待义景的命令。 等了大约一个小时,眼看着天黑了,肚子也饿了。却迟迟不见有人前来。 (究竟搞什么名堂?) 光秀仍然正襟危坐着。按照朝仓家的规矩,不给家臣们上茶。口渴、饥饿让他头晕眼花,他却仍然双膝并拢,笔直地跪着。 同一时刻义景在干什么,等在房里的光秀自然不会知道。后来他才听说。 幕后发生了一件极其愚蠢的事情。 刚才,光秀退下后,义景得意得好像马上要去京都似的,起身离座跑出走廊,进了后宫后,他借着酒意大肆吹牛,还不断地嘟囔:“到了京都一定要去找那里的姑娘们。” 这些话都传入了后宫夫人耳中。夫人派人通知了正在城中服装店中的生父鞍谷刑部大辅嗣知。 嗣知立即上门找到义景,劈头盖脸呵斥道: “别得意忘形了!” 嗣知的意思是,朝仓家要想在京都称雄不过是痴人说梦罢了。义景一旦离开这里,加贺本愿寺的死对头们就会一举攻打越前,后果将不堪设想。 “再怎么说,”嗣知批评道,“身为一国之主,岂能轻易被来历不明的流浪汉几句花言巧语蒙蔽?而且,这么大的事情,竟然也不和我刑部商量一下。” “刑部,那只不过是醉话而已。” “醉话?” “对啊,喝醉后的胡言乱语罢了。” “那就立刻告诉十兵卫刚才的事情都不算数。那种人,还不知道他会到城里去说些什么呢?说不定还会向国外造谣说越前朝仓家要出兵之类的。此事事关重大,务必马上喊住他,晓以利害才是啊!” 于是,侍卫追上光秀,让他“等等”。 接着,年老的重臣朝仓左膳也追赶上来,传达了义景的口谕: “具体情况不是十分清楚,主公殿下只让我告诉您,刚才那件事不过是醉话而已。您明白了吗?” 老臣问道。 光秀一时反应不过来,他以为此话中含有深意,再度询问后才恍然大悟。 (简直就是天大的笑话。) 光秀哭笑不得。自己拼了性命奔走天下的大事,到了一乘谷的大殿上,竟然变成了酒后的戏言。 光秀回了家。 他先到澡堂泡了个澡,洗去长途跋涉的尘埃,再来到房里接受妻子和弥平次的问候。 阿槙陆续端出饭菜,光秀却神思恍惚。 大家看到光秀一脸严肃,也都大气都不敢出。 等到光秀缓过神来,才举杯道: “弥平次也干一杯吧!” 明智家一向不胜酒力,像弥平次这样酒量大的年轻人却是少见。 光秀一杯下肚后,脸上开始泛起红潮。 “你听着,弥平次。” 光秀的声音有些哽咽。 “男人的身上有块嵬石。” “石头吗?” “写作嵬字。形状类似石头。我心中的嵬石却是怀才不遇,夜深人静后只能悄然饮泣。” 弥平次低着头默默饮着酒。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光秀心底剧烈的起伏传递到了阿槙和弥平次的心里。 “你们看。” 光秀试着改变屋里的气氛,像是突然发现了什么似的,回头望着角落里的小茶几。 那里放着刚才的鱼篓。鱼篓里放了一枝红叶煞是好看,反倒比放在花瓶里更有情趣。 “这是谁想到的?阿槙还是弥平次?” 说着,光秀伸出手去取过鱼篓。 “不错的花篮嘛。” 他递给弥平次。 “弥平次,我现在要唱首新曲子,你就随意地跟着起舞吧!” 弥平次站起来,左臂下夹着花篮,取了扇子在右手。 “我开始唱了。” 光秀低沉着嗓音开始唱。 花篮取水 邀月对影 请拿好了 别让它漏了 别让它漏了 是时下京都流行的歌谣。歌词的大意是对无法实现的爱情的悔恨。花篮自然盛不了水,更谈不上能看到月亮的倒影了。然而,自己心里恨的那个人,硬是要用花篮盛水,让月亮倒映在水里。 终究是一场空虚。 光秀把自己满腔壮志却无法抒怀的苦闷,寄托在这首情歌中。 跳着跳着,弥平次也感受到这份悲哀。他拼命地克制自己不哭出声来,满脸的隐忍竟衬托得这个年轻人格外的俊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