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罗斯的童话 · 二

還有一樁這樣的故事。 有一個人,自以爲是詩人,在做詩,但不知怎的,首首是惡作。因爲做不好,他總是在生氣。 有一回,他在市上走着的時候,看見路上躺着一枝鞭——大約是馬車夫掉下的罷。 詩人可是得到「烟士披里純」了,趕緊來做詩—— 路邊的塵埃裏,黑的鞭子一樣 蛇的屍身被壓碎而臥着。 在其上,蠅的嗡嗡淒厲的叫着, 在其周圍,甲蟲和螞蟻成羣着。 從撕開的鱗間, 看見白的細的肋骨圈子。 蛇喲!你使我記得了, 死了的我的戀愛…… 這時候,鞭子用牠那尖頭站起來了,左右搖動着,說道—— 「喂,爲什麽說謊的,你不是現有老婆嗎,該懂得道理罷,你在說謊呀!喂,你不是一向沒有失戀嗎,你倒是喜歡老婆,怕老婆的……」 詩人生氣了。 「你那里懂得這些!」 「况且詩也不像樣……」 「你們不是連這一點也做不出來嗎!你除了呼呼的叫之外,什麽本領也沒有,而且連這也不是你自己的力量呀。」 「但是,總之,爲什麽說謊的!並沒有失過戀罷?」 「並不是說過去,是說將來……」 「哼,那你可要挨老婆的打了!你帶我到你的老婆那里去……」 「什麽,還是自己等着罷!」 「隨便你!」鞭子叫着,發條似的捲成一團,躺在路上了。並且想着人們的事情。詩人也走到酒店裏,要一瓶啤酒,也開始了默想——但是關於自己的事情。「鞭子什麽,廢物罷了,不過詩做得不好,却是眞的!奇怪!有些人總是做壞詩,但偶然做出好詩來的人却也有——這世間,恐怕什麽都是不規則的罷!無聊的世間……」 他端坐着,喝起來,於是對於世間的認識,漸漸的深刻,終於達到堅固的決心了——應該將世事直白地說出來,就是:這世間的東西,毫無用處。活在這世間,倒是人類的恥辱!他將這樣的事情,沉思了一點多鐘,這才寫了下來的,是下面那樣的詩—— 我們的悲痛的許多希望的斑斕的鞭子, 把我們趕進「死蛇」的盤結裏, 我們在深靄中彷徨。 阿喲,打殺這自己的希望喲! 希望騙我們往遠的那邊, 我們被在恥辱的荊棘路上拖拉, 一路淒愴傷了我的心, 到底怕要死的一個不剩……。 就用這樣的調子,寫好了二十八行。 「這妙極了!」詩人叫道,自己覺得非常滿意,回到家裏去了。 回家之後,就拿這詩讀給他女人聽,不料她也很中意。 「只是,」她說。「開首的四行,總好像並不這樣……」 「那里,行的很!就是普式庚,開篇也滿是謊話的。而且那韻脚又多麽那個?好像派膩唏達[註 1]罷!」 於是他和自己的男孩子們玩耍去了。把孩子抱在膝上,逗着,一面用次中音(tenor)唱起歌來: 飛進了,跳進了。 別人的橋上! 哼,老子要發財, 造起自己的橋來, 誰也不准走! 他們非常高興的過了一晚。第二天,詩人就將詩稿送給編輯先生了。編輯先生說了些意思很深的話,編輯先生們原是深於思想的。所以,雜誌之類的東西,也使人看不下去。 「哼,」編輯先生擦着自己的鼻子,說。「當然,這不壞,要而言之,是很適合時代的心情的。適合得很!唔,是的,你現在也許發見了自己了。那麽,你還是這樣的做下去罷……一行十六戈貝克[註 2]……四盧布四十八戈貝克……阿唷,恭喜恭喜。」 後來,他的詩出版了,詩人像自己的命名日一樣的喜歡,他女人是熱烈的和他接吻。並且獻媚似的說道—— 「我,我的可愛的詩人!阿阿,阿阿……」 他們就這樣地高高興興的過活。 然而,有一個青年——很良善,熱烈地找尋人生的意義的青年,却讀了這詩,自殺了。 他相信,做這詩的人,當否定人生以前,是也如他的找尋一樣,苦惱得很長久,一面在人生裏面,找尋過那意義來的。他沒有知道這陰鬱的思想,是每一行賣了十六戈貝克。他太老實了。 但是,我極希望讀者不要這樣想,以爲我要講的是雖是鞭子那樣的東西,有時也可以給人們用得有益的。 譯者註 1 (註一)Panikhida是追薦死者的祈禱會,這時用甜的食品供神,所以在這里,就成了詩有甘美的調子的意思。——譯者。 2 (註二)一百戈貝克爲一盧布,一戈貝克那時約值中國錢一分。——譯者。